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通用曆985年 牧月
帕特里自由邦 伊卡利亞 伊卡洛斯航空工業公司總部
沙沙——
“又到了這個時候啦……”
總裁阿隆德拉·蘇霍伊用鋼筆在日曆上畫了個“×”,
隨後轉過身子,朝窗外那片呈現為淡紫色的小花圃看去。
“伊麗絲——”
(1)
通用曆952年 風月
帕特里侯國 伊卡利亞 MS-2試飛基地附近
嘿——喝!
在少女手中揮舞的長劍迅疾地劃開空氣,
發出駭人的“嗖—嗖—”破空聲。
嗡——
但是在那藍白交融的天際上傳來了更大的聲響,
蓋過了蟲魚鳥獸的聲音、蓋過了少女努力揮劍的聲音,
如鏡子般平靜的湖畔瞬間便被這怪物帶來的強風與噪音打碎。
“嘖,真討厭。”
儘管這些在空中翱翔的“鐵鳥”就是她家的產品,
但這名夢想成為騎士的少女還是咂了下嘴以表達不滿。
“不過我倒是很喜歡哦,飛機。”
而另一位坐在樹蔭下乘涼的領主之女伊麗絲卻發表了不同的意見。
“伊麗絲姐姐,那種又醜又吵的怪物究竟有什麼好的。”
“等妳長大點,也許就能理解我了吧,阿隆德拉。”
“那伊麗絲姐姐,妳喜歡我嗎?”
“也喜歡哦,我的小騎士。”
“唔……為什麼是‘也’,我一定要超過那些破爛飛機,成為伊麗絲姐姐心目中的第一與唯一!”
儘管兩人年齡只相差幾個月,而且阿隆德拉個子更高,
但阿隆德拉依舊像個孩子似的撲進了伊麗絲的懷中。
“好、好~”
僅有十八歲的伊麗絲卻表現得就像個母親,
輕輕地撫摸著眼前這個趴在她腿上撒嬌的大女孩,
她那纖細白凈的手就像是一把精緻的梳子,
指尖溫柔且熟練地在阿隆德拉的頭髮上來回劃動,
有條不紊地將她那凌亂但依舊漂亮的長髮捋順。
(2)
通用曆952年 風月
帕特里侯國 伊卡利亞 蘇霍伊家族宅邸
“我回來了——”
阿隆德拉騎著棕色的駿馬,慢步回到自家宅邸的前院中。
“歡迎回來,阿隆德拉大小姐,謝爾蓋老爺他已經等候您多時了。”
“唉……我知道了,麻煩你幫我把馬牽回去吧。”
阿隆德拉已經預料到她的總裁父親要找她聊什麼,
百般無奈地歎了口氣後便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管家。
“遵命,大小姐。”
推開那高大的紅褐色櫻桃木大門,
鋪著的異域風格地毯便呈現在眼前,
且沿著那寬闊的階梯一直延伸至樓上。
噠、噠、噠、噠——
腳步聲在這空曠的大宅邸里顯得格外響亮,
同時也讓阿隆德拉感到一股莫名的煩躁。
篤、篤、篤。
她最終駐足于父親的辦公室前,在厚重的木門上敲了三下。
“父親,是我。”
“進來吧,阿隆德拉。”
在那門後面,阿隆德拉的父親、伊卡洛斯航空工業公司的總裁,
謝爾蓋·蘇霍伊正倚坐在他的皮椅上,臉上掛滿了嚴肅。
“妳知道我這次找妳是要談什麼吧?”
“除了是讓我繼承那些討厭的東西之外,還會是什麼呢?”
阿隆德拉從小便接觸過很多騎士相關內容的書籍,
所以她一直都夢想著自己能夠成為心目中那近乎完美形象——
無所不能、無人能敵、瀟灑帥氣、萬人瞻仰的騎士大人。
而不是那絲毫沒有榮耀、眼中只有金錢的世俗商人。
受此影響,阿隆德拉還特別鍾愛復古風格的事物,
同時也因此變得特別討厭槍支大炮以及飛機之類的,
而就連平時出行,她都會優先選擇騎馬而不是搭乘轎車。
“阿隆德拉,雖然我不想干涉妳的興趣,但是妳也老大不小了,光是沉迷於那些沒用的東西,別說什麼振興家族了,妳這怕是連自己都養不活吧。”
“沒關係,到時候我就到德利馬去加入皇家騎兵隊。”
“就妳那點三腳貓功夫,別人會要妳嗎?”
“走著瞧吧。”
“唉……我家姑娘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老父親謝爾蓋無奈地搖了搖頭。
“阿隆德拉。”
“什麼。”
“我們各退一步吧。”
“怎麼。”
阿隆德拉不耐煩地回應她的父親,不願多說哪怕一個字。
“找個男伴吧,阿隆德拉。”
“哈?!”
“剛才我也說過,我不想干涉妳的興趣愛好,但總得有人繼承家業啊,我就妳這一個女兒,而且也不打算再婚生孩子了,現在既然妳不願意,那就不如趁早去找個如意郎君,替妳、也是替我們家族,打理打理公司業務吧。”
“難道我就沒有選擇自己人生道路的自由嗎?”
“自由?哈哈哈……”
老父親笑了,像是譏笑、亦或是苦笑。
“阿隆德拉,自由是有代價的,衣、食、住、行,妳現在所享受的一切,都是我們家族公司給妳帶來的,它既是妳自由的保障,又是妳自由的枷鎖;相比於絕大部分的普通人,妳有更多選項,也就是選擇的自由,但與此同時,想要維護這項特權也需要妳背負上相應的責任。”
“…………”
阿隆德拉說不出什麼道理來反駁,便只好不再出聲。
“下週啊,城里將會舉辦一場宴會,據說剛繼位的米哈伊爾大公也會來,所以侯國幾乎所有的貴族和名流都將參加宴會,妳也去開開眼界、順便物色下心儀之人吧,阿隆德拉。”
“我拒絕。”
“當然,妳也有選擇的權利,只不過選項皆由我來制定。”
“憑什麼?!”
“就憑我是養育妳的父親!”
