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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亞斯蘭多——《繁星的碎片》
文章發表於 : 2024年 6月 30日, 0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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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這是個關於他們的故事。

他們是誰?這不重要。

他們只是一介無名之輩,就如同那天上的繁星,
你無法、也無需辨認出每一顆星星的名字。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在這片名為亞斯蘭多的土地上,
曾經發生過的事情,沒被史冊所記載、未被人們所銘記,
關於你、我、以及他們的一些故事。



(1)
通用歷966年 4月25日
亞斯蘭多合眾國 亞斯州 拉文尼克

“娜塔莉,該關燈睡覺了喔~”

在某棟普通的民宅中,一位母親一如既往地走進女兒的房間中。

“嗯,媽媽,妳能再給我唱一遍那首歌嗎?”

“你都十二歲了誒,還得媽媽唱歌哄妳睡覺哦?”

“因為我最喜歡媽媽了!所以沒有媽媽陪著就睡不著覺!”

“那媽媽明天出差妳是不是就不用睡覺了?”

“嗯!那我就一直不睡覺等到妳回來陪我!”

“好啦好啦,你這磨人的小妖精,我已經拜託了鄰居的瑪麗阿姨幫忙照顧妳,到時候妳要乖乖聽阿姨的話,不要給人家添麻煩。”

“好,那媽媽也要答應我早點回來哦!”

“嗯嗯嗯,媽媽答應妳,所以快點睡覺吧。”

母親坐到床邊,撥開愛女那棕褐色的長髮,輕吻了她的額頭。

The elfin knight stands on yon hill
‘精靈騎士站在那山丘上’

Ba, ba, ba lily ba,
‘吹吧、吹吧、風兒拂過’

And he blows his horn baith loud and shrill
‘他吹起號角,號聲響亮又凌厲’

And the wind has blown my veil up
‘看風兒又吹,掀起我的面紗來’



(2)
通用歷966年 4月25日
亞斯蘭多合眾國 奧洛穆克邦 皮韋納村

If I had yon horn in my kist
‘只愿我能把你的號聲擁於懷中’

Ba! Ba! ba lily ba!
‘吹吧!吹吧!風兒拂過!’

鄉村中的少年少女們手牽著手圍作一圈,
在翠綠的原野上隨著樂聲歡愉起舞。

“卡洛琳!妳還愣在那乾啥呀?來一起跳舞唄?”

年輕的小夥子興沖沖地跑到姑娘的身旁,
伸出手來邀請她到篝火邊共舞。

“你這木頭腦袋,難道除了跳舞之外,你就不想和我乾點別的事嗎?”

姑娘鬧起了彆扭,將頭轉過一邊去。

“別生氣嘛,妳不說我可不知道妳心裏想的啥誒。”

Gin ye would be wed tae me
‘你若真心想與我度過餘生’

Ba! Ba! ba lily ba!
‘吹吧!吹吧!風兒拂過!’

“笨蛋……那種話別讓一個女孩子說出來啊……”

“誒嘿嘿~那,我們走吧?”

“嗯……”

名為卡洛琳的少女紅著臉牽起了心上人的手,
靜悄悄地離開了人群,躲進了樹林當中。

There’s ae thing ye maun to me dee
‘那還有些事需為我做’

And the wind has blown my veil up
‘看風兒又吹,掀起我的面紗來’



(3)
通用歷966年 4月26日
亞斯蘭多合眾國 卡拉揚州 楊柯希諾

嘟嘟嘟——

五花八門的汽車在公路上有序前進。

I maun hae a fine linen sark
‘汝需做件上好的亞麻襯衫’

Withoot a stitch o’ needlework
‘毋能用絲線紡織’

Ye maun wash it in yonder well
‘需以井水好生洗凈’

Where water never sprang nor fell
‘井中無浪激起、亦無水滴落下’

而孩子們則在馬路牙子上嬉戲打鬧,
傳唱著那首家喻戶曉的歌謠。

“早啊老闆,幫我拿包菸,順便再來份太陽郵報看看。”

“好嘞,香菸您要什麼牌子的?”

“斑馬牌,真男人就得抽這種勁大的!”

“好,一共收您47塊錢。”

雜貨店老闆托比亞斯,又如同既往迎來了一個和平的早晨。

“頭條——‘亞斯蘭多騎兵遠征新領土!合眾國旗幟在飄揚!’最近和北邊的關係有點僵啊,你說會不會我們打起仗來呢?”

那位客人看著報紙上的內容,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雖然我是覺得不至於會大動干戈啦,不過對於我們這種普通小百姓來說的話,還是不要打起來比較好。”

托比亞斯是個血統純正的安斯納人,
他是在年輕的時候被親戚騙過來亞斯蘭多打工的,
但所幸他靠著勤勞和運氣還是克服了各種難題,
在這座異鄉的小城中打出了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
靠著那筆辛辛苦苦攢下來工錢開了現在的這家小店,
這一乾就是十多年,街坊鄰裏也基本都認識他了,
可能是因為帝國人的身份,再加上他的長相可能比較威嚴?
附近有些小孩還給他起了個“總督”的綽號。

“客人您應該覺得不要打仗比較好吧?”

“雖說我也不是那種喜好戰爭的狂熱分子,不過嘛……”

說著,那客人掏出了一張工作證,并在他眼前晃了晃——

南方報社特派記者:皮埃爾·古雷斯特

“說得難聽點,我們記者就是靠著報導這些事情來混口吃飯的,我總不能砸了自己飯碗,是吧?”



(4)
通用歷966年 5月10日
亞斯蘭多合眾國 卡拉揚州 楊柯希諾

嗚————————

蜂鳴器刺耳的警報聲毫無徵兆地響徹了整個城鎮。

“安斯納帝國向我們開戰了!”

“天啊?!”

有人驚恐。

“那幫該死的混蛋!”

有人氣憤。

“終於!我就說嘛!安國人肯定會入侵我們的!”

“廢話少說,快去報名參軍!保衛祖國吧!”

有人興奮。

“唉,真打起來了啊,這下我的生意可難做咯。”

有人惆悵。

“這下該怎麼辦啊……”

有人迷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有位年輕的母親,在聽到消息後,便尖叫著穿過人群奔跑起來。

“娜塔莉、我的女兒!娜塔莉!”

“茱莉婭!妳冷靜點!”

但此時此刻,身為人母的茱莉婭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呢。

“不要攔著我!我的女兒還留在拉文尼克的家裏!我得回去!”

“妳是瘋了嗎?!這麼遠的距離難道妳打算就這樣跑回去?”

“可是,娜塔莉!我的女兒!她……”

“深呼吸,茱莉婭,深呼吸……光著急是辦不好事的,我們先去找能開往亞斯州的班車好不好?”

