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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連載】真陽封坊(更新:第十一章、其之一)
文章發表於 : 2013年 2月 27日, 2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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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其之一
*明日就算是真陽封坊開筆一周年,在此感謝各位風中的硝煙的網友與讀者捧場。


即使是再怎麼不情願,旅行終有到達目的地的一刻。內心是希望鐵軌繼續沒有止境地延伸,但水靈所搭乘的列車此刻已經停在帝國建設的軌道最盡頭。蒸氣機關車頭已經停止行進,車廂自然是不會再有搖晃。

伏港──伏江河幫總堂所在,就是帝國幾條深入乾婆亞境內的鐵路終點之一,也是她旅程的第一個目的地。

不過,水靈到現在都還沒有進入過那一個小城市。

為了避免干擾到鐵路的日常營運,不讓伏港百姓因為自己的到來而生活大亂,也為了列車與水靈的人身安全起見,專用列車在伏港近郊處經由轉徹段進到一座戰時供步衛軍作為臨戰集散點,平時則是沒有人駐守的小站月台旁邊。許多兵營營帳以露天月台為中心而成圓形散佈出去,穿插著各種簡易型營站所需要的各種設施。

因為衛軍就是圍繞著列車紮營,水靈與阮武靳自然是不能再如行車旅程之中那樣沒日沒夜的如膠似漆;雖說夜裡仍舊是同禢共眠,但是親昵舉動還是收斂了好些。

當然,她與他只要嗅到彼此的氣息、看著彼此的目光或是感受到彼此的體溫便是感到無比的滿足,也不見得真要夜夜笙歌。至於…說什麼為了重要場合養精蓄銳,那就是純粹的瞎說。

梳妝打扮是必要,卻是她並不喜歡的事情。水靈常常在梳妝打扮的時候另外讀一點書、文案或是外文報紙,或是考考自己的貼身女官,或是順便處理一些發生在坊中的事情與交涉。最多,她就是在一切完成之後端詳一下落地長鏡之內的自己。

就像是現在。

現在的她,是已經戴上正式的頭冠,穿著一身華麗明貴的宮裝,佩帶著應有的珠玉與首飾,抹上一層淡淡的胭脂與各色化妝品。充滿無窮精力的那一面已經暫時抹去,展現出她在帝國之內從未曾表現出來、猶如她那位大姨娘的端莊與穩重。

當然,只有外表是。她自己的真正性情,還是自眼眸投射出來。

帝君臨行之前是告誡過,這身打扮與氣度都是她要出席伏江河幫總堂集會必然要有的風範。

她向來是不怎麼喜歡層層堆疊而繁複與厚重的瀞族宮裝,而是更喜好貼身、舒適與活動方便的洋式女裝。只不過,洋式服裝常常被視為奇裝異服,在瀞帝國對內的正式場合與民間都不怎麼受到待見,也就讓水靈常常要忍受一身的行動這不便。

固然是很不喜歡那一身充滿重量的繁華,相應於帝國公主的責任就是要穿著那一身貴冠華服到不同場合露面,讓水靈還是不得不必須勉強自己忍受那一身她不喜歡的雍容華貴。

她必須要忍受的,還有很多事情。

其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而是藉由她的出行的名頭連帶處理一些事情。

對於帝國君臣而言,事涉瀞族帝國與南天皇國之間那一層微妙的關係,雖說不想在北疆打仗為真、小心點總不是壞事,瀞族卻也不能完全考慮到周邊各國的觀感,看其他國家的臉色行事。

例如,在專用列車周圍營帳內的衛軍不是禁衛,都是蕾伊紗.羅森堡的「菱紋盾」培訓的衛營衛軍。雖然都稱作衛軍,但與禁衛、步衛、騎衛、翼衛與邊衛等專事戰事的衛軍相比較,職司地方治安的衛營衛軍不過是其他國家的警察;讓治安部隊護衛公主是有些疑慮,那些衛軍是地方衛營卻也不假,但卻是來自不同駐在地方,戰時會被動員的衛營,回歸原來的駐地就要成為主官或是教導官的頂尖軍官與軍士的衛軍,藉由她的來去進行轉進演練。

除此之外,還有各式各樣假托她出行要一併處理的事情。有一些是發行在水靈身邊而她知道的,也有一些是沒有發生在她身邊而她也不知道的。無論是前者或是後者,都不是她需要去管的。

不受控制的事情借她出行的名義進行,就是她必須忍受的事情。

有失,有得。

雖然失去對所有事情的掌控,但是她也得到不少。伏江河幫──才是她此行的重中之重的第一樁事情。

那些井底之蛙們已經接到通知,她會在總堂集會的同時登門。準備拜見阮武靳―伏瑨的長輩之餘,也要代表帝國介入內部紛亂不休的河幫事務,確認有利於帝國的人選能夠當上河督。

確認自己一身行頭都沒有任何問題之後,水靈這才朝著臥鋪列車的門口轉去,讓其他隨行的外女官跟在自己的身後,和早已穿上滾紅色邊黑色軍禮服的阮武靳會合。

他身上那件軍服用的是比較厚重的質料縫製而成的,雖然扭身或是彎曲都不是很方便,但是連同冰冷金屬製成的肩章、軍種徽章與各式榮譽勳表,讓他是比過往時候要更加地英姿煥發。

在外有「菱紋盾」與其他衛營衛軍,在內還有其他內外女官在,水靈與阮武靳就沒有多說些什麼。僅只是簡單地點點頭,交換一下熟悉的眼神,讓那張華蓋傘覆住他們的頭頂,接著並肩連袂朝著停在簡易月台另外一側,被數輛板甲車包圍住的黑色自動車走過去。

那一輛自動車,就是水靈在她的小天地用的車,連同那些裝有速射槍的板甲車是放在專用列車後方的拖車平台送過來的。等到兩人一坐進車內,用來彰顯地位的那只傘具就被收進後方的卡車。專用列車的火砲車廂砲塔開始試轉的同時,自動車內燃機關為之啟動,在前方板甲車的拱衛和帶領下,開始朝著不遠處的伏港駛過去。

直到此時,水靈方能如釋重負地吁出一口長長的氣。

「啊…真是差點就要喘不過氣來了。」輕輕拉扯一下華麗的厚重宮衣,讓肌膚散發烏來的悶熱氣息能夠些許散逸,水靈看向身旁仍舊端坐的阮武靳。「你那身軍衛禮服…都不覺得難受啊?」

「我還穿過感覺更難受的衣服,用最為不舒服的姿勢,如山巍然不動那樣幾天幾夜,等待著想要狙殺地目標出現在槍眼之內。」阮武靳將禮帽放到併攏的膝蓋之上,稍稍地擺動了一下身體。「與之相比,衛軍軍禮服帶來的不便之處並不算什麼。」

「沒又不舒服就好。」

不管他是在逞強或是確實不受到影響,水靈是全心相信阮武靳的說詞。既然無需放心不下而繼續探問,她直接將目光轉移到車窗之外。

乾婆亞的差人與伏江河幫幫眾出現在車隊的兩側,將那些好奇於他們無法想像之貴人來訪的樸拙平民盡可能推路旁,不然就是確保他們不會自巷弄衝出。固然那些伏港居民還是在交頭接耳,卻沒有任何一點聲音能夠越過整平且淨空的黃土道路而進到自動車內。

還沒有深入市區,僅只是見到城市最外圍的幾棟平房之時,水靈就忍不住回去看著阮武靳。

「你的家鄉…在你離開的時候與你回來的時候,有沒有任何的改變?」

「與我記憶裡的印象沒有太大的差別。」

「沒有改變嗎?」

水靈喃喃自語著,以有些複雜的眼神望向車窗之外的城市。

如果不是還有著摩拳擦掌幫忙他應付「家人」的精神在支撐,如果不是他就陪在身旁,所見景色讓她內心有著一股欲振乏力湧出。

她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伏港實在不是一個很有趣的地方。

根據帝國衛軍與理藩院的行前簡報,伏港在乾婆亞或許已經可以算是首屈一指的大城市,但與瀞帝國境內的城市比較,此地不過就一個縣城等級的小城鎮而已。

規模遠比京龍要小上非常多其實不要緊。最讓水靈難受的,還是沒有進入伏港,就能夠充分得知何謂「『現代』的正相反」。

街上沒有一輛燃燒煤炭的蒸汽機車或是燃燒汽油的汽車,只能見到轎子,有輪子的人力車和腳踏車都付之闕如;絕大多數的商鋪都是販售普通雜貨,據說是最優秀的酒樓水準離「精緻」與「多樣化」都還有一段非常遙遠的距離。沒有收音機、書報攤膠卷電影或是管絃樂器的演奏,提供娛樂的場所是劇目與演出單調又無趣的傳統勾欄場。

還不需要耳聞伏港居民因為在天空之上飛行的翼衛軍雙翼機而大驚小怪,光是行前的簡報與最初的印象,水靈就已經覺得她周遭時光已經回溯…也許是一、兩百年了。

就是在那一瞬之間,她開始有著最開始的熱情逐漸變淡的感覺。

她什麼都不缺,精神更是尤其不缺,但活力充沛卻不代表時光無限,讓她實際是很計較自己需要處理的事情,避免顧此失彼,為了無聊或是瑣碎的事情耽誤真正重要的情事。

能夠表現她的能力很重要,在什麼樣的場合表現她的能力一樣很重要。那寶貴的時間與精力都要用在重要的場合與事情,否則就是完全的浪費。

按照這個標準,水靈不只是不應該推拒,甚至該是很樂意來到伏港與乾婆亞的任何城市。畢竟,此地的局勢演變會產生一連串的影響,最終都會關係到帝國是否需要在一場戰爭進行的時候要開始另外一場戰爭。

理智是如此,感情不是如此。

伏港在地理與軍略都非常的重要,卻沒有改變這個河港裡裡外外都是一個落後鄉下城鎮的事實。

水靈並不是很想把她的時間與精力用在落後的鄉下城鎮──即使是很重要的一個鄉下城鎮。

根據她為了規畫與建立封坊所獲得的知識和經驗,伏港完全有著成為城市的潛力。河幫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在此設總堂,就有人口定居與需求的貨物和中轉出去的,貨物的流轉會帶來更多的商人、為商人服務的人,隨之而來的就是更多的貨物與商人。就算什麼都不做,也沒有理由、更不應該是當前這副落後與停滯的模樣。

會變成當前這副模樣,最可能的理由就是因循苟且與故步自,更加不堪的狀況就是勾心鬥角到互相扯彼此的後腿。

恰好,都是她向來最不喜歡的心態。

謹慎不是錯誤,但過度的謹慎就是顢頇,就是不可忍受的事情。

這一個理念,讓她的新天地固然規模比起伏港要小上非常多──與京龍相比更是無庸置疑的滄海一粟,但蘊含著所有瀞族帝國見過與沒有見過的新型器械、各式各樣的新知識與異國風情。哪怕是有些犯禁的思想,或是會造成帝國社會動亂的技術都可以找到。

對她而言,一堆老大人過分追求穩定,使得理應引導帝國發展的京龍充滿過分的壓力、無處不在的陳悶、近似腐朽的保守。讓水靈萌生離開的想念時,就希望那一個當時只存在於紙上、只屬於她的小天地必須有著最為新奇的器具、訊息與知識,使得她時時刻刻都有著不同的刺激與腦力激盪,不要如同那個死氣沉沉、變化是立即被淹沒在洪流而彷彿曇花一現的帝國都城。

水靈從不認為改變值得擔憂與排斥,而且區區一個國家是無法控制國家之外的潮流與意志,抗拒排斥就是不智與自甘落後,只要統治者懂得與時俱進,表現能夠獲得被統治者的信任,任何的「改變」就是不足為懼。

在這一點上,水靈自認她的先祖們――也就是帝君們做得頭頭是道,她得父親做得頭頭是道,她自己也是頭頭是道。

歷代帝君需要顧慮很多,必須要顧及那些反對改變的人。她不需要顧慮那麼多,自然也沒有必要去顧及那些反對改變的人。

當然,她不會不知道,正因為自己手上沒有什麼太大的權力,能夠影響的範圍也不及於坐鎮宮內的父親,即使她我行我素又不屑於那些老大人們,倒也不會造成太大的動盪。更重要的是,有一個地方控制住那些思想激進的人,有一個地方可以示範海外新器械優良的地方,對於她的父親統治帝國的穩定也是有好處的。

堵,不如疏。

「疏」,就是向來不喜歡因循苟且的水靈的封坊了。

只有目光短淺的人,才會眼見為憑地以為帝君對於水靈過份溺愛,完全任憑她的予取予求。

她在帝國之內影響範圍不大,來到乾婆亞後的她可以影響到這一塊土地的每一個角落。她的父親只是給出幾條原則性的指示,只要不違反那些綱領,她要怎麼樣都可以。

就行前簡報和眼前所見來看,伏江河幫的那些人大概都不可依靠了。

「怎麼了?」

感覺到與他五指交錯的手微微用力,阮武靳雖然目光直視前方,聲音卻是向著水靈的。

正如他一樣,水靈是看著道路兩旁的人們,沒有看向阮武靳。

前面還有檢非監派來的兼作護衛與耳目的駕駛,讓他們即使親密,也有了夫妻之實,在外表現得卻也不能太過分。

「我在想…該怎麼『處理』這座城市。」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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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連載】真陽封坊(更新:第十一章、其之二)
文章發表於 : 2013年 3月 6日, 2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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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其之二


「帝君陛下只有給予妳的準則,就只有穩定伏江河幫的局勢…」阮武靳繼續看著緩速通過眼前的街景。「妳不滿足於此。」

斷句不是疑問句常見的上揚,而是肯定句──與他慣常的平穩語調。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但是兼任駕駛的檢非監案探不知道又不方便開口探問。當然他與她是可以繼續用漢密斯語或是古梅茵蘭語對話,但為了避免那位案探傳遞回帝國的訊息有落差導致不必要的誤會,阮武靳與水靈很有默契地把話盡量說得透徹。

現在,和之前已經有些不同了。

「本來,我是打算事情處理完就離開前去下一站…」戴著過重的頭冠,讓水靈並不方便將頭偏向一側做沉思狀。「看到伏港現在這種…落後世界一百年的情形,總讓我覺得是很不順眼。」

「那,妳往後會有諸多時候都不順眼。很多地方都像是伏港,而不是妳的小城。」阮武靳很平靜地解釋道:「不是每個國家或是城市的領導人都有決心、能力與資本,也不是每一個居民都對於新機械與背後的知識有著興趣,就算兩方都有意願,還是會有這樣或是那樣的理由讓他們無法進入工業時代。當然,妳也不可能走到一個地方就大興土木。」

「我就做到了,其他地方的統治者沒有理由做不到。」

「妳的成功主要還是因為妳的能力,那是其他人沒有辦法照本宣料的獨一無二。而且,就算妳想要複製…光是帝國境內就有那麼多的地方城市,想要每一個地方都變得與妳的小城一樣,必定快速消耗妳過去累積的財富,還會讓妳分身乏術,更不用說是要與龍圖閣臣的折衝…」

「別說了。」

聽到阮武靳提到那些老大人,水靈的一臉嫌惡就「自然而然」流露出來,讓本來正透過後照鏡偶爾靜悄悄地掃過她與他,兼有監視之責的案探連忙將目光轉回到前方,無法看到她偷偷捏著他的手背,小小地「懲罰」著阮武靳提起讓她不高興的事情。

他沒有說錯,水靈是不可能把所有地方的所有城鎮改頭換面。她沒有那麼多的精力,也沒有那麼多的時間,也沒有那麼多的錢。哪怕是帝國,即便是沒有對外戰爭、外在威脅或是收復失土的行動,窮盡整個帝國的資源、人力與物力,要做到所有城市都擁有電與自來水,家家戶戶都有收音機,至少要花以十年為計算單位才有可能成功。

只是,視若無睹與畏難苟安都不是水靈的風格。一但她看到了她看不過去的事情,不想出一個初步解決辦法的話,往後會有好幾天都會心煩意亂,連普通事情都沒有辦法處理好。

就算最後結果不盡如人意,她至少有努力過。

雖然說…只要她想做的事情,事後很少有不盡如人意的。

那麼,她該如何改變伏港?

不只是改變伏港,還要更進一步,參與更多。就算是她的步伐越不過軍籌堂大門的門檻,至少也要讓她的聲音進到那個無時無刻都處於極端緊張的秘密處所內,讓那些衛軍軍將們不能忽視自己。

「先不提是否真得要介入,就先來假設一下吧,做些『假設』總是沒有什麼問題的。」水靈輕輕飄了一眼前方的自動車駕駛,又捏了一下阮武靳後,裝作沒事般繼續說道:「如果我想要把伏港最終改造成我的小天地…會需要採取什麼樣的步驟?」

「這是測試嗎?

「就當作是吧。」

「妳會需要帝君陛下的允許,最少也要取得默許與諒解。」阮武靳「稍微想過」之後,接著又補充道:「即便是疼愛妳的父親,但帝君陛下同時也是一個帝國的統治者。即便外界不敢多言,但妳總是先斬後奏而讓帝君被迫要為妳收拾善後…一次或許不會怎麼樣,兩次或許就勉強忍耐了,更多就只會造成帝君越來越感到無法忍受。」

「我的父親從來都不曾對我的舉動感到不耐。」

當然,那也是因為她總是很好地把握著任性妄為的程度,確認過自己的一舉一動與採取的措施不會有後遺症,不然,就是事前並不知情的父親至少可以接受的程度。

不止是避免帝君陛下終有一天會決定強行收縮她好不容易爭取來的影響力,從而失去好不容易擁有的一切。

雖然總是量力而為的,但水靈從來沒有把自己的心思告訴過父親。從她和家裡鬧翻而自京龍出走之後,她就不曾與父親有過任何一次長談。正是因為如此,現在才會是尷尬到必須透過──不敢真的監視自己的檢非監案探轉達自己想法的境地。

「即使如此,妳的父親還是掌握著權力的帝君。」阮武靳淡淡地回答著非常有信心的水靈:「過去十年給予我的經驗之一,就是不要測試掌權者的耐心和底線。就算最後的結果一直都是好的,連續不斷的措手不及與被迫收拾事前預料到的麻煩,都只會讓帝君逐漸想要結束對妳的縱容,最後或許還會剝奪妳的行動自由。不管妳想要如何改變伏港,還是要先取得帝君陛下的同意。」

「所以,你是覺得我應該要低頭?」聲音驟然提高,讓試圖「不知不覺」調整視線的駕駛匆匆忙忙地轉正視線,水靈這才轉過頭對阮武靳露出有點狡獪的笑容。故意瞥向自動車駕駛的後腦勺後,她接著繼續說道:「你應該是很清楚,過去不是沒有人要我向帝父低頭…」

她的不滿,還有接下來的不情願,都是偽裝,也是刻意要演給案探的一部分戲碼。

在回到帝國與父親會談之前,水靈需要一個…下台階,好讓自己與父親鬧翻而放出的負氣話得以出現轉圜,至少是不要讓外界覺得是她低頭認錯。

水靈不會低頭,不會認錯;她永遠是對的,永遠不會有錯。

「我知道。」

「那你也應該知道,我從來沒有犯過任何錯誤,也就不需要任何人尋求任何人的諒解。」水靈不容許置疑地提醒著面前這位最親密――甚至比起雙親都還要親密的枕邊人給檢非監的案探看:「我從來不曾出過錯,而且我永遠是對的,我不需要有人勸諫我,哪怕是你也一樣。」

「我非常願意相信妳永遠是對的,但妳總需要有這麼樣的一個人開口,告訴妳何時應該做妳不想要做的事情。」

阮武靳一如最開始的毫無情緒,目光內的誠摯足以讓心理有鬼的人不敢直視。

縱使是與他先串通好的,水靈還是有著想要把是線移開的罪惡感。當然,戲還是要繼續演下去,不能因為那一對眼睛就半途而廢。

「為什麼?」

「過於強力的姿態是透過威壓讓對方無法違抗,但掛著微笑將人迫入。在妳採取行動之前,先爭取帝君的同意或是諒解,至少是有助於事後和龍圖閣的爭辯會更有著底氣,不需要用威壓的方式逼迫那些大臣的同意。」阮武靳學著水靈常見的動作──搖著自己的手指,透過身體與姿勢強化自己的立場。「再者,有我這樣一個可以給妳諫言的角色──並不是壞事。」

「喔?」

「至少,別人可以知道我是一道…或許是妳行動上的唯一一道保險,也許哪一天可以在妳一意孤行到犯下大錯之前把妳勸阻住。」一如以往,阮武靳是忽視著她的威脅,如同水靈語氣的不善對他來說並不算什麼。「這樣,其他人與妳打交道的時候,至少還會覺得他們是在與一位或多或少是正常的公主打交道,也願意交托重要的任務給妳著手。」

「你的意思是,有些人會覺得我太強勢,明顯太不正常,所以不願意讓我做那些大臣們可以做的事情。」轉過視線的水靈直勾勾地看著身旁的男人。「你覺得…我並不正常。」

「妳覺得妳正常嗎?」

「嗯,比起那些聽父母親的話,奉行婦誡女德等爛書不渝,又恪守女子不得干政的帝國公主來說,我確實是很不正常。」看著前面那個聽到她似秘的自白偷偷吞了吞口水的駕駛表現出不安的身影,莞爾一笑過後的水靈接著把話題轉了回來。「好吧,我就聽你那麼一回,勉強讓自己看起來比較正常一點。當然,也不能太過於正常,否則我的長兄可要擔心我要去搶他的世子地位了。」

「那麼,妳就應該學習那些閣臣們,鄭重其事地上疏給帝君…」阮武靳突然泛出一抹古怪的微笑。「不過,妳這麼做,應該會不知道如何是好吧?」

這個,不是事先安排好的說詞。

一群書辦與書辦吏們手足無措地圍著一本薄薄的文案,彼此大眼瞪小眼。就不知道是要把登記有案而無法裝作不知道,就跟燙手山芋一樣的奏疏壓在最下面好讓帝君與世子批不到呢、是當作什麼都不知道放在中間呢,又或是要滿懷惡意地放在最上面呢?