老父親謝爾蓋“唰”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震聲呵斥阿隆德拉,激動得臉都紅了。
“阿隆德拉,我現在給妳三個選擇——”
“一、乖乖跟我去實習,早日繼承我們家的公司。”
“二、趁早找個好男人嫁了,當然入贅是更好,好讓我們家的事業有人繼承,那樣的話我就再也不干涉妳的興趣,以後妳愛怎樣就怎樣。”
“那麼,第三呢。”
阿隆德拉亦生氣地瞪著她的父親詢問道。
“第三?我想妳不會考慮這個選項的。”
“要是前面兩項妳真的都不願接受,那我也只好狠下心來,讓妳充分瞭解到,如果失去我們的家族產業,妳將過上什麼樣的生活——”
阿隆德拉明白,這是來自父親的最後通牒,
但除了完成 “選項”之外,她沒有其它選擇,
不然到時候父親他真的會一分錢都不會給自己花。
“妳的騎士過家家該結束了!阿隆德拉!”
舒適的大床、漂亮衣服、美食、喜愛的刀劍、以及那匹小馬……
這些平時一直享受著卻未曾過多留意的“自由”,都將化為烏有。
“哼,你給我等著!”
正因為父親說的是事實,阿隆德拉才更加生氣,
她怨恨父親,更怨恨自己實際上一事無成。
“禿子!”
憤、恨、怨,各種情感交織到一起,
最終皆被阿隆德拉發洩到房門上。
砰!
昂貴的定制木門發出巨大聲響——
那是門的悲鳴、亦是阿隆德拉的怒吼。
“阿隆德拉,原諒我這麼自私,但我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妳啊……”
“我是不是把她逼得太緊了?不……她已經不再是個孩子了,也不能繼續當幼稚的孩子了……”
待女兒離開後,謝爾蓋按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躺回皮椅上,
默默反思著自己剛才的言行、自己所做的決定是否正確。
不過,“正確”在家庭中似乎不是個行得通的法子——
(3)
通用曆952年 風月
帕特里侯國 烏托皮亞 城郊公路上
“真是、真是、真是——氣死我了!”
坐在轎車後排的阿隆德拉像個爆發的炸藥桶,
仍舊宣洩著剛才憋在心中的不滿與怒火。
“好啦阿隆德拉,不要生氣,謝爾蓋叔叔也是替妳的將來著想嘛~”
而坐在一旁陪同的伊麗絲則不斷地安撫著阿隆德拉的情緒。
“我也知道,但我就是很不爽他這樣搞道德綁架。”
阿隆德拉雙手交叉在胸前,臉頰也是氣鼓鼓的。
“伊麗絲姐姐……”
“我在,怎麼了?”
“我父親他想讓我找個男……男伴。”
“嗯,不願意嗎?”
“也不是說不願意啦,但是我沒跟同齡的男生打過交道誒,而且……而且我更想待在伊麗絲姐姐身邊……”
“傻孩子,我總不可能一輩子陪在妳身邊嘞。”
“不可以嗎?”
“是——不——可——能——”
“欸~~?”
“不過嘛,在有限的時間里多陪陪妳還是沒問題的。”
“好耶!最喜歡妳了伊麗絲姐姐!”
阿隆德拉再次像個孩子般撲進伊麗絲的懷中撒嬌,
伊麗絲也沒抗拒,讓阿隆德拉把頭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不過呀,阿隆德拉,妳這是真的準備去宴會……相親嗎?”
“怎麼可能啦,我才不會和一個剛見面的男人訂婚,其實我是衝著米哈伊爾大公去的啦~”
“米哈伊爾……大公……”
聽到這個名字,伊麗絲的神情突然變得暗淡,
只不過阿隆德拉並沒能發現這細微的變化。
“嗯!據說他會來參加哦?說不準到時候我可以親自找他聊上兩句,懇求他批准我加入皇家騎兵隊呢!”
“阿隆德拉——”
“嗯?怎麼了伊麗絲姐姐?”
“不,沒什麼,接下來就好好享受這次購物吧。”
“嗯!”
伊麗絲終究是沒能夠把心裡話說出來,
而遲鈍的阿隆德拉也沒有刨根問底。
(4)
通用曆952年 風月
帕特里侯國 烏托皮亞 市區
“我們到了,小姐。”
豪華的黑色高級轎車平穩地停在馬路邊,
兼任司機的管家快步走到後排,為兩位女士拉開車門。
“謝謝您,托代羅尤先生。”
“這是老朽的職責。”
管家老先生向伊麗絲伸出手,紳士地將主人扶出車外。
“我自己來就行,謝謝。”
而阿隆德拉則擺擺手婉拒了管家的好意,自個兒從車里“蹦”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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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代羅尤先生,您可以先去休息一下,我們兩點鐘再回到這裡來。”
“感謝小姐的好意,需要提東西的話,請隨時呼喚老朽。”
“不勞煩你了,提東西的話有我在呢。”
阿隆德拉則拍了拍胸脯,像是要展現自己的能力。
“既然有蘇霍伊小姐在,那老朽就放心了。”
“那我們走咯,拜拜~”
老管家鞠了個躬,目送阿隆德拉牽著伊麗絲的手小跑著離開。
(5)
烏托皮亞,帕特里侯國商貿最發達的城市,
是國內外各行各業商人聚集交易之處,
亦是各界名流遊玩購物的最佳選擇。
“快看啊伊麗絲姐姐!有小丑表演誒!”
相較於只有個“首府”名號的破鄉下地方,
烏托皮亞確實要比伊卡利亞更加有吸引力。
“妳走慢點啦,阿隆德拉~”
這一路上,都是阿隆德拉在拉著伊麗絲到處跑,
讓穿著高跟鞋的淑女伊麗絲有點吃不消了。
“啊,抱歉伊麗絲姐姐,太久沒來我有點興奮過頭了。”
“慢慢來嘛,我們有的是機會和時間,而且妳不要把我們今天來這裡逛街的目的給忘記哦。”
“知道啦,那我們先隨便找家服裝店把事情搞定吧!”
“等下?等下!等下!!”
