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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中篇未完】海狼
文章發表於 : 2014年 12月 4日, 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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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黃色的夕陽餘暉下,海面上彷彿被潑了一層燈油,而燃起了綿延直到海平線上的大火似的,光芒耀眼而閃爍奪目。

和煦的夕光餘暉中,脫得全身一絲不掛的男子,僅在股間蓋上一條毛巾,戴著太陽眼鏡,躺在折疊床上悠閒地打著盹兒,看起來好不愜意。隨著光芒漸暗,風勢漸強,忽然來了一個浪頭,打在男子臉上,讓他捏著鼻子咳了幾聲。

與狀似觀光客的男人形成強烈對比的是站在指揮塔上,全身被深藍色制服裹得緊緊的中尉軍官;「她」的性別可以從在帽盤邊緣結起的蛋黃色髮盤觀察出端倪來。一旁,身穿水兵服的女孩子們也趁著這次上浮的機會,探出頭來呼吸新鮮空氣。

一直守在艦橋塔上的軍官終於再也看不下去了,於是放下手邊的望遠鏡對男人說道:「艦長,天快黑了,再不進來的話會被瘋狗浪捲走喔。」

清麗的嗓音迴盪在浪聲轟轟的海面上,但是被軍官稱作艦長的男人卻把話當耳邊風似的,只是自顧自的搓搓下巴的鬍子,連頭都沒抬一下。

「普里恩艦長!」她怖滿雀班的蒼白臉頰上浮現出不悅的神情,額頭上的髮絲在海風中宛如脫束的稻草般飄搖。

「嘖,好不容易能舒舒服服曬太陽的說。」

他不甘不願的邊嘮叨邊把毛巾綁在腰間,把折疊床收起來,往那座在甲板上突兀地多出來一塊的指揮塔走回去。

在不遠處的海面上,忽然傳來洶湧的水聲,兩人同時把頭轉向舷側。

一艘潛艦以相當大的角度上浮,穿出海面,掀起一陣白色的浪花。那艘潛艦在水面上搖晃了幾下之後,才略顯穩定下來。

「喔,是施尼的U96嘛。」艦長看到對方指揮塔上的雪花結晶狀圖騰,吹了聲口哨。

「啊,又有一艘。」

另一艘體形較大、艇首造型也明顯不同的潛艦緩緩的浮出水面,它為了上浮而排出的大量海水推擠著周圍,形成了一陣小小的津波。

「還真是熱鬧啊…」

「這是當然的,宣可副長,今晚有盛大的舞會要舉行嘛。」

約伯.普里恩上尉對他的副官露出了笑容,然後從她手中接過了裝在防水套裡的制服。




九六五年十月二十八日 18:30 北海
王國海軍遠洋潛艦U-174號

漢密斯王國海軍的潛艇群擺出難得一見的大陣仗;以補給潛艦為中心,周圍聚集了數艘大型的遠洋潛艦或是較小的短程潛艇,潛艦上的官兵們趁著難得的上浮,紛紛走上甲板來透透氣,軍官們則是彼此交換情報與消息。

外形較為流線的遠洋潛艇藉助補給潛艇的吊車,把一枚又一枚的魚雷裝進前魚雷艙中;從補給潛艇艦尾伸出的輸油管則是接到待補給潛艦的尾巴,抽送馬達發出貪婪的吸吮聲,從乳牛的身上吸取賴以推進的燃料。

補給完畢的潛艇有些立刻就下潛到潛望鏡深度,但也有潛艇還在海面上閒晃,趁著柴油機在為蓄電池充飽電的這段空檔,艇員們趁機爬上甲板伸伸懶腰作體操。

已經換上海軍常服與救生衣的普里恩上尉跨坐一腳在指揮塔上,他頭頂上的盤帽已經抽掉了鋼圈,整頂帽子被揉到不成原形;因為沒有刮鬍劑,所以已經有好幾個星期沒刮鬍子的臉頰,看起來活像童話故事書中跟小飛俠作對的大鬍子海盜。

普里恩看著老戰友的U-96正在緩緩地往自己的U-174靠攏過來;如此高超的橫向移位技巧,海軍之中也只有一小部份的U艇艦長辦得到。

兩艦靠到夠近的距離之後,對面的潛艇上有水兵爬出來,把勾索扔到這邊來。U-174的甲板上也有女水兵在把勾索迴旋幾圈之後,奮力擲到對面去。

甲板上的水兵把繩索繫於甲板上凸出的柱子,兩船的距離漸漸拉近;而普里恩看到對方已經把橡皮艇搬出來了。

「訓練的真好,這麼快就能接上來了。」普里恩稱讚道。

女副官咳嗽幾聲提醒道:「如果您平常也願意多花點時間鍛鍊船員的話也…」

艦長卻似乎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沒有那個必要,比起辛苦追求,我比較喜歡自動投懷送抱的女孩子。」

「真是…」麗夏德.宣可中尉摀著額頭,露出了嫌惡的表情。

一個頭戴王國式便帽、身披黑色皮衣的軍官從指揮塔上爬出來,向普里恩招了招手,另一隻手則拿起一罐深棕色的瓶子搖了搖。

「好傢伙,給我帶禮物來啦。」普里恩艦長愉快地笑了。

對面那艘潛艦的水兵把橡皮艇充飽之後,放到海面上,把幾箱東西放到了橡皮艇中間,坐上了六個水兵和一位軍官之後,六個水兵開始划槳,她們都是很年輕的女性,沒有一個人的身長高於一百六十公分;相較之下,在船尾掌舵的軍官雖然也屬矮小的男性,但卻已經比少女水兵們要高上一截了。

「普兄,好久不見啊。」

賀曼.施尼上尉在橡皮艇與潛艦接舷時,邁開腳步踏上了甲板,然後把手中的酒瓶塞到普里恩手上。他的外貌比起普里恩要乾淨整齊的多,瘦削的臉龐上帶著親切的笑容,如刀切出的分明輪廓線令人印象深刻,如果扣除身高因素,那也不失列入美男子的基本資格。

「拿去吧,皇后牌的瓦拉協。」施尼把酒瓶交給普里恩。

「真是上道的好伙計。」普里恩嘿嘿笑道,與小自己兩歲半的海官學弟相互擁抱。

那六名水兵中有兩人留艇,另外四人則把兩個大木箱子搬上U-174,施尼在等普里恩鬆手之後,從木箱子裡拿出一疊用繩子捆成堆的雜誌,抬起頭來望向站在指揮塔上的宣可中尉。

「前幾期的青年之友和週刊畫報,我從伊島出航之前在舊書市採購的。箱子裡是一些零食和書報舊衣撲克牌紙上遊戲之類的,因為我們在伊島都買了新的,所以這些就送給妳們吧。」

「啊,真是太感謝了!」

宣可中尉一臉感激地接過那疊雜誌,其他幾個在甲板上的女兵則湊到箱子旁,把這兩大箱寶貝拆開來,驚嘆聲此起彼落。

在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兩口箱子上時,普里恩和施尼則是走到遠離人群的艇首,在甲板砲的台座旁各自找了個位置坐下來。

「連伊島的短程潛艇都出來啦。」普里恩從口袋裡拿出香菸,順便遞給施尼一支。

「是啊,這種時候能動的潛艇都要盡可能上陣囉。皺皮老爹這回動員了二十八艘潛艦,組織了六個伏擊帶。還真的是大排場呢。」

「RS船團啊…」

「這回是第三十一次了吧?」施尼把自己的打火機從口袋裡拿出來,用手擋住海風,點燃了煙頭。

RS船團,是雷貝馮至索別瑞爾的物資運輸船團之略稱。通常來說,在北海的船團運輸,以胡林克至索別瑞爾和雷貝馮至索別瑞爾的HS和RS船團為大宗;近日來由於王國軍在威西尼亞地方的戰局惡化所致,未來還有可能增加直航前線的HW船團。

一節火車車廂頂多輸送六十噸物資,一列火車最多也不會超過一千噸物資;但是一艘大型運輸船,一次卻能輸送上千到上萬噸的戰車、火砲、食糧、裝備、士兵到前線去。每一艘聯邦的運輸艦抵達前線,都會帶來一個營、一個團份量的增援。

這些運輸船團都配備了大量的護衛艦和護航空母,傳統潛艦在日間執行單艦攻擊,僅能造成微乎其微的損失,而且事後潛艦會遭到大批護航艦的日夜追殺,運氣不好的潛艦往往難逃毒手。

因此,王國海軍潛水艦隊司令部便下令採用全新的對船團獵殺戰術。

派遣巡邏機搜索跟監運輸船團,以潛艦上搭載的密碼機傳遞跟監情報給司令部;海軍司令部再發送指令給潛水艇,在船團的必經之路上,集中最大數量的潛艦組織成口袋陣地,在夜間發起大規模的攻擊。

「狼群戰術」---這種在王國海軍中沒有特定名稱的群集戰法,最後的得名居然是來自落水生還的聯邦海員,在恐懼中所給予的稱呼。

漆成數種鐵灰色交錯塗裝的王國潛艦,即為北海中寂靜無聲的致命灰狼。

「…聽說學長拒絕了戰隊長的轉調任命?」施尼轉過頭看著普里恩。

「哎,只是坐在辦公桌後頭的職務而已,不好玩。」

「這樣一來,就沒人陪我啦。」年輕的潛艇艦長笑道。

「喔?」

「這一趟結束回伊島之後,我就要把職務交接給別的上尉啦。海軍本部把我調回本土了。耶。」

施尼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比了個勝利的V手勢,普里恩噗地笑了出來。

「耶啥啊,這麼開心的樣子。」

「升官上陸地,至少可以天天睡大床。」施尼眨了眨眼睛。

夕陽漸漸落入大海,兩人邊抽菸邊閒聊,話題多半是輪流發出一些無營養的牢騷,直到那支菸完全燒到只剩菸屁股為止。普里恩把最後一截菸屁股用手指彈到了大海上,施尼上尉則用腳把自己的菸蒂踩熄。