水靈不只是能夠想像那群人大眼瞪小眼的模樣,更忍不住跟阮武靳一樣的為之惡意地笑著。

很快的,她話鋒一轉,連說話對象也為之改變。

「要是讓本宮知道卿把剛剛那一段話傳回檢非監,卿就死定了。如果本宮上疏沒有達到本宮與澄水談話描繪出來的場面,本宮也當作卿不小心走漏風聲,卿也一樣死定了。」

用「本宮」,不是「我」;不用只放在阮武靳身上的「你」,而是非常正式的「卿」,水靈可以確保聽者無用,她的用心也無誤。

見到駕駛背影不再平穩,她的嘴角才滿意地泛出不只是淡淡的微笑。

如果不先好好地整飭那些新來的座探與案探,那些不過是讓水靈的帝君父親知道各監有好好做事的擺設們還會真得以為自己真的要認真負責,替檢非監或是其他什麼的單位窺伺並回報她的一舉一動。

她不喜歡有人在暗自觀察著自己的舉措與動作,也沒有人有著可以隱藏在她陰影的資格。

水靈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是光明正大的,讓她並不喜歡鬼祟。她當然是可以接受帝國的座探與案探為帝國的利益而行使計策,但水靈可不會樂意見到那些手段被施展在她的身上。她會「不厭其煩」地教會檢非監與清風監的那些人,她可不是他們可以膽大包天的對象。

「回歸正題,我剛剛提出的問題,你還沒有給我答案。」

「很簡單,只要記住『帝君沒有將乾婆亞收歸帝國版圖的預備』。」面對水靈的逼問,阮武靳只做出一個很簡單,但是不算答覆的答覆。「再按照妳之前吸收的學識,答案就顯而易見了。」

「我是要你給我回答,怎麼變成你讓我自己想?」

「妳真得想要我回答嗎?」

「不想。」

知道答案的阮武靳提出反問,水靈回答是異常乾脆。雖然被他揭破自己內心的真正想法,她也沒有任何的不悅。

是期待希望回答,同時不希望真得回答。

自認為在所有涉及政務之中的人最為出類拔萃,水靈自信是能夠針對一切疑難雜症給予最好與最佳的答案。如果最佳方案與策略不是由她擬定的,不是因為她之前沒有太過於深入的理解,就是出於她無法控制的因素而不被採用,全然無損於她的計畫優秀程度。

在如是心態之下,水靈自覺是不一定能夠忍受有著那麼一個人可以提出比她還要好的方針、草案或是指示。她知道這個心態很不健康,甚至是走向完全自滅的第一步,只是她很難不去這麼想。

這就是太過優秀的結果。

阮武靳剛剛的回答就是拐彎抹角地提醒水靈,不是只有她知道答案,但又照顧她有一點妄自尊大又聽不進諫言的心理。

水靈是這麼想的。

有他,真好。

她是發自內心的確信。

檢非監案探就在前方駕駛座而讓水靈無法做出做出太過於親昵的動作,就只能讓五指交錯的手用力些許,藉此表達著她與他的親昵。

實際上,她已經知道該怎麼處理伏港。

在過去的一百五十年,聖宗帝君以降的歷代至尊都知道其他國家對於瀞帝國有著不同想法與對策,甚至同樣一個國家會在不同時期給予瀞族人扶持,而後又壓迫他們給予非平等互惠的特權。從自家的史書與其他國家解禁的歷史文件,水靈知道歷代帝君與她的父親是怎麼樣費盡心思與各國使節週旋,避免國勢無法與那些先進大國相比的瀞族帝國淪為他國禁臠或是附庸。

比起一百五十年前、甚至比起五十年前,帝國的處境因為國際局勢的變化,也因為自己的努力,處境是不再像過去那樣的…窘迫。然而,這不代表瀞民族不再需要與其他國家週旋。

這樣一個擔子經帝君默許交付給水靈承擔,讓她能夠知道過去帝國差一點就要變成的國家,還有不同洋人國家過去與現在用來剝削其他國家而讓帝國無比警惕的組織、制度與策略。

例子多的是,水靈需要做得,就是選出一個最適合用到伏港――甚至整個乾婆亞的一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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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連載】真陽封坊(更新:第十一章、其之三)
文章發表於 : 2013年 3月 14日, 0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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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1日, 19:01
文章: 480
第十一章、其之三


無論如何,他想要做些什麼,都要經過她的父親首肯。所以,水靈暫時放下內心的各般心思。

當自動車停下,早就已經等待在伏江河幫總堂大門外候命的蕾伊紗在華蓋傘重新撐起的時候打開加厚的門,水靈則是主動伸出自己的手,讓那一位外表無懈可擊到一私不苟的男裝麗人扶著自己離開車輛。

本來就極短的髮特意整理與往後梳,使得身為女子之身的她,臉龐幾乎沒有任何一點的女性特質存在。雖然身體有著明顯的起伏讓真實性別是顯而易見,像是美男子那般英俊瀟灑的面容、挺拔的身軀與孤高冷峻的氣質,在在都是足以吸引且讓只重皮囊的同性癡迷不已。

當然,那不是她的真面目。

蕾伊紗.羅森堡表裡不一--兼有女孩子的另外一面,就只屬於自行離開車輛就立刻瞇著眼睛觀察四面八方的阮武靳。若非是與他親密到不分彼此,水靈也就沒有辦法躬逢其盛地見到身旁男裝麗人足以使人瞠目結舌的那一面。

從另外一方面來講,水靈有些後悔知道蕾伊紗的那一面。知道之後,她的內心受到…不小的傷害。

某種程度上,不像是對房中密術是生澀且全無理解而需要一點一滴地諄諄善誘的水靈,那一位男裝麗人在床事的精湛,更為了解水靈目前理解不深的阮武靳,知道他喜歡的是什麼、知道該怎樣服侍他、知道該如何取悅他,與在外是天差地遠的熱情、投入與放蕩展現出的契合度甚至是要勝過彼此內心相同的水靈。到後來,水靈甚至要向蕾伊紗「討教」才不會被比較下去。

已經不把自己當作是人的男裝麗人對水靈是沒有絲毫的隱瞞,也可以理解蕾伊紗在床事上的純熟以及對阮武靳的理解是所為何來,卻正是她表現出來的大方讓水靈越感到彆扭。

按照蕾伊紗的自白,阮武靳在那些讓她臉紅心跳的事情才是箇中翹楚,是由那些土邦王公與酋長的後宮女子「訓練」出來的好手,然後她再強迫阮武靳在進行實驗的時候再「教」她,再加上兩個人相處的密切程度不輸現在的水靈與他,相處時間長於現在的水靈與他,更不用說「心態」上的差異,才讓蕾伊紗要比水靈更能迎合阮武靳。

在這一點爭先似乎是沒有必要,也不太可能一較高下,但是水靈感覺還是頗不愉快。尤其,看到蕾伊紗在寢房之內是熱情奔放,在寢房之外卻是截然不同的冷峻,之間的落差與對比就讓水靈感到非比尋常的不愉快。

原因固然是無法理解,現在也還不是時候深究,水靈按下內心的諸般心思,讓套入厚底高靴的木鞋踩在已經整平的地面之上。

除去個人對於蕾伊紗的評價與觀感,這一位在場唯一的洋人女子處事手腕根她的打扮是一樣的俐落。在進入伏江河幫總堂的時候,蕾伊紗用很低的聲音將隱藏在週邊陰影、制高處與要害的「菱紋盾」的成員逐一告訴了水靈。

那些人,倘若沒有特意提點,存在就是無法察覺。

除了安全保護之外,蕾伊紗還提到阮武靳建議安排的最惡狀況推演。如何透過那些看不見的火力點壓制整座總堂的,以及阮武靳將會如何保障她的人身安全回到防彈自動車撤回專用列車。

整套計畫之中,就只有提到身在有些距離之外的「菱紋盾」成員,還有就是同樣系出「菱紋盾」的阮武靳,至於帝國衛營衛軍則是隻字未提。

--隻字未提,其實已經說明了他們的用途。

肉墊。

砲灰 。

或者是其他相同意義的詞彙。

只要最惡狀況來臨,那些或許在未來可能成為帝國衛軍下一代核心的軍人們就必須抱著沒有未來的決心,作為水靈能夠安全離去的活體護盾。

一個帝國公主是要比一群衛軍要重要得太多了。

如此因天生而不平等的定位,很冷血。

透過蕾伊紗--房外的蕾伊紗口吻,沒有任何的不得已,就只有一切是註定如此理所當然。

讓人主觀感到安全的這一點上,任何一個人都要對蕾伊紗甘拜下風。即使是膽大包天的水靈,聽到男裝麗人那麼不帶感情地解說,一樣是就要忍不住冒起雞皮疙瘩。

阮武靳曾說蕾伊紗在「菱紋盾」被視為怪物,水靈本來還半信半疑。今日真正所見所聞,她才知道是名不虛傳。

那麼…阮武靳呢?

他也曾自陳是被視為怪物,他會是什麼樣的怪物呢?

就像是在阮文泰大人府上的情勢那般,對於自己的槍法「彈無虛發」有著絕對的自信,沒有顧及或是探詢身旁之人的易見,從而沒有任何的猶豫或是遲疑。還是,不只如此,會是更進一步…更進一步到什麼樣的程度?

水靈頗為好奇,也想要能夠見識看看他的怪物程度。當然,真要看到她的他要大顯身手,非要她親身陷入險境。如此一來,阮武靳才會有著斷然拔槍的可能。

她沒有可能為了見識阮武靳完全展現能力就讓自己陷入險境。

對於阮武靳保護自己的能力固然是有著絕對的信心,也好奇於阮武靳除了「伏瑨」的那一面之外又會是什麼樣的怪物,但水靈還沒有無聊到把自己的安全當作一場遊戲的籌碼。

現在的她是沒有太多的空閒時間,手上有著各式各樣急迫事情要處理,不會像有些無聊到沒有事情可以做的女孩子那樣,蓄意要自己的男人心急如焚地東奔西走,或是假裝自己處於危難之中,目的就是為了滿足個人的虛榮心與測試另外一半對自己的心意。

至少,現在的她是沒有空那麼做--甚至是幾乎沒有餘力去掛慮她在他心中地位到底是高是低的不安全感。

現在的水靈,有著更重要的場面需要面對。

進入到伏江河幫總堂,走過位於兩側長廂房之間、左右均有著幫眾與女眷跪伏在地的石板道路,她最後堂堂正正地站立於總堂大廳的門檻之外。

在「大江西去」畫屏的前方有著一只黑檀木製成的長椅,左右兩側是每隔一段距離就放著紅木製成、有著扶手與靠背的單人椅,僅有靠背的紅木椅被放在後方的第二排,第三排就是凳子,在更後方的也最後一排便沒有坐具,只能夠靠著牆壁站好。

當下,每一張座位都沒有人。

有著進入總堂資格的,都是河幫高層的人物,不是一地分舵的分舵長,就是管理財政的總司庫一類重要辦事機構的長官,在乾婆亞無一不是舉足輕重的人物。但是,不管他們在乾婆亞有著再怎麼重要的份量與地位,那些人到最後一樣是要跪在自己的腳下。

有權力的感覺真是再美好不過--視覺衝擊產生的一股特殊的甜美滋味瞬間衝擊到水靈的全身上下。

即使面前有人、身後有人,水靈的身體還是產生了顫抖。

那是稱之為「狂喜」的顫抖。

水靈現在知道為什麼有人想盡辦法要成為王者,非到萬不得已是絕對不會自動放棄。

光是面前的感覺…真的是太過美好。

只要看過,就是終身難忘,想要不計一切代價保留住。

這種感覺,比起她透過封坊那些女官與書辦掌管帝國對外事務時候的感覺,是要美好太多了。

一個是間接,一個是直接。

間接,比不上直接見到權力威勢的展現。

就在權力與威勢帶來的飄飄欲仙讓嘴角就快要不受控制地要勾起的時侯,她感覺到自身宮裝那過寬的琵琶式大袖被人輕輕地扯了一下。力道雖然是微不足道,但已經足以將水靈即將得意忘形起來的精神恢復到正常的水平。

不需要轉頭去看,她也知道是誰有那麼大的膽子,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對身帝國為公主的她動手動腳,還不用擔心會受到懲罰。

就只有他。

就只有這麼一個人而已。

輕輕地點頭,表達自己過已經恢復正常過後,水靈微微揚起自己的下顎,安步當車地走進到總堂大廳之內。越過左右兩側跪伏在地且鴉雀無聲的人群過後,她安安穩穩的坐到位於可以一覽無遺收進整個廳堂風光的橫椅上面。

阮武靳選擇留在總堂之外,讓她自己一個人「享受」著世間少有人能夠享受的待遇。

他的缺席,就是要讓每一個人的焦點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如果阮武靳同樣走進去,水靈講話的時候,河幫眾人會狐疑於她與他之間的主次之分,接下來還會有不必要的聯想與揣測,很有可能削弱水靈粉墨登場的效應。

所以,水靈獨自走進大廳,步向那一張陳設於前方中央的恆以。

在招開大朝會與重要慶典方會開殿門的京龍宮正殿內,同樣有著這麼樣的一張椅子是安放於好幾級的台階之上,視野是毫無疑問要遠比這鄉下小城的鄉下勢力放置的鄉下風格座椅要好上太多。只是,那一座能夠看到更多人跪拜的位置,不是任何人能夠坐上去的。

水靈不是沒有幻想坐到那張龍椅勢能見到怎麼樣的風情,不過她也只敢暗暗幻想而已。

對於自己的能力是有著自信,但水靈還沒有膽大包天到試圖染指那張座椅。

別的國家或許會有女王或是女帝,瀞族帝國卻是不可能。哪怕是靠著刀兵彰顯實力的最混亂時刻,奉女子為君的事情是連一次都沒有過。

現在的座椅,對她就已經非常足夠了。

端正了自己的坐姿,讓寬大的衣袖整齊放好,水靈這才平視著那些還沒能抬起頭來,心中應該正在打鼓的河幫頭目們。

「諸位可請平身,各自就座。」

這些人雖然是瀞族族裔,卻不是帝國的職官,連臣民都算不上,還不能夠讓水靈用「卿」稱呼。

第一次獲得帝君的父親授權代表整個帝國,她要盡可能做到盡善盡美。

有了一個成功且無可挑剔的先例,往後才更有機會能夠爭取到其他堂堂正正行使生殺大權的機會。

內心打著自己算盤,水靈看著伏江河幫的分舵長與總堂各司即使是能滿腹疑惑,也只能不動聲色地起身,想盡辦法不讓困惑、疑懼、揣揣不安之類的神情出現在臉龐或是體現於肢體動作,肅然地正襟危坐,或是目不斜地站在各自的位置,等候端坐眾人之上的帝國公主發話。

見到他們的企盼,水靈偏不要馬上開口,而是讓自己的目光在各懷心思的河幫領導者身上流轉。

僅只是看,沉默與看似玩味的視線卻已經導致若干堂內眾人就要坐立不安,甚至快要忍不住開口詢問用意為何。

再一次,水靈沒有滿足他們的期望。

「諸位都知道本宮來此的目的。」看到那些人都全神貫注地聽著她講話,她地內心不是只有一點點的滿足。「諸位不知道的是,帝君陛下亦委託本宮逐一帶話給乾婆亞內的各個領導人。由於本宮按照禮制應該先拜見駙馬的生父母,也就讓伏江河幫有幸成為第一個由本宮轉告瀞族帝國對於貴幫的…不耐?」

這一番話語,讓總堂大廳出現了陣陣低語構成的騷動。只是,她的存在就讓那些竊竊私語不可能長久。

在過往的帝國朝堂,還會有殿前御使彈劾上朝百官的風紀與儀態。然而,聖宗帝君強罷御使台,再組織僅有不到二十人與會與討論的龍圖閣,不只是加快議事與決策的效率,也可以減少官員們在意於無謂的細節問題之上。

畢竟,「人多嘴雜」是沒有可能消失的景象。如果真的是無可避免,就要用一點小手段來讓議論止息。

她的方式--

就是沒有方式。

沈默不語,讓聽者自己去揣測,直到他們發現自己的徒勞無功,以及他們最終還是必須聽從居於最上位者的她解釋。

水靈選用這樣一個最保守的方式,卻也是最有效的方式。

很快的,騷動便從總堂大廳消失,河幫要人們無不將出現了急切的目光都轉回到她的身上。他們不再忌諱於水靈過份淩厲的眼神,就只希望她能夠繼續沒有說完的話,讓他們能夠知道帝國到底對他們是要做出怎麼樣的處置。

好整以暇的水靈多看了面前眾人們一眼。

「當代河督無法理事,河幫自應儘快指定一名代行維護伏江上下游的通行無礙。然而,諸位不只沒有會商出一名代行,反而是在招兵買馬併拉攏可能的支持者。在帝國來看,此刻的河幫已經是分崩離析,就只差沒有公然與過去的同僚兵戈相見。這一點…與帝國利益有礙,帝君陛下遂讓本宮來此傳話。」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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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發表於 : 2013年 3月 21日, 0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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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其之四


「不知陛下託殿下傳話給我等…」

在場河幫眾人年紀最長、座椅也最靠近水靈的一位老先生壯起膽子,向坐在最上首的她提出每一位河幫領袖級人物都想要知道的事情。

他的問題是再正常不過,讓水靈的唇角有些清挑地勾起。

「帝君陛下對於河幫內耗已久感到非常的不滿,故在本宮臨行之前給予一張不算長的名單,上面記載的人名是帝國可以接受的河督人選。」從寬大的袖子裡面掏出口中那份文卷的一部分,聽到很多人倒吸口氣的聲音,水靈的雙唇末端更加上揚。「這份名單上面的每一個人都經過清風監檢核,帝君允許本宮直接挑選裡面的其中一人出任伏江河督。」

「由何人出任統管伏江之河督素來是河幫內部之事,帝國此前從未曾有過任何一次的出面干預。倘若帝國此次打破慣例,等若是介入乾婆亞的內政,北方的南天…」

「既然本宮都已經在你們面前公開如是說,就代表帝國已經確保南天對於此事不會有任何立場。」沒有用上疾言厲色的說話態度,但水靈的態度卻也稱不上客氣。即使他當場阻斷發言,那位老者――乃至他身後的那些人都不敢對她的舉動有著任何異議。「就算不是帝國出面諸位不是與帝國完全隔絕,應當知道本宮向來言有所本,且向來是言出必行。」

從面前那些人反應,水靈就知道,即使相較封坊時期可以說是淡之如水的威嚇,威力對於伏江眾人還是太過於強烈了一點。

為了爭奪區區的尺寸之地與少少的點滴之權,就讓這些人們耗費全部精神與注意力,讓他們無從注意到他們所身處的土地之外的世界是有多麼的廣大,變化是有多麼快速。

水靈不好對河幫眾人說教或是批評什麼。

鼠目吋光之輩不只存在於此地,帝國各地同樣所在多有。

見過伏港破舊與落後的街景,時光彷彿是沈澱了數十年而沒有任何一點波紋的死水,就已經讓水靈對於那些佔據此地此地如此之久卻不思進取的河幫眾們失去信心。

當她是已經放棄去改變那些人,自然是不會耗費精神去準備要改變面前的這一群人。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在這一點上,同樣解釋得通。

當頭棒喝永遠是最有效的解決方式。

與其耗費精神與他們磋商出一套皆大歡喜的方案,不如強迫他們接受既成事實。前者可能一事無成,後者可能有好有壞;雖然有好有壞,卻也比什麼都沒有完成的擺爛要好。

就像現在。

與其好言相勸,不如是直接讓他們知道她的作風就是不跟人商量的強硬。河幫眾人明白她不是那種會給他們胡蘿蔔,而是直接拿著棍子在他們面前揮舞,讓她的輕聲細語明顯不會被誤認成單純的輕聲細語。

她可以確定,那些人已經知道了。

「當然,帝君陛下亦讓本宮可以專斷,若是發現不存於名單之上的適格者,亦可由本宮直接指定其為河督,俾讓伏江上中下游的風波儘快平息,以避免帝國利益受到損害。」

這一次,總堂大廳之內沒有任何的交頭接耳。不管是河幫一方勢力之主,還是掌管共同之事的司者,都是屏氣凝神地看著再次忽地沈默不語、再次看著他們反應地帝國公主。

他們的反應,水靈很滿意。

「在看過伏港的市街狀況,又瞭解過諸位的反應之後,本宮認為,若是帝國強行指定河督,可能會導致諸位心生牴觸。」

她的話,讓總堂大廳裡的人們――比較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人們露出欣喜於色。至於那些知道水靈必然還有後話未說,比較老持成重、見過世面或是大風浪或是已經從剛剛的短暫經歷知道她沒有那麼簡單。

無法讓那些人繼續感到意外而讓她有點樂趣可言,讓水靈感到不只一點的遺憾,也讓她留在這樣一個地方的興致與意願都是越來越低。

早點完成,早點離開。

「正如諸位之中有人即使明知對帝國無益,卻仍然放了不該放的人越過伏江。若本宮依旨行事,相類似情事必然會層出不窮。在此,本宮決定行使陛下賦予的專斷之權,讓諸位自行決定伏江河督歸屬。」

「殿下就讓我等自行決定河督人選…」

「沒有不勞而獲的事情…這一點,歷經大風大浪方成就今日地位的諸位應該是不需要本宮提醒就理解。」水靈繼續且不讓任何人意外地阻斷河幫最重要耆老的發言:「本宮一個諸位必須承諾的條件,一個要諸位共推的河督做出承諾的條件。只要兩者都完成,諸位就考慮親自引見各位共推的河督陛見帝君。」

「尚請殿下為我等開示…」

「其一,正如本宮剛剛說的,本宮知道河幫有人在明知不利帝國卻縱放某些人越過伏江…本宮希望新任河督在共推當選後的十二個時辰之內,就把做出此事的人交到本宮的手上。」伸出一根手指說完話,水靈緊接著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本宮本準備在伏港停留太久的時間,故告希望諸位能夠儘快決定爾等何人適合領導爾等。」

「在下可以代表河幫上下儘快給予殿下滿意的答覆…」

「這一點,本宮倒是沒有太大的信心。所以,本宮希望接下來的一些手段…能夠促使各位能夠『儘快』做出決定。」

話語聲剛歇,隨著水靈前來的衛軍指揮官立刻越過門檻,無視於河幫眾人的注目和驚愕,直接走到她面前,併攏雙腿讓皮鞋鞋根相碰撞而發出響亮的聲音,挺直腰桿並一手貼褲,最後就是敬上軍禮。

水靈知道,那一位衛軍指揮官――來自地方衛營,此次借用她出訪名義隨行進行調兵演練,因此是身穿紅色軍服的中年人是得到人仍舊在堂外的阮武靳特別吩咐,才會用略顯誇張的方式回應著沒有出聲召喚,卻早知道會有人進來的帝國公主。

只有他,才會在她沒有任何表示之前,就把一切事情都妥善安排好。

「上尉,本宮正式頒旨予卿,望卿帶領隨本宮前來的衛軍軍兵們為當下堂內眾人搜身,在移出任何可能置人於死地的器物後,就將河幫總堂通往大廳的每一個門戶裡外都是上閂與加鎖,增調額外軍力駐守和巡邏,只容許有處理環境衛生、飲水與食物之責者進與出,再將狼嚎與墨水與等同堂內眾人人數的寫字臺送進大廳裡面。」

「遵旨!」

正如水靈沒有理會河幫眾人,她此前不曾聽聞與知曉的帝國某行省某地方衛營的衛軍軍官也有樣學樣地沒有理會眾人,逕自轉身堂而皇之地走出廳堂。就在那一位衛軍君關發出的號令傳進來時,不滿的聲浪同樣是要河幫眾人之間隱隱爆發。

然而,水靈沒有給他們留下任何提出抗議的機會。

如果她在剛剛是用不變應萬變阻擋他們有著易見,到現在就是要用不變應萬變阻擋他們再有意見。

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就是展現無法直接觸及,但可以確實可以感覺到的氣勢。

「存在感」。

有的人沉默不語會被忽視,有的人沉默不語會被重視。

很多人是前者,很少人是後者。

身為很少人的很少人,水靈只要站出去,就可以掌握住氣氛,讓四周圍的人們停止手上的動作或是交談的言語,並且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到她的身上。

她的容貌與身段是一個原因,她的「氣勢」就是另外一個原因。

就像現在,不發一語的水靈僅只是起身並往前方一站,本來欲欲洶湧起來的群體激昂就直接像是落入池底的石頭那樣沉沉下墜。

「本宮容許諸位議決河督,不代表諸位可以如同本宮駕臨之前那樣闢室密談、拉幫結派或是暗自許諾。」水靈不容置疑地朗聲說道:「更不用說,帝國絕不容許諸位再將此事拖上數月數載。有鑑於諸位過於拖沓,本宮認為有必要強迫與督促諸位盡早做出決定。」

「殿下…」還是代表河幫眾人發言的耆老看著一湧而入的紅裝衛軍,即使水靈一字未說也無法完成一句完整的話。「這是…」

「只要諸位一天無法決定何者能夠取得三分之二者支持,本宮要禁止諸位踏出大廳一步,不容許諸位與家人或是任何人聯繫。」就在如狼似虎的紅裝衛軍開始搜啟河幫眾人的身時,水靈持續端坐在正堂中央的橫椅之上。「既然諸位要在大廳停留好一段時間,本宮就要確保已經彼此交惡的諸位不會暗藏殺死彼此的武器在身上。」

「可是…」

「無捨則無得,有得必先捨,是故此事情沒有得商量。」沒有融化的冰一般的聲音,咬字過分清晰而不會有理解錯誤的話語傳達到河幫眾人的耳朵之內。「諸位若想自行決定河督,就只能接受本宮的條件。若是各位想要舒適的,本宮也不介意收回給予各位的權力。」

話一說出口,對於自己遭受如此待遇是再怎麼樣的不悅,河幫分舵長與總堂各司就只能為之沉默,讓紅裝衛軍粗魯又不由分地強行拉起他們進行搜查。

那些人到底是一方之霸的人,身上衣裝被人拉下、強迫轉圈或是拍打抖動,彷彿是確信他們帶有武器而非找出來不可,感覺無疑是個羞辱。但水靈是心知肚明,眼前這些人願意忍受,就是要避免帝國欽定河督的情況出現,讓他們在乾婆亞累積許久的權威不致於喪失殆盡。