“嘶——哈——嘶——哈——”

“對啊,況且我們國家的軍隊也肯定在前線抵御著敵人呢,帝國的軍隊沒那麼容易打進來的。”

在同事的竭力安撫下,茱莉婭的情緒才慢慢地平復了下來。



(5)
通用歷966年 5月10日
亞斯蘭多合眾國 卡拉揚州 楊柯希諾

“開戰了!開戰了!”

“行了別嚷嚷了!這消息就連聾子都知道了!”

叮鈴鈴鈴鈴鈴——

“喂!有沒有人能去接下電話啊?一直響個不停吵死了!”

“快去聯繫印刷廠那邊!”

“梵尼克,車借我用一下,我得馬上出發到北邊去!”

自收到安斯納帝國正式宣戰的消息後,
整個南方報社的辦公室已經忙作了一團。

“什麼梵尼克,要叫我老闆!話說你這是要到前線去嗎?”

“是啊,機不可失,我要當第一個報導前線戰況的人!”

皮埃爾也顧不上回家收拾行李什麼的了,
直接將自己辦工桌上的吃飯傢夥一把掃進挎包中。

“車鑰匙在我辦公室呢,我忙著呢你自己去拿吧,還有就是油費自理,我可不幫你報銷這筆錢。”

“謝啦梵尼克,那我走咯!等我的好消息!”

“你小子小心點開!可別把我的愛車給刮花了!”

拿到車鑰匙後,皮埃爾便像個興奮的小孩似的,
爭分奪秒地躍下樓梯,朝著他的頭條新聞奔去了。



(6)
通用歷966年 5月11日
亞斯蘭多合眾國 卡拉揚州 楊柯希諾

“滾出去!你這安國佬!”

“去死!侵略者!”

憤怒的人們聚在一起,抄起路邊的石頭與地磚,
像是發了狂般打砸托比亞斯的店鋪以洩心中的憤恨。

“讓開!輪到我了!”

哐啷!

“嗚呼~砸爛咯!”

“鄉親們沖進去!搶啊!”

昔日那友善的鄰居街坊,此時此刻儼然變為了暴徒,
肆意地破壞他的店鋪、搶奪他的商品、偷取他的錢財。

“上帝啊,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而身為當事人的托比亞斯卻什麼都做不了,
只能躲在鎖上了的房間中默默流淚、向神明祈禱,
并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多年來心血被毀於一旦。



(7)
通用歷966年 5月11日
亞斯蘭多合眾國 奧洛穆克邦 皮韋納村

“羅曼!”

天空陰沉沉的,飄落著細雨。

“卡洛琳!”

為了抵御來自北方那安斯納帝國的突然襲擊,
合眾國上下的有志之士們紛紛報名參軍,
就連這處偏僻鄉下的男丁們也不例外。

“羅曼、羅曼!”

少女赤著腳奔跑在泥濘的鄉村道路上,
試圖追上那輛帶走她心上人的軍用卡車。

“卡洛琳!不用擔心!我很快就能回來的!”

“別探出去,很危險的!”

她的心上人也正準備將身子探出車廂外作最後告別,
但旋即便被擔心他被甩出車外的戰友給一把拉了回去。

“啊?!”

體力不支的卡洛琳摔倒在地上,身上的衣服也沾滿了泥土。

“羅曼……羅曼……”

她已無力再起身去追逐遠去的羅曼,
只能默念著心上人的名字,目送他離開。

“羅曼,你一定、一定要平安回來啊……”

她任由那細雨,滴滴答答地落在面龐上,
只為了掩蓋由她眼角中流下的淚水。

When you’ve done and finished your work
待到事竟之時

You’ll come to me, love, and get your sark
你可再來尋我,取那件襯衫



(8)
通用歷966年 5月11日
亞斯蘭多合眾國 卡拉揚州 楊柯希諾

夜色漸濃,這座小城也暫時地恢復到了往日般的平靜。

“老夥計,委屈你了。”

狂熱的市民早已散去,留給托比亞斯的,
就只有眼前的這一地狼藉。

最初他還打算收拾一下的,不過想了想,
今天過了,還有明天、後天,以後呢?
店鋪是可以收拾,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恐怕是無法修復了。

“接下來該怎麼辦?”

…………

就跟十多年前他初來乍到一樣,
沒人能告訴他答案,但他必須做出選擇。



(9)
通用歷966年 5月11日
亞斯蘭多合眾國 卡拉揚州 某處郊外

轟轟轟——

又殘又舊的引擎終於在那哮喘般的聲音中成功啟動了。

“坐穩了啊,去往亞斯州的長途車要出發了。”

司機不上心地提醒了句,便開著這輛老舊的小巴,
在這略為顛簸的城郊公路上,搖搖晃晃地行駛起來。

儘管北邊已經是打起來了,但車上還是擠滿了各色各樣的乘客,
煙抽個不停的小夥、摳完腳還得聞一下的大媽、醉酒不醒的老頭子。

“嗨~美女,妳一個人嗎?要搭車去哪啊?”

一旁的年輕小夥可能是閒得無聊,
試圖搭訕上車後就一直不說話的茱莉婭。

…………

“嗨~美女?”

見對方沒有搭理自己,小夥又不死心地打了遍招呼。

“我已經有個十二歲大的女兒了,沒有重要事情的話請不要來煩我。”

“啊哈哈……就當是聊聊天也好,不然這趟車程得多無聊啊,雖然車窗外的風景確實是不錯啦,不過再怎麼說一直看著也會膩的,不是嗎?”

…………

“所以,妳這趟是要去哪啊?”

“去拉文尼克,回家。”

茱莉婭明白眼前這個厚臉皮的小夥是不會罷休了,
與其一直被他煩個不停,不如三言兩語打發下他算了。

“拉文尼克?好巧啊,原來我們是老鄉誒~”

“我的雙親都還留在城裏,他們就我這一個兒子了,之前我還一直勸他們搬到南邊和我一起生活,但他們死活都不願走,說拉文尼克就是他們該落葉歸根的地方。”

也不管茱莉婭有沒有回應,小夥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我和我的女兒娜塔莉,也生活在那有間房子,雖然不大,但也夠我們母女倆一起生活了。”

雖然最初茱莉婭是沒打算搭理的,但聽到那堆家常瑣事之後,
最終還是放下了戒備,接著小夥的話題聊了起來。

“兩個人?妳的丈夫是……”

“我們離婚了,他在軍隊裏頭服役,是個陸軍中尉,由於靠近邊境,他常常都沒辦法回家陪伴孩子,自然而然地,我們之間的感情也慢慢變得冷淡,所以就分開了。”

“軍人啊,想必他現在是在前線作戰吧?”



(10)
通用歷966年 5月13日
亞斯蘭多合眾國 卡拉揚州 楊柯希諾

“著火了!著火了!快來救火!”

那燃起熊熊烈火的地方,正是、或者說曾是托比亞斯的店鋪。

“那家店,好像是那個安國佬開的?”