伊麗絲使出全身的勁才把阿隆德拉拖住。
“妳把挑選禮服當成什麼了啊!”
“嗯……不就和平時買衣服一樣,合身就行了嗎?”
“不行啦!禮服得量身定制才行!”
“誒……好麻煩,不如到時候就穿現在這身去就好了。”
“不—行—!這樣的打扮會被人家當成鄉下土包子來笑話的!”
伊麗絲抓住阿隆德拉的手腕,強硬地將她拖進指定的裁縫鋪中。
(6)
叮鈴鈴——
“歡迎光臨,兩位小姐。”
銅銹色的門鈴隨著被推開的店門發出清脆的響聲,
依舊有效地提醒著店內的老闆和員工出來迎接顧客。
“哇,好老舊的店鋪哦。”
“鄙人的店面雖然老舊,但是在做工和款式方面可是一點都不會比那些新開的所謂時尚店差哦,這點我們的常客伊麗絲小姐可以作證。”
在聽見阿隆德拉這番有意無意的話語後,
老闆便馬上對此進行解釋,希望留下個好印象。
“嗯,我們這次來是想定制一套晚禮服,老闆您有什麼款式推薦嗎?”
“我猜一定是為了下週的宴會吧?以我的名譽起誓,屆時我一定會為這位小姐呈現上全場最引人注目的華麗‘戰袍’!”
老闆自信地以自身的名譽向兩人擔保。
“我們還是先挑選一下料子和款式吧,阿隆德拉。”
“兩位這邊請——”
老闆所指之處站立著几尊假人模特,
無一例外都穿著當下流行的艷麗禮服。
“哇哦……這種款式會不會有點……太暴露了?”
阿隆德拉有點驚訝地打量著眼前這幾套裝扮,
腦中想象著自己穿上這禮服後羞恥的樣子。
“這種的很正常啦,妳喜歡什麼顏色和材質的?我幫妳挑幾件。”
伊麗絲邊說著邊從衣架上取下製好的衣服,
一件件擺到阿隆德拉身前來回比劃。
“我想穿有褲子的……”
“不如來試試這件吧,看起來像央國的服飾。”
伊麗絲裝聾扮傻無視了阿隆德拉的要求。
“哦~伊麗絲小姐真有眼光,這可是央國流行的新款的旗袍。”
“服務員小姐,請麻煩您幫我的同伴量一下尺寸,她要試穿。”
“等下等下!這衣服大腿部分的開衩是不是太高了?!別說內褲了,我感覺穿上之後整個屁股都會被看光光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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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穿慣中性風格的阿隆德拉極力擺手拒絕,臉都羞紅了。
“嗯……不如再大膽點,嘗試下這款阿蒂提亞風格的如何?”
“那種幾乎全身都漏光的就更加不行啦!!!”
(7)
沙沙——
阿隆德拉略帶猶豫地將試衣間的門簾拉開了一點點。
“真的要穿這樣的衣服去嗎?”
“這樣我看不見啦~嘿!”
唰!
“哇啊啊?!”
伊麗絲猛地掀開門簾,讓阿隆德拉完全暴露在眾人視線之下。
“怎……怎麼樣?”
阿隆德拉側著頭,不願讓別人看見自己泛紅的臉,
右手食指還不斷地擺弄曲卷著自己的髮梢。
“嗯~很適合妳嘛阿隆德拉,再出來走兩步看看?”
伊麗絲牽住阿隆德拉的手,將其拉出試衣間。
最終阿隆德拉還是挑選了一件淡紫色的禮服長裙來試穿,
雖然有些地方不合身、而且還有些圖案花邊等設計需要修補,
但這些瑕疵都無法掩蓋住由這位即將步入桃李年華的少女的氣質。
啪嘰、啪嘰、啪嘰——
那是店老闆的拍手聲。
“實在是太美麗了,相信之後為您量身定制出來的禮服,必定更加能襯托出小姐您那若如天仙般的美貌!”
除了裁縫技術之外,老闆的拍馬屁技術也是一流的。
“話說伊麗絲姐姐,妳不用定制禮服嗎?自從進到店裡之後妳就一直在給我挑衣服,卻沒有給自己選。”
“我啊……其實我出席宴會的穿的那套衣服已經做好了。”
“誒?!這麼快?!是什麼款式的?我想看看誒!”
“這個嘛……是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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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麗絲把左手食指放到嘴前,做出“噓~”的表情。
“伊麗絲姐姐妳好狡猾……”
(8)
通用曆952年 風月
帕特里侯國 伊卡利亞 MS-2試飛基地附近
“駕——!駕——!”
阿隆德拉騎著她那匹棕色的駿馬沿著湖畔獨自奔馳。
嗡——
全紅涂裝的試驗機就如同那疾風一般,
從阿隆德拉的頭頂上空高速掠過。
“嘖。”
望著遠去的飛機,阿隆德拉很不高興地咂了下嘴。
“蘿卜啊,我的馬兒,你得再努力點呀……”
但其實阿隆德拉自己心中也很清楚,
由血肉構成馬不可能追得上鐵與油製成的飛機,
而且這個差距隨著科技的發展將會拉得越來越大。
‘妳的騎士過家家該結束了!阿隆德拉!’
過了那麼久,父親的那番話依舊在她的腦海中迴蕩,
稍不留神就會冒出來,越想忘掉印象便越深刻,
就像一塊噁心的牛皮癬一樣,揮之不去。
“我為什麼,會想要成為一名騎士?”
已經忘了。
“我到底,是在追逐什麼?”
但也正是父親的這番話,讓她在這些天來反復思考著,
她今後該如何生活?還有人生的目標究竟是什麼?
‘成為一名騎士。’
要是平時的話,阿隆德拉一定會如此脫口而出罷?
但是在認真思索了一番之後,她最終把這句話吞進了肚中。
“別再那麼天真幼稚了,阿隆德拉。”
她也去問過家中的管家和女僕這個問題。
‘服侍老爺與大小姐直至死去便是卑職的生活與目標。’
‘我的話……興許是找個好老公嫁了、結婚生子、然後當個主婦吧?’