「還要嗎?」

「不了,我回艦上就得戒菸啦。」施尼擺擺手道。

「…也對。」普里恩站起身來,把菸盒收進口袋裡,順便看了一下腕錶上的指針。「好啦,該叫我家的小姐們準備盛裝打扮一下了。」

「我也一樣,彼此多努力吧。」

施尼伸出手掌,普里恩握住對方的手之後用力搖了搖。施尼上尉走向自己的艦員,指揮她們把橡皮艇放到海面上。看到他要走了,U-174艦上的水兵們都向施尼揮手大聲喊道:「謝謝上尉~!」

他向那些女孩回以一個相當具紳士風度的優雅微笑,故作俏皮地敬了一個潛水艇式的禮給她們。甲板上的女孩們傳出一陣瘋狂的尖叫聲。

普里恩吃味地開玩笑道:「那小伙子對付娘們還真有一套。」

「是啊,再怎麼說都比某位不稱職的艦長要上道嘛。」一旁的副艦長冷冷說道。

「啊~我聽不見、聽不見。」

普里恩裝模作樣的摀住耳朵,沿著梯子爬回船身裡,宣可中尉則是在冷冽的海風中向老天爺抱怨了幾句之後,天色逐漸暗了下來,今晚的月亮還未升起,寒冷的海風瑟瑟地吹著;她招了招手示意所有還在甲板上的人都回到潛水艇裡頭。

艇身裡的溫度很明顯比船外要高了好幾度,而且因為空氣很不流通,怖滿了人的汗味和體臭,顯得又黏又悶。而這已經是浮出水面伸出換氣管後的狀況;下潛之後空氣只會更糟不會更好;下潛後,空氣幾乎變成是實際可感受到的凝重固體而非氣體。

副長和艦長先後爬進指揮塔裡,宣可瞄了普里恩一眼之後,用手指比了比腳下,示意現在指揮塔是在她的掌握範圍之內---麻煩艦長去巡視艦上或去睡覺吧。

普里恩笑了笑,順著梯子繼續往下爬,耳際可以聽到船員們鬧烘烘的聲音和吵雜的機器運轉聲混在一塊兒。

潛艦船組員一般來說通常都比普通水兵要更愛聊天、更喜歡大聲喧嘩;這算是長時間戰鬥潛航所帶來的反動吧!普里恩自己也很納悶為何他的船員是如此的喜愛吵吵鬧鬧,雖然在必要關頭時她們的表現還是頗具專業水準。

柴油發動機轟嚓轟嚓的全力運轉著,發出與常識認知中「安靜的潛艇」極大落差印象的噪音,除了提供給潛水艦推進與浮沉排放水櫃所需的動力之外;也是在為船上搭載的蓄電池充電,而那正是水中潛航時所必須的能量。

如果在海底下,身處與空氣隔絕的密閉空間內的潛艇,啟動需要以氧氣作燃燒物的柴油內燃機引擎會發生什麼事情呢?恐怕全艇的人會在不到三分鐘之內因為缺氧痛苦的窒息而死吧。然而,只要浮在水上,減少引擎的運轉功率,就能夠讓柴油機用多餘的輸出為電池充電。

王國的潛艇比起他國的潛艇有許許多多的優點,但是一般公認,電池科技是王國潛艇領先世界最大的優勢所在。因為功率耗損比低,電阻低,只需要舊式蓄電池一半的時間就能夠充飽電力;而電力充飽之後,可以提供持續靜音潛航二十個小時的能量。

「艦長,太陽浴舒服嗎?」

普里恩的腳剛剛踏上船艙地板,就聽到背後傳來女孩子的問話聲。他伸了伸舌頭抱怨:「不夠長,有點遺憾。」

「這樣啊,那麼下次試著不擦防曬油,上浮之後在艇首甲板躺一整天如何。」對方挖苦道。

對普里恩發問的人是U-174的航海長韋伯納.克萊斯維爾少尉。伊島出身的她操著一口鄉音濃厚的王國語;從小開始在海邊玩耍曬出來的健康小麥色肌膚,就是她與其他王國少女最大的不同之處。

韋伯納少尉今天的髮型如同往常一般,微鬈的棕髮簡單俐落地綁成了一束很粗的馬尾吊在後腦杓,頭上頂著不分軍官與水兵都有的船形帽。

普里恩注意到她掖下挾著一份報紙,「沒看過。新的?」

航海長把封面攤開,上頭用聯邦語和王國語同時標示著「伊島民意報」。她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笑。

一旁,舵手和負責調節水櫃閥門的水兵們手中都多了一份書報或雜誌,每一個人似乎都看得津津有味,還不時與同伴交換意見或是一起分享有趣的內容。

「施尼帶來的禮物被妳們瓜分光啦…」

「是啊,大家都很高興收到這份大禮喔。你想看嗎?」

「不了,」普里恩擺了擺手,「我看不懂聯邦語。」

「這樣啊?那麼,人家可以坐在您的腿上讀給您聽唷,艦~長。」

本來就長得很孩子氣的韋伯納擺出了一副故作可愛的樣子,普里恩則忍住笑意,把頭上的趴帽摘下來拍了拍下對方的頭頂。坐在一旁正閒閒沒事在看雜誌的操舵兵看到這一幕,口腔因為憋氣而變得鼓鼓的。韋伯納看到艦長身後的操舵兵之後,這下忍不住了,連她自己都忍不住自己作出來的搞笑之舉。

「聲納呢,怎麼沒人顧啊。現在是誰在值勤?」

「唔,莉采兒剛剛說她要去找東西吃了。在艇尾的方向。」

普里恩皺眉頭道:「下次碰到這種情況,麻煩請個手邊沒要緊事的水兵幫忙端過去給她,聲納手在上崗中不准離席。」

「我知道了,會注意。」韋伯納歪著頭思考了一下。「對了,謝爾妲輪機長說,蓄電池的狀況不太好,詳情可能要艦長過去談一下。」

「嗯,我這就去。」普里恩點點頭。

普里恩從怖滿閥門與開關的操縱室繼續往艇尾方向走去,途中經過幾名水兵,她們都主動向階級較高的艦長舉起手來,行簡單的海軍禮;還有不少人正在把握寶貴的睡眠時間,在沿著艇壁一路從艇首分怖到艇尾的吊床與折疊床位上補充睡眠。

三五個水兵聚在一塊兒打牌或是聊天,在無線電兵座位旁往往聚集了不少沒事幹的女孩,因為可以從這兒收聽最新的廣播節目。

大家都不怎麼在乎穿著打扮,幾乎都很隨興的披著襯衫,或是沒繫上領巾的水手服;更有人嫌熱就乾脆直接脫到剩內衣內褲躺在床位上,用手挾著薄薄的潛艦官兵守則訓令猛往自己臉上搧風。

那些替代了轉調組員,新補充進來的菜鳥水手們則是一臉不解地望著這片令她們感到知覺錯亂的狹窄世界。

起初普里恩在剛上潛艦擔任艦長時,也一度曾因為這些景象而覺得臉紅心跳,但久而久之以後,就發現不管無論這些年輕女孩們多麼漂亮可愛,他都再也無法愛上她們了。

畢竟要接受一個美少女無論如何的美,但總得要除毛、摳腳皮、修剪鼻毛之類的生理需求;但是,體臭或汗臭並不會因為是女孩子,就變成體香或汗香。

潛艦組員的生活,就某種意義來說,比你最親的家人還親密。最起碼家人不會一天24個小時,吃飯洗澡睡覺工作都跟你在一起。對普里恩來說,這些還很年輕的女兵們,只是他的部下或是同事。

空間狹小的潛艦上,因為沒有足夠的位置塞下每人一張床位,因此只好兩人共用一張床---之所以採用兩班制而非三班制的原因也是因為船上塞不下那麼多人的緣故。若是問潛艇官兵說在潛艇上服役最大的福利是什麼,十之八九的人會自嘲道「有人幫忙暖床」吧。

突然間迎面聞到一陣香味,然後是一陣歡呼聲。普里恩低頭屈身穿過隔艙門,四個女兵圍坐在走道上的餐桌旁,津津有味地吃著熱騰騰的煎肉和荷包蛋。

「培根?」普里恩揚起眉毛,餐桌旁的女孩們注意到艦長來了,連忙舉手敬禮。

「喔呀呀,吃得這麼豐盛啊。哪裡來的,本艦上不是沒有冰箱嗎。嗯?」

艦長把目光飄向原本應該乖乖坐在聽音設備旁的聲納操作手莉采兒.伐德下士。面目清秀的她戴著鏡片很厚的老式眼鏡,那些眼鏡片上因為熱騰騰的食物升起的熱流,而被弄的一片霧茫茫的。

「這是剛才甲板上搬下來的…箱子裡頭有新鮮的肉和雞蛋。」

「羅特好像還在睡吧?」艦長用大姆指比比一旁的床舖上睡著的女孩,她是船上的二號聲納手。

「我知道,現在是我的值班時間,」莉采兒解釋道:「可是只要柴油引擎還開著,不管我有沒有在那個位置上都應該沒差吧。」

她很冷靜且一五一十地報告,這時候廚房裡的大廚索碧絲探出頭來,向普里恩打了個招呼,她的手裡端著一盤碎切的油煎馬鈴薯,另一手還抓著用來煎菜的小鐵鏟。

「唷,艦長,今天有好料喔。要吃點什麼嗎?」

「嗯,那就給我來一盤跟她們一樣的,還要配一品脫啤酒。等一下我會過來拿!」

「是的、遵命。」

廚娘把馬鈴薯盤放在桌子上之後,用手指點了一下眉稍笑著應道。

在踏出不到兩坪空間大的飯廳之前,普里恩回過頭去,再次提醒桌旁的聲納手:「不過要睡覺或看書或吃東西都可以,可是妳得留在妳的崗位上。」

「是,知道了。」

「不要給我擺出那種眼神,換作是陸地上的話,妳老早就挨一巴掌了。」

雖然莉采兒的眼神好像對這道命令頗不以為然,但是她還是向大廚瑪格麗特要來了一個打菜盤,把她剩下的培根、馬鈴薯和番茄醬裝在盤上端到操縱室的聲納座方向去。

這個年紀的少年少女因為開始有了自己的想法而多少帶點叛逆氣息,有的人性格上的稜角會被軍事訓練給磨去;也有的不會。

普里恩繼續往艇尾方向走去,轟隆轟隆的輪機噪音也越來越大;實在是很難想像當這艘潛艦切換成電池推進模式時,可以安靜到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嚇得讓人跳起來。