隨著木板被鐵鎚敲擊鐵釘聲音此起彼落,大廳內的亮光也就越來越稀少。

就在河幫眾人的搜身與總堂大廳各處的檢查行將告一段落之際,數名紅裝衛軍將悍勇之士亦是無從舉起的厚重桌椅與紙筆硯墨都搬了進來,逐一放到河幫眾人的面前。

也就是在此時,水靈方離開坐起來已經讓她有些不舒服的長椅。

「本宮不管諸位要如何的合縱連橫或是讓步妥協,每天早上與下午必然要以無記手書表達諸位認可的河幫人選,確認有得三分之二支持者得以成為河督。無論有否人選,諸位的手書都會由衛軍當諸位的面完全焚毀,諸位也應當守口如瓶,不得有任何風聲流傳出去。倘若有人不幸殞命,則本宮就會將在場所有人全部撤換…就地處斬也是選項之一,就請諸位不要妄想挑戰本宮意志。」

「倘若有人透露…」

「那是河幫眾人的事情,不只與本宮無關,亦非本宮需要過問的事情。況且…雖然本宮相信諸位不會做出有違帝國利益的決定,但若是此等小事也處理不了,那就是諸位失職而推選出那樣一位河督,帝國也就要考慮對於諸位的扶持是否該如以往了。」

說完話,水靈就直接頭也不回地走出大廳。

就在宮裝那寬大的袖子越過門檻的前一刻,面對屋外陽光的她突然停下腳步。

她差點就要忘記一件事情。

「總堂司兵伏綸何在?」

「臣下在此。」

聲音從她身後響起的同時,一名長相並不能說是非常出色、卻是帶有沉穩氣息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

再一次的,竊竊私語響起的兆頭逐漸從大廳兩側浮現。

畢竟,那個人就是水靈的准駙馬的父親。

「汝便是伏綸?」

「臣下正是伏綸。」相對於同樣姓「伏」的其他人不是被搶話,就是不敢說話,這名男子倒是第一個堂而皇之地暢所欲言著:「恕臣下斗膽猜測,殿下應是希望臣下與小子的久違重逢,亦是要讓河幫上下明白,臣下不會是河督候選或是參與河督的推選。」

「汝以為…」對著人就站在門檻之外的阮武靳微微眨了眨秀氣的眉弓。「汝是本宮親人的親人,到底算是親人,就不該直接競逐此一職位,以免讓河幫的眾人覺得本宮或是帝國有著特定青睞者的意向?」

「殿下不是如此認為?」

「只要本宮說汝適合,汝便是遠比其他人要適合。」毫不在意出列者可以算是準父親,水靈讓她嗤之以鼻的聲音在河幫眾人耳朵是異常明顯的「哪怕是親人的親人,本宮用人只會讓每一個人無話可說。就算有人有意見,也只會是毫無根據與一戳即破的無聊偏見。」

「那麼,殿下對臣下有什麼吩咐?」

「不過是本宮對汝另有任用,方不欲汝不幸被選上為河督爾。」雖然眾人看不到,但是帝國的公主用聲音很明顯地代表了一切。「本宮都不在乎陛下對本宮如何想,又豈會忌諱河幫眾人對本宮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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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連載】真陽封坊(更新:第十一章、其之五)
文章發表於 : 2013年 3月 27日, 2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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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其之五


「恕臣下有些冒犯,但殿下此番作為似乎是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名聲…」沒有往那些同樣好奇的周圍同僚尋求狀膽、附會贊同或是無聲的求助,躊躇片刻過後的伏綸是直接向水靈提出建言:「由非屬殿下屬臣的臣下提出似乎是有些僭越,但是殿下如此強勢怕是會讓心生不滿,相當容易對往後行事生有些許波折。」

「本宮現在倒是相信汝確實是駙馬的爹親。」水靈還是維持著沒有轉身與對著阮武靳做著――不太符合身份的擠眉弄眼。「也就只有一脈相承的人才會動念向根本沒有興趣聽取建言的本宮提出建言。」

強大的自信心與沒有發生過錯誤的判斷,讓水靈從來都不覺得自己需要諫言。即便是阮武靳,他也只是說要讓外界認為他是在扮演這樣一個可能約束她的角色。

這樣一個外界認為是「妄自尊大」的想法水靈是沒有明說,不過周遭的人們早都是心領神會和心知肚明。哪怕她事後並沒有小心眼地報復那些不長眼、不了解她習性的官員,不屑於他們苦口婆心的態度就足以讓其他人畏之甚深,也使得與她相處就成為苦差事。

那些人沒有說,也不敢說,卻不代表水靈會不知道。沒有刻意表現,但是她擁有的「凶名」就足以讓尋常人士思慮再三。久而久之的,縱然她的身材樣貌都是祖神恩賜,但全身上下散發出來的氣場也就讓人部怎麼敢親近。其中,還能夠在水靈面前直言不諱的,連「屈指可數」都稱不上了。

不會畏懼她的人已經很少了。

所以,她才會那麼喜歡阮武靳。

如今是多了他的父親這麼一個人。

在水靈的感覺,他與阮武靳不像,有點像,但是又有點不像――不像的是他們的外在容貌,無懼於她表現在外的名聲與過分強烈的存在感這一點有點像,但是察言觀色這一點就又有點不像。

有些事情,即使不用言語告訴阮武靳,不用動作或是姿態對他做出示意,水靈的這一位心上人就能夠自然而然、心有靈犀地知曉,在無須多此一舉地提問就能夠採取符合她心意的舉動。

這一點,他的父親及不上。

當然,是沒有可能及上。

畢竟阮武靳是她的靳卿家,而伏綸只是伏綸。

「本宮行事一直是如此,也從不在意汝等喜歡或是不喜歡。汝等的想法與喜好和本宮無關,本宮亦無配合汝等想法改變的必要。」沒有針對著每一個人,眉頭揚起的水靈實際上是將她的傲然施加在河幫眾人的心頭之上。「與其糾結在這麼一個無趣至極的細節上,汝不如盡早隨著本宮步出總堂,讓其他人能夠專心致志地處理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事。

不屑地稱伏江河督推選作「小事」過後的水靈大步走出了大廳,讓若有所思的伏綸必須要立刻趕上前去,將面色古怪而各異的同僚們全部都拋到腦後的陰暗之內。就在他越過門檻的那一刹那,站在門口的紅裝衛軍立刻將厚重的左右兩側大門關上,並且將阻止裡面的人推開的長方形橫木放進凹槽之內。

彈起眾多塵埃的厚重隔絕了廳堂裡外之後的現在,或許是還存在著不可置信使得沒有任何一點聲音傳出,若非紙面窗還有著人影在晃動,幾乎就會讓人懷疑內部的人是否變成沒有任何生機的雕像。

不過,對於水靈來說,裡面發生什麼事情是已經與她沒有任何關係。不管他們怎麼選,最終人選都不會脫離帝國的意志。

水靈現在只在乎一件事情。

在她停住腳步的時候,一身黑而是有別於周遭那般紅色的阮武靳與他的父親正式在闊別十年之後的初次相見就像是對無言以對那般沉默。即便水靈「很好心」地往旁邊移了幾步,讓父子兩人能夠面對面,還是沒有一言一句傳出。

就在她快要忍受不住而出言提問或是促成兩方開口的時候,跟在她身後離開大廳的男子方才打斷非常短暫――同時又非常漫長的沉默。

「爹親,好久不見。」

「是很久。」聽不出親疏遠近的聲音從你看起來是過得還可以。」

「在這裡學到的事情,讓我去到南方大陸之後能夠在那樣一個危機四伏的地方存活下來。」並不如過往那樣篤定確實的阮武靳顯得有些遲緩與飄忽不定。「要是沒有爹親在五歲之前那樣訓練…我也沒有辦法在那一片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存活下來。」

「如果是尋常戲劇,還要很多轉折發生在我們之間後,才會進入到揭露一切的結局。」對著明顯是找不到什麼話題可言的「兒子」,伏綸乾脆單刀直入地說道:「你應該是一直對我為什麼早早把你遣送到南方大陸始終耿耿於懷。」

「這…」

「要是我就會對一件影響我終身卻不知道原因的事情耿耿於懷。」稍微頓了片刻地伏綸很明顯地下定了決心。「這個時候…也該是你知道事實真相的時候。」

「真相?」

「你會被當作我的兒子撫養,我卻又不把你當兒子對待,而是讓你接受河丁訓練與練習外國語,都是因為我對一個人做出了一個承諾。」

「承諾?」

「一個對殿下的父親做出的承諾。」

本來一直站在旁邊,抱定主意就是要旁聽的水靈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突然間成為對話的中心。在伏綸的手指朝著自己的方向比來時,她是很難得的愣在當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要知道,水靈在過去對於自我的把持是有著非常的信心――一如其他的事情那樣是有著非常的信心,只有天崩地裂方能讓她短暫楞神或是如同不會移動的槍靶那般豎立在原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現在沒有天崩地裂,但水靈卻是知道自己完全愣住了,甚至忘記要用上合乎禮制與身份的自稱。

「我的父親…?」

「就是帝君陛下。」伏綸面對著阮武靳――同時也面對著水靈,語氣篤定到讓人無法懷疑或是認為他所言非虛。「臣下曾經與陛下在同一個帝國衛軍步兵衛共事,也因此是一直維持著聯繫。也是因為這樣一層關係,臣下才會受託照顧小瑨一段時間之後,再把他送到南方大陸的『菱紋盾』去。」

這一點,水靈是完全不知情。

她知道她的父親在即位之前是曾經依循聖宗帝君頒布「帝室男子當執兵戈」的鐵律,以化名與假身份在帝國衛軍某個衛內服役至少十年。接著才正式返回京龍宮內,正式以世子之身學習諸般國事的處理。水靈的兄長也是如此,長兄在帝國翼衛軍服役十年後回返東宮習政,二兄則是在海衛一直到快要當上一艦之長了。

要不是帝國衛軍從來不收女性――即使是不需要上戰場的人事行政、普通文書與運補行業一樣不收女性,像水靈與她的姊姊樂盈也都會進到衛軍服役。

知道父親曾經服役,卻不代表她會知道父親在衛軍曾經經歷的人事或是遭遇過的事情。官方文案一概由檢非監記錄後收入宮內封存,刻意經過更改的文案才會被放入講武館與軍籌堂內部的書架之上,知者情者也都會很識相地三緘其口,不會公然談論自己曾與帝國至尊共事的經驗。

水靈過去沒有查問過,即使查問也不會特意注意區區一個曾經與她父親共事過的人。

十年的時間很漫長,接觸的人很多,能夠記錄的事情更多,使得記憶並不完全能夠透過外力自浩瀚腦海取出與整理,只能靠著當事人自己的回想。

帝國統治者的記憶力很好,好到什麼樣得程度,身為他女兒的水靈知道得最清楚。

「汝是說…」水靈有些艱難,有些遲疑,卻不是完全不可置信地提出她已經約略知道答案的問題:「靳卿家與帝君陛下之間…」

「稟殿下,小瑨與帝君之間有著什麼樣的關係,臣下並不知情。但帝君遣使將小瑨送到臣下家門上,並且遞上親筆書信,讓臣下照顧小瑨直到他五歲,教會他所需要知道的一切技能之後,再送往大陸彼端的武裝商會去,這是臣下可以確定的。」

所以,阮武靳―伏瑨並不是伏綸的親身兒子。他的生身父母是個謎,答案只有水靈的父親才知道。出於什麼目的讓阮武靳去到大地的另外一端,特意指定要加入到「菱紋盾」,也是她的父親安排好的。

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是早在十多年之前,就已經安排好的。

她的父親安排了一切,卻完全沒有告訴她,讓水靈是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來到乾婆亞。知道這一點,她的內心不由得有一股火焰雄雄騰起。

當然,那事情其實在根本上不算是什麼大事情,水靈內心的構想沒有受到妨礙,對於阮武靳的感覺更是沒有受到點滴影響。

很單純,就只是她很不高興,如此而已。

如果有任何事情是她應該知道、卻不知道的話…水靈就會感到很不快、很不高興。

就算讓她感到不快的那個人是她的父親,是帝國的統治者,並不會讓她的開始偏向負面的心情產生任何性質的改變。

「所以,帝君陛下是早就安排好一切了。」

「臣下沒有任何隱瞞。」有其子必有其父,當了阮武靳五年父親的伏綸在水靈逐漸拉起眉弓的當下還是維持著可靠的沉著。「包含不讓小瑨在十六歲之前知道此事在內,都是帝君陛下預先的指示。臣下確實不明白陛下意欲為何,也是照著陛下的意思安排小瑨在離家之前的起居。要說沒有情分是騙人的,要說有情分卻也不切實際。處於如此矛盾的狀態…這一點,臣下不知道小瑨有無對殿下說起,但是他心理應該是清楚不過。」

『是麼?』

聽到伏綸的說法,水靈目光隨即撇向始終沉默地站在一旁的阮武靳――同時沒有忘記換回對於幾乎所有人都感到莫名其妙的古老又艱澀的語言。

見到有點震驚,卻是把震驚掩飾得很好的阮武靳點頭稱是,水靈的頭腦又開始快速運轉起來。

在那位「不那麼簡單」的父親面前,她還是決定或多或少持些許的保留。

經過短暫的接觸,水靈大概確認對於伏綸的感覺:跟阮武靳很像,在細微之處又有一點不一樣。她的他是在不同的戰場歷練出那個氣質,伏綸則是透過時光的延續與沈澱而鍛鍊出給她感覺起來是相同的氛圍。

從某種程度上,不同經歷的結果,讓名義上的「父子」兩人就像是真正的「父子」一樣。

細微的不同――將自己對於阮武靳的感情抽離,水靈必須承認她的他在某些狀態是會讓人感到害怕。相對於阮武靳,伏綸就單純地僅僅是讓人覺得可靠與得以仰賴。然而,從另外一方面來觀察,伏綸的存在感又比阮武靳要少上一點。她的他身在公眾場合是不會主動成為焦點,卻是不會為人所忽視。至於伏綸,即便他的本質應該不是如此,卻是一個會主動讓自己低調與不起眼。

「靳卿家的父母是誰,就待本宮處理完此間情勢並回返京龍後,再陪伴駙馬向帝君陛下問個明白。」結束一個當下與未來幾天都不可能得到令人圓滿解答的話題,水靈重新聚焦在她在意――同時也不在意的這個小國之上。「汝知道本宮為何把你摘出河督的推選嗎?」

「臣下身為小瑨的父親,殿下又展現出強烈的個人風格,對於各分舵長或是總堂各司有著太過於強烈的暗示性,讓此前互不相讓者與不欲生事的中間者下意識覺得臣下是可以接受的人選。」思索片刻過後的伏綸有些謹慎地提出他的回答:「只是,殿下對臣下另外有安排,不希望對已經得到承諾的河幫上下出爾反爾,也就將臣下喚了出來。」

「果然小國亦有能人。」有些言不由衷地稱讚過後的水靈承認了伏綸的判斷:「本宮對汝確實是另有安排。」

就目前來看,水靈還不能夠確定伏綸可以擔當起她正在構思之中的角色。不過…差別也不算太大,讓伏綸或是任何一個人接掌那個角色都可以,反正任何一個人到最後還是會被帝國所掌控。

乾婆亞仍然會是乾婆亞人的乾婆亞,卻只會像是被操偶師的絲線控制住。

操偶師,自然是由帝國擔當,差別僅只在於手段做得好看或是難看。如果可以,水靈是希望盡量做得好看一點,不要讓外人有指責的空間。當然,要是不得已,難看到被人捉住把柄與批評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不管伏綸與阮武靳―伏瑨之間有沒有血緣關係,對外他們就是父子。

這樣一層關係,可以讓水靈構想的方案實施得名正言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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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發表於 : 2013年 4月 3日, 2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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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場-第十一點五章


雖然有著玻璃罩阻擋著來自於伏江的涼意,黑夜降臨讓岸旁一座小城鎮內的寥寥數盞燈火幾乎是被滿天星斗與如同鋪天蓋地的靜謐淹沒。不止是一條條船尾有著馬達的小舟用繩索牢牢綁在渡頭平台的矮柱,鎮裡鎮外在打更人沒有出現的當下是沒有任何一個移動中的影子。

然而,這樣一個夜晚卻在天上那抹銀月隱沒於天空正中央的灰色雲層後有了變化。

隨著本當熟睡的渡頭小鎮居民的代表者「頭人」將自己居住的宅院大門打開,一隻隻火把組成的長龍出現在山腰之處。很快的,配備著各式長短槍械並星夜疾行的河幫河丁隊伍就出現在地圖沒有記載的小渡口。

那一營夥的河丁在象徵著鎮裡鎮外的拱門不遠處,受到居民供奉的河伯小廟前方廣場停下腳步,負責帶領與指揮的司兵佐長與等候在那邊的渡口頭人碰面後抽出一張名單。在周圍火把提供的光芒照耀之下,看清楚名字的頭人立刻將名單所載之人居住之處悄聲告知了佐長,讓身旁的哨長得以承命帶領人馬前去包圍那幾棟宅院。

沒過多久,尖叫、怒喝與兵荒馬亂隨即讓星夜之下的寧靜被徹底破壞。經過精良訓練且紀律嚴明的河丁無視質問與試圖阻擋的家屬,將一個又一個人強行拖過合院大門的門檻,讓他們在其他居民的眾目睽睽之下被曳到佐長的面前。



──大半夜…呵…的是在吵什麼吵?

「儂是沒有看到河幫的人來抓人嗎?」

──咱當然知道是河幫,只是想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儂不是不知道,河幫那些兇神惡煞從來沒踏足過這個小鎮啊。

「大概是有人露出馬腳了。」

──什麼事?

「好像被拉到河伯廟那邊了,去看看再說。」



就在居民們逐漸聚到位於拱門,先是看著司兵佐長當著河伯神像的面是一一唱名以確認沒有任何一名漏網之魚,再見到有位明眸皓齒的漂亮少女靜靜地站在一旁漠然地觀看著。

「女官大人,人都已經帶到,請問接下來是有何吩咐?」

「千歲與少校吩咐過壹伊,此事屬於河幫內部事務,帝國不方便、也不會介入,所以壹伊沒有吩咐。」即使有著成千上百對眼睛注視,那名少女仍舊毫無懼色,不疾不徐地說道:「壹伊只知道,千歲對於河幫的要求很簡單,在帝國翼衛軍的水上飛機於破曉時分來接壹伊之前,必須要有答案讓壹伊帶回。」

由於行動自由受到完全的限制,席地而睡是極端的不舒服,能夠享用得只有難吃的伙食與普通清水,河幫各分舵長與總堂各司實在是受不了,終於承認老河督無法視事與選出接替者。在帝國公主透過隨行衛軍給予近似無窮的壓力,新任的河督只花了一天一夜便得知阮社客長究竟是從什麼地方越過伏江去到北竿婆亞的,接著便選出一位司兵佐長帶領營夥來到這個渡口。

河督給予佐長的指示很簡單,不計代價問出那些人到底知道些什麼。就在此時,隨同帝國公主的駙馬帶來一位年輕女官,表示要與河丁團夥同行;掛著「伏」姓的青年很客氣地保證女官在場不會干涉佐長調度河丁,僅只是要確保所探聽到的消息不會因為轉述而失真。

在場的人沒有說些甚麼,是直接默認,但負責帶兵的司兵佐長心中立刻產生自己並不受到帝國信任,甚至不被尊重,懷疑那位很早就不是伏江河幫一人的伏家子弟是蓄意要羞辱河幫才特意要求讓一名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女充當耳目。

即使不滿,他不能說出一聲的「不」。

雖然在場是沒有其他衛軍,就只有姓「伏」卻不是河幫成員的那位駙馬爺與他身旁少女,他的態度其實是相當溫和與平靜,一點強迫的意思都不存在。然而,名為「帝國」的無形壓力還是透過兩人身上的黑色軍服籠罩了每一個人的心頭。河幫眾人也都知道,不只是伏綸會另有重用,伏瑨身為真陽公主駙馬的事實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在過份年輕的帝國公主展現出不符合年紀、堪稱匪夷所思程度的強勢過後,連瀞國地方望族都稱不上的河幫眾人對於自己的斤兩程度是心知肚明,自然是不敢對伏瑨要求多派一位監督者多說些什麼,對於佐長的不滿一樣是無視,只好讓那位少女隨著河丁團夥一同前來此地。

於是,總堂之內的河幫中人所感受到的,就是在全部降臨到圍繞著那名少女的河丁與旁觀的民眾身上的。

雖然稱不上是冷漠無情,年輕少女的語調還是平和到讓村民與部分河丁不得不面面相覷,最後只能望向帶隊的司兵佐長。受到注目,被期待能夠發出確定指示的佐長卻只是摸了摸鼻尖,不僅是不置一詞、更沒有看向身上軍服沒有軍階章與徽章的少女。

再怎麼說,河幫司兵佐長在伏江也是個尋常居民需要自行讓路的了不起人物,居然會在大庭廣眾之下氣勢受挫地悶不吭聲,不得不讓納罕不已的居民偷偷向河幫探詢著原因。



──聽到了沒,那一位可是帝國的女官,在咱們面前不可一世的河幫分舵長在她面前可還沒有資格坐著。

「帝國的女官怎麼會跟著到這樣一個小地方來呢?」

──畢竟是村裡有些人收了錢,送了不應該送的人去到北岸…河幫之前再怎麼混亂,穩定之後馬上知道此事是可想而知,南邊的瀞人似乎是對這一件事情非常上心也是如此。恰好那位女官侍奉的千歲選定一位河幫子弟為駙馬,就藉著省親的機會順帶進行查問,才會讓那一位女官隨著河丁們前來渡口查問。

「可是…這裡可是一座渡口啊,如果不載人渡河的話…」

──倒不是說不能載人渡河,而是河幫沒有允許載外鄉人渡河,剛剛被拉出來的那些渡伕就是犯了這樣一個忌諱。

「就算是真有這麼一條規定,咱還沒有聽過有哪個渡伕不會私下收錢載異鄉人過河,河幫有嚴格執行啊?」

──先別說河幫有沒有這樣一條規定,沒有跟頭人上報載了來路不明又沒有攜帶路引的人過河――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讓村子裡面自清了。儂想啊,要是人能隨隨便便過河,往後殺人犯或是什麼罪犯豈不都跑到渡頭了?