但階級和身份的差別,讓這些答案無法構成有效的參考。
“不知道伊麗絲姐姐會怎麼回答呢?”
自從那次購物完回到家後,阿隆德拉便一直想再次約伊麗絲出來,
但卻一次次被對方的家僕以同一個理由告知、甚至是婉拒了。
‘我們大小姐最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忙,恕不能接待客人——’
不過也不用著急,畢竟馬上就要到宴會舉辦的那天了,
伊麗絲答應過阿隆德拉會出席,而且在打扮上會給她個驚喜。
“好想快點到那一天啊……”
到那時候,二人自然就會見上面,
想問什麼問題、想問多少問題都可以了。
嗡——
那漆成全紅的試驗機返航了,
再次掠過這片寧靜之地。
“我們也回去吧,蘿卜——駕!”
馬兒跨著小碎步,載著阿隆德拉消失在湖邊的樹林中。
(9)
通用曆952年 風月
帕特里侯國 烏托皮亞 波利斯國際宴會廳外
嘟——嘟——
街道的盡頭竄出一輛粉色的民用“甲殼蟲”小車。
“大小姐,我們到站咯~”
這輛粉色的家用小車就像真的甲蟲一樣,
在一眾的黑色高級車之間危險地來回穿插,
但最終還是有驚無險,平穩地停在了目的地前。
“謝謝妳載我過來,薇蘿塔。”
負責開車的司機是個穿著女僕服的……女僕,這並不常見。
“女士,請——”
就在兩人講話的同時,詫異的宴會廳迎賓員最終還是小跑過來,
為坐在這輛粉色“小甲蟲”後排的阿隆德拉打開車門。
“祝妳今晚玩得開心,大小姐~”
“嗯,晚點見。”
阿隆德拉依舊是婉拒了伸出手打算扶她下車的迎賓員,
自己扶著門框就大大咧咧地下了車。
“嗚~有點冷。”
風月的晚風拂過,依舊讓人感到些許寒冷,
對身著漂亮露背禮服的女士更是如此。
“不知道伊麗絲姐姐會穿什麼樣的盛裝過來呢?”
阿隆德拉在幻想的同時,步入了宴會廳中。
(10)
“好久不見啊胡索老闆,去年你們的化肥生意如何?”
“還好吧,只要不和奧裏亞納打仗就能穩賺不虧!”
“聽說了嗎?最近好像傳聞將國援助了埃爾迪亞特那邊很多武器和設備,你猜這次北邊的那些異教徒會不會對我們宣戰?”
“你就別瞎操心啦門德斯,依我看啊北邊的局勢穩定得很,將國送的都是些落後的武器設備,他們只是在清理庫存罷了,萬一真打過來了還有大公國給我們派援軍呢。”
“大公國?算了吧,這一年年過去,埃爾迪亞特都要成將國領地了,但你看南方政府除了口頭譴責之外還採取過什麼措施嗎?”
“噓!菲德爾老弟,東西可以亂吃,但話可不能亂說啊!你也不看看今晚是誰的主場?被抓到說不定會人頭落地的!”
“切,我早就加入圣克勞茲國籍、受圣克勞茲憲法保護了,那個新大公再怎麼說也不會蠢到為了這點屁事而冒險和列強作對吧?”
“敬愛的阿方索主教,別來無恙……”
“男爵先生,為您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合伙人阿卜杜勒——”
華麗的宴會廳中聚滿了人,他們從屬於不同的民族、
擁有著不同的膚色、來自不同的業界、信仰不同的宗教,
眾人和而不同,似乎是在帕特里這片小小的自由之地上實現了。
不過以上的這些事情都和阿隆德拉沒有關係,阿隆德拉也不關心。
“伊麗絲姐姐怎麼還沒來呢?不會是……出意外了吧?”
現在在她心中的,就只有她的伊麗絲姐姐。
咔噠。
當古老的擺鐘敲響午後七點的鐘聲時,
會場中的所有燈光悉數熄滅,
來賓們嘰嘰喳喳的聊天議論也隨之中斷。
宴會要開始了——
啪嗒。
數盞白色的聚光燈同時照射在會場那鋪著紅地毯的長長階梯上。
“各位尊敬的來賓朋友們,請讓我們用掌聲來迎接今晚這場宴會的主角,全伊斯德利亞的統治者、十字教的捍衛者、南希菲爾未來的締造者、受臣民們所敬愛的——米哈伊爾大公!”
嘀嘟——嘀嘀嘀嘟——
樂隊吹奏起皇家進行曲,預示著那位身份尊貴之人即將要出現於此。
噠、噠、噠、噠——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在一陣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後,
一個身著大禮服的小鬍子男人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
“晚上好,各位來賓朋友們。”
啪嘰啪嘰啪嘰——
那個男人僅僅是走到燈光下說了句話,
人海中便為他響起了如雷貫耳般的掌聲。
“米哈伊爾……大公!”
阿隆德拉自然也是這鼓掌“大軍”中的一員,
她兩眼放光,期望著自己能夠單膝跪在大公面前起誓,
然後讓她的君主,用華麗的長劍輕觸其肩三次,冊封她為騎士。
“相信各位都很清楚我的身份,不過我這次過來參加這場宴會,其實是想為大家介紹一位對我很重要的人。”
僅僅是聽見他的聲音,阿隆德拉就要激動得哭出來了,
她此刻甚至還在腦中幻想,大公將要介紹的是自己那該多好。
“請吧,我的未婚妻,帕特里領主的千金——”
咯、咯、咯、咯——
高跟鞋富有節奏地在階梯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卡拉伊曼小姐!”
在聽見“領主千金”及“卡拉伊曼”這個姓氏時,
遲鈍的阿隆德拉都還沒反應過來所說的那個人是誰,
直到她親眼看見她心愛的“姐姐”穿著純白婚紗現身後,
阿隆德拉才終於如夢初醒,斷斷續續地說出她的名字——
“伊……麗絲?”
(11)
啪嘰啪嘰啪嘰——
好遙遠。
無論是米哈伊爾大公還是伊麗絲姐姐。
明明他們就站在十來米開外的台階上,
但阿隆德拉卻覺得他們是站在遙遠的天外,
就像能夠看見星辰,卻永遠無法觸及到一樣的遙遠。
“伊麗絲……姐姐。”
“恭喜!”