奧莉薇.謝爾妲准尉穿著機械工用的連身工作服,但是上半身的衣服完全打開並且垂繫在腰上,上半身的白色棉質內衣被汗水淋濕,緊貼地透出了身體的曲線;就連那粉紅色的微微凸起都清晰可見。

但是她很認真的埋首於工作中,普里恩也對此不在乎,自從被丟到潛艇上來之後,他老早就對女人冷感了。

「謝爾妲!聽說妳有事找我。」

普里恩出聲提醒道,輪機長才從運轉的引擎組件中抬起頭來,一臉滿是汗水與烏黑。

「艦長,你來的正好,我從剛才上浮開始充電之後,就發現一件事。」

「說吧。」

「蓄電池的電解液好像不夠濃的樣子。」

「是外洩嗎?」

潛艦蓄電池所用的液體是十分危險的化合物,一但與水混合就會發出帶有劇毒的氣體,足以在數分鐘內把全船的人都殺死。但是輪機長否認了這個可能性。

「不,我跟梅蒂作了一遍徹底的檢查。夾艙也都搜索過了,沒有外洩的跡象。」

「…喔呀,大概是我們太久沒回去更換零件了。」

普里恩搔了搔頭,而謝爾妲則是帶著艦長到輪機儀表盤前,伸手指出一個計數器。

「你看,電容器蓄存量到了80%左右就上不去,一直充不飽。」

「這樣有多少影響?」

「嗯---對水壓櫃排注、引擎轉速、氧氣、供電應該都沒什麼大礙。只是我們的下潛極限時間大概要扣掉四個小時左右,只是提醒您一下而已。」

「這樣啊,我會多注意的。」普里恩點點頭,然後他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從後腰的皮帶上拿出一個水壺。

「剛才施尼送瓦拉協過來,要喝嗎?」

「噢,我可以嗎?」

「當然。」

謝爾妲的臉瞬間變得好像溶化了一樣,原本認真嚴肅的表情頓時變得神采飛揚。她接過酒瓶之後,輕輕小酌一口,然後露出了誇張的舒暢神態,額頭與臉蛋有些少許微微的發紅。

「謝嚕,艦長真是大好人耶。」

不知不覺間用了阿爾卡蒂雅腔的口音說話的輪機長,必恭必敬的用雙手捧著酒壺還給普里恩。普里恩笑了笑,揉揉她的頭髮,然後轉身走出輪機室。

普里恩來到起居艙裡,艇員們已經隨著擴散到整艘船上的肉香味聚集到這裡來,敲打著餐盤要廚師快點把菜端上來。

索碧絲從她那間克難的小伙房裡側著身子走出來,端上了一整鍋的胡蘿蔔馬鈴薯燉肉湯。所有水兵都高聲歡呼並且拍手叫好,還有人開始用腳打起節拍來唱起讚美歌。

在一團混亂中,普里恩得伸長了手臂才能擠過人群,從索碧絲手上接過自己的那一份晚餐。

「謝啦。」普里恩向廚娘比了個感謝的手勢,而她也回眨了一下眼睛。

培根、蛋、煎土司與肉湯,今晚的菜色比起往常硬得像石頭的乾肉、或是根本像是在嚼衛生紙似口感的乾燥蔬菜,真是要好上太多倍了。

普里恩回到位在艦橋塔下方的操縱室,找了一個沒有人的座位放下屁股,然後用土司把培根和蛋挾住,沾上肉湯放進嘴裡咬下一口。

「去找過謝爾妲了嗎?」注意到自己的座椅被佔走的航海長韋伯納問道。

「嗯,是蓄電池出了點小問題,還不至於影響到任務。」

「是啊,本艦的魚雷也所剩不多了,這次攻擊結束就差不多可以返航啦。」韋伯納一臉輕鬆地說,然後把背靠在通往艦橋的梯子扶手上,攤開挾在掖下的報紙。

「剛才妳去前艙啊。」

「是呀,妮希特麗跟我抱怨了新式磁引信的問題,可是偏偏我們的舊款魚雷全都在之前打光了。」

「這倒是。」普里恩點了點頭,回想那款海軍新開發的最新銳兵器---號稱是全世界第一種磁引信的精準電動魚雷。只是,高達五成的不發率實在是令人毛骨悚然。

這趟航行中,那位有著一頭烏黑直髮的魚雷官曾經因為射出去的四條魚雷全部提早自爆而氣得對發射管又敲又踹,最後才被水手長和其他水兵們連拖帶拉的把她拽到艙外綁起來。

「就算是初期不良也太離譜了點…」韋伯納牢騷道。

「沒辦法,公發的武器是最低價者得標嘛。」普里恩聳聳肩,然後繼續埋頭吃他的飯。

潛艇內部就如同往常一般的吵吵鬧鬧。過了不久之後,原本用拳頭撐住臉頰,打著盹兒的紅髮女孩忽然驚醒,然後動手去調整無線機的頻率;順便把已經趴著睡死在桌上的黑髮密碼兵叫起來。

「嗯…幹嘛啊。」剛被搖醒的黑髮女孩似乎有些起床氣。

「長波通信入電,發信源KI!」。

「潛水艦隊總司令部?」普里恩聽到無線兵瑪麗的報告,立刻放下餐盤來到她的座位旁;而在半睡半醒狀態下的秘碼兵愛歐,則是已經養成的反射動作似地打開密碼機,拉動轉子與譯碼簿,注視著密碼機上卡噠卡噠跳動的轉子。

聽到了瑪麗大喊那一聲之後,原本待在指揮塔上頭的宣可中尉也攀著樓梯,身手俐落地滑降到船艙中。

大量資訊從夜空中分作一道道不可見的超長波無線電波湧入指揮塔上的收信天線,在打印機上列成一堆沒有順序的字母與數字;來自坎貝爾島的命令書,經過密碼機解密之後,從原本的無意義亂碼,重新排列成了整齊的文句。

「艦長,解密完畢了!」手腳敏捷的愛歐很快就撇過頭望向普里恩,撕下剛剛由墨水在機器鋼印上打下來的文件,交給身為收信者的艦長。現在的她臉上是帶著一絲沒睡飽的黑眼圈。

普里恩接過了那份文件之後,相當迅速地瀏覽了一遍。

「謝謝了。」普里恩拍了拍愛歐的頭,向她比了個大拇指。

「上面寫些什麼?」宣可把頭湊近些問道。

「哨戒的巡邏機發現了船團,估計再過八個小時就會通過我們的伏擊圈。總數有運輸艦五十艘以上;有至少六艘的護衛艦伴隨。」普里恩簡單扼要的說明,並將紙張遞給副長。

趁宣可中尉在理解通訊的內容之前,普里恩轉頭望向通訊官:「荷麗葉特,給我麥克風。我要作艦內廣播。」

「是,」通訊官在一旁的線路板上接通了幾條線之後,扳動開關,把發話器交給艦長。「可以開始了。」

『咳嗯,全員注意,我是艦長普里恩。』

普里恩略帶懶散的聲音經過電波的訊號轉化,透過揚聲器傳往艦上四週。正在吃飯或是休息的艦組員們都停下手邊的事情抬起頭來,望著天花板。

『聯邦的客人們要來了,小姐們。舞會將在午夜時分展開,對手是前所未有的大船團,今晚我們要召開盛大的歡迎會,面對客人可不能失禮了喔。所有人把飯好好吃完之後,我將在2030時下達進一步指示,所有人都準備好執行命令。』

艦長在說完這一段之後補充道:『值夜班的人,趁真正的戰鬥到來前先好好休息一下、以上。』

「噢噢…!」聚集在操控室周圍的幹部和水兵們都繃緊了神經。

「來了啊!」

「今晚就能擊沉第三十艘了。」

「如果擊沉噸位破紀錄的話,回去就會有軍聞社的人來採訪吧!」

「嘿嘿嘿,三角旗都作好等著畫上噸位和圖畫了呢。」

眾人都相當興奮,畢竟約伯.普里恩上尉是王國遠洋攻擊型潛艦中,擊沉噸位排行前三名的老練好手;在這一回長達兩個多月的航程中,也已經擊沉了四艘商船、累積了三萬六千噸的擊沉數。

最後是水手長霍夫娜用力擊掌,才使艙中的水兵安靜下來。

「好啦好啦,別囉嗦廢話,快把飯給我吃完,餓肚子是打不了仗的。」

在廣播之後,船上的機械噪音聲依舊,但是人的說話聲卻只剩下來了耳語或是輕聲交談的程度。

「要開始了呢。」副長把海軍本部拍來的電訊折好,收進自己的筆記本裡。

「是啊,從這種規模來看,今晚會很刺激喔。」

「呵。我軍沒有襲擊戰艦支援,攻擊有護衛艦的船團會很吃力吧。」

「管他那麼多,到時候再傷腦筋吧。」

對於普里恩一臉輕鬆自在的模樣,副長也笑了,深藍色如大海般的眼瞳闔成一條縫,用手指輕輕摀住嘴唇。

「我要上去吹吹風。一起來嗎?」

「…好啊。」

一時之間還有點轉不過來的副長接受了艦長的邀約,跟在他的屁股後面爬上了梯子,從操縱室到指揮塔、再到最上層的孔蓋,普里恩使了點力氣把閥門轉開,把身子探到潛艇外頭,迎面撲來一陣新鮮而涼爽的海風。

普里恩抓著望樓上的扶手,望向四周,完全無光的大海籠罩在一片黑暗中;可是天上的月亮與滿天星辰,在這沒有絲毫光害的天候下顯得特別璀璨,在星月的柔光照明下,在普里恩的左右手邊,都可以看見隱隱約約在海面上破浪前進的灰黑色船影。