“是啊,他在這開店也有十多年歷史了,比我家孩子還大呢,好像是昨天還是前天就已經被人砸了吧?”

“唉,也是個可憐人,不過這能怨誰呢?”

“是啊,要怪就怪他自己的祖國發動了戰爭吧。”

嗶吥嗶吥嗶吥————

消防車總算是鳴著警報聲趕到了現場,
還用了好些時間才算是把火勢給控制住。

至於那位作為當事人的店主、托比亞斯呢?
他貌似早就已經離開了這片傷心之地。



(11)
通用歷966年 5月13日
亞斯蘭多合眾國 亞斯州 邊境前線

轟隆!轟隆!

大口徑榴彈炮的聲音如同雷鳴般響徹戰場。

“哇啊啊?!”

只接受過簡單訓練的新兵們蜷縮在塹壕中,等待炮擊結束。

…………

“炮擊好像停了?”

“喂!別把頭探出去!”

羅曼剛想觀察下外面的情況,旋即便被下士給拽了回來。

“戰鬥都還沒開始呢,別著急著送死。”

轟隆!轟隆!

話音剛落,下一輪的炮擊就像傾盆暴雨般砸下,
爆炸揚起的塵土足足有三米多高。

“咳咳!該死!”

沙土如同那駭浪似的拍打到塹壕中,
惹得裏面的士兵好生不快。

“中尉,差不多時間了。”

下士掏出一枚懷錶,同長官校對時間。

“嗯,請再等一下,我馬上就好——”

進攻前夕,中尉最後一次拿出那張泛黃的照片,
輕輕地親吻照片上的前妻與愛女。

“娜塔莉,請保佑爸爸吧。”

最後的最後,他用手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士兵們,都給我聽好了!”

中尉抽出腰間的手槍,率先登上雲梯向眾人喊話。

“我們必須保衛亞斯蘭多的每一寸領土,守住合眾國的每一條街道,若那侵略者想要征服我們,那麼我們、亞斯蘭多的兒女、合眾國的人民!將與敵人戰鬥至流盡最後一滴鮮血!”

“上刺刀,隨我衝鋒!”

“衝啊!為了亞斯蘭多!!為了合眾國!!!!”

士兵們陸續爬出塹壕,在毫無遮擋的廣闊原野上對敵人發起攻擊。

勇氣可嘉。

噠噠噠噠噠——

“呃啊啊啊!!!”

轟!

“啊啊啊!腳!我的腳!!”

但勇氣是擋不住槍炮的。

在帝國軍火炮和機槍的協同射擊下,亞斯蘭多的士兵們應聲倒地。

“救命!有誰能來救救我?!”

“啊……啊!我的眼睛看不見東西了!”

“媽媽!我要回家!”

逝者逝亦,生者卻仍留在煉獄中哀嚎。

進攻的隊列早已亂作了一團散沙,
絕大多數士兵被壓制得只能趴在地上,
還有些也已經是丟盔棄甲向後潰逃。

“唔哦哦哦!!!為了亞斯蘭多!!!!”

而也有極少數像羅曼這樣的官兵,
仍然端著步槍、喊著口號向前衝鋒。

只不過……

嗖——

“咳啊……”

一顆流彈命中了羅曼的脖子。

‘我……’

他停下來腳步,步槍也從他手中掉落。

‘我還……’

他徒勞地掐住自己的脖子,想要減輕痛苦。

‘不想……’

他絕望地張開嘴巴,試圖大口地呼吸空氣。

‘死……’

羅曼一頭栽倒在了亞斯蘭多那遼闊的原野上,
鮮血從他的嘴角娟娟流下,滴在青草上、滲進土壤中。

And the wind has blown my veil up
看風兒又吹,掀起我的面紗來

Blow winds, blow ……
風兒吹啊,吹啊……



(12)
通用歷966年 5月13日
亞斯蘭多合眾國 亞斯州 邊境前線

負責打頭陣的戰車悉數被炮火摧毀,
身上著了火的乘員痛苦地在地上來回打滾。

步兵那邊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
死的死、逃的逃,潰不成軍。

“別拍了!別拍了!”

一名惱羞成怒的長官擋在皮埃爾的面前,
阻止他繼續拍攝前方的兵敗之景。

“喂?!你們要乾什麼?!”

“聽著記者先生,將你身上所有的拍攝設備交出來,今天拍攝到的所有內容,沒有經過我們的審批,一律不得發佈!”

長官一點也沒跟他客氣, 直接就上手搶走了皮埃爾的錄像機。
旁邊的那位副官見狀,也立馬上前將皮埃爾按倒在地,
在他的挎包中翻出那台相機,扯出其中的膠捲。

“抱歉啊,這位記者朋友,我們上級辦事呢是比較雷厲風行,但讓這樣的影像流出的話,確實會對我們的士氣產生很壞的影響,所以——”

不過好在那位副官也還算是個通情達理的人,
在處理完相關數據後便將設備物歸原主還給了皮埃爾。

“沒關係……類似這樣的情況,我之前也遇到過不少。”

皮埃爾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感謝你的諒解和配合,不過這也是為了保護你們,畢竟這裏是戰場,死人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聽懂了這句話含義的皮埃爾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嗯……怎麼稱呼你比較好呢?一直叫你記者先生也不太方便。”

“皮埃爾,皮埃爾·古雷斯特。”

“唉,走吧皮埃爾先生,我帶你去找點可以發佈的場景來拍,也好讓你回去報社有個交代。”

那位副官推了下眼鏡,審視著遠處的那篇戰場慘狀,搖了搖頭。

* * * * * * *

“列隊——敬禮!”

咔嚓——

“你,過來幫忙!沒錯,就跟著擺個姿勢就行。”

咔嚓——

“那邊的,對!就是開戰車那個,配合下拍張照!”

咔嚓——

“那邊的榴彈炮也拍一張吧,民眾不都喜歡看大炮嘛。”

咔嚓——

快門聲此起彼伏。

“怎麼了皮埃爾先生,還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這麼多素材還不夠你弄出來一篇能爆紅的獨家頭條來?”

副官帶著皮埃爾在後方的陣地上四處轉悠,
只為了給他提供些正面素材來撰寫新聞。

“不,只是心裏有點糾結。”

“我也大概能猜到你在想什麼,勝敗乃兵家常事,這是很正常的。”

“是啊,你也認為有輸有贏是正常的,可現在我們明明輸了,但我卻在拍攝什麼?勝利進軍的照片嗎?我甚至沒辦法從他們的表情中看出哪怕一絲喜悅的情感來,讀者們也不會的。”

皮埃爾悶悶不樂地放下手中的相機,
并掏出之前買的那盒“斑馬牌”香菸。

“長官,來一根嗎?”