阿隆德拉想要呼喊她的名字,
可她的音量無法勝過鼓掌道賀的人群,
也更加無法勝過自己那怯弱的內心。
“一定是有什麼搞錯了……”
那其實是邪龍強迫不情願的公主嫁給自己的陰謀,
而我、也就是妳——阿隆德拉則要作為騎士去拯救公主。
妳是不是瘋了?!阿隆德拉!這只是妳不切實際的幻想!
那可不是什麼邪龍!那是你的君主米哈伊爾大公!
快從騎士故事中醒來,認清事實吧!
在阿隆德拉的腦中,出現了兩個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
一個身披銀色的騎士甲胄、另一個則穿著灰色的職業裝,
她們七嘴八舌地爭吵著,一步步逼近阿隆德拉的心理防線。
“這位小姐?您是不是身體不太舒服?”
有個細心的旁人看見她的樣子不太對勁,
於是便好心地在阿隆德拉耳邊低聲詢問道。
“妳們不要過來呀!!!”
“呃啊?!”
阿隆德拉像是著了魔,抓起了一旁桌上的餐刀,
就像平時揮劍一樣朝那個倒楣的好心人劈去。
“易卜拉欣?!你沒事吧?”
“你的臉流血了!”
“我……沒關係的。”
這一刀剛好在那個叫易卜拉欣的男人臉上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同時也將阿隆德拉從“噩夢”中拯救出來,也許是這樣吧,因為——
“喂喂……那邊發生什麼了?”
“肯定又是那種男男女女之間的情感問題啦~”
“但看著不太像誒……”
現在全場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阿隆德拉這邊,
這其中也包括她最愛的人與最尊敬的人。
“阿隆德拉?”
“怎麼,伊麗絲,妳認識那位小姐嗎?”
“抱歉,殿下,她是我的妹妹……義妹,還請您原諒她。”
“沒事,妳的義妹也就是我的義妹,接下來我會處理好的,而且妳也不用這麼見外稱呼我‘殿下’了,直接叫我名字吧。”
回到這邊,阿隆德拉剛從一場噩夢中醒來,
卻又馬上掉進了另一個名為“現實”的噩夢里頭。
哐啷——
金屬撞擊大理石後發出不和諧的聲響,
那是染血的餐刀掉落在了地上。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阿隆德拉慌忙地提起裙子,踢著高跟鞋踉蹌又狼狽地逃離了會場。
啪、啪、啪——
“看來發生了點小插曲,不過還是請各位來賓不要太在意,繼續享受我為大家準備的這場晚宴吧。”
米哈伊爾大公拍了拍手,又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他身上,
剛才所發生的事情自然也就沒多少人去在意了。
“謝謝你,殿……米哈伊爾。”
“不客氣,伊麗絲。”
接著奏樂、接著舞,晚宴照常進行——
(12)
“媽媽,那個姐姐怎麼了?”
“噓,別看!”
從宴會廳中逃出來的阿隆德拉失了魂似的,
頂著寒風,孤獨地坐在某棟民宅入口的階梯上。
她抱膝而坐, 將那雙漂亮但不便行走的白色綁帶高跟鞋甩了出去,
而那套量身定制的華貴禮服現在也毫無保護地被墊在水泥地上。
背叛。
阿隆德拉心中有著說不出的難受,但她卻找不到該發怒的對象,
因為根本就沒有人背叛她,一切都不過是她的一廂情願罷了。
“小姐,妳沒事吧?”
“沒事,不用管我……”
阿隆德拉低著頭,只能看見那人的腳,是對黑色的皮鞋,
在她期望中伊麗絲會一路追出來的最後幻想也隨之破滅了。
“不過我可不太好呀,給妳——別著涼了。”
“你是……剛才的那個人?易卜拉欣?”
當那人將脫下的外套披到她身上時,
阿隆德拉才終於抬起頭來直視那人的面龐。
“對,沒錯,就是我,易卜拉欣·安達露西亞,我現在超生氣的。”
“抱歉!真的很抱歉弄傷了您的臉!”
易卜拉欣臉上那道被餐刀留下的傷疤,估計短時間內是消不掉了。
“我知道僅是道歉也無濟於事,但還請您接受我微不足道的抱歉!”
“哈哈哈,我開玩笑的啦!不用那麼自責,這點小傷沒關係的,倒不如說被美麗的女士在身心上留下傷痕也是份特別的榮譽~”
“可是……”
“如果妳還是覺得過意不去的話……這樣吧,要是妳能滿足我的這個要求,我就原諒妳。”
“您請說吧,我一定會盡己所能滿足您的要求!”
“那就……”
易卜拉欣也不在意這樣會弄臟自己的名貴褲子,
一屁股就坐在了阿隆德拉身旁的石階梯上。
“可以的話,能告訴我妳如此沮丧的原因嗎?”
“可以是可以,不過這個故事可不是三言兩語能夠講清楚的啊……”
阿隆德拉抬起頭來,望向那以繁星點綴的深邃夜空。
“在不算太久以前……”
(幕間)
通用曆943年 果月
帕特里侯國 伊卡利亞 卡拉伊曼家族領地
男人們圍在角落抽著香煙或雪茄大聲談論國事,
女人們聚在餐桌前享用茶點拉拉家常,
天真爛漫的孩子們則成群結隊,在開闊的草坪上追逐玩耍。
唯獨阿隆德拉,孤零零地依靠著宅邸的外墻而站,
看著自己無法融入的群體在相互嬉戲打鬧。
“喂,妳好呀?”
誰?
阿隆德拉左顧右盼都沒有發現任何人跟她搭話,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喂~就是妳,往上邊看喲~”
阿隆德拉將頭抬起將近九十度,才發現原來呼喚她的人趴在窗臺上。
![圖檔](https://i.imgloc.com/2023/05/28/Vndxmd.jpeg)
“妳是誰?”
那是一位身著白色蕾絲花邊連衣裙的女孩子。
“我是被囚禁在這座城堡中的公主。”
“妳是……公主?!”