宣可爬上塔頂後,先是閉上眼睛吸了一口涼爽的空氣,然後睜開眼睛,抬起頭來望向天空。

「今晚的月色好漂亮啊。」副長喃喃說道。

「嗯,她把周圍的星光都搶走了。」

在巨大如銀輪般的圓月身旁,即使是一等星級的光芒也顯得黯然失色了。普里恩把目光飄到了身旁的副長身上,老實說,在旁觀察麗夏德.宣可中尉沉浸在某種事物中的專注神情,是普里恩最大的樂趣之一。

出身自王國北部極圈帶的宣可,她身上的皮膚潔白如雪,但是普里恩從沒給她稱讚過,頂多只有挖苦她看起來像殭屍似的毫無血色。不過,普里恩自己在心裡面也承認,宣可中尉確實是個美人,雖然她的胸脯和臀部似乎是被制服包得太緊了,又缺乏營養和運動,而顯得有些瘦弱和發育不良。

雖然一度想要伸出手去搭住她的肩膀什麼的,但理智很快就把普里恩給制止了。之後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夜空,傾聽來自大海的聲音。



九六五年十月二十八日 20:20 北海
王國海軍遠洋潛艦U-174號

所有人都吃的很快、很急;事實上早在八點半之前所有的人都已經準備好了,每一個水兵在解決晚餐之後還有很多時間到處晃來晃去串門子或是準備戰鬥。

老經驗的水兵們把自己的個人用品和內務櫃用麻繩牢牢的固定住,有些比較熱心的老兵則是把自己的經驗傾囊相授給初登艦的補充兵,畢竟普里恩艦長的遠洋潛艦大部份的時候都以襲擊未編隊的落單船隻為主要「業績」,對還沒碰過護衛艦反潛的很多水兵來說,她們還是很難想像被卯起來狂扔深水炸彈的感覺。

無線電兵與通訊官這時就顯得格外忙碌了,她們與周遭的友軍潛艦進行著密集的艇間短波通訊,交換了彼此的資料之後,組織了最終版本的獵殺陣位圖。

感覺到腦袋已經被涼風吹到有點發疼的普里恩回到船艙中,從指揮塔上把頭往下探:「怎麼樣,有新狀況嗎?」

「鄰近友艇的通信,這是戰隊旗艦預定的攻擊陣位。」

韋伯納把剛在海圖桌上擬好的線圖交給普里恩,普里恩接過之後,點了點頭。U-174位在伏擊圈的一隅,佔據攻擊陣位最邊緣的側翼位置。

「我們要負責先發起攻擊。是嗎?」

「是的。」航海長肯定的回答道。「而且再五分鐘就八點半了。」

「請下達指示,艦長。」宣可用精神抖擻的認真表情問道。

「麥克風,荷莉葉特。」普里恩點點頭,等通訊官調整完畢之後,從副艦長手中接過設在指揮塔的發話器,然後開始在艦內廣播。

『注意,我是普里恩艦長。』這一次他沒有清喉嚨就直接開始了:『所有人注意,就第二級戰鬥崗位;重覆一次,所有人就第二級戰鬥崗位。本艦即將開始潛航。』

潛艇內的水兵們迅速邁開腳步,少女們在狹窄的艙門與走道間快速前進,各自前往自己的崗位;魚雷艙、輪機房、操縱室,不一會兒所有人都已經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

普里恩望向宣可:「準備的如何了?」

「通信天線已收納,水壓艙門狀況,全數正常。」

「這裡是操縱室,壓縮機與水櫃燈號全綠!」

「呼吸管已經展開完畢,抽風馬達正常運作中。」

普里恩點了點頭,把他頭上那頂大盤帽戴好,轉身面向宣可下達了命令。

「下潛、下潛、下潛,目標潛望鏡深度,兩舷雙車半速。」

「是,下潛至潛望鏡深度,兩舷雙車半速!」跟在普里恩身旁的宣可覆誦一遍艦長的命令,然後轉身把臉湊到喇叭狀的傳聲管邊,把命令傳達下去。

「第一第二外水櫃注水!打開閥門!面舵俯角十!」韋伯納把她的船形帽扶正,然後依她的職掌,把艦長的命令轉變為實際操縱潛艦的動作。

水兵們以兩人為一組飛奔到航海長所指定的閥門前方,然後奮力轉動被水壓弄得很沉重的閥門,一口氣把它用逆時針方向轉到底。

艇身兩舷凸出的水櫃中,所有的高壓空氣都被灌入其他的艙間中,然後在水線下開啟了一道口子。大量的海水灌入水櫃,潛艦的比重因此超過了水的浮力,海面上冒出了白色的浪花,不一會兒就將潛艦的甲板與指揮塔吞噬殆盡。

舵手透過耳機無線電也在第一時間就收到了命令,她用舌頭舔了舔嘴唇,覆頌一遍:「面舵十、俯角!」之後,把操縱盤往下壓去。

艇首與艦橋塔兩側的鰭狀翼開始改變角度,這幾塊小鐵片引導著強勁的水流把船體往下壓去。

「深度零…二…五…十…」

「改平。」韋伯納拍了拍舵手的肩膀,潛艦逐漸從略為往艦首傾斜的不平衡狀態改變回原狀。

「這裡是操縱室,到達潛望鏡深度。速度五節。」航海長抬起頭來向頭上的指揮塔喊道。

「輪機室,呼吸管狀況如何?」宣可透過傳聲管呼叫道。

「抽氣馬達運作效率百分之百,廢氣排放、燃燒與供氣效率正常。兩舷雙車半速。」

謝爾妲洪亮的聲音從黃銅管中傳出,被封閉在水中的潛艦,其輪機的運轉聲似乎比原本更為巨大了。

「好孩子,今天你也很健康啊!」謝爾妲拍了拍身旁轟隆作響的柴油機。

普里恩艦長把兩隻手都套上皮革製的黑色手套之後,升起潛望鏡,把盤帽的前沿轉到後腦杓去,雙手握住潛望鏡的拉桿,把臉湊上潛望鏡的觀景窗。

夜幕下的星月依然閃閃發光,大海一片祥和與寧靜;但是剛才還與自己並行的友軍潛艦群,現在已經一艘都看不到了。普里恩把目光離開,折起扶把並將潛望鏡收起來。

「照先前和友艦協調好的,到屬於我們的攻擊陣位上待命。抵達預定地之後,引擎維持怠速運轉,至2300時再關掉,改用電動機。」

「知道了,艦長。」宣可中尉點了點頭。「還有指示嗎?」

「那麼…不,沒有了。我先回去睡覺,這裡就先交給妳了。」

艦長欲言又止地向副長揮了揮手,爬下指揮塔之後,回到了那小小的艦長室裡,把他的大衣掛在衣帽架上,然後拉起門口的帷布,躺在自己的床位上,凝視著天花板上嗡嗡作響的老燈泡。

「...你還真是個膽小鬼啊。」

普里恩一邊咒罵一邊用拳頭搥打自己的枕頭。



九六五年十月二十八日 23:00 北海
王國海軍遠洋潛艦U-174號 深度10公尺

啪!啪!啪!

發出些微聲響之後,所有的光都熄滅了,來自船尾的巨大機器運轉聲戛然中止。取而代之的是低沉而持續的一陣嗡嗡聲---然後船艦的走道上便亮起了一排較為微弱的紅色燈光。

普里恩反射性地從床上坐起身子,然後揭開帷幕。

他輕聲慢步地走到了操縱室,韋伯納注意到剛起床的普里恩,面帶微笑地向她敬了個禮。普里恩指了指手腕,韋伯納於是伸出戴有腕錶的右手到他面前,普里恩看了之後點了點頭,張起嘴巴擺出「謝謝」的唇形。

爬上了指揮塔中,副長宣可正戴著耳機,和一旁的通訊官、魚雷長、氣象官聚在一塊兒,小聲地交換意見。

通訊官荷麗葉特.布赫穆勒少尉是個南部人,濃而深的柔軟短髮留齊到肩膀,蓋住了耳朵與臉頰的兩側;這有助於使她圓圓的臉蛋看起來比較長和苗條,雖然普里恩的意見是圓臉比較可愛。

魚雷官妮希特麗.阿瑪菲是前艙的頭目,僅到頸部的短髮給人一種精悍俐落的印象,而她的處事為人也的確如此:乾淨、直接、爽快。據普里恩所知,原本在巡洋艦上擔任魚雷軍官的她,是因為和艦上的男長官發生口角衝突才會被調到潛艦部隊來服役的---也有說法指出當時她騎在那位長官身上,把對方打落了四顆牙齒。

氣象官梅蒂.魏克則給人一種乖巧溫柔的感覺,她柔和的笑臉散發出的氣息,比較接近一位年輕的女教師而非軍人,如奶油般深黃色的頭髮結成兩個交錯的髮辮,垂在右胸前。

荷麗葉特先注意到從宣可背後爬上來的普里恩,於是便向他打了個招呼。其他三人注意到她的反應,於是也一起轉頭望過去。

「艦長好。」梅蒂用小得如蚊子叫的聲音說道。

「正好妳們都在,那就報告一下現況吧。」

「是,我遵照您的指示,在2300時關閉柴油機,切換成電池馬達動力,並且關閉了艦內70%的供電系統。」宣可一五一十的稟報了她剛才下達的命令。

「來自潛艦司令部的入電,無線電靜默令從2100時開始至襲擊結束。」荷麗葉特報告道。

「辛苦了,作得很好。氣象官來這兒有什麼要緊事嗎?」

「不、只是進來湊熱鬧…」梅蒂靦腆地說。

「哎哎,就講出來嘛。」妮希特麗用拐子推了她一下,然後逕自向普里恩說道:「是這樣的,多虧梅蒂的幫忙,我現在大概知道魚雷不發和自爆的原因了。」

「喔?好像很有趣的樣子,說來聽聽。」普里恩露出了饒富興味的神情。

「魚雷之所以會出問題,或許是因為氣壓和磁場的緣故。」氣象官解釋道:「是這樣的,我為了作實驗,趁今天上浮時與潛航時,於艇內、艇外與艇殼間放了氣壓計作了測量。」

梅蒂畫出示意圖解釋道,高壓空氣是如何殘留在艇內,導致大氣壓力改變,而令魚雷的發射定深受到了氣壓的干擾。

「我們在下潛時,從水櫃中用壓縮機排放大量的高壓空氣,但是艇殼的密封度並不完美,有些空氣在排放的過程中洩入艦內;潛航時間一久,氣壓累積量變高,以致於使用壓力計測器的魚雷發射定深裝置產生了誤差。」