“嗯,謝謝。”

咔噠、咔噠——

打火機冒出火苗,將兩根香菸依次點燃。

嘶——呼——

“皮埃爾。”

副官抬起頭,緩緩地朝著灰色的天空吐出一個菸圈。

“像你這樣的記者,我還是第一次見。”

“我?我有什麼特別的。”

“怎麼說呢?你很煩人,要是一般的記者,早就興沖沖地拍完照片被我打發走了,而你卻還在這裏嘰嘰喳喳的。”

“抱歉,但我認為,紙是包不住火的,哪怕我的新聞編得再好,也無法掩蓋敵軍已經推進到自家門前的事實。”

“你的職業是記者,我理解,或許是出於你的職業道德,你想要報導真實的內容、向民眾揭露真相;但另一方面,我們的職業是軍人,我們的任務是保衛國家,而不是給民眾揭露所謂的真相。”

“你懂我的意思嗎,皮埃爾,我們是打輸了一場戰鬥,而不是輸掉了整場戰爭,之後我們還得繼續作戰的,哪怕結果仍舊是失敗,所以我們要儘量壓制住負面消息,以免傳出去動搖軍心和士氣,在真理和勝利之間,我們首先選擇的是後者。”

“嗯,我也明白,只不過我的水平太低,沒辦法把黑的寫成白的,而且我的內心也不允許我這麼做,所以,還是算了吧……”

“什麼算了?”

“把這個報導的機會留給我的同行吧,我不打算發表這些內容了,也很抱歉耽擱了你這麼多時間。”

皮埃爾丟棄指間還沒抽完的香菸,用鞋尖踩滅了。

“你……不,沒事了,我尊重你的選擇,皮埃爾先生。”

“嗯,那我繼續留在這也沒什麼用,先走了。”

“我安排輛車送你回去吧,反正也是順路的事兒。”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謝謝。”

“喂!那邊的,停一下!”

副官揮動著雙臂,攔下一輛路過的卡車。

“怎麼了長官,我這還有傷員要運送呢。”

“還有空位置嗎?順路幫我捎個人回去唄?”

“一個人?”

“對,一位記者。”

司機扭頭看了看車廂。

“不礙事,叫他上車吧。”

在副官的幫助下,笨手笨腳的皮埃爾好不容易才登上車廂。

“那麼再見了,皮埃爾先生,一路順風!”

“再會了長官,祝你們、也是我們的軍隊,武運昌隆!”

“亞歷克斯·巴隆。”

“什麼?”

轟轟轟——

卡車再度啟動。

“亞歷克斯·巴隆!我的名字!”

副官脫下頭上的那頂軍帽,揮舞著送別皮埃爾。

“再見了!”



(13)
通用歷966年 5月13日
亞斯蘭多合眾國 亞斯州 防線後方

The elfin knight stands on yon hill
‘精靈騎士站在那山丘上’

Ba, ba, ba lily ba,
‘吹吧、吹吧、風兒拂過’

受了傷的中尉靠坐在車廂中,看著車外逐漸遠去的光景,輕聲哼唱著。

And he blows his horn baith loud and shrill
‘他吹起號角,號聲響亮又凌厲’

And the wind has blown my veil up
‘看風兒又吹,掀起我的面紗來’

“感覺我最近經常能聽見這首歌呢。”

靠著車廂門板而坐的記者稍微提起了興趣,
轉頭望向車廂深處正在哼唱的中尉。

“記者先生,你是哪個報社的?”

“南方報社。”

“哦?是有名報紙喔,說不定過兩天我就能在頭條上看見我們‘大敗敵軍’的好消息呢,哈哈哈……”

中尉自嘲般地苦笑了起來。

“雖然挺突兀的,但可以讓我為你拍張照嗎?”

“拍我?我只是一個狼狽的傷兵而已,不值得你浪費膠片吧?”

“我是認真的,我想把你的照片刊登到我們報紙的頭版上。”

“哈啊?這是想讓全國人民都看到我這醜態嗎?就算打了敗仗也用不著這樣子來羞辱我吧?”

“抱歉,要是你不想的話也沒關係。”

“嘶……等等,再讓我考慮下……”

相對於默默無名地戰死,能轟轟烈烈地上一回頭條也不錯。

“好吧,既然不能千古流芳,那麼落下個‘遺臭萬年’也不錯,要把我拍得好看點哦。”

咔嚓——

快門落下,這一刻即將定格於亞斯蘭多的歷史當中。



(14)
通用歷966年 5月13日
亞斯蘭多合眾國 亞斯州 某郊區公路

嘟嘟嘟——嘟嘟嘟——

“讓一下!麻煩讓給我讓條路出來!”

公交車司機不耐煩地按著喇叭,催促前方的人群讓開。

“天啊,這些都是難民嗎?”

長長的隊伍從北向南緩慢地移動著。

“還能是什麼?徒步旅遊團嗎?”

背井離鄉的難民們,被迫將一切能夠帶走的家產放到小推車中,
憑著自己的雙腳,一步一步地離開他們曾經所生活的地方。

“照這個堵法,我們沒個三天兩頭都到不了目的地啊。”

“司機先生,我們距離拉文尼克還有多遠?”

茱莉亞離開座位,急切地挪到駕駛位旁詢問。

“拉文尼克啊,就算去到城郊估計也得有兩百多公里吧?要是能和平常一樣不堵車的話,我開到最快也就80邁,至少也得五、六個小時,而且現在的狀況嘛,妳也看到了。”

面對前方的那條長長人龍,這輛小巴車走走停停也要等上不久。

“那要是走路的話……”

“小姐,我知道妳很急,不過我勸妳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吧,先不說妳的身體吃不吃得消,這個距離妳走路是不可能比我開車快的。”

嘟嘟嘟——

司機繼續不耐煩地按著喇叭,催促前方的行人讓路。



(15)
通用歷966年 5月13日
亞斯蘭多合眾國 亞斯州 某路邊客站

晌午,回程中的皮埃爾終於是找到了個可供休息的地方,
於是便一打方向盤,驅車駛近唯一一間餐館的大門前。

“這什麼牌子的車,好醜……”

在皮埃爾到來之前,就已經有一台紅色的轎車停著了,
這台外形圓潤的小巧轎車,前車燈和後視鏡都只有一邊,
雖然這台車有前後排座位的,不過空間相對來說卻挺狹窄,
想必這樣的設計會讓司機和乘客們都坐得相當難受吧。

叮鈴鈴——

“你好,請問還有在營業嗎?”

不過,現在皮埃爾更在意的是他餓得咕咕叫的肚子。

“歡迎光臨,請隨意坐吧。”

餐館裏也是如他預想般的冷清,除了兼多職的老闆之外,
還有一名顧客在用餐,應該就是剛才那台轎車的車主沒跑了。

“可以給我一份菜單嗎?”