“對,妳可以叫我伊麗絲,那麼妳呢?妳的名字是?”
“我叫阿隆德拉。”
“阿隆德拉,妳願意成為拯救我的騎士嗎?”
“可我也是女孩子,當不了騎士誒。”
“誰說女生就不能當騎士的?書上說了,想要成為一名真正的騎士,看重的不是性別或者財富,而是妳是否具備謙卑、誠實、憐憫、英勇、公正、犧牲、靈性以上八大美德。”
“什麼‘憐憫’、‘靈性’,妳說的這些詞太深奧了我弄不懂啦~”
年僅十歲的阿隆德拉還未能識得那麼多的詞彙,
就更不用說讓她去深入理解這些詞語的意思了。
“沒關係,我家裡……這座城堡裡還有很多這樣的書,我帶妳一起看妳就能弄懂了!嘿咻——”
“哇?!小心!”
伊麗絲大膽地從窗臺上躍下,嚇得阿隆德拉馬上伸手去接住她。
嘭——
![圖檔](https://i.imgloc.com/2023/05/28/Vnd7vb.jpeg)
雖然是成功把人給接住了,但由於不夠力氣,
抱著伊麗絲的阿隆德拉最終還是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
“好痛……妳和童話書里那些文靜的公主完全不一樣。”
阿隆德拉揉著摔疼了的屁股埋怨道。
“不過妳倒是在成為騎士的路上邁進了一步哦,阿隆德拉。”
![圖檔](https://i.imgloc.com/2023/05/28/Vndeyq.jpeg)
伊麗絲牽起阿隆德拉的手,拉著她朝家門口跑去。
“我說啊,妳真的需要我來把妳拯救出去嗎?明明妳自己就可以在這間大房子里自由出入。”
“因為能把人束縛住的不只有沉重的枷鎖與鐵鏈……還是算了,就算我現在解釋給妳聽妳也搞不明白。”
“妳快說嘛~”
“等妳真正成為能夠拯救我的騎士時,我會告訴妳的——”
(13)
通用曆952年 芽月
帕特里侯國 伊卡利亞 蘇霍伊家族宅邸
自從那場晚宴過後,阿隆德拉再也沒和伊麗絲聯繫,
成日躲在自己的房間裡頭,反反復複地閱覽著自己的藏書。
《十字軍的悲歌》、《血與酒》、《風車騎士塞萬提斯》……
這些騎士小說有部分是自己買的,不過更多的是以前伊麗絲送給她的。
篤篤篤——
“阿隆德拉,我能進來嗎?”
擔心女兒的老父親在走廊徘徊一陣子後最終還是敲響了房門。
“請便吧。”
咔嚓——
“女兒啊,妳還好嗎?自從那場晚宴回來之後妳就一直悶悶不樂的。”
房間并里沒有開燈,窗簾也幾乎是被完全拉上了,
而自己的女兒則在這昏暗的空間中,倚坐在書柜前的地板上看書。
“不用擔心我,我只是想一個人靜一靜而已。”
![圖檔](https://i.imgloc.com/2023/05/28/VndzIz.jpeg)
阿隆德拉“啪——”地一下合上正在觀看的書,
揚起的塵埃在太陽的光束之下特別地顯眼。
“是不是打擾妳看書了?”
“沒關係,這些小說我都看了無數遍了。”
阿隆德拉依舊是坐在地上,只不過是將視線從書本移到了窗外的天空。
“剛才領主家那邊的傭人送來了一封信,是給妳的。”
聽聞此事,阿隆德拉幾乎是“奪過”父親向她遞來的信件。
“雖然不知道妳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情,不過……妳們還是快點重歸於好吧。”
“我們沒有吵架,這只不過是我……”
“行啦行啦,我沒興趣聽妳們誰對誰錯之類的事情。”
阿隆德拉心中同時懷著激動與不安,戰戰兢兢地將信封拆開——
“什麼?!”
看完信中的內容之後,阿隆德拉立馬奪門而出。
(14)
通用曆952年 芽月
帕特里侯國 伊卡利亞 卡拉伊曼家族領地
“吁~”
在騎馬奔騰二十多分鐘後,阿隆德拉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辛苦你了,蘿卜。”
她翻身下馬,將那匹名為“蘿卜”的愛馬牽到伊麗絲家的大門前。
“日安,阿隆德拉小姐,不過您今日這副打扮是要……”
![圖檔](https://i.imgloc.com/2023/05/28/Vnd6dw.jpeg)
伊麗絲家的僕人推開鏤空鵰花的暗金色鐵門,
略帶驚訝地打量著眼前這穿著一身盔甲的阿隆德拉。
“我來找伊麗絲,介意我牽著馬進去嗎?”
“呃,伊麗絲大小姐她在後院,但還儘量請您不要騎著馬過去……”
“抱歉,那麻煩你幫忙照看下我的馬。”
在把韁繩交給傭人後,全副武裝的阿隆德拉憑著腦海中的記憶,
一步、一步,朝著後院、即伊麗絲所在之處慢慢走去。
“我們最初相遇的地方……”
途中她還特意繞了下路,經過伊麗絲房間的窗前,
在此駐足了十來秒後,阿隆德拉才願意繼續動身前行。
沙——沙——
阿隆德拉邁著滯重的步伐,在草坪上留下一個個腳印,
終於看見了後院中那顆依舊佈滿了綠葉的老榕樹,
而伊麗絲則在樹蔭下,倚靠著粗壯的樹干而站。
“阿隆德拉,妳這副打扮究竟是……?”
“我來拯救妳了,親愛的公主殿下——”
阿隆德拉不跟她廢話,直接一把就將伊麗絲抱起。
“妳這是要帶我去哪?”
“噓~先不要說話。”
伊麗絲也很配合,摟著阿隆德拉的脖子,
靜靜地躺在她溫暖、但又有一絲冰涼的懷抱中,
任憑阿隆德拉抱著自己、將自己帶往未知的遠方。
(15)
通用曆952年 芽月
帕特里侯國 伊卡利亞 MS-2試飛基地附近
“駕!駕!”