「這樣啊…」普里恩看著梅蒂在筆記本上作的塗鴉,出神地研究起來。

「我也很吃驚,沒想到居然是因為氣壓的影響。」荷麗葉特嘆氣道。

「怪不得船醫小姐一直在抱怨她的耳朵老是耳鳴…」妮希特麗笑著說。

「還只是推測而已,因為在上浮換氣後,我們前幾回攻擊都比較順利…啊,那個,其實中洋脊的地質磁場大概也會對磁引信有不良的干擾。」梅蒂補充說明。

「嗯,那麼魚雷艙長,妳的處置方法是?」艦長抬起頭來詢問。

「魚雷會不發大概是從敵船吃水深以下的地方通過了,既然如此,那我就把魚雷定深設得淺一點來補償囉。還有就是,盡量使用碰撞引信的魚雷。雖說短時間之內這是沒辦法的事啦…」

「這樣就好。梅蒂,妳之前有把這些資料發表出去嗎?」

「呃?這個,雖然已經作了一段時間的調查,但還沒有公開。」

普里恩笑著用指節敲敲筆記本:「不介意的話,這份資料麻煩妳擬成研究論文,在我們返航伊島之前呈報給上級。」

「咦…咦耶?」梅蒂好像有點訝異。

「妳的這份報告,或許會成為改變戰況的關鍵性要素呢。」普里恩笑著說。

在這次小小的會議之後,普里恩向所有人敬禮並宣告散會。妮希特麗回到前艙之後,前艙魚雷發射管便發出了排水聲;那是她把魚雷管中的魚雷退出,重新調整引信和射擊定深的參數所發出的聲音。

「希望在作出處置之後,不要再發生魚雷故障的現象了…」宣可看著普里恩說。

「是啊,否則看著到手的肥羊飛了,實在是很難受的事情呢。」

「幸好距離船團到達還有充裕的時間可以作準備。」

「這個嘛…說起來我是希望他們早一點到的。」普里恩看著指揮塔艙面上的鐘,現在剛過凌晨不久,船團要再一個小時多才會抵達。

如果能夠在夜間完成攻擊、趁夜色掩護逃離現場,於拂曉上浮換氣充電一次,再撐過白天,等黃昏到來再上浮回航到伊島去。這會是最完美的一次航行。

雖然並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夠如計畫預定的那麼順利。





九六五年十月二十九日 01:12 北海
王國海軍遠洋潛艦U-174號 深度10公尺

原本一直半闔著眼皮的莉采兒忽然睜大了眼睛,注視著閃爍的二極體顯示幕,然後按住耳機仔細傾聽了一會兒,閉上眼睛思索,然後用冷靜若冰的口氣輕聲道:「來了。」

坐在海圖桌旁打瞌睡的韋伯納被聲納員的報告驚醒,然後從傳聲管向指揮塔報告:「莉采兒有聽到聲音。」

「全員注意,進入第一級戰備狀態。所有人不得隨意走動與離開崗位。李普頓准尉,妳去把命令傳達給全艦官兵。」

副長立刻作出反應,普里恩則是走到聲納兵身旁,拍拍莉采兒的肩膀引起她的注意。

「聽到了些什麼?」

她的眼鏡泛著一片艦內限制照明的紅光:「螺旋槳的雜音,距離還有點遠,大概是在東北方,精確的位置要等更接近才能確定。」

「這樣啊。有新發現就立刻報告,知道嗎。」

「嗯。」莉采兒點點頭。

普里恩來到指揮塔,從站在潛望鏡旁的宣可手上接過使用權,把臉湊上觀景窗,轉向東方的海面上搜索。

平常來說這支視角局限在海面上低處的望遠鏡,不管造得多麼精巧,有效距離都不會超過五千公尺;但是今晚的情況有些不一樣。在看到敵艦之前,他們所排出的大量煤煙和重油煙就已經從海平面另一端飄來,遮蔽了明亮的星月。

「今晚的月亮幫了大忙啊…」普里恩舔了舔舌頭道。

十數分鐘過去,模糊的黑色艦影出現在海面平上,莉采兒也從引發運轉聲清楚的分辨出了先頭艦列的類別。

「針位零三零,距離七千,兩軸推進船…巡航速度,低於十五節,我想是軍艦。」莉采兒旋轉著手中的轉盤,將被動聲納的指向聽音方位固定之後報告道。

「是先頭的驅潛艦編隊。」航海長看著被動聲納圖,依照過去的經驗判斷道。

「不要攻擊,等他們通過。其他潛艦也會等我們開火才開始發動攻擊。」普里恩冷靜的下達了指示。

莉采兒皺起了眉頭:「同方位、後方跟隨著大量輪機聲…呃…好吵。」

主要的獵物群出現了。

在前後左右都有護衛艦放慢速度刻意維持編隊的配合下,大量的運輸艦前蔟後擁地在寧靜的月光與大海作背景下,吵鬧地航行著。民間船隻在設計時,多半不會考慮到要控制引擎避免在某個運轉頻率時所發出的噪音,所以顯得格外明顯。

隨著輪機聲漸漸增加而且距離越來越近,聲納手的聽力也就失去了意義。現在,即使是全世界最佳的被動聲納和最優秀的聲納員,也只能判斷出「前方有一堆的船」這件事實而已。

莉采兒在進行反覆的聲納交錯比對之後,確定了這是一支十節航速的高速運補船隊。

普里恩的目光透過一百五十倍光學望遠鏡的放大,確認到在側面護衛群的兩艘巡防艦通過之後,留有足夠的空隙攻擊那些因為輪機不夠力而無法完全跟上船團的運輸艦群。

「針位005,距離六千,巡防艦;針位015,距離六千,單軸推進的運輸艦…」莉采兒緊盯著螢幕,並且耐著性子在刺耳的噪音聲中,用指向性擴大器收聽被動聲納所監聽到的聲音,從中找出與資料庫吻合的螺旋槳聲。

韋伯納.克萊斯維爾少尉在昏暗的燈光下,在海圖桌上繪出了運輸船團艦列的編隊圖,並在每一個目標上標示了代號;一般來說已經決定好的航行編隊到了晚上不會再更動,這是為了避免在燈火管制下撞船的緣故。

該是時候了,「一到六號魚雷管裝填T4e,目標、大型運輸艦第三、第四號。」普里恩命令道。

「一到六號魚雷管裝填T4e!」副艦長從傳聲筒把命令傳給人在前艙的妮希特麗。

妮希特麗在她的頭上綁起了帶子,將額頭上的瀏海往後束起,拍了拍作完調整的魚雷:「一到六號魚雷管裝填,魚雷定深2m,磁引信。」

這是因為也只剩下磁引信的T4eTII能用了,先前的作戰中已經把所有的T4eTI都消耗一空。

魚雷艙中的水兵們迅速作出動作,她們在悶熱潮濕的魚雷艙中合力抬起魚雷,將它用小型吊車升起來之後,從後膛塞進魚雷發射管裡頭。

雖然裝填極為耗費體力,但是六發魚雷還是在不到兩分鐘以內就裝填完畢了。妮希特麗向傳聲管報告道:「一到六號裝填完成!」

「魚雷備便,艦長,請下達指示。」宣可從傳聲管轉過頭來,望向普里恩艦長。

普里恩在深呼吸一口氣之後,緩緩地說道:「魚雷管注水。」

前艙發出了一陣小小的咕嚕咕嚕聲,那是魚雷管裡的空氣被排放到外頭去發出的聲音。

「攻擊距離四千五百,扇形射線,依序發射第一、第三,五秒間隔後再發射第二、第四,五秒後射出第五第六;發射完畢後立刻執行再裝填。等待發射命令。」

副長宣可立刻計算出了前置量和魚雷航行所需要的時間,她把嘴唇湊到普里恩耳邊說道:「八十秒、前置量一千五百!」

普里恩點點頭,專注地由潛望鏡注視著聯邦的大船團。數十秒鐘過去了,一片沉默的指揮塔中,艦長沙啞的嗓音打破了靜默。

「第一、第三魚雷管射出!」

「魚雷射出!」妮希特麗扳動發射鈕。潛艦的前方傳來一陣咕波波的亂流聲,並且稍微搖晃了一下。數秒鐘後,普里恩再次命令道:「第二、第四射出!」

「發射了!」

前後四枚魚雷陸續從艇首被射出,在漆黑沉靜的大海中高速奔馳。

九六五年十月二十九日 01:25 北海
胡林克海軍驅逐艦DD-121號

德恩.奧斯特曼少校不知為何,今晚他睡的並不好,從床位上抬起頭來看到艦長室牆上的鐘面,再過五分鐘就一點半了。

想說再繼續躺著也是睡不著,所以他就從床上爬起來了。奧斯特曼把衣櫥打開,穿起乾淨的海軍白甲制服,戴上白色的棉質手套,並且在腰帶上繫好禮劍,然後把掛在衣帽架上的大盤帽戴正,解開門鎖之後,推開房門走上艦橋去。

因為奧斯特曼穿的是皮鞋,踏在合金打造成的驅逐艦甲板上,發出了響亮而明顯的聲音。還沒踏上艦橋,代班的副艦長就已經轉過頭來看著艦橋入口了。

「怎麼,睡不著嗎?」

很不幸的是他說的對。奧斯特曼少校有些不願意承認地拍了拍腦袋,試圖轉移話題。

「怎麼樣,有沒有新狀況。」

「平靜的很吶,嗯,我是指水底下。」

副長看著身旁,船團裡的運輸艦所用的石炭式輪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轟響然聲,在沒有其他障礙物阻擋聲波傳遞的大海上,這種噪音可以傳到數公里外的遠處。

相較起來,這艘擁有重油主機的六一式驅逐艦,引擎主機所發出的運作聲簡直就可以說是天籟之音了。

「如果真的有潛艇敢攻擊這麼大規模的護航船團,不是瘋了就是極為大膽。」

「是呀,對抗潛水艇是本艦的得意分野呢。」

「不過還是得小心點,王國的潛艇和演習中的我軍潛艇是完全不同的等級。」奧斯特曼少校提醒艦橋中的所有人道。

咚!