“菜單的話在這兒。”

老闆漫不經心地指了指掛在身後那面墻上的牌子。

牛肉漢堡……16
炸薯條………12
煎鱈魚排……35
烤豬肘………45
茄汁雞肉飯…23
檸檬蘇打……3
冰鎮鮮啤……8
…………………

牌子上的菜品不少,不過剩下的皮埃爾都不大感興趣。

“我要個雞肉飯和檸檬蘇打,再打包帶走一個漢堡。”

“收到,馬上為您製作。”

…………

“兄弟,來一根?”

皮埃爾屁股都還沒坐熱,記者的職業天性就驅使他勾搭起旁邊的人來。

“不了謝謝,我不抽菸的。”

“外面那台紅色的轎車是你的?”

“對,是不是看著挺醜的?”

車主直言不諱地評價自己的座駕。

“呃……只能說挺獨特的,我之前沒見過這種外形的車。”

“那當然,我這可是唯二一台被製造出來的原型車,我這麼多年來的心血都傾注在這隻‘醜小鴨’身上了。”

“不過,你不覺得這輛車有點偏小了嗎?”

“這是故意為之的,因為我想要推出一款普通小百姓也買得起的家用轎車,所以必須極力地去壓縮這台車的成本,能省的地方就省,像是馬力、體積、內飾這些,就連車頂我也是採用的可拆卸帆布篷而不是金屬,當然啦,該有的東西還是得有的。”

“那你這台車應該叫‘麻雀’才對,畢竟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嘛。”

“好主意!要是以後這款車能順利量產的話,一定送你一輛!這是我的名片,不介意的話請收下吧——”

蘭德薩汽車製造公司創始人:安德烈亞·蘭德薩

“這是我的名片,還請老總請多多關照。”

皮埃爾亦從錢包中拿出一張名片遞交給對方。

“原來老兄你是南方報社的記者啊。”

“是的,我剛從前線回來,只不過戰況實在是不太樂觀,一路上能看見不少往南逃難的難民。”

“我知道……我的工廠也準備遷移了,所以我才自己駕駛著這其中一輛原型車到仍未被戰火波及的南方去,然後再運回我的祖國進行量產。”

“原來老總您是外國人?我完全聽不出來誒。”

“當初我就是為了躲避戰亂才離開了祖國,來到這大洋彼岸、汽車文化盛行的亞斯蘭多發展,不曾想現在亞斯蘭多也陷入了戰火之中。”

“那還真是遺憾,不過我們還是得樂觀點,不能先被自己給擊垮了,我先預祝老總您的‘小麻雀’能夠大賣!乾杯!”

皮埃爾舉起老闆剛呈上來的檸檬蘇打向對方敬酒。

“承你貴言,乾杯!”



(16)
通用歷966年 5月13日
亞斯蘭多合眾國 亞斯州 庫瓦特羅大橋

“停車!”

傍晚,駐守在大橋南面的亞斯蘭多士兵攔下了一輛公交車。

“怎麼了阿兵哥?這是要進行盤查嗎?”

“對,這座橋現在實施軍事管制,讓車上的人都下來吧。”

“你們都聽見了?下車吧!”

乘客們下車後,士兵們便上前來悉數盤問搜查。

“妳是要去哪?去做什麼的?”

“去拉文尼克,我要接我的女兒出來。”

“拉文尼克?那鬼地方好像已經陷落了吧?”

“什麼時候的事?”

“貌似就今天早上吧,我看從前線撤回來不少部隊。”

“…………”

“我勸妳的話還是別繼續往前走比較好,說不定妳的女兒早就跟著難民的隊伍一起南下了。”

“不會的,她說過會一直等到我回去,我們約好了……”

“隨妳喜歡吧,反正良言難勸該死的鬼,該說的我都說了。”

“檢查完畢,沒有異常!”

一陣忙活之後,乘客們又各自回到了車上坐好。

“沒關係,妳女兒不會有事的。”

今早找茱莉婭聊天的那個小夥如此安慰她道。

“希望如此吧……”

看著從大橋北面陸續走來的難民隊伍,茱莉婭的心中只有不安。



(17)
通用歷966年 5月13日
亞斯蘭多合眾國 卡拉揚州 楊柯希諾

“皮埃爾,你這是腦子進水了嗎?你這寫的是什麼玩意?”

“前線戰事失利……”

砰!

“我認識字!現在是在說內容的事!這樣的東西恐怕連審查都過不了!你居然還想讓我給你留個頭版的位置?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老闆怒捶桌子,拳頭重重地砸在皮埃爾的稿子上。

“梵尼克。”

“現在別用這個名字來叫我。”

“相信我。”

面對暴怒的老闆,皮埃爾只是平靜地回答道。

“憑什麼?給我一個理由。”

“梵尼克,從小到大我的決定都沒讓你後悔過,這就夠了。”

“就事論事!少扯以前!”

“拜託了梵尼克,這一次也請繼續相信我。”

“…………”

“唉……這麼多年的兄弟情誼也就這樣嗎?”

皮埃爾隨即露出失落的表情,好像別人虧欠了他似的。

“……僅此一次。”

“謝啦梵尼克!我愛死你了!”

聽見這話,皮埃爾立馬一掃方才的失落,興奮地朝梵尼克抱了上去。

“滾!還有要叫我老闆!”



(18)
通用歷966年 5月14日
亞斯蘭多合眾國 蘭多州 首都亞爾堡

“賣報咯!賣報咯!一塊錢一份!”

開戰第四天,位於合眾國東南部的首都亞爾堡倒是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嘿,那邊賣報的小弟弟!”

正在露天座位用餐的安德烈亞搖搖手,招呼路邊的賣報童過來。

“先生,您要來份報紙嗎?香菸和火柴也有哦。”

“幫我拿份南方日報。”

“謝謝惠顧!收您一塊錢!”

小報童接過錢後繼續吆喝著賣報去了。

‘前線戰事失利,國土淪陷……’

和別家不同的是,這份報紙的頭版就是自家軍隊吃了敗仗,
不過下一行,則用更粗更大的字體如此寫道——

‘但是,我們一定會回來的!’

在標題的正下方,還配上了這樣一張照片:

那是名受了傷的軍人,額頭上纏繞著滲血的紗布,
他怒目而視,瞪著那在淪陷國土上肆虐的帝國侵略軍,
那堅定的眼神就像洞穿了鏡頭一般,刺在報紙前每位讀者心中。

“祝妳好運,亞斯蘭多。”

安德烈亞放下手中的報紙,啜了口咖啡。

“祝我好運,亞斯蘭多。”

亞斯蘭多,我可愛的祖國、我苦難的祖國!
妳飽受痛苦和折磨,但我們誓將妳救出災禍!