「這倒是。」

──那幾個人載過河要是什麼小人物也就算了,偏偏是咱們客長,這可就犯了帝國的忌諱啦。

「區區船夫應該不知道客長的目的是什麼吧?」

──在伏江討生活的人攝於河幫之威是很能用錢疏通,能夠打動船夫主動違反河幫的規矩,客長應該是向伊們透露了些什麼。

「想起來也窩囊,咱們阮社是伏江南岸那幾百幾千畝地的瀞人社團麼,生產了乾婆亞近乎全部的糧食,聯合起來互相幫助、互通有無與調解內部的糾紛什麼的,影響力怎麼說都該比河幫要大得多,居然還要透露些許內情去討好去那些小船夫才能過江…」

──小聲點,別讓河丁把儂的話聽走了。話又說回來,這話倒是不假,但咱們可是掌握著糧食來源,手上卻沒有像彼此互扯後腿的河幫河丁這樣的威勢,在很多事情都要聽那不長腦袋的土王。

「咱們有鄉丁?」

──鄉丁拿來打打強盜是可以,可沒辦法跟河丁那樣跟北邊那些南天人打上一場仗啊,否則社長也不會為了避免土王三番兩次的勒索而千方百計的要過河去嘛。

「河幫有跟南天人打過仗?」

──儂忘記十幾年前的那場戰爭啦…



伏江河幫總堂與各分舵的河丁是按照能夠保鄉衛土的基準給與訓練,讓他們在必要之時可以與北上的帝國衛軍並肩作戰,或者是在帝國衛軍轉進抵達之前先行抵抗──與消耗南下的南天皇國軍。奠基於如此戰略構想之下,河丁有著相當嚴謹的紀律,不會私下交談、擅自發言或是說三道四。即便那些村莊內的乾婆亞人是用相當大的聲音「交頭接耳」,他們就只是充耳不聞。

相對於周圍那些一般河丁,嗡嗡作響讓司兵佐長頭大到忍不住四處張望,擔心任何變故就潛藏在那些圍觀的村民裡面。

對比於有些坐立不安的佐長,同樣是眾人注目對象的壹伊始終事安安靜靜地站立著。不只是四周的嗡嗡作響充耳不聞,對她好奇的目光完全無視,始終是注視著被河丁包圍的那幾位船夫。

那些操舟者的眼睛之內,有著與絕大多數操舟為業者不會有的眼神。

不只那名女官能看的出來,早在許久之前就帶著河丁四處奔波的佐長也看得出來。後者更知道,在那位公主千歲給予的時間壓力之下,用上嚴刑拷打套取口供是完全無法避免的事情。

那樣一個場面不能說是很好看,即便那一位花樣年華的少女是千歲的女官,讓她目睹這一切…已經身為人父的佐長感覺起來不是件好事。

「這些人恐怕不用些強硬手段是無法吐實的,場面到時候可能會不太好看…」

「壹伊不在意。就算等一下的場面再怎麼血腥,駙馬已經讓壹伊學會如何應對――比嚴刑還要更加殘酷畫面的心理準備。」佐長還沒有來得及表達出他的好意,少女便毫不猶豫地表現出身上這身軍服應該有的姿態。「千歲有特別交代過,取供過程必須完全公開,不得在暗房或是私設牢房進行。所以,壹伊」

聽到如此溫婉而斷然的回絕,一番好意不被接受的司兵佐長只能摸摸自己的鼻子,轉頭吩咐傳令河丁將事前便應河督召喚而隨行的刑訊老手都找到河神廟前來。

不管是血緣、族裔與職業作為區分標準,乾婆亞的幾個地域團體將彼此的管轄範圍劃得是涇渭分明,不同團體的人犯事就由所屬團體的內規懲戒。這個行之有年的規矩造成現在的阮社、伏江、浦港、山遼與登慶之間有著越演越烈的衝突,卻是沒有一方願意將這個權柄交出去。

既然伏江河幫的人犯事需要河幫自己處理──有的時候還要設法套初想來收集隱密的其他勢力成員,當然也是僱用了一群專門套取資訊的專家。那些有點年紀的先生們來到隊伍前方,聽到佐長的敘述先是有些詫異,看向那位少女的目光也有著懷疑,但在一陣子頗為難堪的無言之後,他們能做的也就是把行前就整理好的器具都拿出來與準備好。

在如此眾目睽睽之下,刑訊專家們知道,他們要做的工作並不只是套出資訊而已。



――嘖嘖,聽到沒有,真不愧是千歲的女官呢,居然說早就被訓練到有心理準備了。

「怎麼,儂不相信那個小姑娘說的話?」

――那種丫頭怎麼可能見慣牢房裡面的場景,看到血之後就昏倒怎麼想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吧?

「要是事情扯到那位真陽千歲的身上,咱可是不敢像儂那樣打包票。再說,儂莫非是忘記客長會見的那位客人露過得口風,說真陽千歲的駙馬可不是什麼簡單人物啊。」

――咱知道,可是話都是伊在說,將那位公主千歲我男人描述得那樣神奇,感覺實在是誇張過頭,實際狀況究竟如何可沒有人知道。

「伊也沒必要特意為嚇唬咱們客長而虛構出一個高強的兵丁吧?」

――天知道沙漠裡面的那些人腦子有沒有被燒壞。

「那伊們還可以說咱們種田種傻了呢。」

――話又說回來…那些人有沒有可能查到我們身上?

「應該不至於,咱們身上有社裡面開出的路引,要去北岸巡察幾個糧店的倉儲與賬簿,那邊也確實需要進行審計,最多就是稍微提早一點,也有提早發出知會,更有向這個渡頭的頭人報備過,完全經得起伊們的審查。就算伊們查到咱們也完全可以交代過去,聲稱咱們不知道客長伊們的打算。

――客長伊們其實可以像咱們一樣,用個堂而皇之的名號去到北岸跟那些土人會面。

「客長可不是普通人,一旦突然有動靜,不可能不被帝國的座探知道啊。」

――現在還不是一樣被知道了?

「至少拖上了一點時間…吧…」

――希望是如此…倒是儂覺得河幫那幫亡命份子,甚至那一名女官會接受咱們的這一番說詞嗎?

「不接受…咱們說實話也沒有辦法,只好把聽到的訊息全盤脫出。反正咱們能提供的就只有這些消息,客長到底打算如何…咱們這種跑腿的本來就無法全盤知道嘛。」

――咱總覺得不是很踏實。

「不踏實也罷,反正查到咱們頭上也只能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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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連載】真陽封坊(更新:第十二章、其之一)
文章發表於 : 2013年 4月 10日, 2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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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其之一


一艘曾經自出海口逆流而上到達河船現在正重新順流而下,汽笛聲在發出過後便隨著溫和的風傳遍兩岸。

由於乾婆亞境內的鐵路就只有自瀞帝國延伸北向到伏江沿岸幾個定點,橫向之間就只有仰賴那一條橫貫國土的大河,不然就是要行經翻山越嶺的泥土道路。不想要一路顛頗的水靈很自然是選擇河運,卻也不是仰賴徵用乾婆亞摩邏王舟或是伏江河幫的船,而是提早請帝國海衛自本土送船過來擔任臨時的坐駕。

這一艘河船空間絕對稱不上寬敞,陳設倒也和豪侈完全無法連結在一起,尺寸甚至是不怎麼符合水靈的帝國公主身份--畢竟,水靈要求的是一艘作戰用的河防砲船,而不是一艘專門讓王公貴族用於旅遊的客輪。

順流而下的,不止是一艘砲船,而是由五艘砲船組成的縱隊。

相對於金錢堆砌出來的奢華,船堅砲利給予某些人的刺激是要更為強烈。

用火砲對著弱國耀武揚威一向是很有效的示威手段。

不管是海衛重型巡洋艦的五零口徑三十點六二公厘三聯裝砲塔、河防砲船的五零口徑七點六二公厘砲座、甚至是帝國步兵衛的野戰砲,只要陳列出來就能夠讓只有操作銅鑄砲的乾婆亞人膽戰心驚,然後好好怗量自己的實力足不足以和有著各式各樣能夠焚毀國土的大砲對抗。

或許乾婆亞人會覺得很不舒服,但是河防艦的火砲可是讓水靈覺得很舒服,就算必須要短暫忍受狹窄的艙房與餐廳、味道到有些噁心的濃郁柴油與必然的左右搖晃是可以的。

從另外一個方向想來,水靈確實可以理解她的二兄長為什麼鍾情於帝國海衛,而不是回到京龍幫助他們的父親與他的哥哥--這些坐擁著大砲的船艦感覺起來還真是不錯,讓她有些忍不住想去參加海衛戰艦的啟航祈福儀式。

既然轉搭乘空間相當有限的河防砲船,那些隨她搭乘火車前去伏港的地方衛營衛軍自然是不能隨行。他們隨著列車留在河幫總堂所在的小鎮,一邊建造接近永久的新駐營地,一邊等候著表定換防的後續衛軍抵達。同樣隨行女官們是先一步搭乘翼衛軍調派的水上飛艇前往她的下一站預先作迎接的準備,而她的人身安全就暫且由砲船上的帝國河衛武裝水兵承擔起。

即使隨行人數是一下子大幅減少,卻不代表她是孤身一人上到砲船:除了必然在的阮武靳,接到差遣外出的壹伊不在,照應生活起居的最低限度女官是在艦長很為難與不情願地批准過後得以登船外,就是阮武靳名義上的父親臨時被水靈放到隨行之列。

這一個人,有著能夠為她所用之處。

一開始,水靈並沒有想過要讓伏綸隨行。雖然對著伏綸往後要扮演的角色做好安排,他在最開始是還不被她判斷為需要特別重視的人物。

水靈對於自己擁有別人模仿不來的辨人與識人能力相當自傲。

她仰賴的,不是別的,就是「直覺」。

這並不是說水靈完全仰賴個人最直觀的好與惡在判斷一個人是否可信或是可用,而是會注意一個人在正面面對她時候的一言一行與一舉一動,透過這些微末的肢體動作,她就可以準確判斷出面對她的那個人是坦承、有所保留、不盡不實或是虛偽做作。還不需要檢非監與清風監的輔助,水靈便能確認一個人是能為她所用,或需要有所保留,或是禍水東引,或是乾脆拒之千里之外。

托大到自信滿滿地讓人無所遁形是不太可能,要說很難看透的也不是沒有,但判斷大多數人的高低優劣倒還不成問題。雖說水靈幾乎沒有過看走眼,偶爾也會遇到第一眼就無法斷出個既定印象的。

要說看走眼,她的他的父親--名義上的父親或許是第一個。水靈第一次看到伏綸斷定他不會是一個很出風頭,甚至是會主動不讓他自己過於起眼的人物。

這樣一個判斷是對的,但是不正確,也不充分。

伏綸雖然是不高調,卻不代表他沒有注意乾婆亞國內發生的大小變化,更不代表他沒有特別去想過要如何更進一步探查、予以糾正和改善。因為執掌著河幫兵權者就會有著如同帝國衛軍將校那樣的自知,會知道需要收集各種資訊以避免用兵失利而折損力量。

對於一個總括兵權的最高級將校,單純關於軍力應對與調動的資訊是不足夠的,還必須會影響到可能成為援軍與敵軍的國度情勢,也要知道調度軍需補給相關的地方民政…林林總總的需求,就讓資訊的收集成為必然,讓他知道那些爭權奪利的短視者無心去知道的事情。

一定程度上,伏綸知道的事情甚至要比清風監派出的座探與案探還要多上不少。

「這麼說…乾婆亞的摩邏並不甘於雌伏在兩個帝國之下了。」

「對於過往光榮的緬懷並不只是瀞人,乾婆亞人也是。瀞人有激進與穩健之分,乾婆亞人也是。」端正且平靜地坐在圓桌另外一側的伏綸對著坐姿同樣端正而認真的水靈述說著她想知道的事情:「身為乾婆亞的領導者,摩邏王是很想要有一番振作,想要恢復乾婆亞人在瀞人來到此地之前的舊有疆域…」

「有理智的人都應該知道,現實讓那個希望是不可能實現的。」

乾婆亞人不是沒有努力過。

在過去的一百年間,乾婆亞人一直在努力著,想要擺脫在北的南天與在南的瀞族帝國壓迫。只是先是沒有找對方法,沒有如聖宗帝君那樣願意採用大破大立手段的英傑君主出現,就使得乾婆亞國的國勢每況愈下。

即使他們終於找對了恢復舊有光榮的路徑,卻已經晚上至少一百年的時間。早上一個世紀,按照他們當時有與其他國家相鄰的領土,加上適當的助力,確實可能成為瀞族或是南天的大敵。

然而,現在的他們已經錯過獲取再起本錢的機會。

「有耐性的人會把恢復過往的榮光當成一個西藥努力許久的願望,甚至是一個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超過一個世代才能完成的志業。」伏綸的聲音與風一起吹動著前方茶杯內液體的表面。「根據我的瞭解,這一代的摩邏是一個有著一定遠見的領導者,不介意為一個十年或是數十年才能成功的志業先立下基礎,讓他的子孫與更往後的子孫完成志業。」

「對於帝國而言,這樣一番遠見不過是春風吹又生的地面雜草。雖然是不停地冒出,但我們也會不停地根除。」

「這一次…要根除或許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對於水靈表現出來的絕對自信與志在必得,在她對面的伏綸擺出無比慎重的神情。「雖然摩邏連週邊的人都密而不言,南天皇國在乾婆亞境內的代理人這幾個月都是維持正常的營生…可見他應該是引入外國勢力協助他的志業。」

「本宮對此已經有著心理準備。」
為了將她的他正式介紹給帝國裡外的那一場晚宴,乾婆亞在帝國貢使與鄰國--阿托恩的大使傳遞了一模一樣的口訊:阿托恩法老的女兒想要和她在乾婆亞的首都見面。

阿托恩與瀞帝國是直接毗鄰,所以才會有著領土紛爭與短期武裝衝突,反而同乾婆亞沒有相鄰,更沒有任何貿易或是官方性質的往來。如果是真要與她見上一面,大可正式提出外交照會後直接前來京龍城郊的小城市,沒有必要大費周章地刻意繞遠路。

這裡面,必然有些特殊的名堂存在。而且,還與乾婆亞近期的風波有著直接的關聯。

水靈的直覺一向很準,也很可靠。

甚至不需要真的與法老的女兒見面,她就可以約略猜到對方前來的目的為何。

「帝君陛下在本宮北行之前已經交代過,整個乾婆亞統治階層更替是勢在必行,要怎麼做就端看本宮此行查訪後回報的結果而定。」彈著桌上那沒有什麼情趣的軍用鋼杯杯緣,讓清脆的聲響在淨空的軍官餐廳內迴盪。「所以,現在的問題不是摩邏是否下台,而是由誰接替下台的摩邏,以及相應的人事變革才能夠確保乾婆亞不會出現…讓人無法接受的動亂。」

經過一百五十多年的發展,帝國因為重返過往榮光而四面皆敵。雖然是有考量個輕重緩急,統治帝國的帝君陛下總是要注意東南西北。會準備好同時開戰,但不會真希望真有同時開戰的那一刻到來。

考慮到帝國當前對於西土的攻略已經進入最後階段,以武力兼併鐵山國土的日子指日可待,加上往後必然會有的綏靖與治安維持等需要大量資源的長期軍事活動,水靈必須要提出一個完整方案,讓並非首要目標的乾婆亞政權更替不會耗費太多的帝國財力、衛軍與資源。

要讓乾婆亞當前的一王與五個地域領導人一起下台,還不能發生任何需要帝國衛軍長期駐留的紛亂,對於水靈著實是一個考驗。

六個人事變動,她現在才完成一個。還是趁著其他人不熟她的作風而先下手為強的結果。固然乾婆亞地區的交通落後,又缺乏如郵話機或是郵訊機一類的新型機器,通訊只有在小範圍之內能夠達到即時,但水靈可不願意奢望於她動手剷除幾個地域豪族領導者的消息永遠不會外泄。

要趕在這一個小國王、臣、民知道她的打算之前,就先規劃好意欲替換的統治者繼任人選。就算做不到迅雷不及掩耳,也要讓他們來不及組織好堅實的反抗力量。

「臣下請問…千歲想要做到什麼樣的地步?」

「摩邏必須離開王畿,能夠繼承他地位與志業雄心的直系子嗣也必須離開,而且是永久的離開,讓每一個人知道帝國絕不容忍任何人在私底下算計。」聽到伏綸小心翼翼的詢問,水靈用毫不猶豫的態度加以回答道:「帝國需要的是一個清楚自己受到帝國庇蔭的統治者,而不是一個陽奉陰違、妄圖讓他的國家脫離帝國羽翼之下的統治者。」

「千歲是指…」

「是流亡國外,或者是存在的消滅,不是本宮能夠做得決定。要看摩邏最後的表現,還要看陛下的想法。不管怎麼樣,本宮被賦予的責任,就是代替帝國尋找摩邏的繼任者。」

水靈不會不知道她的這番話在旁人耳中會是什麼樣的滋味。

扳倒一個地方統治者還保守點說是出於理性與國家利益的策劃,如此赤裸裸地提及一國元首的生與死就是冷酷、是冷血、是計算。

時代已經不同,很多事情都在改變;在過去被視為正常的事情,在現代越來越會被視為不可接受。只是,無論旁人或是世人感想為何,這確實是帝國當前的考量。

「繼任者嗎…?」

「在本宮想來,汝應該不欲往後執政的時候,後面有那麼一個強勢角色在扯汝的後腿吧?」

就在河防砲船啟航往下一個目的地駛去的時候,水靈就告訴--以不容拒絕的語氣告訴伏綸,要他準備接任乾婆亞此一國家的「首圖」,亦即乾婆亞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當然,伏綸是不會一人孤身上任,有一群經驗豐富且專研乾婆亞情事的帝國理藩院屬臣充任他的顧問。

成為首圖是基於他身為公主駙馬的「名義上」的父親,使得他轉向支持帝國之敵的可能性非常低,也足以讓他在帝國龍圖閣的閣臣與屬臣間有著可靠性,贊助集賢閣進奏使的各家商人也能夠信賴他會為帝國利益服務。他此前沒有執政經驗更是讓他必須要仰賴帝國派遣、來自於龍圖閣各廳廊的屬臣,足以確保「他的施政」不會偏離帝國希望的軌跡。

她是本來就有這樣一個打算了,聽到爹親與伏綸之間曾經有過交情後,雖然是多少有些惱恨於自己被瞞在鼓裡和爹親早就有的安排,不需要費脣舌說服到底讓水靈有著更多時間去思考其他方面的事情。

理所當然的,她一點都不會覺得愉快。

水靈只是盡力地忍耐著,不讓自己被父親操縱在掌心的惡劣心情浮現出來。

「這樣說來…倒是有一個人選,或許可以同時滿足千歲代表的帝國掌握乾婆亞的希望,同時還能維持移轉期間的和平。在臣下想來,讓乾婆亞人的反抗心態應該會比較低一點。」

「請說。」

「千歲應該知道,摩邏的幾名兒女都已經長大成人。兒子分別是協助政事或在軍隊當中任職,女兒則是嫁給幾名北岸的大小領袖。」道出帝國決心撤掉現任乾婆亞統治者的另外一個原因的伏綸在最後話鋒為之一轉:「除了一個最小的女兒以外。」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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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連載】真陽封坊(更新:第十二章、其之二)
文章發表於 : 2013年 4月 18日, 0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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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其之二


伏綸的提點,讓水靈不得不重新回憶起清風監行前告知她的乾婆亞統治者一家各種大小身家、傳聞與瑣碎細聞。

一個接著一個名字掠過她的腦海,直到最後…或許不到一百字的簡略描述。

――烏麗,乾婆亞摩邏與前任摩挲的么女,其母難產過世後迄今八載。未曾於一般祭典或是公眾場合露面,未見其親屬曾於任何場合提及其存在,未聞摩邏有特意為其特意安排宮室、近侍或是婢女,判斷無安置座探查聞之必要。

按照「男與女合一方為完整」、家族必須由一族之長與其夫人共同做出的古老傳統,乾婆亞其實是沒有「國王」與「王后」的概念,男性的「摩邏」與女性的「摩挲」合起來才是乾婆亞一國的統治者。無論是是男是女,只要是摩邏與摩挲的兒女就有權繼承統治。如果是男,就要選擇一位摩挲;如果是女,就要選擇一位摩邏。

這一個傳統法則雖然有效,卻不存在著一絲一毫的強制。近代之後的乾婆亞都仿效其他國家,逐漸由摩邏獨掌統治大權,也會選擇最年長的兒子繼承地位,幾乎幾百年沒有見過女子獲得指定繼承統治過。

只是,存在就是存在,有效就是有效,更是帝國可以拿來利用的一條原則。

雖然如此,連做事崇向鉅細靡遺的清風監都不覺得需要派遣座探,代表那個女孩確實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存在。

一個無足輕重的存在…

是可以當作一個擺設,卻不是一個最好的對象。

沒有威信的王族成員或許是相當好操縱的傀儡,也確實是只能仰賴帝國方能穩坐於王位之上,卻也有著無法服眾的重大缺點存在。或許靠著軍力強硬地壓制下去,長期會埋下一個非常大的隱患,很有可能會讓帝國必須持續投入更多的資源與軍力才能彈壓下去。

這會讓她的判斷與建言被那些別有用心的質疑,當然不是水靈想要見到的結果。

「汝覺得那一名小女孩可以讓身為首圖的汝不受牽制?」

「有著帝國的支持,任何一位首圖都不會被牽制,但是問題並不在於此。」伏綸保持著初次見面就始終維持的謹慎。「就臣下帶兵的經驗,適時收緊與適時放鬆對於維繫士氣是最有幫忙的措施。帝國掌握乾婆亞是沒有問題,但對帝國百依百順的統治者只會激起被統治者的不滿。」

「汝的意思是…讓乾婆亞人覺得自己的君王有著擔當,懂得偶爾對帝國說不。但那一位統治者知道如何在安撫人心與安撫帝國之間取得平衡,曉得哪些事情可以說不,又有哪些事情是必然要配合帝國行事?」

「正如千歲所言。」

「如此識時務又兼具國與國平衡感的領袖可是很難尋覓到的,帝國可也只有歷代帝君才會是如此傑出的不世英才。此前未受過重視的小女孩有無此能力尚在未定之天,若有…帝國也不會容許她真得統治乾婆亞,否則就要冒著培養一位反帝國統治者的風險。」

「正因為那位摩邏幼女應當是年紀還小且涉世未深,兼且沒有被許給其他豪族子嗣,還有機會形朔她有利於帝國的概念和想法。最好之處在於,可以將她帶回到帝國進行教育,使得千歲所擔心的點不成問題。」伏綸不疾不徐地回應旁人――與他眼中似乎是漫不經心的水靈。「倘若她年歲再大一點,年紀再成熟一些,有了自己的觀點與想法過後,或許帝國可能真要用血流成河才能革除當今摩邏透過聯姻建立關係和影響力。」

「唔…」

伏綸懇切的建言讓水靈不得不陷入沉默的思考狀態。

她必須承認對方的觀點挑不出什麼錯誤:一個人如何面對世界萬物是端看她在同年受到影響而定。正如大姨娘對她的長兄、二姨娘對她的二兄與姐姐,還有水靈的母親,三個人都是透過言傳身教,造就他們兄弟姊妹四人各有各的特性與觀點。即便是有其他閣臣或是洋人教師出現,兄弟姐妹的個性還是早就已經定型完成。

從這一點來看,將伏綸口中的「烏麗」帶回瀞帝國,讓她接受瀞族貴冑子弟是相同的教育。

至少,是要確保她和瀞帝國有共同的目標、想法與對事務的判斷基準。

如果要讓乾婆亞出現一個以傾向帝國作為先決條件,又有著自己獨立判斷能力的摩邏或是摩挲,當然還是由帝國自己培養方能放心。更何況,價值觀相同或是類似的人,帝國這邊才好預測想法與做出可能應對的方案,以避免出乎意料與措手不及。

要說困難度…大概是要拿捏好她能夠接觸與學習

這倒不是一個太壞的主意,可行性似乎也不算低。真要講起來…就是只有那個小女孩一人到帝國去,感覺並不足夠。即使有她可以瞭解帝國的想法,周遭卻是一群讓感情蒙蔽雙眼的人…

或許不該只讓她一個人來到帝國。

或許該讓那些身處乾婆亞最上階層的人們繼承者都要來到帝國。

也或許,帝國應該讓學堂開設到乾婆亞――讓牙牙學語識字的村館堂開過來是過份了點,但是如洋人大學那般的省館堂應在龍圖閣之內當是起不了什麼太大爭議。不止是執掌帝國教育的政事館禮教廳那些老夫子們對於「教化」乾婆亞人會是躍躍欲試,連水靈那座小城內的教師們也是會磨拳擦掌。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每一個人都會喜歡的提案。

過去,帝國太過於忽略乾婆亞,沒有在這個北方叢爾之內扶持屬於自己的代理人。阮社或許勉強算一個,伏江河幫只能算半個,共通點是他們都在乾婆亞停留得太久了,有一點忘記他們出身於何處,應該以何者利益發言。

對於現況的矯正是需要的。

翻來覆去地仔細思量過後,水靈做出了她需要,也是現在可以做的決定。

「汝的建議,本宮原則上贊成,但可能還是要發郵訊回帝國讓陛下來做最後的決定。」水靈選擇有些含蓄的回應:「在本宮想來,陛下否決此議的機會不大,最多就是保守一點的老大人們反對而選擇沉默。倘若事情真是如此,本宮也願意讓那一位摩邏之女到本宮的小城學習瀞族人的理念。」