低沉的金屬撞擊聲,從左舷方向響起。雖然有些被海浪聲與引擎聲蓋過了,但還是吸引了艦橋中所有官兵的注意力。

「怎麼回事?」

「水雷嗎…」

「聽起來不太像!」

「本艦與什麼東西擦撞了…」航海長首先喃喃說道,艦長則是走到左舷的觀景窗旁,注視著深藍色的海面。

「什麼東西也看不到,快點確認一下,剛才那一聲總不會是幻聽吧。」

奧斯特曼話才剛落,巨大的爆炸聲從背後傳來,強烈的衝擊波和連漪使得整艘驅逐艦開始搖晃起來;艦橋上執勤的官兵們紛紛抓住了身旁的扶手,慌忙的站住腳步。

奧斯特曼從觀景窗探出頭去,在左舷後方,橘紅色的火光照亮了夜晚的大海,吞噬了一艘大型運輸船的中段;而那艘運輸艦的船首正在慢慢的翹起,並且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扭曲聲。

「是敵襲!王國潛艇!」奧斯特曼少校把身子縮回艦橋中大喊道。

九六五年十月二十九日 01:28 北海
王國海軍遠洋潛艦U-174號 深度10公尺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宣可副長按下手中的碼錶,「第一波到達!」

什麼聲音都沒有,U-174艦上的所有官兵都噤聲不語。如果不是宣可數錯了,就是魚雷沒有爆炸。然而,宣可中尉是不可能會出錯的。

磁引信魚雷又出鎚了!

妮希特麗的面色如土,副艙長已經作出動作,有準備要把即將失控的魚雷官抱住的打算了。

普里恩繼續注視著潛望鏡,正當視野中遠處爆出一團金黃色的閃光時,宣可按了第二次碼表。

「第二波到達!」

話才說完,爆炸聲和微弱的衝擊波就抵達了潛艦所在的水域,所有船員們都在心中發出了無聲的歡呼。

「目標二命中。」普里恩從潛望鏡裡注視在海上的赤橘色火燄。

「聲納兵報告,聽到兩聲爆炸,與龍骨折斷的壓潰聲!」莉采兒透過無線電報告道,而普里恩則是注視著那艘運輸艦從船身中央折成兩段,帶著大火逐漸沉入大海中。

「戰果,六千噸級散裝貨輪擊沉一艘。」普里恩說道,隨侍在側的宣可副長也點點頭。她仍注視著碼錶,然後再度扣下碼表。

「第三波…」

轟、轟磅!

船團中後方有兩艘船的黑影被火光照亮,其中一艘很快就被大火包圍;而另外一艘較大的則是速度逐漸減慢,看樣子是受到了極重的創傷。

普里恩並沒有留戀在受創的敵艦上,這些受損的船隻很快就會被護航船團拋下而成為落單的獵物;當務之急是那些完好無缺的船隻。他依照敵艦在火光照耀下的船影判斷道:「四千噸級運輸船大破、六千噸級散裝貨輪中破,航行不能。」

莉采兒聽到周圍的水域中陸續傳來魚雷管注水的聲音,而在同時,妮希特麗也透過傳聲管向普里恩報告道:「一到六號傳填完畢!」

「扇形射線,攻擊距離四千五百,一、三、五齊射;二、四、六依次齊射!」

魚雷從發射管注水到射出的動作幾乎是一氣呵成。

埋伏在這片海域中的王國潛艦先後發射魚雷,瞬間便有十餘枚T4e電動魚雷在海中以三十六節的高速奔馳著;這些魚雷在極淺的水域航行,卻不會造成太明顯的航跡。

夜空已經被驅逐艦上射出的照明彈映若白晝,很明顯他們已經知道是魚雷攻擊了;護衛艦與驅逐艦都開始迴轉進行輪形運動來閃避可能的攻擊,但是速度緩慢的運輸艦則根本無力逃躲過這種攻勢。

在宣可倒數到二十秒時,幾艘驅逐艦上的艦砲與機槍開始對海面上掃射,探照燈也固定了方位;想必是發現了魚雷的航跡想要擊破它吧。但是這種努力歸於徒勞,因為在副長再度按下碼表時,船團中陸陸續續響起了一片爆炸聲。

到處都是船隻被擊中而迅速進水或扭曲變形的噪音,無助的人們來不及找出救生艇,從著火的船隻上往水中跳的噗通噗通聲,失去控制的運輸船與迴避魚雷的護衛艦對撞所發出的巨響…

莉采兒一邊默默地聽著,一邊作出正確的報告:「魚雷攻擊命中,320方向距離五千兩枚,350方向距離四千五百一枚,005方向距離四千五百一枚。」

「目標十一、目標六、目標二十擊中。」航海長聽取了聲納兵的報告之後,推動海圖桌上的楔子,並且用尺規在圖上畫出魚雷的攻擊航跡。

磁引信還是有其功效;因為魚雷懂的在錯過目標前接近引爆,還有自我作微調修正,大幅提高了不少命中率。

船團正在一片混亂中,護衛艦正在四處打轉搶救落水者,海面上像捅了馬蜂窩似的靜不下來。U-174艦上的官兵們都一聲不吭地注視著頭上的傳聲筒,等待著艦長的下一個命令。

宣可開口詢問道:「艦長,前艙還有六枚魚雷,是否應該發動第三波攻擊。」

「否,到此為止了。」面對艦長的決定,宣可點點頭表示贊同。

普里恩把潛望鏡收起來,把帽子轉回正面戴好:「第一、第二主水櫃與第四到第八輔助水櫃注水,下潛到深度八十。雙車啟動,航速八節,航向二八零,脫離交戰。」

「是、下潛到深度八十。雙車啟動,航速八節,航向二八零,脫離交戰。」

宣可覆誦一遍船長命令,U-174的升降舵迅速改變角度,大量的泡沫浮上海面,潛艦的重量忽地增加了百餘噸重---海水彷彿要將她吞噬下去地將潛艦往海中吸去。

呼吸管、潛望鏡與無線天線都被機械捲起來收進艦身裡,她的電動機安安靜靜地推動尾部的車葉規律地旋轉著;所有人都噤聲不語,等待著普里恩艦長解除戰備命令,宣怖排水上浮的時刻到來。

屆時、又會是黃昏了吧。航海長韋伯納心裡想道。

U-174的艦身繼續往深遂黑暗的大海中降下,直到深度八十公尺。海面上仍是一片混亂吧,光是要收拾好現場,大概就可以折騰好幾個小時了。普里恩在指揮塔裡那個自己專屬的特別座上放好屁股,翹起二郎腿示意宣可中尉幫他接手;看樣子可以先好好休息一下了。

九六五年十月二十九日 15:24 北海
王國海軍遠洋潛艦U-174號 深度80公尺

睡了一覺醒來之後,普里恩上尉坐起身來打個呵欠,然後望向牆壁上的時鐘。

「下午了啊…」

最危險的白晝已經過了大半,再過一個小時,天就會黑的差不多了。伸了伸懶腰之後,他把頭髮往後撥整齊,擱在床頭櫃上的大盤帽戴在自己的腦袋上,跨步走出了艦長室。

來到指揮塔之後,上尉向筆挺地站在艦橋裡的宣可中尉敬禮,「副長,有異狀嗎?」

「沒有,一切都很正常。」她回禮並遞上航海日誌。

沒有敵艦、沒有飛機、沒有主動聲納、沒有深水炸彈,平靜的跟過往的訓練航海一樣。普里恩閱畢紀錄並點了點頭之後,盯著兩雙眼皮已經半閉著的宣可副長提醒道:「妳也值勤夠久了,中尉,回去休息吧,接下來我接手。」

瘦高的金髮女孩點點頭,她揉了揉眼睛,然後扶著走道上的握把緩緩走向司令塔的出口───就在此時,艇內的燈光忽然熄滅了幾秒鐘。

「怎麼回事!」

「呀啊!」

遭遇到突如其來的停電,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之中,艦上的官兵們立刻出現一陣騷動。

「不要慌張,別亂發出聲音!」普里恩壓低了聲音制止司令塔內的混亂,一邊伸手摸向牆邊,尋找緊急手提照明燈的櫃子。

突然間有道光亮起,宣可中尉蒼白的臉蛋帶著陰影出現在艦長面前。

「艦長,這可能是發電機的問題,我現在馬上就去處理。」

「謝謝了,副長。」上尉鬆了口氣,她永遠都是這麼可靠。

幾分鐘後,艙內的照明以微紅色的緊急照明狀態再度亮起,宣可中尉則急匆匆的跑回司令塔,向普里恩上尉報告狀況。

「上尉,輪機長說狀況很不妙。」

中尉摀住了自己的耳朵,示意艦長把耳朵靠過來,以免被其他艇員聽見。普里恩把頭湊近宣可的口旁,然後專心聆聽著她的說明。蓄電池的狀況比想像中還差,雖然已經切換到備用電源,電可能剩下不到一個小時的量了,必須緊急上浮,啟動柴油機充電才行。

「...這樣子啊。」普里恩上尉雙手抱胸思考著。

如果說現在上浮的話,得冒著在白天被發現的危險;可是如果不盡快上浮的話,電力耗盡的船內很快就會被致命的一氧化炭所充滿,然後讓這艘潛艦再也無法重見天日。

「航海長!我們航行多遠了?」

韋伯納在海圖桌上指出:「距離交戰地40海浬,現在的位置是西經25.15、北緯61.32處。」

上尉端詳了海圖一會兒之後,轉頭望向宣可中尉:「妳覺得呢?」

「這個距離已經夠遠了,驅逐艦大概不會繞到這麼北方的位置來...」宣可按著太陽穴思考道,普里恩點點頭接受了她的意見。

「嗯,我的意見跟妳一樣。那麼,上浮吧。第一第二主水櫃排水,上浮至潛望鏡深度。」

「是的艦長。第一第二主水櫃排水,上浮至潛望鏡深度!」

宣可強行把身上的瞌睡蟲趕跑之後,打起精神用有些沙啞的聲音覆誦艦長的命令。操舵手將方向盤緩緩拉起,艇身兩舷的升降舵微微地改變了角度,乘著空氣的力量,操縱著海流往海面逐漸升起。