(19)
通用歷966年 5月14日
亞斯蘭多合眾國 拉-多自由邦 某郊區道路

Gin I mak a sark for thee
‘襯衫我會為你紡織’

There’s something you maun dee for me
‘但汝亦需為我做些事情’

托比亞斯唱著歌,駕駛著摩托車馳騁在亞斯蘭多的大地上。

My father has an acre o’ land
‘我父親有萬畝良田’

And ye maun ploo it wi’ your hand
‘汝需親手將其耕犁’

他變賣了所有的固定資產,只為購置這台邊三輪摩托車,
然後帶著一切能夠帶走的東西,一路朝著遙遠的北方奔去。

Ye maun sow it wantin’ corn
‘耕耘毋要用麥種’

And roll it all wi’ a sheep’s shank bone
‘收穫須用羊脛骨’

不過他的這個“北方”,是沒有目的地的,
連托比亞斯自己也不清楚,究竟要去哪,
又或許這趟旅程,壓根就沒有所謂的終點。

“曬死了,先簡單弄頓中午飯來填下肚子吧。”

托比亞斯停下摩托車,四處張望著試圖找個陰涼的地方休息。

“哦?那邊有棵大樹正好合適。”

他推著摩托車,穿過及膝高的草叢,
將需要、以及不需要的東西都依次卸下。

“忽然又不是很想吃東西了……”

不知為何胃口頓無的托比亞斯一下子躺倒在草地上,
望著頭頂的那片晴朗碧空,他卻沒法像平常那樣感到舒暢。

“睡吧托比亞斯,時間會沖淡一切,之後都會好起來的……”

最終,他乾脆合上了雙眼。



(20)
通用歷966年 5月14日
亞斯蘭多合眾國 亞斯州 某郊區公路

炎熱的正午、令人昏昏欲睡的正午,
殘舊的小巴車依舊不知疲倦地馳騁著,
就算拼上這條老命也得將乘客們送達目的地。

“美女,妳還醒著嗎?我們就快到了。”

越往北,車上的乘客也愈來愈少,算上司機也只剩下四五個人了。

“嗯,我也記得這條路,出城的時候會走。”

眼看距離目的地越來越近,茱莉婭的心既激動、又緊張。

“路上沒有人擋著就是快啊,再開一陣子就能到市郊咯。”

司機倒是一臉輕鬆,右手扶著方向盤,左手夾著菸伸出車窗外。

“窗外好多戰車的殘骸……”

“小姐,我勸妳別看為好,不然我怕妳待會看見了什麼不好的東西,直接就吐我車上了,事後搞清潔可麻煩了。”

這些屬於亞斯蘭多的輕戰車,還未到達戰場就已經被摧毀了,
個別殘骸還依舊燃燒著,看得出來這並不是太久之前的事。

嗡——

“嗯?司機師傅,你有沒有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

“有嗎?不會是我的發動機出問題了吧?”

“嗯……好像是從右邊傳來的……飛機!”

“飛機?!那我們怎麼辦?!”

“要下車逃跑嗎?”

僅剩的幾位乘客紛紛靠到車輛的右側去,
隔著車窗確認那架正衝著自己而來的戰機。

“先別緊張!還沒確認那是哪方的戰機!”

“還用得著確認嗎?那絕對是帝國的軍機啊!”

“都趴下!用手護著腦袋!”

司機扔掉了那根沒抽完的菸,雙手握住了方向盤,手心直冒冷汗。

“冷靜、冷靜……我們只是台民用車,他們未必會攻擊我們的。”

他時不時轉過頭去觀察敵機的動向,並祈禱著敵人會放自己一馬,
只不過祈禱沒起作用,那架帝國軍戰機一點轉向的打算都沒有,
簡直就是把這台小巴車當作了目標,直勾勾地俯衝了下來。

“小心!”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話音剛落,子彈便如同暴雨般打進車廂內。

“操!”

“呀啊啊啊啊啊?!!!!!”

窗戶直接就被擊碎了,玻璃碎片飛濺得到處都是,
頂棚和車身也被洞穿,陽光從密密麻麻的彈孔射入車內,
車廂內的座椅、以及乘客們的行李亦然,都被打了個稀巴爛。

“啊啊啊!好痛啊!!”

“這狗娘養的安國佬!我詛咒你祖宗十八代!”

所幸帝國軍的戰機只是進行了一輪掃射便離開了。

“都沒事吧?快下車!”

受了傷的司機強撐著將車停到路邊,隨後指揮乘客們離開。

“喂!你還好嗎?我們得下車了。”

被各種破片劃傷的茱莉婭忍著疼痛,
艱難地從滿是玻璃渣子的地面爬起身來。

“喂!喂?!”

她慌張地推搡著那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同鄉小夥,
但無論怎麼喊他、動他,他都無法作出反應。

“啊……啊啊啊………”

他倒在了血泊中,沒了呼吸。

“喂,小姐!妳怎麼還不動身?是受傷了嗎?”

司機捂住仍在流血的傷口,扶著座椅靠背,
一瘸一瘸地走到茱莉婭這邊來。

“他……”

茱莉婭指著地上一動不動的小夥。

“走吧,他已經死了……”

司機大叔吃力地蹲下身子來摸了摸他的脈搏,便宣告了他的死亡。



(21)
通用歷966年 5月14日
亞斯蘭多合眾國 拉-多自由邦 某處郊外

“大叔。”

“嘿,大叔?你是死掉了嗎?”

被陌生聲音吵醒的托比亞斯,猛地睜開了雙眼。

“哦?你活啦?”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不認識的小女孩。

“大叔就沒有死,大叔我只是在睡覺。”

“大叔,你在這做什麼?”

“剛才不都說了嗎,在睡覺,妳這小孩又在這幹啥?”

“我見你連睡覺都在哭,就想把你從噩夢中喚醒。”

托比亞斯連忙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確實有點濕濕的。

“大叔是做了什麼樣的噩夢?”

“大叔沒有做噩夢、也沒有哭啦,只是恰好發生了點不愉快的事情,所以才會流眼淚。”

“什麼事啊?”

“妳這小孩怎麼一肚子問題哦?”

面對小女孩的糾纏不休,托比亞斯確實有點不耐煩了,
不過對方畢竟還是個小屁孩,所以他還是認認真真地回答道。

“因為原本大叔我呢,是個還算富足的小老闆,夢想著能夠賺大錢、娶妻生子,但由於某些變故,這些馬上就能實現的願望全落空了,現在也變得一無所有,所以就很不開心,然後就會掉眼淚。”

“不懂。”

“嘖,就是原本妳能吃上一隻美味的烤鴨,但現在到嘴的鴨子卻飛走了,我這樣說妳能聽懂嗎?”

“哦!大叔你好可憐。”

“是啊,是啊。”

“和我一樣呢。”

“和妳一樣?妳又是什麼情況啊?能有大叔我這麼慘?”

“我沒有家了。”

小女孩雲淡風輕地說出了這句話。

“哈啊?是和爸爸媽媽吵架後離家出走了?”

