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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維維裏亞諾——《海拔2637公尺》
文章發表於 : 2024年 4月 25日, 2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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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19年 12月 16日, 18:03
文章: 19
(序)
通用歷964年 葡月16日
維維裏亞諾山北段 裏耶卡峰 伊斯德利亞軍陣地

轟隆!噠噠噠噠噠——

“敵襲!敵襲!!!”

夜色下的寂靜高原頃刻被爆炸的火光照得通亮。

砰!砰!砰!

“冷靜下來!返回戰鬥崗位上!”

亞歷山大·貝洛吉安尼斯上尉掏出腰間的手槍,
朝空中連放三槍,才讓眼前這混亂的狀況有所緩解。

“科爾賓、薩蘇!你倆去重機槍那!”

“是!長官!”

“穆斯塔法,你負責帶隊清掃滲透進塹壕中的敵人。”

“收到!雅克、馬泰奧、魯杰洛,你們幾個跟我走!”

“其餘人,上刺刀!把敵人趕出我們的陣地——衝啊!!!!”

“¡Arriba Esdría!”
前進!伊斯德利亞!



(1)
通用歷964年 霧月7日
伊斯德利亞大公國 穆諾西亞 阿維亞村

‘伊斯德利亞軍團越過維維裏亞諾山’

‘勝利在等待我們,同胞在期盼我們’

‘他們的思念已經跨越那高聳的群山’

平凡的阿維亞村在軍樂聲中迎來了不尋常的一天。

“同胞們,伊斯德利亞祖國正處於內憂外患之際。”

一位軍官站到了臺階上,手持喇叭對村民們進行動員。

“三年前,浦貝爾將軍國想要蠶食我們的國土、再次奴役我們的人民,便在我們國家製造爭端,敵人很強大,但我們終究是擊退了他們。”

“一年前,北方同盟那些自私自利的傢伙,為了一己私慾挑起了內戰,雖然我們對此毫無準備,但我們還是擋住了他們進犯的步伐。”

“四個月前,奧裏亞納王國也趁火打劫,對我們不宣而戰,掠奪我們的土地與財產,但我堅信,這場戰爭的結局也將會和那六十多年前一樣,那群可恥的侵略者將會夾著尾巴逃回他們的老巢去!”

“同胞們,是時候挺身而出了!無論你是什麼民族、什麼信仰,只要你拿起武器、加入到我們的軍隊當中,那你便是保家衛國的英雄!”

“喔喔喔喔喔喔喔——!!!”

軍官語畢,臺下的民眾一同激動地歡呼起來。

‘快去吻別你的父母、告別的你姐妹吧’

‘然後就讓我們一同高歌進軍踏上戰場’

而剛才暫停的軍樂與合唱也再度響起,
將整個動員大會的氣氛推向高潮。

‘為了祖國前進吧,跨越那不公的邊界’

‘我們願為完成這偉大的事業獻出一生’



(2)
通用歷964年 霧月7日
伊斯德利亞大公國 穆諾西亞 阿維亞村

“媽媽!我要去參軍了!”

“你說什麼?!”

米連·帕拉西奧斯興沖沖跑回家的第一句話差點沒讓母親暈倒在地。

“我是說,我要去當兵打仗了!”

“我的天哪……米連,我的孩子,你是瘋了嗎?你的父親就是死在了戰場上,你怎麼就忍心留下我一個婦人家孤零零的啊?!”

母親看到身著軍裝的兒子,頓時便哭得稀里嘩啦的。

“媽媽,請別為我哭泣,我知道這對妳來說真的很痛苦,包括爸爸的事也是……但妳知道的,全國千千萬的母親和妻子都是如此送別他們的兒子和丈夫上戰場,我們不會是例外、也不能是例外……”

“不!我不允許你去!!”

母親上前將自己的孩子緊緊抱住。

“媽媽,我已經是個大人了,這事由我自己做主。”

米連用自己的袖子,為母親拭去眼角的淚水。

“請妳原諒我,親愛的媽媽,其實我也不忍心離妳而去,但如果我投身到保衛祖國的事業中去,將那些可惡的侵略者趕走,那麼,全伊斯德利亞的母親則不必再哭泣。”

米連去心已決,就算是至親的生母也攔不住他了。

“那你要答應我,一定要活著回到我的身邊來……”

“媽媽,一切都是由命運決定的,這我無法向妳承諾。”

“孩子,哪怕是騙我也好,你就安慰安慰我吧……”

“嗯,我答應妳,我一定會回來的,媽媽。”

無論以什麼形式。



(2)
通用歷964年 霧月10日
伊斯德利亞大公國 維維裏亞諾山北段 裏耶卡峰山腳

‘我是死亡的情郎,與我忠誠的伴侶緊密地擁抱在一起’

時值正午,米連他們的隊伍在山林中隱蔽行進,
灼眼的白日、冷峻的巖石、蔥郁的樹木、以及歡愉的鳥啼……
這裡的一切看起來皆與家鄉的景色是如此地相似,但又如此地陌生。

‘我是死亡的情郎,她的愛便是引領我無懼前進的旗幟’

年長的老兵走在前排,領著後面一群天真爛漫的年輕小伙子們,
唱響那崇拜死亡的軍歌,一步一步地邁向他們的戰場——裏耶卡峰。

“孩子,你害怕死亡嗎?”