即便載著阿隆德拉與伊麗絲兩人,
這匹棕色的純血駿馬依舊能夠在這原野上,
似箭矢般破開呼嘯的疾風,忘我地盡情奔騰。
“吁~休息下吧,蘿卜。”
隨著抓住韁繩的手一扯,被勒住的馬兒便乖乖停了下來。
“我們也先下馬吧,老坐在馬上磕得慌。”
“嗯。”
坐在後面的阿隆德拉率先下馬,再將伊麗絲扶著從馬上抱到地面上。
“我們……走走吧。”
“嗯。”
不知道該如何展開話題的阿隆德拉,
只好先將注意力轉移到附近的山水草木上,
一言不發地沿著無名湖畔漫步。
“我們……”
“阿隆德拉。”
“在!”
伊麗絲知道,再這樣下去談話是永遠都無法進入正題的,
所以她只好由自己引著阿隆德拉,使話題得以繼續進行下去。
“妳是為那封信而來的嗎?還是說……”
“我確實是為那封信而來的,不過原因也不僅於此。”
阿隆德拉停住了腳步。
“為什麼,妳要在信里寫下那些東西。”
阿隆德拉當時拆開信封,卻發現信中就只寫著“對不起”一詞。
“我不知道,但是每當我回想起那個晚上,妳在宴會上受到刺激的模樣、沒能追著妳離開會場、以及最後都沒能找到妳、在妳最需要的時候待在妳身邊,我就覺得很內疚、很對不起妳。”
心中的苦悶,一直困擾著伊麗絲。
“伊麗絲姐姐,其實我是覺得好不甘心。”
阿隆德拉眺望著遠方的群山,似乎盯著那裡就能發掘出問題的答案。
“最近我經常會夢見,我們小時候、第一次相遇時的場景。”
“我孤零零地在窗臺下,正是妳將騎士這一身份‘賜予’了我,騎士的精神、美德、榮耀、職責……”
“從那時候起,我就是只屬於妳、為妳奉獻一生的騎士。可是,也許這就是騎士的命運吧……公主往往卻不屬於騎士。”
阿隆德拉鼓起勇氣,將自己的心裏話一口氣全部傾訴出來——
她喜歡伊麗絲、她愛伊麗絲,所以才會去扮演著騎士的角色,
她一直以來堅持著騎士過家家,都是為了和伊麗絲永遠待在一起,
如果沒有了伊麗絲,那她所做的這一切,就不再有任何意義,
可是她的公主、她的伊麗絲姐姐,卻要和米哈伊爾大公結婚了。
“阿隆德拉,不知道妳是否還記得,那時候我說過的一句話?”
‘能把人束縛住的不只有沉重的枷鎖與鐵鏈…… ’
伊麗絲從身後將阿隆德拉抱住,側著臉貼在她的背上。
‘等妳真正成為能夠拯救我的騎士時,我會告訴妳的——’
“雖然我確實記不清當時的事情了,但這麼多年以來,我沒有一刻不是在向著這個目標努力前行,也是時候該告訴我答案了,伊麗絲姐姐。”
阿隆德拉緊緊地握住那雙纏在她腰上的手,不願鬆開。
“公主,就像是一件祭品,常常被嫁到其他國家去,以鞏固、加強兩國之間的友好關係,這是小說沒有告訴妳的。”
“正因如此,所以妳才會希冀著有位從天而降騎士能夠將妳拯救,而我則是響應妳呼喚的那個人,不是嗎?”
“曾經是,我也曾幻想過,妳像小說中的騎士一樣,將一切煩惱拋諸於腦後,然後帶著我遠走高飛,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隱居。”
“那為什麼?!我現在也可以!無論是騎馬、開車、乘船……就算是要搭飛機,我也可以學!然後……”
“阿隆德拉。”
阿隆德拉越說越激動,但伊麗絲卻是一如既往地平靜。
“因為我既不屬於妳,我的騎士、但也不屬於任何王公王子。”
“我屬於這個國家、我屬於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民。”
她掙脫阿隆德拉的手,往後退了幾步。
“自由、是如此地脆弱,就像帕特里——我們腳下的這片自由之地。”
“我們是如此弱小,我們沒有相當的籌碼同資格與大公國進行談判,軍事保護、經濟特權、高度自治……只要米哈伊爾大公點下頭,帕特里的這些權利就會被收回、就相當於斬斷了帕特里的命脈。”
“所以……抱歉,阿隆德拉,我不能跟妳一起逃走,因為我不願、也不能看見這一切發生。”
阿隆德拉想伸出手去挽留住伊麗絲,但卻無法觸碰到她,
就像那晚一樣,明明近在咫尺,卻又是那麼地遙遠。
“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就像騎士能夠戰勝惡龍,卻不能與自己的國王對抗,
除非這位騎士也是一位國王,只有國王才能打敗國王。
“公主殿下,可以再等待我一段時間嗎?”
“我一直都在等著妳哦,我的騎士。”
“不,我已經不再是妳的騎士了,伊麗絲。”
嗡——
當那架漆成紅色的試驗機從兩人上方飛速掠過時,
阿隆德拉“嗖”地拔出了掛在腰間的長劍,直指蒼穹。
“從此刻開始,我將成為主宰伊斯德利亞天空的唯一之王——”
Icarus
伊卡洛斯
(16)
通用曆952年 芽月
帕特里侯國 伊卡利亞 蘇霍伊家族宅邸
哐!
“父親——”
剛回到家中依舊穿著盔甲的阿隆德拉一腳踹開父親辦公室的房門。
“阿隆德拉?妳……”
“我決定了,我要繼承我們的家族產業。”
“真是個令人驚訝的決定,是什麼讓妳回心轉意了?”
“我要開出一個大公國無法拒絕的籌碼。”
“野心倒是不小嘛,不過想要壟斷整個伊斯德利亞的航空產業,可沒有妳想像中的那麼容易哦?”
哐啷、哐啷——
阿隆德拉卸下盔甲,一件件丟棄在地上。
“有功夫廢話不如快點教我如何管理公司吧。”
不能再等了,必須要趕在婚禮前對大公“宣戰”奪回伊麗絲。
她心想。
但在此之前,她必須得成為與米哈伊爾大公平起平坐的王。
她會成功嗎?