“我沒有家,也沒有爸爸媽媽。”

“怎麼可能,妳是騙不了大叔我的。”

“是真的哦。”

“是是是,妳不用吃飯睡覺、天生就會說話認字的。”

“因為是天使大人在養我哦。”

“那就去找妳的天使大人吧小屁孩,大叔我要走了。”

托比亞斯開始收拾起東西,準備繼續上路了。

“你要把我丟在這嗎?”

“什麼叫作把妳丟在這,我就壓根不認識妳好吧。”

“會死哦。”

“誰?我嗎?”

“我。”

“那妳的天使大人呢?”

小女孩先是停頓了下,然後緩緩舉起右手,指向了面前的這個男人。



(22)
通用歷966年 5月14日
亞斯蘭多合眾國 亞斯州 某郊區公路

亞當·布魯克——

那個死去小夥的名字,很普通、很常見,
這是茱莉婭從他身上搜到的證件上得知的。

“小姐,妳還打算繼續往前走嗎?”

“都來到這兒了,我走也得走過去。”

“好吧,不過我是不能載妳了,認識路吧?”

“嗯,大概。”

在埋葬了逝者之後,司機決定先帶著其餘傷員原路返回。

“車上還有些乾糧和飲用水,妳也拿點吧。”

“這一路上謝謝你了。”

“甭客氣,路上小心。”

茱莉婭用衣袖拭去了沾在臉上的血跡和塵土,
背上行囊,繼續用那雙腳朝著北方走去,
她的家、她的女兒,那兒有她的一切。

“娜塔莉,妳一定要好好的,媽媽馬上就到家了……”



(23)
通用歷966年 5月14日
亞斯蘭多合眾國 拉-多自由邦 某處郊外

摩托車繼續在亞斯蘭多的郊野上疾馳。

“喂,冷的香草碎番茄罐頭好吃嗎?”

“唔嗯,豪赤~”

“妳居然喜歡……這玩意就算煮熱了我也覺得難吃。”

托比亞斯終究還是服軟了,捎上了這個來路不明的小女孩。

“對了,小屁孩,妳叫什麼名字?”

“嗝~”

坐在挎鬥上的小女孩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這很重要嗎?”

“廢話,大叔現在的身份就已經夠特殊了,我可不想被人問起時卻答不上來,直接就被當成人販子給抓去了。”

拐賣小孩的安國人,被逮住的話說不定會被上私刑給折磨至死。

“那大叔你又叫什麼名字?”

“明明是我先問妳的誒,妳不回答怎麼還反問起我來了。”

“反正也是得知道的,前後順序又有什麼所謂呢。”

“好好好,妳這孩子打小就聰明。”

托比亞斯實在是拗不過眼前這個“能說會道”的小女孩。

“大叔我呢,名托比亞斯,姓李斯特夫斯基。”

“好的,大叔。”

“妳啊……算了,輪到妳了,速速報上名來。”

“安潔兒。”

——Angel

“嗯?”

“怎麼,我的名字有什麼問題嗎?”

“沒,不愧是被天使養大的孩子,就連名字也是天使呢。”

“那當然!”



(24)
通用歷966年 5月14日
亞斯蘭多合眾國 亞斯州 拉文尼克城郊

“喂,菲奧娜!妳快看,前面有個人。”

巡邏中的帝國禁衛軍戰車發現了一名獨自走在路上的女性。

“羅莎,停車。”

車長菲奧娜·斯魯茨卡婭少尉透過潛望鏡觀察著外面的情況。

“依我看應該就只是個平民?”

“這個時候還往敵佔區走的平民……太可疑了。”

狹小的戰車內,乘員們各抒己見。

“卡米拉,妳帶上槍,給我去看看什麼情況。”

“啊?要我去嗎?我怕有詐誒……”

“對,我就是擔心有陷阱所以才讓妳去嘛。”

“頭兒,妳倒是擔心下我啊……”

她將防身用的手槍上好膛,小心翼翼地將半個腦袋探出車外。

“四周沒看見有人,應該……沒事吧?”

在確認過周圍安全後,她才放心地跳下戰車。

“喂,那邊那個誰,妳能聽懂我的話嗎?”

卡米拉舉著手槍靠近對方,并試圖建立溝通。

“啊……?”

不過那名女性顯然是被眼前這把對準自己的手槍給嚇壞了,
再加上雙方語言不通,她連是一句話都憋不出來。

“頭兒!妳不是懂點外語嗎?要不妳過來跟她講兩句試試?”

不放心的菲奧娜也先是觀察了一番,才敢爬出車外。

“卡米拉,妳先把槍放下好吧。”

她走到那名亞斯蘭多女性的面前,簡單打量了下對方。

“不提防著她沒關係嗎?”

“妳這樣一直拿槍對著別人,換我也會怕得說不出話來。”

“哦,也是吼。”

卡米拉放下手中的槍,不過還是讓槍保持著待發狀態。

“咳嗯。”

菲奧娜清了清嗓子,用蹩腳的聯邦語向對方問道——

“妳滴——什麼滴乾活?”

* * * * * * *

“戰、戰車……?!”

好巧不巧,茱莉婭碰上了巡邏中的敵軍戰車,
在戰車那黑洞洞的炮口對準自己的一瞬間,
她的雙腿就好像不受控制了似的止不住地發抖。

…………

戰車停住了,時間也好像靜止了。

而茱莉婭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著那輛戰車。

咔吱——

戰車的其中一扇門被打開了。

一個安國士兵探出半個腦袋來,四處張望了下後才放心下車,
然後舉起手槍,小心翼翼地朝著茱莉婭這邊逼近。

‘Wei,na bian na ge shei,ni neng ting dong wo de hua ma?’
喂,那邊那個誰,妳能聽懂我的話嗎?

“啊……?”

對方好像是在問話,但茱莉婭當然聽不懂王聯語。

‘Tou er!ni bu shi dong dian wai yu ma?yao bu ni guo lai gen ta jiang liang ju shi shi?’
頭兒!妳不是懂點外語嗎?要不妳過來跟她講兩句試試?

那人轉過頭去大喊了句茱莉婭聽不懂的話後,
戰車裏頭又鉆出來一個軍官,向她走來。

‘Camilla,ni xian ba qiang fang xia hao ba。’
卡米拉,妳先把槍放下好吧。

那名軍官走上前來,簡單打量了下茱莉婭便轉身跟同伴聊起來。

‘Bu di fang zhe ta mei guan xi ma?’
不提防著她沒關係嗎?

‘Ni zhe yang yi zhi na qiang dui zhe bie ren,huan wo ye hui pa de shuo bu chu hua lai。 ’
妳這樣一直拿槍對著別人,換我也會怕得說不出話來。

‘O,ye shi hou。’
哦,也是吼。

也許是那個軍官的好意,在一陣交談之後,
那個士兵總算是將瞄準著茱莉婭的槍給放下了。

“咳嗯。”

那個軍官清了清嗓子,再次將目光移到茱莉婭身上。

“妳滴——什麼滴乾活?”