做出承諾之後,水靈才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打一開始就不需要發郵訊給爹親,而是將伏綸的建議光明正大地寫成一份正式的奏章給龍圖閣,好讓那些看到她名字就會下意識到激烈又激情喊出「反對」的老大人們否決,接著裝作好心與識大體,為了不讓那些老大人們見了心煩,就退而求其次地讓那個小女孩直接到她的小城坊接受相應的教育。

與其讓那個烏麗受到那些食古不化的老夫子荼毒,還不如讓她來跟著自己學到比較開明與進步的學識。如此一來,不止是自己可以多一個談天的伴,也可以讓她有什麼新想法,或者是她封坊內那些學習國外學問卻有志難伸的書辦或是幫辦們有什麼新想法就能直接在乾婆亞做實驗,不需要大費周章地旁敲側擊或是硬著頭皮迎向那些食古不化的老大人們冷眼以對。

縱使外國那些學問都有著實證,老大人們總是藉口民情不同或是國情有異,拒絕讓帝國採納明明就是有益於整個瀞民族的外來策略。但是,如果是在乾婆亞做實驗,並且取得顯著成功,他們也就沒有拒絕的藉口了。

讓那名女孩接受與她相同的教育,讓她不反對國家成為外來政策的實驗場…水靈相信爹親會接受她的這個謀劃。

老大人們會反對那些洋人的制度或是政策,唯一有力的反駁就是不合傳統,全盤照搬會摧毀維持整個民族過往的榮光、驕傲與根基,接著就是堅決反對一切的新事務。機械工具、學術知識與政治制度是一概無條件排斥,讓亟思現代化的帝君非常苦惱。

對付這種守舊派,最快的手法就是殺人,把反對者全部除掉,這樣就不會有反對者了。比較次一點的手法就是用盡辦法把那些老大人們拉下台――就像水靈製造藉口拉下死硬守舊的阮文泰,更次一點就是製造戰爭,最好是在初期有一點無傷大雅的失敗,用一些高級衛軍將領下台換取守舊者承認他們堅持的事情是落後且有害於帝國與瀞民族恢復過往光榮,再基於愛國與團結而不能繼續堅持不可以改革或是有害於傳統一類的廢話。

很可惜的,第一與第三種手法目前暫時用不上,第二種手法還要等他們犯錯,是緩不濟急。倘若有一個地方可以做實驗,那個地方的人出於一定理由會樂意――至少不排斥那種激進的實驗,實驗成功可以讓帝國仿效,即便出錯也不會造成帝國本身的損害,無疑是可以讓方方面面都滿意的事情。

乾婆亞,無疑是一個很好的場所。

要讓那個小國家成為一個很好的場所,先一步就是要讓統治那個國家的君主成為一個…很好的君主。

依照她的標準的「很好的君主」。

而且,還是受她掌握的「很好的君主」。

水靈越想,越覺得是一個好主意。

一想到這裡,她的腦海裡面就開始浮現出如何達到此一目的的方法、步驟與草案。

理所當然的,所有的構想是只存在她腦海裡面。伏綸看到的她,就只是在沉思著他提出的建議。

「話又說回來,汝該知道本宮的想法有時很超前,對於那些老大人們常常刺激太過強大,在帝國內的…評價是不太好。」將腦袋動到面前的伏綸身上,水靈「諄諄善誘」地建議道:「如果可以,汝當另行上書陛下,看是長篇論述或是條列式解釋汝地看法與建議均可。在本宮想來,老大人們應當會更樂意接受汝的建議。」

「這…臣下倒是沒有想過要親自上書。」對於水靈的建議感到意外的伏綸對於那番建議顯得有些猶豫:「這適合嗎?」

「本宮已經將命汝為『首圖』的奏章送回到帝國,帝君已用電報批可,龍圖閣與理藩院的批覆就是指日可待。當下,汝已經有等同理藩院下屬官之待遇,亦有直接上書陛下之權。」

「臣下可是比不得千歲的人微言輕…」

「老大人們並不喜歡與本宮有著相同的看法,他們千錘百煉出來的理性敗給不可理喻的感性。」水靈有些無可奈何――不是作戲,而是確實的無可奈何。「坦白說,正是因為本宮頗為中意汝的建議,才會希望汝單獨上書。等到帝君垂詢時,本宮再上書附議贊同。如此一來,讓那位…烏麗前來帝國一事更有可能是水到渠成,而不會是徒勞無功。」

「臣下明白千歲的意思。」伏綸微微欠身。「請千歲容許臣下先退下,前去構思奏章文本。」

「嗯。」

用很簡短的一個喉音讓伏綸離開砲船狹小的軍官餐廳過後,水靈讓女官將艙門關上,藉著安放在牆壁上面的旋轉風扇帶出的涼意放鬆著心情。

自從離開伏港之後,她的時間全部都用在透過伏綸瞭解當前乾婆亞的最新政情,還有就是同他預先針對往後該採取何種步驟以確保帝國影響力的研判與協商,接下來還要構思發回帝國的長郵訊草稿,即便是在吃飯、飲水與解決無可避免的生理需要的時候都沒有放鬆,頭腦無時無刻都處於運轉狀態,甚至是連本該完全放鬆的睡眠時候都在想著事情。

每一個人都會做夢,多數時候是會在醒來的時候忘記他們做得夢境內容。水靈不常作夢,卻也不會忘記浮現在她睡眠時候浮現在腦海表面的那一點一滴。正如她充滿著精力,

她的頭腦幾乎是沒有放空或是停止運作

她幾乎不曾讓自己處於沒有思考。

固然尊敬哲人,偶爾贊助引入洋人哲學理論與基本邏輯的研究與探討,水靈卻從來不會去思考那些虛無飄渺的玄論,她始終著重於實際的問題,考慮的也只是實際的問題。琢磨那些層出不窮的疑難雜症要如何解決便足以佔走她的一天時間,任何虛幻自然不是她有閒在意的。

即使有閒,她也確實不會用到非屬實際之上。當短時間的休憩都是奢侈,精力多到無法用完的時候,自然是不會去考慮到不實在的東西。

直到最近。

直到在意起他,直到他真的出現與到來。

阮武靳去到小城之前,他是存在的,卻不是實際出現在她面前,對水靈就是虛幻的。當他成為實際存在的,就為她帶來更多虛幻――足以讓她在意的非實際存在的虛幻。

向來認為感情是虛幻且不切實際的,但她現在卻覺得是撥出過往思考實際的時間感受那虛幻的情感並非一樁壞事。阮武靳是那特殊的唯一,讓水靈願意拋開諸多有待決策的問題而好好感受虛幻的情感。

經過連續好幾天的腦力激盪,水靈現在期望他能立刻出現在身旁。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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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連載】真陽封坊(更新:第十二章、其之三)
文章發表於 : 2013年 4月 25日, 1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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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其之三


確實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那些醜惡又暗藏譏鋒的陰謀詭計與你來我往,但水靈已經發現阮武靳的存在與出現能夠讓她暫時忘記那些勾心鬥角的事情。

就只是他表現出來的無形炙熱情感會填滿水靈的頭腦,讓她暫時不去想著展現自己能力的野心,只想要好好感受著阮武靳與她之間那無需任何言語與動作,就只是要一個對眼的眼神就能夠建立起來、可以定名為「默契」的灼熱交流。

「談完了?」

短暫分離不到一個時辰,讓她朝思暮想的溫和聲音就從水靈的身後傳來。

在伏綸離開之前,河防砲船的軍官食堂就只有那位乾婆亞未來的首圖,有一個始終默不作聲地觀察與記錄她與伏綸談話的清風監案探女官,還有就是水靈自己。等到那一位案探隨著伏綸的腳步,讓自己的身影消失在關上的水密門過後,食堂就沒有第二人的存在,驅使開門關門的液壓系統與連動的數個齒輪都沒有發生任何聲響。

沒有任何動靜發生在她短暫獨處的空間之內。

阮武靳是如何不發出一點聲響地進來與走到她的後方――水靈是已經沒有興趣再去追問。

她現在只想享受他帶給她的溫柔。

才剛剛想到他,水靈就聽到他的聲音,感受到他的雙手正在不輕不重地按壓揉捏著她已經略顯僵硬地頸底與兩肩,讓積蓄許久的壓力是逐漸從肌理脈路之間釋放出來。若不是人在需要節省用水的河防砲船之上,水靈就會讓貼身女官為她準備一盆煮沸過後的乾淨洗澡水,拉著阮武靳進到其中,用他的胸膛作為自己的靠枕,讓急速腦力急轉過後積壓的壓力從肌膚表層排到熱水之中。

暫時沒有辦法那麼做的當下,水靈倒也是不排斥阮武靳那同樣可以讓她放鬆與舒壓的指壓按摩。

這個方式,據他說是過往在南方大陸執行任務的時候,為了討好那些王公酋長的女性眷屬而逐漸磨練出來的。確實,很容易讓人放鬆到,很容易讓她忘記一切。

就在頭腦的確是快要接近空白的狀態之前,水靈沒有忘記要給他的好奇一個回答。

「談完了。」

「一切順利嗎?」

「當然順利了,誰叫你那位名義上的『父親』深藏不露,不只是對於乾婆亞秘聞、內情、制度缺陷與人情關係知之甚詳,也能夠提出相應的適當對策與建議。」適中力道傳來的舒適感讓水靈幾乎是要發出輕輕的哼聲。「倘若他能夠再積極主動一些,或是願意放下那些微不足道的基業,加上與我爹親有著袍澤之情,帝國朝堂必然是會有他的一席之地…」

在帝國發回來的長郵訊,讓水靈不很痛快的訊息獲得帝君的證實。

帝君很早就安排了一切,則被水靈認定是間接證實。連她來到乾婆亞之後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基本上都沒有脫離她的爹親的掌握之中。換句話說,一切事情差不多都完全符合她的爹親的期望與預計。

她在想些什麼,要做些什麼,帝國的統治者早已知之甚詳。

唯一的小小意外,大概是水靈策劃的河督選拔方式,還有她對於那一個新任的河流與兩側沿岸設置的制度限制而已。

都是細節。

關鍵與大局還是沒有脫離帝君的意志。

「我的這一位爹親會當仁不讓地展現出手腕與才能,卻不會主動去爭取那些權柄與職司。從我有印象到離開之前,有能力的他都是讓河幫內部位高權重到彼此敵對的人士放心,覺得可以將重要到不能讓給敵手權柄與職司交到他地手上。」

「以退為進麼…」

「雖然我不覺得我的這一位爹親是這樣想,卻也未嘗沒有那個意思存在。」

「這可不符合我的性格啊。」用身體輕微的抖動示意阮武靳移動他雙手位置的同時,水靈繼續著不是批判伏綸的話題:「有些東西可能不只是我想要,也有另外一個人想要。如果不和那個人競爭,就有可能拱手讓我想要的東西平白無故地送到那人的手上。」

「這樣…會很糟糕嗎?」

「至少我的心情會因為沒能夠獲得我想要的東西而很不好。」水靈稍微停頓片刻,將緊繃化開轉成一聲舒服的長嘆息。「我的心情不好,就是很糟糕的事情。想到有一個人可以拿到我想要的東西,我的心情會更不好,那當然就是更糟糕的事情了。」

「其實,我是覺得,妳只是在享受著『過程』,而不是真的在意『結果』。妳想要的就只是打敗競爭對手,至於取得的成果在新鮮感過後就會被扔到一旁去。」

「好像是如此沒有錯。」

輸的感覺。

水靈不是不喜歡「輸」。

她是完全不能夠接受「輸」。

一旦她下定決心,就會全力以赴地投入與爭取,使盡各種方法排除掉所有的競爭者,讓她自己能夠獨佔鰲頭,並且讓失敗者充分感受到失敗的滋味,讓他們到最後完全後悔與她競爭。

她的態度是一以貫之,從來都沒有改變過。

在小時候,可能是想要一個稀少的玩具、一本有著燙金封皮的線裝書;稍微長大一點,就變成要與貴冑送進宮內的那些女孩子在學識或是女工上的表現獲得稱讚。接著,就是證明爹親認為她聽從安排嫁人就是最大為父兄解憂方式的觀念完全錯誤,最後就是要逼著那些老大人們承認他們否認洋人學問是井底之蛙的行為。

先是她想要的,拿到想要的就變成她是最好的,成為最好的再變成要證明她是對的。

從未有過失敗,總是不斷的成功,讓順遂的水靈並沒有想到立下一個是人究其一生都並不一定能夠達到的目標。

或者,該說她是在無異之間為自己立下一個目標。

不停的贏下去,就是她的目標,她存在於世間的目的。

甚至是唯一的目的。

「你覺得…我這樣不好嗎?」

「無畏旁人眼光地勇往直前,光明正大地竭盡所能的爭強好勝才是妳現在可以光彩奪目的主要原因,再加上美貌才會成就妳最為與眾不同的魅力。」將水靈那頭綢緞似長髮往旁邊一撥以讓秀氣的後頸部得以讓他將搭上去,阮武靳對特別回過頭看著他的公主說道:「我以前是這麼說的,現在也是這麼說的,妳就理所當然地不適合我那一位父親的『以退為進』處世態度。」

「以退為進…只能說他遇上的不是採取徹底碾碎並讓競爭者再起不能的我。」水靈聳聳肩――既表示不在意,又表示滿意於阮武靳指壓手藝的聳聳肩。「要是對上我的話,那種看似沒有傑出才能的人根本是早早就會被我扔到角落後不屑一顧吧。」

「那也是因為妳是帝國的公主千歲,才能夠有著不顧一切與睥睨一切的本錢。」邊輕輕捏著女孩的後頸底肌膚,阮武靳像是變戲法那樣地拿出一個髮梳,純熟地整理起水靈有些紛亂的髮絲。「要是妳沒有那樣一層背景,或是妳的爹親態度再保守一點或是堅決一點的話,如此橫衝直撞的風格,一個可能的發展就是為妳招徠數不盡的挫敗與周圍全部都是敵人吧。」

「另外一個可能呢?」

「即使面對的是一點優勢都沒有,甚至不是在帝王之家,的絕對逆境,妳還是可以使用與當前截然不同的方式,繼續橫衝直撞地破壞面前與身後的一切阻礙,同樣是以君臨與自負的性格和姿態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其他所有人。」

「你覺得…哪一個可能性最大呢?」

「毫無疑問的是後者。」

「理由呢?」

「沒有理由,就是如此覺得。我的直覺與感性都告訴我,哪怕是環境條件有所改變,妳仍然會是現在的妳,是妳改變周遭的環境,不是周遭的環境讓妳退讓。」

「完全正確。」

水靈在阮武靳將雙手移開過後輕輕地抖了抖不再緊繃的肩膀,然後輕輕地拍了拍身旁的固定式座椅軟墊,讓她的他就這樣坐到她緊緊需要側身就可以靠著的位置去。

在過去,她還不需要任何仰賴與倚靠。即便是只有自己一個人,也能夠在夜晚時候安然入睡。在見到阮武靳又與他有著夫妻那樣的關係,就讓水靈隨時隨地都想念著他的厚實肩膀。如果沒有枕著這個讓她安心的依靠,她就沒有辦法好好地休息,甚至遑論是入睡了。

雖然很不應該,但是她就是沒有辦法改掉人生有史以來的第一個依賴與依靠。枕在他的肩膀之上,她才能夠暫時放下心理的各種心思。

「話又說回來,以退為進並不是不好。我不是不知道,有的時候是需要暫時的撤退,等候時機,重組實力,接著再度發動攻擊――不失為適當的策略。」不帶任何意義地輕輕撫摸著男人的大腿,讓他用手指捲著自己的髮稍,水靈喃喃地對著自己、也對著他說道:「只是我不喜歡以退為進或是以小博大,更喜歡平常累積與積蓄實力,然後用千軍萬馬之勢一舉壓潰我的競爭對手…」

「有足夠的實力與後盾,這麼做倒是未嘗不可。」捲著自己充滿光澤的髮絲的阮武靳雖然很像是在安撫她,可是無比的真心聽起來還是讓水靈感到相當的舒服。「只是,要先確認可能的後果是有益的,而不是會引來更多的麻煩。」

「什麼麻煩?」

水靈看著知道她是明知故問的阮武靳。

他也是用同樣心知肚明的眼神看著她。

過去的幾天又好幾個小時,水靈與伏綸始終是在深入探討著各式各樣的方案與折衝,而內容無一例外的是乾婆亞內部的各方妥協與折衝,試圖盡可能透過免於引起刀兵之災或是任何程度動亂的手段敉平所有變動。

動用兵力搶佔各個重要據點是當然的,但是伏綸的建議是盡可能不要製造出血光。

任何最直接有效的手段雖然非常有用,卻也會有著非常嚴重的後遺症。

使用武力迫使威嚇乾婆亞人不要妄想反對帝國的目的是很容易立竿見影,但是帝國必須持續動用武力維持最開始使用武力達成的結果,即使在可見或是不可見的未來放鬆那種壓迫,對於帝國的反感還是已經重下,隨後就會有害於帝國對於乾婆亞的控制與統治。經年累月的累積就會導致層出不窮的反抗,會讓未來的帝國統治者必須要投入越來越多的資源進行鎮壓和治理,到最後不是要沒完沒了地投入帝國越來越不願意負擔地人力與金錢進去。

如果不要使用武力,轉而透過懷柔或是利益驅使,讓他們能夠清楚地理解到,同帝國合作所能取得的是要遠比同帝國抗爭的要多,那帝國未來需要投入的資源就會相應減少。即使有著反對帝國的強硬派出現與強烈主張動用武力,他們也沒有辦法獲得那些透過同帝國合作而獲得利益的大多數人支持。只要一個群體的大多數人不支持,帝國的統治就能繼續維持下去。

她喜歡的方案可以強力治療短期症狀,長期卻是有害於整體。她不喜歡的方案或許在短期效果欠佳,但長期卻是有利於帝國。

清楚知道這一點的水靈有些矛盾,才會感到一股淡淡的、無法遏制的疲憊。

「是很麻煩啊。」向阮武靳提出質問的水靈自己給出了答覆,然後又重重地靠在阮武靳的肩頭。「是很麻煩啊。」

「我在過去的經歷曾經教導過我一件事情。」身後的男孩用雙手環著她的腰肢,用手肘內側感觸著她胸前的那一對柔軟,在她的一側耳括輕輕地放出質地有些輕、意義卻是。「以退為進…有的時候真的不是一件壞事。」

「我在乾婆亞按耐住我想要不由分說地直接解決一切紛擾的欲望,交換你那一位名義上的爹親,或者是我那一位統治著帝國與整個瀞民族的爹親答應我的一個要求?」嗅著她的他的氣息,水靈詢問著從來不張揚自己見多識廣程度足以讓人誤會他是男人的少年道:「這是你給予我的建議?」

「對。」

「嗯…既然你願意破例對我提出建議,我不考慮就未免太過分了一點…」

水靈身後阮武靳是見不到的那一對雙眼在喃喃自語過後,就因為一個念頭又開始在左右之間來回轉動。

縱使餐廳之內只有著阮武靳與她的綿長呼吸,但對於她來說是已經十分足夠。

「或者,我應該難得誠實一次,直接告訴我的爹親與你的那一位爹親。若不是你私底下勸阻住我的話,我是差那麼一點點就想要直接先斬後奏,動用衛軍直接去除掉那些誤以為可以反抗帝國或是把帝國當作討價還價對象的那些勢力。」

「我?」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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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其之四


正常人的不可置信從水靈身後的少年口中,怎麼聽都是平平淡淡的。其中蘊涵的甚至稱不上有著丁點的好奇味道存在,就只是一個最為簡單、最為重點、最為核心的代名詞作為反問,讓躺在他胸口的水靈不得不主動地道出她心中的打算。

確實,哪怕是龍圖閣那些沉浸於政壇數十年的老大人們,運用沉默作為武器的功力恐怕還比不上她的他。

「我就不能那麼老實一次…或者說,不要那麼狂妄一次嗎?」

「那不是妳的風格。」阮武靳淡淡地指正她,語氣之內卻是沒有任何委婉的存在:「正如妳從未喜歡過和人妥協或是透過和人妥協以達到目的,妳做出任何的決定都是基於妳自己的意志,不會是我或是任何人的建議而改變妳的決心。」

「這一次…確實可以說是你讓我改變想法的。如果要更為貼切一點,也可以說是你讓我下定決心,以維護帝國的利益作為優先,而不是滿足我個人的願望。」

「如果妳真的如此回報,帝國內部應該會登時天下大亂吧。」

「為什麼?」

「真陽千歲轉性了--」水靈的他很直接地道破關鍵之處:「光是這一點傳開,就可以讓整個帝國最高層為之愕然、感受到有如天搖地動那樣的驚慌失措,放下手上應該做的事情而一個勁兒地揣測著裡面是不是有什麼陰謀存在,否則一向自負又跋扈的真陽千歲怎麼會突然之間願意納諫?」

「你是在捧我呢,還是在批評我呢?」

「妳應該知道,我一直都是在陳述事實。」

「好像是,這反而讓我抨擊不起你。只是,你剛剛的建議反而更加讓我堅定要--不那麼狂妄一回的決心了。」想起朝堂與龍圖閣天下大亂的場景,水靈就忍不住吱吱喀喀地輕輕笑起來。「仔細想想,帝父看著那幫老大人庸人自擾之而苦惱,明知是我有意為之又是全無辦法…仔細想想,光是那個混亂確實就足以讓我忍耐這麼一次了。」

還是躺在阮武靳胸膛之上,她卻能夠想像著身後的他聽到她這番計畫的時候,眉弓不由自主地彎起的同時又挑高的模樣。

只需要想像他的模樣,想像那些老大人因為莫名其妙的事情兵荒馬亂的場景,水靈的腦筋轉過無數回及說出這麼一番話就不是全無代價了。

她向來是很講究回報的。

這個回報可以是她早就有的金錢、可以是她一點也不缺的物質、可以是她早已見怪不怪的無形利益或是保證,甚至是讓她心情好上個五分鐘。最重要的,就是讓她覺得耗費時間、腦力與精神是值得的。只要滿足她這個並不算宏大的願望,水靈就很樂意於幫助其他人。

助人為快樂之本--這句話,對貴為帝國公主的水靈是同樣適用,縱使她對「快樂」的定義與九成九九的人是有著相當差別的。

「這個樣子,跟惡作劇似乎是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聽到水靈那麼一番完全不帶任何好意的告白,阮武靳語氣是早已習以為常的沒有丁點無可奈何感:「普通時候來點惡作劇是無傷大雅,在事關眾人的國家大政上惡作劇似乎不太妥當。」

在此之前,水靈就曾經好幾次對阮武靳認真分析過,想要讓他承擔起「能夠勸諫蠻橫又剛愎自用的帝國公主」那樣的角色,繼而讓他會被不堪負荷的帝國臣子視為救星與諫阻水靈的對象。只是,當兩個人有著親密關係之後,必然成為駙馬的阮武靳不太可能擁有一個具備政治影響力的身份或是地位存在。

甚至,他擁有的真陽行宮宮監的職位,在不久之後是必須要辭去。

即使他對於她在實質上的影響力一點不減,形式上還是不允許他有著影響力存在。

帝國的體制已經形成,世子之外的皇子不能干政,任何外戚也不能干政。除非他們願意紆尊降貴選擇集賢閣當進奏館使或是普天館使,否則想要取得影響力還是一樣要參加應科舉試,從最基層的官職慢慢鍛鍊起,與其他士宦家族或是平民子弟一起競爭、明爭暗鬥與過關斬將,排除萬難後才能取得獲得經隆骨格老大人們同意可以進入帝君眼界的機會。

機會。

就只是機會,不是保證。

在官位的競逐之上,沒有保證。

與其讓阮武靳依循體制的規範而投入那樣一個殺人不見血的戰場經年累月的拼搏,水靈會選擇一個能夠讓她快速擴大影響力的速成方式。當然,那些人就只是棋子,仍舊只有阮武靳可以對她有著真正且實質的影響力。

她不介意如此。

她不需要他飾演或是偽裝成她的諫臣。

他就是她的諫臣。

永遠都是。

「就算我什麼事情都不作,那些老大人們仍舊會因為我什麼事情都不作而心驚膽戰。既然如此,我就滿足一下他們內心深處根本就是期盼出事的願望。反正,他們很快就會發現整件事情是在庸人自擾,為了我這個…小女子在心驚肉跳根本是有失身份,在浪費那麼一點點的時間過後就會發現到自己的可笑與我的不懷好意,趕忙在丟失身份之前故作一切正常地恢復原樣。」