來到淺海之後,普里恩把司令塔的潛望鏡拉下,然後把盤帽的帽緣轉到後腦杓,湊上觀景窗,旋轉把手看了周遭的海面一圈。下沉中的夕陽還未接觸到海平面,半邊的天空已經黑了,北極星在夜空中首先探出來招手,金黃色的晚霞把大海與天空都燒成了火紅色。

他注意的是在深藍色與金黃色的天空中、與海平面上是否有黑煙或飛機移動的蹤跡,很顯然的是並沒有。

「...沒有威脅,狀況正常。全水櫃排水,上浮至海平面。」

普里恩在確認過後,下達了指令。嗚嗚的警報聲響起,U-174號的艇身微微傾斜,然後在劇烈的震動中,艇首第一個探出了水面,激起了一陣浪花,然後讓鐵灰色的船身暴露在陽光下,回到了海面之上。

普里恩收起潛望鏡之後,拿起麥克風通告全艦:「注意,我是艦長普里恩,現在本艦提早上浮充電,將實施半舷待機,現在起換班休息。」

輪機室裡傳出轟隆隆的巨響,緊接著艇內傳出一陣歡呼聲,這是悶了一整天之後期待已久的時刻。這也意味著潛艦脫離了隨時可能被攻擊的危險狀況,接下來對解除待命的半數官兵來說,就是可以隨意聊天打屁,上甲板呼吸新鮮空氣的美妙時刻了。

艦長自己也有些放鬆了心情,深呼吸一口氣之後,便坐定在司令塔的一張固定金屬製椅子上。宣可副長也終於可以結束漫長的執勤時間,回去自己的吊床補充睡眠了。

航海長韋伯納.克萊斯維爾則是興沖沖地搶先第一個轉開了司令塔上方通往甲板的活門,率先爬出了艇外。一堆水兵爭先恐後的紛紛走上甲板,甲板上聚集了十幾人,有的女孩毫無顧忌地把制服跟內衣脫掉,張開雙臂迎著冰冷的海風,愉快的稱讚道:「這才叫做人生啊!」

「這些小鬼的精神到底從哪邊湧出來的啊。」聽著甲板上面的紛紛擾擾,普里恩上尉苦笑了幾聲。

「大家剛才被那跳電嚇了一跳,會急著想回到海面上也是理所當然。」

兩手各拿著一個馬克杯來到司令塔的氣象官梅蒂用細柔的聲音這麼說,她的嗓音令普里恩有一種被治癒的美妙感覺。

「來,這是給艦長的。」她把裝有咖啡的馬克杯遞給普里恩。

「哦呀,多謝囉。」

接過杯子啜飲一小口熱咖啡,一股溫暖的熱流通過全身,讓普里恩陶醉地閉上雙眼。

「我忽然覺得就這麼躺在這裡升上天國好像也不錯...」

「討厭,艦長你開什麼玩笑啊。」梅蒂用手遮著嘴唇優雅地笑出聲來。

但是就在這種悠閒與懈怠之中,U-174艇迎來了下水以來最大的一次危機───危機的開始,差不多是在上浮之後十分鐘左右發生的。甲板上的女孩們以各種姿勢或站或躺,想要享受最大面積的陽光,也有人已經忘我的閉上眼睡著了。

不過,帶著小枕頭爬到甲板上趴著的聲納手莉采兒,卻忽然睜開了眼睛,然後左顧右盼著。

「怎麼啦,莉采?」

「我好像有聽到些什麼聲音...」

「那是下面輪機艙的運轉聲吧。」一個滿身大汗的輪機兵伸著舌頭沒好氣地回答。

「不對,我聽到了別的東西。」

莉采兒相當自信地說,她把眼鏡從口袋裡拿出來戴上,然後站起身子,四處轉頭張望著,然後盯向夕陽方向的天空。

聲音並非從腳底下傳來、而是從遠方的天空中過來的。緊盯著太陽的方向一陣子之後,那陣與海浪聲與輪機聲混在一起的轟鳴越來越近、音量也越來越大,然後直到一個長了翅膀的橢圓形物體穿過雲層出現在眾人面前為止───抓著扶手注視著這一幕航海長韋伯納立刻就站了起來:「所有人立刻都下去!動作快!」

甲板上一陣騷動,水兵們慌張地抓起隨便脫在手邊的衣服,有的來不及穿好就先抱著衣服跳進了指揮塔,大家爭先恐後的搶著回到艇內。

「喂,發生什麼事了!」還沉浸在悠閒氣氛之中的普里恩艦長看著回到艙內但衣衫不整的艦組員們,大聲質問道。

許多人都臉色蒼白的搖搖頭,從外頭傳來韋伯納的喊叫聲:「八點鐘方向有飛行物體!所有人快回艙內!」

艦長連忙把咖啡杯遞回梅蒂手中,拉下潛望鏡,然後旋轉方向──然後、他正好見到那架漆成海藍色的飛行艇掠過自己頭上的景象。

「混帳,是聯邦軍的反...」

話還未講完,爆炸聲與激烈的搖晃便襲捲了全船,幾名還在攀著梯子的水兵重重地摔到了地板上,發出了疼痛的叫喊。那架飛行艇在投出一串小炸彈之後,稍微拉高了點高度,慢慢地迴轉一圈,然後又朝向U-174號直衝過來。

全身溼透的航海長把指揮塔的艙蓋關上,最後一個爬了進來:「艦長,都進來了!」

「緊急潛航!全主水櫃注水,最大俯角!緊急潛航!」

普里恩上尉大聲咆哮道,而司令塔內的官兵們也迅速執行著他的命令,刺耳的警報聲在艦上發出三響之後,巨大的波濤聲蓋過了逐漸減弱的輪機聲,白色的浪花將這艘潛艦吞噬進大海中。

反潛飛艇再度掠過這艘潛艦上空,投下剩下的炸彈,激起了一陣金色的閃光與爆炸聲,但是都沒有擊中要害。

「輪機室報告,切換電池動力!」

「嗯。」艦長點點頭准許,於是幾聲電路板跳開的啪啪聲響後,所有的照明都熄滅了,接著亮起了暗紅色的緊急照明燈。上尉在暗紅色的燈光中,靜靜地抬頭望著司令塔的天花板,等待那幾聲爆炸逐漸變得微弱為止。

「艦長!」才剛剛闔眼沒多久的宣可中尉,盡責地回到了艦橋。

「結束啦,沒關係,已經沒問題了。」普里恩上尉看著一臉慘白,顯得貧血比平常還嚴重的副長,試圖淡化她心中的危機感。

「真是的,好死不死碰上了啊...」

聯邦軍的飛行艇配備有水面雷達,可以在廣大海面上找出上浮的潛艇,並且加以攻擊。然而機載雷達的性能並不是非常優越,大概也只有十幾二十公里的有效範圍,能夠找到普里恩的潛艦還真的是參雜不少運氣成份在裡面。

差不多自認為風頭過了之後,普里恩指示道:「上浮到潛望鏡聲度,張開呼吸管。」

「是,第一到第四主水櫃排水,上浮到深度十,保持潛望鏡深度。」副長把艦長的指令化為清楚的口令之後,潛艦的舵手把方向舵再度拉起,而水櫃操作員則把門閥手把一支支拉下,清晰可聞的水聲從艦體兩舷同時冒出。

回到足以伸出換氣呼吸管和潛望鏡的淺深度之後,輪機室再度傳出了引擎的轟隆隆運轉聲,而上尉則把潛望鏡拉下來,旋轉搜索著反潛飛艇的蹤跡。

「看樣子好像是走了。」普里恩鬆了一口氣,又看了幾次之後,正準備收起潛望鏡時,他卻看到了在海平面上一道幾乎隱沒在深藍色天際中的黑色煙霧。

他雙唇緊閉,眉頭深鎖成一團,過了好半晌才小聲喃喃道:「搞什麼,來了隻難纏的傢伙啊。」

一艘聯邦海軍的驅逐艦,正筆直地朝這片海域駛來。


九六五年十月二十九日 16:05 北海
胡林克海軍驅逐艦DD-121號

「艦長,我們已經抵達目標海域了。」

「很好。輪機減速到四戰速、開始作戰吧。」

「是,艦長。輪機四戰速、全員準備反潛戰鬥(ASW)!」

待副長覆誦一遍艦長命令之後,奧斯特曼少校雙手撐在艦橋的儀表桌上,注視著隔著一層防彈玻璃外的大海。

被夕陽照的通紅的水面映射出耀眼金光,平靜的海面察覺不出此時已經是北海海象最惡劣時期的秋冬之際,更無法想像在這安寧的假象下,潛藏著來自深海的殺機───王國潛艦。

在昨天船團受襲的混亂中,一共損失了三艘運輸艦和一艘護衛艦。其他還有兩艘運輸艦中雷大破,必須折返或是自沉,損害不可謂不輕。

但是聯邦海軍也並非完全沒有對策,為了因應王國海軍的大規模潛艦集團戰術,聯邦方面採取了更加積極的策略,也就是對王國潛艦採取緊追不捨的攻擊。用反潛機巡視潛艇出沒的海域,再讓護航船團中伴隨的驅逐艦實施追擊,如此一來就能大幅提高擊沉潛艦的確率。