在不久的將來,各款冠以“伊卡洛斯”之名的戰機,
將會在整個伊斯德利亞南北的天空上穿梭飛行。
不過,只可惜,或許這就是天命吧……
掌管伊麗絲和阿隆德拉命運的女神,
并沒有為此感動而給她們帶來美好的未來。
(17)
通用曆953年 芽月
伊斯德利亞大公國 德利馬 皇宮內部
“伊麗絲?伊麗絲!”
“抱歉殿下,但還請您在外面等候。”
米哈伊爾大公焦急地在產房外來回踱步,
有時等不及了又想親自闖進產房裡看看伊麗絲的狀況,
但即便是這位一國之君,也不例外被醫生和護士攔在了門外。
“可是,都生了這麼久了……”
“急也沒用,不過殿下您還是先做好心理準備吧。”
“什麼心理準備?”
“…………”
“你倒是說啊?!”
醫生沒有回答,只是搖搖頭,便退回了產房內繼續幫忙。
* * * * * * *
“哇啊!哇啊——!”
一小時過後,產房內終於響起了嬰兒的啼哭聲。
“孩子?是我的孩子?!”
米哈伊爾大公聽到哭聲馬上便激動地從椅子上站起。
咔嚓、吱——
“殿下,首先得恭喜您,這是大公妃為您誕下的小公主。”
醫生將女嬰包裹在作為襁褓的純白色床單里,
以雙手鄭重地呈交至米哈伊爾大公懷中。
“但同時,我們也必須將這個噩耗告知于您——大公妃她……因為失血過多,不幸離世了……”
“你說……什麼?”
“抱歉殿下,我們已經盡力了……”
醫生讓開身子,好讓大公能夠看見產房內的景象。
“不!這不可能!伊麗絲?我的伊麗絲!”
米哈伊爾大公雙眼定在了其妻子身上,眼球都要從眼眶里擠出來了。
“為什麼、為什麼啊……”
他幾乎是連跪帶爬地挪到了伊麗絲的床邊,
以不可置信般的眼神打量著亡妻慘白的軀體。
“殿下,請您節哀順變……”
“出去!你們都給我滾出去!”
他一顆眼淚都沒掉,并咆哮著將所有人都轟出了房間。
“哇啊!哇啊!哇啊——!”
“而妳——奪走我心愛之人生命的魔鬼之子!”
米哈伊爾大公將懷中仍在哭泣的女兒高舉過頭頂,恐怕是要將她摔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他最終還是沒能下得了手,哀嚎著趴在了亡妻邊上。
* * * * * * *
通用曆953年 芽月
帕特里侯國 伊卡利亞 蘇霍伊家族宅邸
篤篤篤——
“阿隆德拉,是我。”
“請進吧,父親。”
原本屬於老謝爾蓋的辦公室,現在轉交給了女兒阿隆德拉使用。
“已經看過新聞了?”
老父親瞟了眼辦公桌旁疊放著的報紙。
“嗯。”
“節哀順變。”
“還有其他事嗎。”
而阿隆德拉則繼續埋頭工作,沒有透露出任何情感。
“奧蘿愛特,這是她女兒的名字。”
“我知道,報紙上有寫。”
“不過,妳知道嗎?這個名字其實是用索別瑞爾語取的。”
“…………”
阿隆德拉停下了手中的筆,豆大的淚珠在沉默中一顆顆滴落到桌上。
“其含義‘恰好’和妳的名字是同一個意思——”
“奧蘿愛特、阿隆德拉。”
Alouette/Alondra
雲雀
(尾聲)
通用曆985年 牧月
伊斯德利亞共和國 德利馬 聖女公墓
午後五點五十分,臨近聖女公墓的閉園時間了。
夕陽用盡其最後的能量,將整片天空映染成橘紅色,
讓人們能夠在沁人心脾的傍晚景色中迎來白晝的結束。
“老先生!請等一下!”
正當年邁的守門人準備關上墓園的大鐵門時,
有位女士一路小跑著朝他奔來。
“下午好女士,我們準備閉園了,妳是打算來參觀還是……?”
“哈、哈……不好意思,我是來獻花的,能麻煩您放我進去嗎?”
那位女士因小跑過而氣喘吁吁的,手中還拿著一枝紫色的花,
不過守門人並不認識這種平時比較少見的鮮花。
“沒問題,但是不要在裡面逗留太久哦。”
“好的,真的太感謝您了。”
“誒?女士!可以麻煩妳稍等一下嗎?”
守門人霎時間想起了什麼,將那位女士叫住。
“可以的,不過怎麼了?”
“看到妳那枝花我突然想起來了,貌似每年母親節妳都會來獻花?”
“嗯,不過安葬在這的那位不是我的母親,而是我的姐姐……義姐。”
“義姐?”
“是的,不過我那位義姐的話或許老先生也認識吧,如果感興趣的話要一起來探望下她嗎?”
“我或許會認識?那必定是很有名的人吧?”
“她的話也不算是很出名啦。”
兩人似乎忘記了還有閉園時間這回事,
在一陣閒聊後來到了一座不起眼的墳墓前。
“哦哦,原來是這位大人啊……”
刻有墓主名字的方碑下,已經擺放著四枝鮮紅色的康乃馨。
“看來今年也來了啊。”
“是女士妳認識的人嗎?”
“不,我不認識。”
忘記了是從哪一年開始,這座無人問津的墳墓忽然多了批獻花的人,
最初是三枝,近幾年來變成了四枝,而且都是鮮紅色的康乃馨。
“嗨,我又來了——”
那位女士——阿隆德拉·蘇霍伊慢慢蹲下身子,
輕輕將她那枝紫色的花與那四枝紅色康乃馨,
並排著放在墓碑前那塊綠茵茵的草坪上。
“女士,能冒昧問一下,妳這枝紫色的花叫什麼名字嗎?”
“這花呀,和她的名字一樣,叫作——”
“伊麗絲。”
Iris
鳶尾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