“啊?是在說我嗎?”

那個軍官操著一口蹩腳的聯邦語對茱莉婭進行訊問,
茱莉婭雖說聽懂了一點,但又不確定是不是自己所想的那個意思。

“妳……在這裏……乾什麼?”

見茱莉婭一臉疑惑的樣子,對方又重復了一遍。

“我要回家……找我的女兒。”

“回家……女兒?”

“對,女兒,在城裏——拉文尼克。”

為了讓對方能聽懂,茱莉婭也是盡可能地將要說的事情簡化。

‘Fiona,ta shuo de sha?’
菲奧娜,她說的啥?

‘Ta ying gai shi shuo,ta de nv er hai zai cheng li。’
她應該是說,她的女兒還在城裏。

‘Na me shuo shi ge ping min lo,ni da suan zen me ban?’
那麼說是個平民咯,妳打算怎麼辦?

對方繼續用她們自己的語言進行交流,
時不時還扭過頭來瞟一眼茱莉婭。

‘Ba ta diu zai zhe er ye bu tai tuo,gan cui……’
把她丟在這兒也不太妥,乾脆……

“妳……過來。”

在一番討論之後,那位軍官打著手勢示意茱莉婭過去——

* * * * * * *

“菲奧娜,妳這是打算做什麼。”

駕駛員羅莎不可置信地望著她的車長、以及那個被帶到車裏來的女人。

“捎上她吧,不然她進不了城的。”

“…………”

“菲奧娜,妳……腦子進水了嗎?”

羅莎先是沉默,隨即便毫不留情地將自己的上級罵了一通。

“羅莎,她只是個平民、一個著急見自己女兒的母親。”

所幸她們兩人是認識多年的好友,
不然這種斗膽以下犯上的行為會讓她吃不了兜著走。

“妳就沒考慮過她可能是個間諜嗎?”

“放輕鬆,羅莎,是不是間諜我看得出來。”

“這妳還能看得出來?難道她臉上是寫著‘我不是間諜’不成?”

“羅莎,是妳太過於緊張了。”

“菲奧娜,是妳太缺乏危機感了,我知道,妳從以前開始就是個老好人,但我們可是在打仗!不是來旅游的!”

“好啦好啦,妳們都別吵啦!先冷靜一下好不好?!”

卡米拉見氣氛不對,立馬便插進兩人之間進行調停。

“開車,羅莎·伊萬諾娃下士,這是命令。”

“是,不過我還是得奉勸您一句,收起您所謂的仁慈吧,不然總有一天您會因此而死的,斯魯茨卡婭少尉。”

“…………”

戰車內陷入了尷尬的沉寂之中。

至於作為罪魁禍首的茱莉婭更是一臉懵圈,
一句話都聽不懂的她自然是不理解發生了什麼,
也壓根不知道對方讓她上車是要把她帶到哪裏去。



(25)
通用歷966年 5月14日
亞斯蘭多合眾國 亞斯州 拉文尼克

‘Wo men dao le。’
我們到了。

在經歷了一段沉默的短旅後,戰車停下來了,
然後車上的所有人都齊刷刷地望向茱莉婭。

“怎……怎麼了?”

“妳……去、回家。”

那個軍官為茱莉婭打開車門,用聯邦語說讓她回家。

“回家?”

茱莉婭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對,妳——回家。”

“謝謝您!長官!謝謝您!”

再次確認自己沒聽錯後,欣喜若狂的茱莉婭跳下車拔腿就跑。

“真的是拉文尼克……我的家、我的女兒……我回來了!”

拉文尼克——

這座被佔領的城市,還是如同往常那般運轉著,
只不過對於茱莉婭來說,還多了幾分陌生。

民宅的墻壁上被子彈留下一個個彈孔,
整潔的石磚路面被敵軍的炮彈炸得坑坑洼洼。

屋頂與陽臺上懸掛著安國的太陽旗幟,
佔領軍士兵正列隊行進在馬路上。

就連那天空,也像是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霾……

不過,現在茱莉婭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她忘記了疲憊、將所有的顧慮拋之與腦後,
不願浪費一分半秒,一心朝著家的方向全力奔去。

“哈、哈啊……弗雷德里希大街5座……”

氣喘吁吁的茱莉婭在一棟建築前停住了,
她再三確認著大門上的銘牌,這裏確實是她的家。

茱莉婭推開大門,扶著墻壁走到樓道裏。

“娜塔莉……妳還在嗎?”

這裏的絕大部分居民都已經逃離了家園,
整棟大樓就像是失去了生命般陷入了死寂。

The elfin knight stands on yon hill
‘精靈騎士站在那山丘上’

Ba, ba, ba lily ba,
‘吹吧、吹吧、風兒拂過’

“娜塔莉?!”

樓上傳來了孩童的歌聲,引得茱莉婭抬頭往上看去。

And he blows his horn baith loud and shrill
‘他吹起號角,號聲響亮又凌厲’

And the wind has blown my veil up
‘看風兒又吹,掀起我的面紗來’

一道陽光刺破陰霾、穿過天窗,落在了茱莉婭腳下。

“娜——塔——莉——!!!!!!”

這位母親歇斯底裏地大喊出女兒的名字,
讓吼聲沿著空曠的樓道往上、朝著天際傳去。

…………

歌聲霎時間停止了,茱莉婭的心臟開始狂跳,
而且比方才跑步時跳得更快、更激烈。

“媽——媽——!!!!!!!”

她的呼聲如願得到了回應。



(26)
通用歷966年 6月11日
亞斯蘭多合眾國 奧洛穆克邦 皮韋納村

天空烏雲密佈,準備要下大雨了。

“卡洛琳,該走了。”

昔日欣欣向榮的村莊,此時卻在熊熊燃燒著。

“嗯,再讓我稍微待一會兒吧……”

村民們不僅沒去救火,反而提著汽油桶、打著火把,
將其餘的房屋——他們的家園,一併點燃。

“妳的羅曼、我的兒子……他不會回來了。”

“村長,那……我們呢?我們也要永遠離開這裏嗎?”

“不,我們會回來的、回到這片土地上,還是在原來的位置上,建設我們的家園,但是在此之前……”

說著,村長爬到馬車上,抄起喇叭朝村民們喊道——

“能帶走的都帶走!不能帶走的就全部摧毀!別給那些天殺的安國侵略者留下任何有用的東西!”

“是!!!”

滴噠噠噠噠噠——

豆大的雨珠從灰色的天空落下,但這澆滅不了燃燒中的木屋,
更加無法澆滅亞斯蘭多人民心中的那團復仇的烈焰。

“拿著這個吧卡洛琳,為了妳、也是為了羅曼。”

卡洛琳接過村長遞來的那桿老式雙管獵槍。

“以及,為了我們的家、我們的未來——亞斯蘭多。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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