語氣篤定的水靈用著像是在發佈著必然實現的預言。

往後的演變,與她的「預言」,總會是八九不離十。

對於帝君的決策、對於世子的判斷、對於帝國重臣的反應,水靈的判斷就是如此的精准貼切,才會讓旁人覺得是幾乎就是恐怖到有如預言那樣的準確。

她的眼光是她的母親透過親身指導再強迫她鍛鍊出來的,那些老大人們的思維模式又是僵化到很好預測,才會讓水靈做出來的判斷準確到讓知情者驚訝到毛骨悚然的程度。然而,真正瞭解到她用以判斷的思維模式之後,就會知道她的判斷都是有著很牢固的根據,並不是她就是一位有著溝通鬼神能力的通靈師。

--雖然,水靈是不介意別人認為她有通靈能力。看著那些不明究理的傢伙在大驚小怪,一直是她覺得很不錯的娛樂。

「這樣,對妳來說很好玩?」

「與其說是好玩,不如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小玩笑。反正…爹親與長兄很快就會出來阻止那些老大人們慌亂成一團,讓我這個小小的惡趣味只有短短的滿足期間。」想到那些墨守成規的老古板們,水靈有些不悅,卻也不是真正不悅地撇了撇嘴。「相信我,帝國的統治者與下一任統治者骨子裡都隱藏著無數個掃興鬼。」

「我想,正是因為他們的責任感由不得他們透過一時興起的方式統治帝國,才讓他們成為統治者。而妳常常一時興起而為之,所以妳才會成為了『妳』,而不是成為一個帝國的統治者。」

「總覺得,你剛剛的那一句話好像是在讚揚我的父兄又同時貶低我…」聽完阮武靳的那一番話,先是細細咀嚼一番,然後水靈才悶聲詢問道:「可是,我聽到後來,好像沒有感覺到有多少的反感,也覺得--蠻貼切的。」

「因為,話是我說的。」阮武靳微微夾了一下水靈胸前的飽滿豐腴,讓她輕輕一聲愉悅的嚶嚀。「正因為是我而讓妳覺得貼切,換成其他人就會讓妳火冒三丈到想要殺人。」

「這是…往自己的臉上貼金麼?」

「這是陳述事實。」

「某種程度來講…」直到這個時刻,水靈才側過頭,看著阮武靳那一對有著讓她逐漸覺得是越看越嚇人的誠摯的目光。「這一點,很可惡。」

「哪一點可惡?」

「你說的,都是我反駁不了的事實,總讓我覺得我在你的面前就會矮了好幾分,偏偏我對你又不像對其他人那樣可以輕易就發火或是駁倒…」水靈伸出自己的手,漂亮的食指指尖戳著阮武靳少數柔軟的下顎。「所以,你很可惡。」

「妳喜歡可惡的我吧。」

「這一點,就更加的可惡了。」

這麼說的水靈,臉龐之上卻是滿滿的笑容。

不是氣極反笑的笑,不是難以為然的冷笑,不是給外人看的假笑。

就是笑。

就是單純的笑。

帶著微笑的她,讓自己與阮武靳之間的親密無間是要再更進一步——可以嗅到他那股讓她安心的氣味,聽到讓她安心的心脈與血脈的上下伏動,聽著無論什麼狀況都是綿長穩定的吐息。直到最後,是那一對柔和堅定的目光後,水靈讓自己的雙脣緊緊貼到他的雙脣之上。

這一刻,她才是真正的放鬆,真正的徹底不設防,真正的讓另外一個人——讓阮武靳觸碰著自己的內心。

唇舌穿梭與交錯,口內津液的融合,帶來的都是讓她能夠浮上雲端的淘淘然。

好幾天沒有嚐到這樣一股美妙又蝕骨銷魂的美妙滋味,過去就只是開胃菜那樣的愛撫與接觸就快要讓她承受不住。

這股感覺美妙到不只是單純的懷念,而是讓她再一次感覺到,就好像是…那些書本和小說形容的,是一股會讓人上癮的麻藥一樣的美妙感覺。

這是水靈曾經學過的諸多形容詞而已。

她只是想要表達一個想法。

真的是好久沒有這樣子的肌膚之親了。

最後一次,是在她與他為了離開那一列專用車廂前往河幫總堂之前,抓緊更換衣服的片刻來了那麼緊張刺激的一次。在那之後,出於不讓乾婆亞之行節外生枝,或是讓人有攻訐的餘地,水靈不得不堂堂正正地扮演起帝國公主地角色,難得持身甚正了一回,讓那些不知道她膽大妄為一面的乾婆亞人與落籍乾婆亞的瀞族人面前演出一個讓他們嘆服不已的帝國公主。

當然,這麼裝模作樣實在是一件很無趣的事情。先不說她根本沒有辦法放鬆,連阮武靳都選擇與她保持距離,在夜晚降臨之後也是要中規中矩地分房而睡,著實讓水靈的心情根本愉快不起來。

雖然是知道他同樣是孤身一人度過漫漫長夜,但是沒有阮武靳陪在身旁,焦慮與煩躁是很然而然地爬到水靈的身上。即使夜晚的時候讓她輾轉難眠,到白天還要強行裝作一切事情都沒有的模樣。

只不過是沒有正式成婚,他與她就不能夠晚上待在一起?

在水靈看來,這根本就是荒謬到了極點的一個約定成俗。只不過,為了帝國,也為了她的未來,更重要的是她與他的未來,水靈說什麼都要忍下來。

忍耐那麼久導致的煎熬,終於在這一刻是徹底的消散。

只是耳鬢廝磨,只是一個跟過往沒有什麼差別的深入的吻,就足以讓水靈覺得自己像是被滔天浪潮衝過之後,在漫無邊際的海平面載浮載沉。

這感覺,真的很舒服,真的很好。
水靈侍迫不及待回味阮武靳帶給她的…水乳交融到每每讓她失神,讓她如同一攤軟泥,被他當作人偶那樣擺佈的超凡絕頂。

就彷彿是聽到她的心聲,阮武靳順從了她的渴望,他將她半強硬地扭動她已經有些發軟且發熱身軀,讓她面對著一臉認真的他,讓她跨坐在他的大腿之上。隨著她的臀瓣緊密地坐在他身上,兩個人的身體再一次緊密地貼合到沒有任何間隙。

是的,她與他之間還有著她與他的衣服,但是阮武靳的手指就像是有著魔力那樣,

,阮武靳在她身體上的每一個敏感之處游移與挑動,輕輕地掠撥著潛伏在肌膚之下流動的情慾,逐漸消磨掉她已經所剩無幾的忍耐,慢慢地引導著她的身體扭動以製造出刺激與快感。

在他的那雙巧手之下,她越來越主動,用著身體去吸引他﹑誘惑他,要他更進一步地玩弄她。她可以感覺到自己的那個不讓人輕易接觸或是看到的隱密之處正在變濕潤,正在發出想要她的男人填滿…那可以說是無比羞人的企求與渴求。

當然,他完全知道她在想什麼,他正沿著她饑渴難耐而扭動的背脊一路向下到達尾端。

從電扇與河上之風的微涼給予直接刺激,水靈可以感覺到阮武靳就要。掀起已經掀起她身上的長裙,另外一隻手的手指已經伸進蕾絲內褲邊緣,正在緩緩沿著股間侵犯著她的私密。

水靈發出一聲淺淺的呻吟。

一聲鼓勵與敦促的聲音。

然而,就是她的聲音,讓身前的他停下手指的動作,接著慢慢放下她的裙擺。雖然雙手沒有停下動作,阮武靳卻不是在挑惹她,而是在平復她的慾念。

不解只存在非常短暫的時間,水靈很快就是用清晰的咬牙切齒表達她的惱怒。

「我要殺人!」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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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連載】真陽封坊(更新:第十二章、其之五)
文章發表於 : 2013年 5月 9日, 2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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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其之五


水靈的聲音不可謂不小,甚至足以穿透抵擋槍彈的鋼板,仍舊是無法讓阮武靳回心轉意。

因為,她知道,他也知道,同樣是乒乓作響的聲音是緊隨著地板的震動,在河防砲船緊急一定長短的搖響船鐘過後穿透餐廳的大門。雖然砲船的船員們與水靈在船上的護衛者是很識相地沒有敲著狹小餐廳的門,某種危機的到來使得她希望的蜜裡調油明顯和船上面臨的緊張氣氛是有著衝突。

就算她想要,阮武靳也不會讓她得償所願。

他現在最大的職責,也是水靈已經習以為常的日常,就是避免她過度投入一件事情,確保她在什麼時候該做什麼樣的事情。

以前,是壹伊負責這一件每一個人都不知唯恐不及的差事。

即使水靈很少不知道日升月落那樣的廢寢忘食,也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提醒她時間的掃興鬼做出什麼過份的事情,但真陽行宮之內的每一個女官還是很不願意面對高昂興致被被潑冷水的公主,也就只有那麼一個不怕死的女官敢於承擔此事。

如果壹伊不在,真陽行宮與封坊就會迎來充滿小混亂的一天。

現在那個楞頭青的女官不在,水靈沒有辦法生氣的阮武靳在。於是,這一位未來與必然的駙馬也就理所當然地承當起那一分許多人不欲承擔的工作。

將裙擺重新放下之後,他的動作與手指逐漸變得輕柔和緩。一方面是降低了她曾經高漲的情熾,一方面也是讓那一股暴怒為之能夠逐漸趨緩。

於是,渴望再嚐那一股美妙滋味的水靈只好放棄想念――與想要殺人的那一股怨氣,莫可奈何地重新轉身,憤憤然地重新坐到阮武靳懷中。直到將脊樑重新靠到那可靠的胸膛之上,水靈才有些不悅地看向餐廳的防水門。

「外面…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秉千歲,艦尾的瞭望手捕捉到有一架飛機正從上游方向朝著砲船接近。」以武術和槍法見長而獲選跟隨水靈上船的外女官爾䋩沈聲說道:「由於千歲的千金之軀就在船上讓砲船的船長出於防患於未然,決定先提高警戒以備不時之需。」

「還真是有心啊。」

面對船長可能是小心謹慎、也有可能是表演欲作祟,水靈選擇用微微地哼了一聲作為回應。

就只有這樣,不多也不少。

聲音是略為揚起與增大,她同時卻也控制著自己的語氣,不讓她沒辦法與阮武靳親熱的不悅給外面的那些隨侍者知道。當然,她也相信那些跟在她身旁至少有一小段時間的隨侍者們不會那麼不長眼,會完全不知道她與阮武靳關起門來是要做什麼。

沒有瀞族人會說的古代洋人語言就讓她與他避開其他有心人的窺探,自由自在地交換著各式各樣的意見。要是真關起門與屏退左右,要做的事情也就那麼一件而已。

膽子大歸大,水靈可沒有興趣讓自己與阮武靳的親密場面給任何人觀賞。哪怕是隨是在旁的內女官,就只有親近如壹伊那樣的內女官才能見識到她與他的最親密、最讓他們臉紅心跳與最不設防的交流。

想到這裡,水靈倒是立刻確信那一架飛機載的究竟是誰:派去隨著伏江河幫搜捕部隊到外地辦事的壹伊已經趕回來了。

雖然知道來者是自己當前最為親信的一位女官――特別是某些時候已經被允許加入到她與阮武靳的秘事之中的一位女官,不過水靈還是立刻決定不發一語,讓砲船船長把「「盡忠職守」一路演到底。

從黎秀篤那邊,她是早知道船艦上有許多比起帝國體制還要重要的不成文規矩或是禁忌,尊貴如帝室成登艦也必須要遵守,而不是妄自尊大地要求全船破壞那些約定俗成。

船上的一切由船長負責任就是其中之一。

既然船長那麼戒慎恐懼,水靈就讓他戒慎恐懼完全程。她當然是不會嘲笑或是譏諷或是不屑一個戒慎恐懼的指揮官,但她卻也不會――完全不會滿足那位指揮官希望在她心中留下一個位置的小小心願。

無論是記憶、耐性或是內心,水靈都不會隨便給人一個位置。更不用說,阮武靳出現後,也沒有多餘的位置給其他人了。

雖然不能夠跟阮武靳…抵死纏綿,不過能夠靠在他的胸膛好好休息也不是一個太壞的結果。

靠在他身上的水靈一邊傾聽著身後男人那無聲的陪伴,一邊注意著鋼鐵之壁另外一側的動靜。她可以聽到衛軍士官要求操作對翼速射砲的船員趕緊就位,也可以聽到船首能夠同時用於攻擊砲船和飛行機的甲板砲正在轉動所發出的油壓和齒輪咬合的震天之響。船長與船員通報和確認的聲音通過傳音管引發的細微顛動,還有著船員攝於沉重氣氛而根本難以聽出分明的輕聲細語都傳進她的耳朵之中。

當然,製造出這一切聲音的自亂陣腳,對於早已對事情瞭然於心的水靈是全無影響。她需要做得,就只是繼續躺在阮武靳的胸膛之上。

聽著解除警備的鐘聲響起,聽著船艦主機的運轉巨響逐漸降低,聽著飛行機降落到水面畫出的波紋聲響,聽著河衛衛軍士官敦促船員回歸正常崗位或是組織起隊伍迎接正在接近的水面飛機,聽著吵雜聲再一次響起,然後再一次安靜下去。

最後,就是相當穩定的腳步聲,就是餐廳的水密門必然被爾䋩的短暫敲擊聲。

「秉千歲,外女官壹伊請求晉見,以會報此次奉公外出的成果。」

「讓她進來吧。」

水靈知道自己的聲音是懶洋洋的。

動了好幾天的腦筋,吸收了那麼多的訊息,水靈其實沒有感到任何一絲疲倦,亢奮是自始自終充斥在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也就只有靠在阮武靳的胸膛與抱著他的身體,才會讓她感到一絲困頓與倦意,也才會有那麼一點睡意上身。

偶爾,她就是靠在他的身上聽著日常彙報、發出指示或是口述信箋的內容。

初次見到她這種…不帶惡意的慵懶時,多半會先楞在當場,直到水靈略帶笑意地提醒過後才記起職務或是責任。

看著別人不知道如何是好一向是水靈最為惡劣的興趣之一,但正推開水密門進來的壹伊是少數絕對不會滿足她惡劣興趣的人之一。

自從阮武靳接了被水靈當作「禮物」送給他的壹伊,那一位蒙水靈大恩而帶到封坊,對於自己應當如何報答公主千歲很有主見的少女女官在身體被未來駙馬佔有之後,一顆心思似乎也是飄向了水靈的他身上。提醒、勸告或建言之後還是會對水靈惟命是從的少女在經歷過強烈的「實驗」過後,已經在悄然之間出現沒有任何自覺的轉化。

壹伊的立場、心態與思考,都逐漸轉變成以她的他為中心,變成因為阮武靳而對水靈惟命是從。

就一個她送給阮武靳的床上玩物――還是一個很有本份、能夠帶來各式各樣樂趣、有些天生就該成為玩物的優秀玩物來講,這一番立場轉變不僅不能說是錯誤的,甚至該是大加讚賞的轉變。

「壹伊見過千歲…」穿著沒有軍階章的軍服,壹伊行得還是傳統的跪禮。向水靈行過禮之後,然後才是面對阮武靳。「…主人。」

自稱。

之前的自稱是臣女,現在的自稱是壹伊。

這是她最為明顯的轉變。

「起來吧。」

雖然是做出吩咐,水靈卻知道她仰靠的那一具身軀必然會有些許的晃動出現。

沒有經過她身後的男人認可,已經被「訓練完畢」的壹伊就必然不會起身。雖然是她先開口,但壹伊確實是在水靈她感受到的那一股微末動作過後才真正站起身,再以坦然的目光往她與阮武靳看過來。

「卿當可以告訴本宮隨同河丁前往那一個小埠頭聽取查問的結果了。」

讓壹伊隨同河幫前去調查究竟是誰把阮社客長與一干心腹偷渡過伏江前往北岸,水靈的目的倒也簡單,就是希望有著那麼一絲可能,可以順藤摸瓜地帶出客長建立的協力者網路,找到接應者以挖掘出其他可能有關於起異心的客長圖謀究竟是為了些什麼,讓水靈不至於是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踏上阮社的根據地。

話雖如此,對於結果並不抱著多少希望。

要是那一位客長懂得保密,那麼河幫派出兵丁的舉動倒也只是執行他們自己定下的法規,至於能夠抓獲的協力者也不過是兵蟻那種對於大局是無關輕重的小角色。要是真的抓到接應的手下,也真的查問出有用的訊息,也只是代表「阮社」這個帝國埋在乾婆亞的暗樁就不僅只是不可靠而已,而是有可能產生更進一步的動亂了。

混亂能夠製造出之前意想不到的機會,所以水靈是很喜歡有點混亂的局面,藉此機會獲取有利於自己的機會然而,她不認為當下一個混亂的乾婆亞是能夠給予她什麼上下其手的機會。

再怎麼說,樂盈已經在水靈的封坊與北方的南天人談妥一筆互蒙其利的交易,讓乾婆亞的局面再怎麼亂都不會導致太大的影響。

到了這個時候,水靈僅只是對於阮社客長的策劃感到好奇,想要知道他冒著那麼大的風險違逆帝國與出身民族的利益所圖謀的究竟是什麼。當然,就算不知道,那也不會怎麼樣。

別的不說,還有一個人等著要與她在乾婆亞的都城會面。就算那一方沒有明說,水靈也很確信絕大多數的事情都會水落石出。

至於剩下的,就是不重要的事情了。

對於她的北行,那一個陰謀只是引信,不是炸彈本身。只是一道開胃的前菜――甚至只是最開始的冷盤,不是最為豐盛的主菜,她是不會為了知道客長內心意圖如此微不足道的好奇心,就破壞掉整個北方旅行的全盤計畫與目標。

水靈最為看重的,不是那些螻蟻一般的目標。

她的注意力只會放在自己的宏大目標。

「隨同河丁去到那個無名的小埠頭後,壹伊全程聽取河幫刑訊人獲得的口供。」已經沒有什麼特別情緒的外女官少女學著阮武靳的平和穩定語調:「壹伊必須向千歲與主人承認,全程收穫並不大,也沒有什麼真正的意義。除確認船伕是被阮社客長用錢收買以外,以採買和聽取餘糧名義滯留於該埠頭的兩名阮社社員是不待刑訊就招認他們僅只是候命迎接,並不知道客長與其心腹的去向。」

「此行真的是一點收穫都沒有?」

「倒也不是,那兩名受命接應的阮社社員有提到,客長對於乾婆亞的瀞族後裔不公平的處境有些不滿。」

「不公平…的處境?」這樣一個訊息倒是惹起水靈的好奇心,她回頭看著去看著阮武靳:「如果我對於乾婆亞政情沒有理解錯誤,摩邏王與五方勢力可以說是井水不犯河水,沒有那一方臣民會特別佔優勢,也沒有那一方勢力會被欺淩…」

「或許,他想要的不是與其他人平起平坐,而是希望可以借同為瀞族的帝國之勢而高人一等――」

「憑什麼?」聽到阮武靳提出的猜測,水靈不加思索,立刻就是不屑地冷哼一聲。「族裔出身不是可以高人一等的條件,一個人的才能才是他是否可以高人一等的關鍵所在。」

「――的可能。」把話說完的阮武靳束了束一身充滿彈性的香肌玉膚。「也有可能是他掌握住些什麼重要的訊息,想要代替帝國分憂解勞…」

「無論他在想什麼,都應該事先知會帝國,而不是隻字片語都沒有交代就擅自去到北岸去,還要帝國東邊那個打過仗的的鄰居遞了消息才知道。無論他的利益是善是惡,帝國就只會視之為惡,更重要的是我也會視之為惡。就算他所作所為確實是有利,帝國還是必須要對他的膽大妄為做出懲處。」

「要不是他的擅自行動,妳也沒有可能獲得一個展現自己才能給予帝君與其他帝國重臣的機會。」

「你是說…我應該要感謝他?」

「妳是應該感謝他。」

聽到阮武靳如是說,本來已經是注視著距離砲船軍官餐廳水密門只有一步之遙的外女官的水靈目光收回,再一次回頭仰望著她身後的青年。

她知道他的目光還是柔和,依舊堅定到…

另外一種程度的深不可測。

「你真的覺得我應該感謝他。」

「是的。」阮武靳確確實實的如此答覆――然後平靜地話鋒ㄧ轉。「用妳的方式去感謝她。」


(完)
4,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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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場-第十二點五章


夜深,一直是與人靜做出直接的連結。至少,在這一片大地的西北角,也就只有幾個屈指可數的地方是在明月高升之後仍舊有著熱絡的活動。哪怕是人數最多且佔地最為廣闊的瀞族帝國的都城京龍,群星閃耀的微光籠罩的同時亦是悄然無聲,根本不若左近那座有著彷彿是傳說的終日燈火通明那樣不真實傳說的小鎮。

阮社會堂所在的籍城街巷亦是在入夜過後便幾無人影,就算是四周有著圍牆的私人院落同樣難見活動的蹤跡。

在籍城一個大小適中的宅院,夜晚在宣紙製成的窗戶有著無數搖曳於淺灰之間的枝葉剪影。直到其中一扇窗戶內裡有著火摺的微光,緊接著冒出油燈燭蕊被點燃而放出的光芒,這才有兩個人的輪廓投射出來。

「儂知道了嗎?」

--儂是指伏江河幫已經截斷客長歸來的路徑?

那兩個人是對坐。

就算未見到他們的雙唇開啟,也能知道他們是在對著彼此發言。

「嗯,社裡派去接應的社戶沒有任何消息傳來。加上咱派去伏港盯哨的細作也傳來河丁隊伍離去方向正好是前往秘密渡頭,咱想帝國那邊應當是知道蛛絲馬跡了。」

--會是哪邊洩的密?

「不好說,雖然客長前往北岸遊說的消息隱瞞了幾乎所有人,卻也不能確保帝國的清風監從其他管道得知客長行蹤的事情。可能是北岸系泄露的,或是咱社裡泄露的,又或是給予客長保證的那個東邊讗加撥內部的反對者泄露的。反正,帝國只要知道客長莫名去到北岸是不可能不來問罪的。」

--可是,也不見得真是那一位千歲…

「那位可不是普通的公主千歲啊,要是是那位千歲前來籍城查問也不是什麼不可以想像的事情吧?」

--也有可能那一位千歲來到乾婆亞真的是要以未來媳婦的身份見公婆的…

「儂內心真的如此相信?」

--咱也知道是自欺欺人,真要是見公婆,也是那一對夫婦被招去京龍,沒有千歲紓尊降貴到乾婆亞的這個鳥不生蛋小國家的道理在。

「儂覺不覺得,咱們與那些不知情的其他人該未雨綢繆?」

--儂是指…

「要是那一位千歲查問起,咱們就假裝不知情,然後把事情全部推到客長與客長委慶的清客的頭上。」

--蒙混過去的機會高嗎?

「不不,咱們應該要對千歲說明,咱們這不是在蒙混,而是在替帝國進行善後。」

--願聞其詳。

「咱們可以對那一位千歲說,咱們知道客長『部份』的盤算 。當然,咱們知道的只是全盤陰謀的一小部份,客長出於保密而對咱們隱藏伊的清客整個事件的全貌。直到咱們知道客長真正的目的不是在保護籍城與阮社成員後,就立刻決定在千歲來到籍城後和盤托出…咱們之前知道的部份,並且再三強調咱們也是被欺騙的。」

--可是,客長在出發遊說之前…確實是伊特別把籌劃的圖謀告訴儂們幾個,儂們幾個都同意的…

「只有咱們幾個知道,也就是外人、千歲等人都不知道。只要咱們幾個人統一口徑,千歲應該是挑不出中間有著什麼問題,或是知道咱們事先全盤瞭解客長的謀劃。只要咱們幾個人挑不出問題,千歲為了帝國在乾婆亞的利益,甚至是乾婆亞內部的平衡,再怎麼不悅也必須要放咱們繼續領導整個籍城,免得乾婆亞王畿、阮社、伏江、山遼、登慶與浦港花了幾十年行程的平衡被破壞。

--帝國的那一位千歲…會接受儂們的解釋與說法嗎?