提出這套戰術的海軍參謀,根據官校時代的球隊經歷,將這種作法以球賽術語稱為「緊迫盯人」戰術。

只要老鼠出洞,那麼就有抓到它的可能性。

船尾的輪機聲逐漸變小,而船艦破浪前進的水花和漣漪也消失了,海面上只剩下浪花拍打的聲音,和艦橋裡的船員們來回踩踏發出的步伐音。

聲納兵戴上耳機,坐定在位置上,小心翼翼地調整波頻和模式之後,把頭轉向艦長:「報告,聲納已備便。」

「開啟被動模式,兩舷微速。」奧斯特曼指示道。

這艘驅逐艦以十節不到的低速緩緩駛過海面,艦身兩舷的接收器則一聲不響地吸收著所有海中的各類音波,聲納兵一邊調整方向與音量,並過濾掉多餘的雜訊,忽然間聲納兵睜大了眼睛,調整了一下面前的儀表,然後緊盯著二極顯示器上跳動的綠色波狀圖。

「發現聲源,切換至主動模式!」

「所請照准。」

同時艦首的聲納頻譜陣列在充飽了足夠的電力之後,在深海中敲出一聲了宛如銀鈴般清澈的響亮聲音。以六秒一回的周期持續發出了一分鐘左右,聲納兵猛轉頭過來大聲喊道:「回聲源定位,王國潛艦、深度十、方位320、距離兩千!」

「別讓她跑了,甲板注意,裝填刺蝟砲!」

奧斯特曼少校把大盤帽戴正,臉上浮現出了得意的笑容。對於驅逐艦來說,潛艦這種等級的小角色根本不是對手---只要能夠把對方找出來,那麼接下來的問題都不算是問題了。

十餘名穿著救生衣的聯邦水兵從艦島中衝出來,把甲板上的砲衣揭開,露出一尊四十聯裝的多管發射器。



九六五年十月二十九日 16:10 北海
王國海軍遠洋潛艦U-174號 深度80公尺

起先把引擎和所有動力全部關掉的普里恩上尉與艦組員們,期待著對方因為不開主動聲納而忽略掉他們的希望落空了。當驅逐艦打出的主動聲納敲擊到艦殼的那一瞬間,普里恩的心臟也像是要炸開般的狂跳起來。

「全艦注意!全水櫃注水、緊急下潛!潛到深度八十!」

「是、艦長!全水櫃注水!面舵最大、收起呼吸管!」

宣可中尉聽到普里恩的話之後連忙抱緊了身邊的扶手,雙腳跨開試圖站穩腳步。

操舵兵一邊小聲喃喃自語道「我的上神啊」一邊用盡全力把控制艦首的升降舵用力往下壓,潛艦以接近四十五度角的激烈傾斜往深海鑽去。

艦上立刻傳來一陣哀嚎聲,居住區已經有一大片船員的私人用品灑落出來掉滿地了,更是有幾名反應不及的水兵就這麼從艇尾滾到艇首去,摔的鼻青臉腫。

終結了最初混亂的一句話,是聲納兵莉采兒的報告。

「正上方有落水聲!這個數量是…哇啊!」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密集的爆炸聲響。所有人的第一反應是張開嘴巴,抓緊身邊的扶手或構造物;緊接著,潛水艦就陷入了一陣劇烈的搖晃之中。

數十枚同時落水的反潛炸彈抵達設定好的定深之後一齊爆炸,使得半徑一千碼方圓以內的海域內迴盪著震耳欲聾的爆炸與衝擊的波浪。如果不是U-174及時下潛離開了爆炸深度,可能就會在這陣密集的爆炸中被衝擊波撕成碎片。

普里恩睜開眼睛時,燈光已經被切換成紅色的緊急照明,而眼睛還沒習慣這片暗紅色的視野,只依稀看得見黑暗中掙扎蠕動的幾個身影。

「報告深度!」普里恩盡可能壓低聲音道。

「深度七十…八十…九…」航海長韋伯納看了一下身旁的儀表板。

普里恩指示道:「舵打平、水櫃停止注水。」

距離自己最近的人是副長宣可,她金色的頭髮在反光下非常鮮明,但她低著頭看不見臉,手則是摀著臉,身體一顫一顫地抖動。普里恩上尉靠過去輕拍她的肩膀,宣可抬起被血沾滿的臉,讓普里恩嚇了一跳。

「喂,不要緊吧?」

「沒事,只是撞到…」她小聲摀著鼻子擺擺手表示沒事。

「妳馬上去找船醫。韋伯納,妳接手宣可中尉的職務,動作盡量保持安靜。」

普里恩壓低了聲音宣布了人事的更動命令,宣可則哽咽地點點頭,似乎為了自己沒能夠在這個關鍵時刻盡到份內工作而感到歉疚。梅蒂一邊拍著宣可的肩膀,一邊扶她離開司令塔。接任副長職務的韋伯納,撿起自己掉在地上的便帽後戴上,環顧四周之後拿起船內電話低聲詢問:「各部門,報告損害。」

「這裡是魚雷艙,艇首輕微進水,修補中。」

「水櫃操作間報告,第二第三副水櫃沒有反應。可能破損了。」

「主機艙報告,輪機已關閉,電力殘量一個半小時…」

各式各樣的報告一股腦的湧進韋伯納耳中,她皺眉頭說:「慢點,一個一個講。」

「讓我來接。」普里恩直接拿起電話,聽了各部門的報告之後,明快地一一給予指示。

「艇尾發射管還能使用吧?在魚雷管裡裝填垃圾與幾件衣服,再填充柴油射出去。艇首那邊我會派輪機長去檢修,妳們先把破損處補好。謝爾妲,妳檢查過艇首之後立刻來司令塔報告。」

差不多在遭到反潛攻擊之後兩分鐘,全船就已經完全安靜下來,但是緊急照明燈卻沒有切換回正常照明的意思;這表明了艦上現今還處在最高等級的警戒狀態之中。

剛檢查完前艙的漏水之後,只穿著一件汗衫與短褲的謝爾妲滿頭大汗地爬上了司令塔,然後朝普里恩敬了個潛水艇禮。對於她的儀容不整,在一般海軍艦艇上或許是很嚴重的違紀,但在潛艦裡也就顯得沒什麼了。

「輪機長,我要聽妳的報告,關於電池的事。」

「是,艦長。」

謝爾妲顯然也很清楚自己被叫來是為了什麼,從口袋裡掏出附有防水套的筆記本,放在被紅光籠罩的海圖桌上攤開,並從韋伯納手裡接過筆開始計算。

「本艦剛才上浮之後大概充了半個小時左右,或多或少可以再多撐一點時間。如果我們連緊急照明也關掉、只使用最小限度的電力,有希望延長二十到三十分鐘左右的潛航時間。」

「壓縮空氣的儲量呢?不能用那些來驅動引擎嗎?」

普里恩根據他對這艘潛艦的經驗提出了問題,但對驅動系統比艦長更加老練的謝爾妲卻搖了搖頭。

「現在的深度要使用壓縮空氣才能排水上浮,我也不能保證電動液壓裝置能夠順利排水,我淺見以為使用壓縮空氣是最後的手段。」

「這樣啊。」普里恩點點頭之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他看見剛才扶著宣可去醫務室的梅蒂回到了司令塔,向她招了招手:「妳過來,現在這個季節日落大概是幾點?」

「嗯…大概是下午五點左右。」梅蒂來到海圖桌旁,喘了口氣。

「別這麼大口呼吸,小力一點。」謝爾妲望著她責備道。

「是,對不起…」

雖然明知道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幾立方公分差別,老實講根本沒有省幾秒鐘空氣,但是這種恐懼感已經傳染開了吧。

───電力不足、而且在頭上有一艘驅逐艦。

一想到這裡,忽然又覺得艙內的空氣變得更加難以呼吸了,普里恩感到頗不自在地咳嗽了幾下,然後抬起頭來望向天花板上掛著的紅色緊急照明燈。

「希望上面的傢伙能夠早一點放棄。預定五點半時,嘗試進行上浮,到時候我們還能保留半小時以上的份。」

「是,艦長。」

「大家先保持靜默,恢復半舷值班體制。盡量少活動。」

普里恩暫時先下達了這樣的命令之後,解散了軍官們。他一人癱坐在指揮塔裡的座位上,兩眼無神地望著雙腿之間。


九六五年十月二十九日 16:17 北海
胡林克海軍驅逐艦DD-121號

拖著兩千噸身軀的驅逐艦在海面上曳出一道斜斜的航跡,她的主桅在夕陽下發出金色的反光,桅杆後方懸掛的青色大旗得意地迎風飄揚。

被砲煙染成黑色的後甲板上聚集著水兵,左右舷的露天砲座裡也有士兵就位,等待著王國潛艦或潛艦的碎片浮出水面的時刻到來。

「左舷海面出現漂浮物!」

艦橋上的一名水兵拿著望遠鏡大聲喊叫道,隨即全船官兵便擠到了左舷去,並且發出了喝采聲與熱烈的掌聲。大家輕鬆地你一言我一句地討論著,頓時緊張的氣氛成了輕鬆的歡愉,甲板上可見幾名分隊官拍拍水兵的頭盔,似乎是在稱讚他們的表現合乎水準。

「恭喜您,少校。」副長對奧斯特曼艦長露出微笑道。

「嗯,如果有這麼順利就好了...我們繼續保持警戒到1800時刻。」艦長臉上的表情卻似乎沒有什麼變化。

「可是艦長,我們應該要在獵殺王國潛艦之後立刻返回船團。」

「那是『之後』的事對吧?所以才需要謹慎的確認啊。」少校艦長聳聳肩:「反正船團的速度不到十節,我們兩個小時後開始追,天亮之前就追上啦。」

「...這倒也是。」副長點點頭。

「現在先保持微速前進,在這個海域持續繞圈。無異狀的話,兩小時後解除戰鬥配置,恢復半舷戰備,回歸船團。我們七點準時開伙。」

「是、艦長。兩舷微速、面舵右!」

「啊,另外,叫第二分隊的人裝填好刺蝟砲。把深水炸彈架拉出來,但還不用把炸彈放上去。」

奧斯特曼少校仍然不忘補充了自己的命令,然後雙手撐在海圖桌上,望向窗外的夕陽。

「每擊沉一艘王國潛艦,就拯救了五點一五艘我軍的運輸艦,和一千名在前線我軍官兵的生命!絕不能大意了。」

他背對著艦橋裡的執勤官兵們,慎重地向他們這麼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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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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