「伊必須要接受,否則整個乾婆亞會失去平衡,帝國失去一個團結與穩定的阮社,就會失去讓乾婆亞作為北方屏障的一個支柱。一個一團混亂的阮社對於帝國沒有利益,失去咱們就會讓阮社混亂並讓其他幾個勢力藉機坐大。以穩定為前提,千歲就需要咱們繼續發揮影響力。」

--那是儂的設想而已,咱可是聽說過帝國的這一位千歲極有主見、專斷獨行、我行我素,從來都不會聽旁人的勸告、建議或是陳述。只有伊認為是真才是真,伊認為不是真就不是真。面對這一樣一位千歲,咱們真的有可能說服伊嗎?

隨之而來的,不是對話,而是足以讓放置在桌面上的一切都為之顫動跳起的猛烈敲擊。

只是,這樣一個聲音最終不過是造成陣陣漣漪的落石,最終還是融入到拂動無數枝葉的晚風之中,最終自然是消失的無影無蹤。

「這不是可能與不可能--不管那一位千歲是什麼樣的人物,有著什麼樣的性格,咱們無論如何都要說服伊接受咱們的解釋!」

--可是…

「儂仔細想想,要是咱們那些謀劃被公諸於世,不要說是帝國了,光是被咱們瞞住的其他阮社幹事與社員就會要咱們的命啊!」

雖然是接近於咆哮的聲音發出,四面八方卻沒有任何太大的動靜。沒有鳥禽因此振翅高飛,沒有守夜用的動物被驚動而四處奔逃。

--要是客長回來,陳述對不上…

「所以客長與那一位更西方的洋人清客不可以回到籍城。」

--非如此不可嗎?

「儂知道的,本來就該是如此。」

然後,就只是無可奈何的嘆氣。

不止一聲。

是兩聲。

--說到底,儂們當初是怎麼鬼迷心竅,同意了客長那事後想起來根本就是異想天開的計畫啊?

「儂不也贊成?」

--咱是來不及反對。

「那又有什麼差別,儂還是站在支持咱們的立場啊。」

--咱可是被客長派出去公幹,直到儂們都同意且客長北行過後方回來,要反對也來不及,加上儂們都贊成,咱要反對也反對不起。要是咱預先知道此事,一定會反對到底的…

「儂這根本是想要撇清責任…」

--撇的清嗎?

「也是,畢竟儂與咱都是籍城元老,休戚與共,沒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儂們在搞這一檔事情以前,怎麼不先想想帝國會有怎麼樣的反應…在咱感覺起來,儂們對於整個計畫的結果似乎有點太過於理所當然的理想化了。

「咱們也沒有辦法,若不是搶先下手把帝國拉進乾婆亞的局勢之中,那些土人們遲早就會把咱們給壓倒的。」

--儂在說什麼…

「再怎麼說,咱們也算是瀞族的一份子,趕著對付鐵山人的帝國即使需要各式各樣貴重資源,卻是從來沒又考慮過讓咱們越過伏江去收取資源,反而是直接向北岸那些土人購買。就算不讓咱們得利,至少也不該資助那些土人取得日後可能回過頭壓迫咱們…」

--帝國怎麼作,自然有帝國的理由,與帝國下棋的對象是咱們北方的南天,籍城…阮社無論如何都只是一個棋子而已。又不是小說或是話本裡面那種現實不存在的軍師與大野心家,儂們難不成自以為可以操縱或是玩弄帝國?

「咱們可沒有過這麼自大的想法,只是想要確保帝國必然會支持同為瀞民族的咱們,而不是那些沒有文化的乾婆亞土人。」

--讓帝國支持咱們的方式…就是挑起一場戰爭?

「不是戰爭,只是一場不會改變太多事情的小衝突。咱們要是挨土人的打,帝國就不得不介入,以免咱們撐不住土人襲擊導致帝國喪失北方屏障,再說這事兒就算沒有暴發,乾婆亞那個土王也是要為那些土人的行動負責,至少可以中斷帝國直接向那些土人採購原物料而讓伊們藉由那一筆利潤去採購槍砲武器對付咱們的可能。不管怎麼樣,咱們到最後都會獲利,只有那些土人們會倒楣。」

--儂們就沒有想過帝國像是現在這樣…知道儂們謀劃的可能性?

「是有想過,但咱們覺得此事對於帝國有利;既然對於帝國有利,咱們的行動便有很大的機會得到默許。所以,客長與咱們細細推算各種可能性之後,還是決定要放手一搏…」

--但是,儂們的目標可是引入更為東方的強大超級國家為乾婆亞土人們提供武器與彈藥惹事,這很有可能引發全面性戰爭啊…

「那些土人哪來引發全面戰爭的實力與能力?」

--儂們敢保證…就像儂們最初保證自己的計畫百利而無一害?」

又是好一段時間的沉默。

只有風在空中、在街道、在庭園林間、在拂動燭火時候的沉默。接著,是長長地吁出一口氣的聲音隨著那一道晚風傳遍花園內部。

已經…不是空無一人的花園內部。

「咱們確實是沒有辦法保證。」

--那儂們還真的動手了…

「這是難得一見的好機會,可以讓乾婆亞局勢一舉對阮社、對籍城、對咱們有利--而且是永久的有力,加上得當的操作,咱們可以不用恪守數十年之前定下的疆域。只要再多弄一點心思,把伏江河幫也設計進去的話,咱們可以一舉掌握整個乾婆亞,不用再跟那些土人維持…什麼『勢力均衡』。」

--勢力均衡是帝國的國策…

「但儂不能否認咱們阮社因為帝國的勢力均衡長期無法發展吧?」

--話不是這麼說,誰不知道帝國還要注意和南天之間的關係。儂不是不曉得,帝國現在是把鐵山國的平定當作最先決的任務,南天也已經將注意力放到咱們東北部的美萊諸邦與更東部的超級遊牧大國。沒有一方是希望乾婆亞出亂子,咱們被限制,乾婆亞的土人也同樣被限制不能發展…

「是帝國強制咱們先祖遷入籍城,再畫出方方面面的田地耕種。現在田地已經快要不夠分配給所有在籍城有設籍的阮社社戶了,咱們想要往溥港或是伏江北岸發展,哪一次不是被土人把狀告到帝國,讓咱們不得不吞下新開墾、收購或是拓出的土地。明明是咱們的實力要遠強於那些土人,為什麼幾乎每一次都是咱們必須要受氣,這一點都不公平。」

--世間從來沒有公平之事,咱知道,儂也知道,要是帝國沒有在背後支持咱們與河幫,北岸拉到南天的支援可以輕而易舉地壓倒咱們。

「這就是咱們為什麼必須要擬定這一次的行動…」

兩個人突然間停止了對話,讓庭園落葉被踩踏發出的沙沙作響從微微開啟的窗縫之間流入。

他們的緘口不言沒有讓那一段腳步聲如他們預期的完全停止,還是由遠至近地繼續傳進他們的耳朵之中。雖然沒有任何金屬碰撞的聲音,那細微的聲響對兩個男人就有如民間故事的那個鬼鈴聲。

能夠談論著阮社算計帝國密議的兩個男人膽量不可說是小到會因為那麼微末的聲響而膽戰心驚,但他們卻有著十足的理由讓心思如同掉落到深不見底的深谷之內。

--帝國的座探或是案探嗎?

「儂可不要誤會是咱…」

--有什麼好誤會的,帝國在籍城設置座探本來就再正常不過,為了客長想要翻江倒海的企圖增派案探也是正常不過的。話又說回來,以咱們的地位,談話沒有人來聽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這一句話說完,兩個男人密議的房室大門就被突然出現在庭園之內並一步步慢慢接近的推開。緊接著,就是一道足以媲美日曜的閃光掩蓋住燭火。隨之而來的,就是伴隨著一個影子消失的重物落地聲響。

紙窗之上,現在只剩下一個人站立的身影。

--咱是有想到會有人前來,卻沒想到是尊下…

「其實我跟伊們沒有什麼差別,都是見到能夠掌握籍城與整個阮社的機會。如果不趁此千載難逢掌握住,就是對不起自己與上天?」

--尊下真以為帝國會把阮社與籍城交給妳?

「比起施用陰謀詭計的伊們,我想帝國千歲會很樂意把阮社與籍城交給一個對她是絕對忠心可靠的奴僕。」

--奴…奴僕?

「抱歉,不是奴僕--不是千歲,也不是奴僕。應該說,千歲不會介意一個對她的駙馬是絕對忠心可靠的牝犬接管整個阮社吧。」

--尊下…儂…

「當然,我要用什麼樣的心態接管整個阮社與籍城…就請儂到地下慢慢關心吧。」

又是刻意壓抑的槍聲。

又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然後,另外一個人影出現。

--完成了?

「還早…還有好幾個人…羅森堡小姐,請回報主人,事情要等到所有知情者都被抹煞才能夠宣告完成。也請主人放心,瑤瑤會把事情辦好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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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連載】真陽封坊(第十三章、其之一)
文章發表於 : 2013年 5月 23日, 0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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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其之一


阮武靳在籍城的街道慢步行走,再一次像是不過幾個月前那樣,輕而易舉地融入到人群之中,不露痕跡地穿梭在並不只是有些惶然的川流不息之內。

這一座城市正處於不安之中。

作為瀞族帝國在乾婆亞利益代言集團,整個乾婆亞人口最多與伏江南岸陸上交通輻輳的區域之中心城鎮,也是佔據並開墾乾婆亞所有可耕地的瀞族人聚集會所座落地,籍城的面積與熱絡程度與伏港不只是相去不遠,甚至是猷有過之。

自穿越過城門之後,阮武靳就感覺不到那應有的小小熱鬧。

在這一座無法與京龍城相比的城池,不管是十字狀的主幹道或是合院之間的巷弄,阮武靳都只能夠感覺到莫名的恐懼取代風而流動。

有事情正在發生。

客長行蹤不明,最為高層的十幾位社內耆老不是不知道下落就是死於非命,耆老旁的幾位對社戶深有影響力的大管事不是對於手上事務撒手不管,就是連忙辭職舉家遠遁。可以說,整個阮社現在正處於停擺的狀態。

正居住在藉城之內的阮社社戶與依靠他們而生的乾婆亞人對於他們需要面對的前景是一無所知,更不知道要怎麼處理,就只能束手無策地過一天算一天。不分城內外都對於正在發生的事情原因莫衷一是。社戶與居民們只能期待某個人能夠出現,讓一切能夠自動塵埃落定。

這是他們的奢望。

水靈是沒有必要去配合他們的奢望,但身份尊貴又敏感的她確實是很不適合在狀況仍然不確定的當下進到籍城與阮社會堂之內。在事情沒有完全解決之前,身為帝國千歲的她只能老老實實地待在河防砲船之上。

即使,這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依舊讓她感到不悅――非常的不悅。

要讓她的心情變好,就是儘快將事情解決,讓她能夠進到籍城處理…有些躁動的阮社,接著才能繼續前往乾婆亞王畿完成她內心真正想要做的事情。無論如何,這樣一個小插曲必須要儘快解決,而探查事情來龍去脈的重任,就落到成為駙馬僅只是時間問題、現在已經是等同公主分身的阮武靳身上。

於是,他的身影就這樣落在不算長、不算寬、行人不多,可以輕而易舉感覺出蕭條的籍城街道路面,狀似漫不經心地,實則是靜靜地觀察著此座很重要的小城並不尋常之處。

某種程度上,阮武靳又是回到自己過去的本行。潛伏調查、針對所知所聞進行狀況分析、提出解決方案並且在收集資源過後付諸執行,幾乎就是他過往還在「菱紋盾」最常做得事情。問題僅只在於,很有耐心與毅力的他現在沒有太多時間慢慢收集訊息。

他幾乎可以想像水靈很沒有教養、很不熟女地用力抖腳踩著鋼板製成的地面,如此沒有耐心的動作再持續下去,連厚實的甲板都會被踩出凹痕,甚至是一個不大不小的空洞。為了不讓水靈到最後火大到真想用殺人的方式出氣,阮武靳有必要是儘快完成調查以一掃籍城之內的詭譎風氣,至少要讓隨行的衛軍軍官同意水靈進到阮社會堂不會有違安全之虞。

要是出了什麼事情,水靈是一定會確保她的准駙馬不會有事情,隨行的衛軍軍官就必然會成為代罪羔羊。雖然讓不相關的人莫名代替自己受過並不會讓他的內心不好受,阮武靳還是要避免類似的事情影響到水靈在外的聲譽,也就有著不得不儘快解決一切的壓力在身上。

――畢竟,我們已經沒有良心了。

另外一個「他」的聲音在阮武靳心中悄然響起。

確實是如此。

在「菱紋盾」那見慣陰謀、狠毒與陷害的八年之間,阮武靳早就看慣了無辜的人因為莫須有的罪名死去。甚至,為了自保、為了達成蕾伊紗交付的委託,為了自己的私心,他手上就沾滿洗不去也無意洗去的鮮紅色。雖然是出於倦怠而離開蕾伊紗的武裝商會,這可不代表他對於送人去死存在任何遲疑與心理負擔。

良心、訓練不足或其他因素使得有些人需要上級、前輩、旁人敦促才能下達決心,阮武靳卻是在最開始的時候就不用那些外來的刺激;如果會反思、感到猶豫或是遲疑,同樣是在「菱紋盾」工作的那些同伴就不會把他視作怪物。

他的理性讓他對於自己的直覺是絕對信賴。

相信直覺,理性判斷――對於已知的世界絕大多數人而言,那是兩個相互衝突與矛盾的概念。以阮武靳的視點,兩者並沒有任何的衝突。他的理性,就是告訴他要相信直覺。

他沒有理由去懷疑十年間沒有一次錯誤的直覺。

直覺就告訴他,在北行路途的一半就先行離開的蕾伊紗不會讓他在籍城逗留太久的時間。最快一天,甚至是兩天,水靈就能夠離開河防砲船,進到籍城之內的阮社會堂。

阮武靳對著蕾伊紗很有信心。

算無遺策的她無論是在什麼地方,必然已經先一步著手處理籍城方面的事情。即使阮武靳並不能夠確認她的手法或是方式,做起事情沒有一次不是滴水不漏的她是可想而知的準備好收集與刺探一切阮社裡外情報的網路。至於在乾婆亞完全沒有任何根基、有交情的官員或如漢密斯外交官等潛在協力者的蕾伊紗是怎麼樣建立起綿密的天羅地網…阮武靳沒有興趣去知道或者是有著刺探的意願。

他只需要知道,她是無論如何都能夠做到使命必達。阮武靳現在的問題就只在於,他是在什麼時候會被蕾伊紗埋好的下線接觸。

「阮克勞少校…是嗎?」就在他還在思考的時候,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阮武靳的面前響起。「『菱紋盾』商會的阮克勞少校?」

那是阮武靳在「菱紋盾」時候使用的名字。

姓是真的,名是真的,但是合而為一過後就是虛假的。

喊出這個名字的,是一個細若蚊蠅的聲音。

既是在壓制音量避免周圍那些魂不守舍的行人突然回過神來,加上並不確定眼前的人就是所想要尋找的對象,使得聲音是有著飄忽不定與游移。

只是,這樣帶著捉襟見促的細小聲音已經足以引起阮武靳的注意。

除了水靈之外,還沒有人知道他離開河防砲船並進到籍城之內。唯一有可能的,就是沒有人知道她究竟是如何達到如斯神通廣大境界的蕾伊紗事前就先做好了諸般安排。

身體最為直接的反應――就是沒有反應。

經過長年的砥礪與磨練,阮武靳對於危險的覺察能力是要遠遠勝過任何其他任何人。只要有著任何一丁點的異常與不對,他就會在同一時間尋找可以隱匿身跡觀察狀況與規劃應對策略的,尋找可以使用的武器和脫離的路線,並且立刻付諸實行。

無論對象是男人、女人、老人或是小孩,他對於危機的反應是從來都沒有出過任何一次的錯誤。

現在的阮武靳,並沒有感受到那一股絕對正確的迫切。

於是,站在路旁樹木側邊的他蹲下身子,面對著那一位喊出他任職最久且塑造出他至今所有性格的組織,有些不確定、狐疑與害怕的小…丫鬟面前。

「我是『菱紋盾』的阮克勞。」阮武靳看著那對不安地轉動地眼睛。「我相信,我在這一個城市並沒有任何熟識的親朋好友,不知道妳是怎麼認出我的?」

「是…是小姐要我來的。」小丫鬟急匆匆地解釋道:「小姐給了我一張照片,讓我到這裡等著。小姐說,阮少校一進到籍城,一定會先到這裡,所以要我先過來等候。」

這裡…?

阮武靳抬起頭。

飯庄。

相對於建設相當保守且沒有進入現代化的京龍城,籍城所存在的時光與世界又要更往前幾許。只不過,探聽消息的場所不會因為城市進入現代化與否而有所改變;人聲鼎沸之處永遠都是各式各樣情報的最好來源,不管是上門的顧客或是穿梭跑堂的店丁,必然都掌握著些許資訊。雖然找到正確的人與套取正確的訊息是非常困難的事情,對於初來乍到又人生地不熟的人來說,旅店、酒肆、飯庄或客棧都是最好蒐集情報與隱匿行蹤的場所。

大隱者,隱於世――這一句話不是假話。

理所當然的,這也就成為一定程度的雙面刃;想要知道他行蹤的人,確實是到各個大型食肆盯哨就有機會抓住他的行跡。即使難度非常的高,卻是找到他的唯一機會。

現在讓阮武靳想來,這確實是成為他自己的一個誤區。

「妳應該在這裡等我很久了吧?」蹲下身子的阮武靳輕輕地觸碰著小丫鬟那乾裂褪色的雙唇。「妳家小姐是沒有讓妳休息過嗎?」

「小姐沒有說,我不敢休息。」不是因為她的小姐,只有十歲左右的小丫鬟身體因為阮武靳的觸撫與他的軟語而顫抖。「小姐說,我一定要等到少校,並且把少校帶到小姐面前。」

――談吐不俗,穿著打扮也看的出來是比籍城的其他行人要好上非常的多,很顯然是出自一個有著富裕的世家。動作與言談都透露出有著森嚴的規矩與令行禁止,足以讓身為下人的她害怕受到主人的懲罰。這樣看來,要把這個小女孩釣上手倒也不是難事…

阮武靳內心的另外一個「他」是一如以往地開始估算要如何將面前的小女孩釣上手。

他…還有「他」並沒有限定自己是要向哪一種特定性別的人士刺探情報,但偏好於引誘女性卻是一件難以否認的事情。一方面是因為過往多是以女性為相處或是調查的對象而有著比較多的經驗,另外一方面就是「他」在壓抑那麼久之後是對於官能有著異常的偏好與天賦,讓受到「他」影響的他見到貌美女性就會總是不自決地會有著骯髒的念頭浮現。

不管對方是成熟美婦,是高挑健康的女郎,是青春俏麗的少女,又或是如同面前有若嫩芽的小女孩,只要是能夠套出有用資訊的,都可能落入「他」的觀察與潛在狩獵目標。

「這樣啊…」輕輕對著已經對他放下些許心防的小丫鬟點點頭過後,阮武靳接著繼續問道:「那,妳家小姐有沒有允許妳告訴我——她是誰呢?」

「這個…」

一下子就看得出來,那個小女孩並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面前的情形。她的不知所措很可愛,也讓她的純真與心思是不難探究的缺點透露給了阮武靳。

見到面前女孩的表情,阮武靳微微一笑。

似乎是見到他臉龐上面的那一抹笑容,雙頰顏色更加紅潤的小女孩頭就壓得更低了。

「既然妳家小姐什麼都沒有說…再勉強妳也說不太過去。」阮武靳輕輕地撫摸著小丫鬟的頭髮,然後再一次站起身。「把妳的名字告訴我,應該沒有什麼問題吧?」

「…榴紅。」本來細若蚊蠅的聲音還是一樣的細若蚊蠅,但是已經有一點微微上揚。「榴紅。」

「榴紅啊…」阮武靳點了點頭。「那麼,榴紅,妳先帶我去見妳家小姐吧。」

聽到他那麼說,小女孩這才如釋重負地長長吁了口氣。從她臉龐展現出來的微笑,讓阮武靳相信她假以時日也會是一個美人胚子。

――有的時候,剛剛萌芽的花苞也是很有滋味的。

這樣的想法,就是阮武靳與伏瑨會分裂開來的原因。

他還懂得克制與分別何時應該要優先收集情報,「他」就總是想著誘惑他去狩獵他與「他」見到的每一個女人。

他自己是理性,伏瑨就是本質。

每一個人都有理性,也都有著本質,有的人可以讓前者抑制後者,有的人則是在短暫的偶然間被後者全心全意地控制住。

――在意世間周遭的假道學可是換不到情報的。

過渡濫用感情作為武器與手段,只會引來更多的麻煩。

「這一邊請。」

不知道身後青年正在「內心交戰」的榴紅很開心地帶著阮武靳進入到飯庄旁邊的小巷弄,從側門進到飯庄內部的雅間。小橋流水將吵雜留在鄰近街道的大堂,難得的清麗脫俗將雅緻的觀感填滿相互獨立的隔間,最後進到位於「口」字型布局的雅間正中央的一座涼亭。

在那裡,一名眉宇之間的淩厲與尖銳之色難以掩飾的女子正在等待。在榴紅躡手躡腳退去的時候,透露著傲然——卻又有著諂媚之色的靚麗女郎才娉婷起身。

「小女子阮琇瑤,拜見駙馬閣下。」

阮…琇瑤——

阮武靳開始梳理帝國早已潛伏在阮社的座探與後來增派的案探收集到的消息。


(待續)
4,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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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連載】真陽封坊(第十三章、其之二)
文章發表於 : 2013年 5月 29日, 2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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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其之二


阮武靳的阮不是真正的姓,但是阮琇瑤的阮卻是貨真價實的姓氏。

在帝國,阮本身就是一個非常大的姓氏,無論士宦或是臣民都有著相當數量是持阮姓,琇也是女性常常使用的墊字,至於瑤…說實在話,根本不是什麼太過於特殊出奇的用字。

整個組合起來,就「阮琇瑤」這個名字本身是沒有特別需要記住的特點。即便她是阮社客長阮文清的次女,卻也不是一個非讓阮武靳記住不可的人物。

至少在親眼見到之前,阮武靳並沒有特意去探究阮文清兩名女兒的心思。

「伏瑨」也沒有。

他與「他」秉持著同樣一個宗旨:放在最前面的是要有親近與收集情報的價值。分歧在於,如果前提是否,倘若那一名女子身材樣貌都為不俗,那伏瑨還是會敦促挑撥在大多數時間掌控身體的阮武靳去獵色品嚐一番,而將理性烙印到經脈身髓最深處的他就是以按兵不動作為回應。

聽起來很奇特,阮武靳實際與其他人是沒有太大的差異,僅只在於他將自制與衝動比起尋常人士是要…更加徹底,最多就是他「聽得到另外一個自己」。

在正常情況下,身材樣貌樣樣都符合「伏瑨」動心標準的阮琇瑤應該會一如以往在阮武靳心底發出陣陣的勸誘。

額上貼著壓花,僅達胸線下緣的寬袖上衣一樣是透過挖空而強化雙乳,在衣料之間而暴露在和風之中的腹部與腰間同樣是緊實,雙腿是從透過玉環帶連結的前與後衣擺間高衩與高跟蹬靴嶄露無疑,面龐容貌冶豔姣好——怎麼看都是伏瑨深感興趣的尤物

奇怪的是,現在卻沒有一點反應。

融合同時又分離的一體兩面讓阮武靳立刻知道性好漁色的自己為什麼會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個女的…碰了會有麻煩。

看著女子雙眼之內的熠熠生輝,伏瑨幾乎是立刻做出判斷。

容貌與身材曲線雖然是比不上,但是阮琇瑤與水靈之間還是存在著不止些許的共同之處。

最突出的,就是那一對眼睛。

阮琇瑤的眼睛很像水靈的眼睛,鋒芒畢露是毫不掩飾。

只是…

像。

很像。

就只是很像。

兩者還是有一點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阮武靳在想,伏瑨也在想。

或許,是水靈的鋒芒畢露與目中無人是完全重合到無法分離,而阮琇瑤雙眼內的精光同時蘊含的卻是…

衡量。

不只是衡量。

——應該還有另外一層意含。

一種讓她無法和水靈並駕齊驅的微末意含。

「不知道阮社客長家的二小姐讓自家丫鬟在人潮來來去去的大街等我那麼久的時間…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原來爺那麼在乎我身旁的丫鬟啊?」阮琇瑤的玩味在阮武靳眼中,是有些過火地故作姿態:「如果爺對榴紅…或是對任何一個我身旁的丫頭有興趣大可直接開口,我完全不會吝惜於割捨或是饋贈給爺當作私房玩物。」

阮武靳立刻注意到,自稱阮琇瑤的女子與其他居住乾婆亞已久的瀞族後裔不同的地方。

她很熟練地用「我」,而不是其他瀞族後裔的「咱」。

如果不是去過瀞族帝國境內求學或是常住,乾婆亞瀞族――阮社客戶子弟兒女的自稱無一例外是「咱」。

這是他們對於自我的身份認同特徵,也是一個不會判斷錯誤的基準。

清風監座探回報的訊息之內,從來都沒有稱阮琇瑤有前去帝國常住或是久居到讓她可以不用「咱」的程度。

所以,資訊不對。

無論資訊對或不對,都不影響她動作背後必然有著其他目的。

——有句俗語說得不錯,無事獻殷勤是非奸即盜。

這不只是伏瑨的判斷,同時也是阮武靳的想法。

其實,這比較接近表露在外的他。不輕易出現的「他」則想得要更加直接。

伏瑨有著原則。

「他」反覆敦促阮武靳玩一玩那些自動送上門的女子——卻不會建議他與那些貼上身的女郎維持固定的關係或是給予任何的承諾。相反的是,只要出現對向越是不好挑戰,伏瑨就越會運用心理壓力讓阮武進去追求。一但他受限於自己的理性而不願意出面或是覺得窘迫的時候,表與裡就會出現切換,讓內在的「他」得以取代外在的他。

就是在這短短的一瞬間,阮武靳就會名符其實的「換了一個人」。

會出現這樣的狀況,也就只有出於情報需要的時候,掌握著表與裡切換的主動的阮武靳才會主動讓伏瑨取代自己。如果僅只是擦身而過,「他」能做的就不過是接二連三的閒言碎語讓他感到煩擾。

倒是很少見到…連伏瑨都明確提出不要去沾染的情況出現。

――不管她想要的是什麼,絕對不會是平白奉送一個丫鬟那麼簡單。然而,就算先決要件是摸清楚她想要的事情到底是什麼,放任她決定什麼時候提出就是讓出主導權,這一點就是完全不可以接受的事情。

誠然。

「我很少見到有人是真的…好意施惠。」既然阮琇瑤已經擺出願意商談的姿態,阮武靳就沒有繼續揣測的必要。沒有等到她還開口的邀請,他就直接堂而皇之地坐到安之若素地女郎正對面。「我始終相信好意的付出是有一定目的存在,而我不知道妳表達好意的目的是什麼。」

「難道…我不能純粹想要交好爺?」

「世界之上無奇不有,但是沒有純粹交好那一回事。人的每一個行動都有著不同的動機與目的,哪怕是給予乞討者些許金錢或是援助,亦不過是希望自心的高高在上或是憐憫能夠獲得滿足。」用不容分說與不許解釋級及討論的姿態闡述完自己的感想之後,阮武靳用加重語氣的方式更為明確地說道:「所以,請妳告入我,用那麼不加掩飾的拙劣刻意交好我的緣由到底是什麼?」

「這個麼…」女郎胸有成竹地淺淺一笑。「請容許爺讓瑤瑤解釋一下…瑤瑤家人與親族在想些什麼…」

「我知道他們在想些什麼。」阮武靳截斷了阮琇瑤的話頭,緊接著立刻開口詢問他想要知道的,而非她想要告訴她的事情:「我想要知道的是――妳在想些什麼。」

阮武靳沒有說謊。

潛伏在籍城與阮社各分堂的清風監座探與案探送過來的消息經過梳理,已經將阮社的狀況解釋得很清楚。

距離最後一次動刀兵已經二十餘年,戰火真正造成社戶流失的戰爭是快要四十年之前的現在,隨著帝國強制移居政策沒有結束,社內本身造冊社戶數目又是逐步增加,不享土地配給身份的親族人數又要更多,能夠分得的可耕地數目都在緩步減低。固然社方是盡可能的開闢出新可耕地,受迫於帝國不容許乾婆亞發展工業、糧食販售價格走低、禁止阮社往北岸拓展與開發土地,使得阮社面對著方方面面越來越重的壓力。

對於帝國是越來越有抱怨與不滿,阮社卻沒有想過要反抗唯一的支柱。他們高層想出來的解決方案,就是試圖收集武器,然後越過伏江,去到仍由乾婆亞人控制的北岸,意圖透過連續不斷的騷擾迫使他們退往更北方,用空出來的土地安置新增的社戶。

阮社,帝國知道。知道,卻沒有嚴厲阻止。

可以說是默許,也可以說是卸責。

「阮社對他們自己的行動負責,帝國不鼓勵、不禁止﹑不負責。能爭取到就是屬於他們的,造成損失也是他們的問題,帝國不會出面,只會在他們被推回到伏江南岸或是過渡進入伏江北岸的時候方干涉。」水靈在河防砲船的會議室對著他解釋道:「對帝國來說,舊鐵山國優先既然導致厚此薄彼,不聞不問於他們『擅自』去到北岸生事,就是帝國給予他們的補償。」

不會引起與其他國家之間的糾紛嗎?

這是阮武靳聽到水靈闡述帝國國策之後,最直接浮現出來的質問。

「只要不引起戰爭,帝國與南天皇國存在著不讓此事為他國介入的默契。」水靈有些不屑地瞥了瞥嘴。「前幾代摩邏不知道見好就收,就是讓他們的後代子孫必須經營一個沒有強國會為他們出頭的被放棄國家。」

既然是被放棄的國家,帝國為什麼不乾脆讓同族子民入主,還要刻意維持那樣一個空架子?

這就是阮社上下最近十年念念在茲的不滿。

阮武靳已經知道這一點,他需要知道的是面前女郎怎麼想。

從她開口就提到阮社上下對於帝國懷抱著什麼樣想法的那一刻起,阮武靳便知道阮琇瑤之所以想要見他的原因必然與此脫離不了關係。

「家父、家兄與其他耆老的想法是他們的想法,他們不認為女孩子家應該介入此事,自然不在乎我怎麼想,而我自然也是沒有多想。」聽到阮武靳明確說出是要聽她的想法,阮琇瑤精神為之一振,將最開始的那一股刻意做作拋棄到天涯海角之遠。「所以,爺的問題,我沒有辦法給出答案。」

沒有辦法給出答案?

神態的轉變,還有這樣一個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答案,讓阮武靳不禁瞇起雙眼。只是,他的反應,似乎又是讓阮琇瑤感到激動與興奮。

正如她雙眼之內有著未加掩飾的精光,像是那些信教信到瘋狂、自認感受到神啟的信徒那樣抖動雙肩…也是一樣一望即知。

為什麼她會有這樣的舉動,阮武靳很難想出一個所以然來。

最好的方法,還是單刀直入。

「如果妳沒有答案,妳就不會使用這個話題當作素昧平生的我們初次對話的開頭。」正對著那雙逐漸因為他還不知道原因而灼熱與越趨狂喜的雙目,阮武靳還是維持著他貫徹理性的外表。「就算妳自言沒有想法,必然是有理由讓妳提出這個話題。」

「我會提出這個話題的理由——」掃去最開始那番故作姿態的阮琇瑤坦然地笑了一笑。「是因為,我想知道爺的想法。」

「我的想法?」

「是的,爺的想法。」阮琇瑤很肯定地回答之後,話鋒緊接著一轉道:「因為,爺的想法就會是瑤瑤的想法,爺有什麼要求,瑤瑤就會驅使阮社的全部社戶辦到。所以,瑤瑤才會說,瑤瑤沒有想法,爺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

她的這一番告白,從聲音﹑從神態﹑從雙眼都看不出任何的虛假。

是誠摯。

只有發自內心的誠摯。

沒有其他。

所以,阮武靳與伏瑨都為之一愣。

很難得的為之一愣。

——…她說什麼?

「…妳說什麼?」

伏瑨是對著阮武靳,阮武靳則是對著阮琇瑤;雖然論對象是表與裡不合一,但想要表達的意思卻是表與裡不分軒輊。

如此突然其來的告白,讓阮武靳的表與裡在一時之間都是大惑不解。

這一次,他與「他」是一起拱手讓面前的女孩取回發言的主動權。

「從爺救過瑤瑤之後,瑤瑤就被爺的風采與背影給迷住了。從那一刻起,瑤瑤就知道自己是屬於爺的。」阮琇瑤的手指沿著下顎,劃過身上衣著的胸口上緣,沿著白色絲綢一路向下。「我的身體與心靈與所屬的世界都是屬於爺的,沒有任何人或是任何事情可以阻止我把一切都奉獻給爺…」

「請等一下。」阮武靳忍不住伸出手,制止聲音逐漸變得像是即使服食迷幻藥都不可能達到之虛無縹渺境界的女郎。「我,救過妳?」

「爺不記得瑤瑤是理所當然的。」阮琇瑤笑得非常夢幻,像是墜入自我陶醉到無可自拔的程度。「不過,爺可能記得有一條山路,在一年之前的一個月,一個正在趕路北返卻遇上山賊的小旅團…」

阮琇瑤的提示,還是讓阮武靳沒能夠回想起他曾經見過她或是碰過她所提過的那個小旅團。

由於地域非常廣大,出了省城、府城與縣城的瀞族帝國治安並不能說得上是優良,武裝盜匪出沒的現象也不能說是罕見。各個以地方之名作為番號一部分的衛營衛軍最主要的職責,就是定期與不定期地進行武裝掃蕩。然而,即便地方衛營不可不謂賣力,旅團遇上強盜的事情還是無法根絕。

進入到水靈的小城市之前,還在地方衛營衛軍…「隱姓埋名」的他接觸過的各色旅團多不勝數。有些是在申請行旅路引打的照面,有的則是出外巡邏時候意外搭救到,有的是收拾被盜匪打劫過之善後的驚鴻一瞥,要他回憶一個特定旅團內的一個特定人物實在太過於困難。縱使是經過明顯是當事人的阮琇瑤特意提起相關的線索,阮武靳的記憶也就只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印象存在。

然而,即使他記不起她,面前應該是略大於他的女郎只是有一點點的失望,卻沒有任何一絲著腦的模樣。彷彿一點都不在意她沒能讓他留下任何的印象。

這就是伏瑨說的麻煩所在。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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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連載】真陽封坊(第十三章、其之三)
文章發表於 : 2013年 6月 6日, 0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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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其之三


阮武靳體內的伏瑨喜歡女人,卻不是每一個女人投懷送抱都照單全收。

樣貌與身材都是基本的條件不論,還要具備著能力、有著對他百依百順的心態、卻又能夠維持獨立的思考,這樣才是他的「他」中意且願意讓自己被陪伴的條件。如果長得漂亮、身材好,但是沒有什麼能力的話,自動自發投懷送抱是可以玩上一玩,要是對方抗拒則可以把打破心防當作一個休閒的調劑。

唯一讓阮武靳的另外一個退避三舍的,就是不顧一切投入到感情,可能玉石俱焚一類潛在瘋狂因子的女人。

有些人可能會讚許敢愛敢恨的女子,但阮武靳與伏瑨對這一類的女子卻有著一個共識:除非能夠確定對方的絕對服從,否則就是要避免沾染到那一抹過份炙熱的色彩。

阮琇瑤,就有可能變得如此瘋狂。

除非是收集情報與資訊而有著不得不然的必要,再不然就是放手給其他男人是「暴殄天物」,阮武靳與伏瑨都只會願意淺談即止,不可能有著更進一步的交往。

就像是現在,他在考慮接下來應該要說些什麼的時候,也同時在考慮要怎麼脫身離開。

情報是要獲取的,卻不能有著太過深入的交往,還不能夠讓面前的女郎察覺不對而記恨…

在阮武靳的思緒快速運轉的時候,阮琇瑤已經先一步乾淨俐落地起身,搖曳生姿地走到他的前方,先是將那條紅綾前擺往旁一拉,緊接著便跪坐在阮武靳大腿之間的她就直接往他胯間迎上前去。

就在阮琇瑤那保養到接近貝殼般白色的牙齒想要咬住腰帶下的拉鍊之際,默不作聲的阮武靳用一個她看不到的眼色就阻止了女郎想要「侍奉」的動作。

「妳…想做什麼?」

絕對理性的另外一面就是接近冷漠淡然的待人處事,也是足以澆滅任何如火一般的熱情,也足以讓任何鋪天蓋地而來的滔天慾浪為之平息。

這是阮武靳上不得檯面的一個小特技。

過去在「菱紋盾」,被蕾伊紗指派到特定權力者女眷身旁潛伏﹑保護﹑刺探的時候,他就逐漸偏愛在男女歡好之前﹑之中或是之後,趁著她們的戒心與意志在反覆「衝刺」與「撻伐」而處於最虛弱,沈醉在高峰或是餘韻讓她們暫時忘記猜忌與戒備的時候,讓她們交出他被要求要查到的訊息。

他可以控制節奏,維持住自己的理性,反過來運用那一股要上不下讓她們自願無悔地就範,或是在身心最為放鬆的時候趁虛而入,還能在事後當作誘使對象沉淪與不可自拔的武器。

浸淫此道已久,讓阮武靳知道何時該放與收,用自己的個性作為武器之餘,還能夠知道什麼時候是切換人格,讓更加陰柔於影響女子心理的伏瑨出面穩固女性對於他不分表裡的向心力與忠心耿耿。

--想得那麼多,給出一堆冠冕堂皇的藉口,都不過是要讓那些雌犬知道誰是她們的飼主罷了。

透過阮武靳的那雙眼望著阮琇瑤因為他的冷漠而更加亢奮,伏瑨也就是在心中不以為然地哼了哼。

「他」的牢騷--也可以說是他的牢騷,也就只有表與裡聽得到而已。在阮武靳與伏瑨面前的女人們,可以見到的便只有一個在她們眼中是名用冷漠透露出宰制一切的主宰者。

主宰者…

主人…

「蕾蕾,見到主人在場,還不準備現身,是那麼想要懲罰嗎?」經由阮武靳主動切換表裡分界而出現的伏瑨扯著胯間阮琇瑤的短長髮,一邊對著不在身影並不在現場的某個某個女子喊道:「當然,蕾蕾要是那麼希望過去兩年的應該得到的獎賞被一筆勾銷,主人倒是不會不樂意這麼做的喔。」

透過阮武靳之口的伏瑨這樣一番發言是對著空無一人的周遭,如果有旁人在側無疑會視他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語。然而,就在他話語的最後一個字詞附帶的聲音還未來得及消散於空氣之中,一個身影就急匆匆地出現在週邊獨立雅間之間小巷。

一開始,那個身影好像是要表現出自信心那樣安步當車,想要證明自己並無愧於任何人似的,沿著包廂外圍的走廊與連結用的小橋緩緩地行走。然而,隨著距離阮武靳與阮琇瑤所在的距離是越來越短,被日間天上光芒照射在大理石地面的身影逐漸像是在急匆匆地跳躍。很快的,一個自直立變成四肢著地,一個從沉著與威風凜凜換成的快速轉化,就這樣地隱沒於與明亮有著明顯差別的灰色陰影之內。

在阮武靳的身邊再次出現的,是將整個人趴在他的身體之上,搖晃著不存在的耳朵與尾巴,完完全全將自己當作是他忠心寵物的蕾伊紗。

身上不見過往同樣使用素黑色作為基調的漢密斯王國憲兵或是瀞族帝國的禁衛衛軍制服,蕾伊紗穿著的是男性洋人常見的穿著修改版――基底仍是皮鞋、用腰帶束緊的長褲與白上衣,最後再多穿上一件外套,只是剪裁與修飾得更加貼身與特別強調女性的特質,同時又能夠兼顧過往社會認為男性應有的修長筆挺,可以說是不希望被沉重群擺與緊身束具束縛的女性最佳選擇。

這一組套裝在自視為阮武靳的寵物的蕾伊紗身上並不見最初設計想要強調的特質,反而因為她扯開鈕釦與主動讓自己衣衫淩亂而點滴不見。只不過,因為上衣的要扣不扣讓白皙肌膚從空隙之內若隱若現,取代英氣的喜悅與討好進而產生出來的嫵媚嬌豔卻是更加楚楚動人。

就像水靈不霸道的那一面是他在獨享,蕾伊紗的這一面也是只有阮武靳能夠獨享。

『看起來,主人似乎是太過於放任蕾蕾一個人載外面東奔西走了。』沒有拉住阮琇瑤頭髮的那隻手驊過柔順彈嫩的臉頰,伏瑨--阮武靳淡淡地望向持續蓄著整齊白金色短髮的女子那對放著赤誠光芒的淡藍色眼珠。『蕾蕾居然在沒有事先徵詢過主人的意願就隨意幫主人找了一個女奴呢。』

『事先沒有知會過主人是狗狗不對,但是狗狗覺得…要在短時間之內尋覓到主人需要的情報,最快方法就是在阮社內部找到一個可以幫助主人的人。』雖然下顎被伏瑨的手像是鐵鉗一樣箝制住,不能夠繼續舔著面前男子臉頰或是頸部側邊的蕾伊紗還是操著一口流利的漢密斯語回應著她的主人的質問:『在狗狗想來,阮社作為殖民公司是耳目遍佈這個小國各處,不只是能夠幫主人收集情報,又能夠幫主人擺平各路發生在檯面下的事務,扶持一個對主人絕對忠心的狗掌握住整個阮社的大權無疑一箭雙雕。』

『一箭雙雕…?』

『是。』大腿內側那塊敏感的肌膚即使被伏瑨挑逗似地劃過,英氣能夠自由收放的女郎還是維持著有其他人在場--就算是水靈在場都很難出現一次的甜嫩聲調:『不只是在乾婆亞能派上用場,阮社各格社戶在瀞族帝國的各個行省﹑府都與縣城有著親朋﹑故舊與生意往來的對象可以利用為有別於帝國官方的另外一套情報網路。可以和帝國給予的資訊兩相印證,也可以讓主人收集帝國不希望主人知道的情報。如果主人希望,暗中排除那些妨礙主人的敵對者,還不需要暴露出主人牽涉到其中的痕跡,就讓狗狗怎麼想都覺得是一個值得嘗試的計畫。』

『所以,蕾蕾覺得這種事情…不需要給主人知道 ?』

『狗狗相信機不可失,加上乾婆亞並沒有即時聯絡主人的方式,所以只好先行動手,等到今天才找到可以解釋與尋求主人諒解的時機與場合。』不只是象徵著冷靜的單邊金框眼鏡後方透露出的是擔憂,蕾伊紗吐出的話語速度加快帶來的急切感和不安全卻也是無庸置疑:『主人…會責怪狗狗的自作主張嗎?』

『自作主張是可以原諒的,但主人可不能原諒蕾蕾忘記主人並不喜歡自己送上門的女人。』用自己的膝蓋輕輕敲著阮秀瑤的臉頰,看著可以因此感到喜悅的臉龐,感受又品味著舌尖在自己臉龐與頸部留下溫熱痕跡,伏瑨微微皺起一側的眉弓。『即便她能夠如蕾蕾所說的幫助主人,但蕾蕾沒有事先知會一聲,讓主人有一些措手不及啊。』

『這──主人不想要她嗎?」

此話一出,仍舊是跪在阮武靳胯間的阮秀瑤沒有流露出任何侷促、緊張或是不安;無論她能否聽懂他與蕾伊紗之間使用漢密斯語進行的對話,目光與臉龐流露出來的充足自信正是展現出她能否為他接受的心態。

那樣一股對於自己的不容置疑之無比清晰,讓現在潛入表裡之分隔水面下的阮武靳開始重新評價起這名毫不猶豫地送上自身的女郎。

他跟伏瑨對於阮琇瑤的評價判斷還是沒有改變,仍然是認為她不是可以輕易沾染的女子。只不過,他與「他」的感覺都是來自於直覺的判斷,並沒有任何一項真憑實據的支持。還有,表與裡達成一致的意見,其實是在蕾伊紗還沒有出現之前的共識。

蕾伊紗的涉入其中,讓伏瑨與阮武靳都不得不重新評價乖順地跪著的阮琇瑤。

任何事情都存在著機遇,也都存在著風險,在均衡過機遇與風險過後,若是前者的收益遠遠高於後者,納忍受一定程度的危險卻也不是什麼不可以接受的事情。

哪怕是讓一個可能變得有些瘋狂的女子伴隨在身邊,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只要她能帶給他足夠的利益,讓他覺得此事是可以承擔一定的風險。

所以,一切需要從頭開始。

『既然蕾蕾覺得她能夠為主人帶來助益,主人就想知道她要怎麼如蕾蕾所說的…會讓主人覺得納了她也不是不可接受,還可以原諒妳插手妳不應該插手的事情。』

另外一個阮武靳與伏瑨曾經達到一致的事情,就是不讓蕾伊紗幫著張羅女人。

這不是說她沒有眼光,或是伏瑨比較喜歡親力親為,純粹是因為她總是過度的熱心。

不是常常,是「總是」。

經歷過八年的相處時間,有著那麼奇特的…「共同體驗」,蕾伊紗對於他的喜好類型可以說是瞭若指掌。在「菱紋盾」的最後那一段時光,人前冷若冰霜的她在人後已經會在那一間密室詳細論及阮武靳應該攻略的女人,還詳細補充原因﹑引誘時需要排除的敵手與那名女子是需要些什麼樣的禮物或是如何關懷等鉅細靡遺的細節等等。

一次是覺得很有趣,兩次﹑三次…最後甚至發展成她開始考慮先一步把她認為有利於主人往後的女子綁架到密室給他享用的時候,就讓阮武靳不得不用上一點手段與狠下內心,「斷然禁止」蕾伊紗再怎麼自做主張。

熱心很好,願意主動為他著想很好,但是演變到綁架與禁室調教的程度時,哪怕是好女色的伏瑨也都受不了,完全同意是必須要出手制止。

就一方面來說,蕾伊紗想到的辦法其實是實驗的速成版。不是阮武靳與伏瑨對待她那樣的耐心,慢慢地瓦解原來的意識結構,利用各式各樣肉體上的刺激作為手段,慢慢重建女子的思考模式,讓抵抗轉化為順從,使得防備變成迷戀,讓正常人格變得像是藥物中毒那般的難以割捨與無法自拔,直到精神狀態任憑展開實驗者--也就是阮武靳的指使﹑支配與控制,成為一個完全憑他意思而存在的線控人偶。

蕾伊紗想要做的,就是同時透過精神與肉體的暴力加速整個實驗程序的再複製。野蠻﹑徹底且完全的打碎,再建立一個全新的…「人」出來。

這是蕾伊紗根據實驗內容提出的新構想,堪稱實驗的升級版。正是這一件事情讓阮武靳覺得他的「寵物」已經走火入魔,從而動了離開的心思。在過去的兩年間,阮武靳有了一個體認:要阻止蕾伊紗的「過度熱心」,就是要搶先一步。

雖然,他這一次還是落後一步。

阮武靳很難不信蕾伊紗早在他來到之前就先對阮琇瑤進行了實驗,但阮社客長的女兒或許根本就很樂意讓蕾伊紗在她身上動手動腳。

如果阮琇瑤內心真的已經被蕾伊紗透過實驗改造或是影響,阮武靳就不好真的置之不理。

如果不把人留在身邊,往後只會有更大的麻煩。

我是不得不為--阮武靳這樣說服著可能非笑納阮琇瑤不可的自己。


(待續)
4,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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