途中,一位參加過戰爭的年邁老兵向米連詢問道。

“我不怕,老爺子。”

米連當然回答不怕,誰會願意被別人當成膽小鬼呢?

“毫無疑問,榮譽屬於勇敢之人,但……”

老兵用他那粗糙的大手拍了拍米連的肩膀。

“說實話,我仍然是害怕著死亡的。”

“老爺子你?你不是在逗我吧?”

米連對此感到不解,因為他實在是無法想像,
眼前這個胸口掛著勇氣勛章的老兵會說自己膽小怕死。

“孩子,我再問你一次,你真的不怕死嗎?”

“我也許……有那麼一點……吧?”

在聽完老兵的那番話之後,米連內心出現了動搖。

“哈哈哈,這就對了,你有聽說過一句古話嗎?‘淹死的都是會水的’。害怕死亡的人,才會為自己做足準備,盡可能活下去;你不要學那些對死亡毫無敬畏之心的笨蛋,我們上戰場是為了打仗殺敵保家衛國,而不是去白白送死的。”

“好的老爺子,我會記住這番話的。”

嗡嗡嗡嗡——

“什麼聲音?”

“快看!天上有東西在飛!”

“那是什麼?”

“是飛機!喂~我們在這!”

恰逢一支戰機編隊從隊伍的上空掠過,引起了眾人的注意。

“別看了!快隱蔽!”

領隊的準尉大叔急忙將這些沒見過世面的新兵蛋子驅散,
而米連則躲在巖石後方,探出個頭來觀察逐漸飛遠的戰機。

“你們是瘋了嗎?在戰鬥之外死掉可是最愚蠢的!”

“長官,那是我們的戰機吧,我看見機翼下面的藍色‘X’標識了。”

“但飛機上的人未必知道我們是友軍!明白嗎?!列兵!”

“是!長官!”

血氣方剛的米連,也許是急於想向大家展現自我,
竟做出了反駁長官的蠢事,自然也會被狠狠地訓斥一頓了。

“全體都有——歸隊!”

“孩子,你也不要覺得委屈,準尉的做法的確是對的,畢竟槍打出頭鳥、好奇害死貓,這裡沒人會慣著你,下回可要吸取教訓了。”

而剛才那位老兵則像家裡的長輩一樣心平氣和地教導米連。

“嗯……”

以米連的脾氣,他內心是肯定不服氣的,
只不過在他的偶像、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兵面前,
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乖乖點了點頭以作應答。

‘我是死亡的情郎,一個被殘忍命運用利爪擊倒的男人’

‘我是死亡的情郎,與敵人廝殺痛苦死去只為見她一面’

風波過後,這支藍色的隊伍再次踏上了向著死亡的“朝聖之旅”。



(3)
通用歷964年 霧月10日
維維裏亞諾山北段 裏耶卡峰 伊斯德利亞軍陣地

傍晚時分,瓦藍的天幕逐漸被斜陽的餘輝染成了橘色與茜色,
霧月的晚風輕輕拂過,為這邊境的高山之巔帶來一絲寒意。

要是你願意把視線放低、環顧下你的四面八方,
那麼映入眼簾的將會是綠意盎然的群山、雲霧繚繞的群山。

雖然兩千多米的海拔在這世界上不算是很高,
但對於絕大多數沒見過世面的伊斯德利亞人來説,
他們也只知道維維裏亞諾,這坐落于自己國家上的山脈。

“立正——敬禮!準尉馬丁·麥戈斯向您報到!”

“就……就只有你們嗎?”

這位在高原上駐扎設防的亞歷山大·貝洛吉安尼斯上尉,
在第一眼看到跟前的這支預備隊時,驚訝得幾乎説不出話來。

“是的长官!”

“薩蘇,馬上幫我聯絡法爾科內少校!”

上尉氣衝衝的扭頭就走,留下米連一衆不知所措地呆在原地面面相觑。

“我們,是做了什麽不好的事情嗎?”

“應該不是吧?明明我們才剛到欸?”

“閉嘴!別竊竊私語!”

麥戈斯準尉大聲喝斥部下,讓他們安靜下來。

“別緊張,這也不怪你們。”

在遠處聽到嘈雜聲的穆斯塔法中尉,鑽過人群擠到這支隊伍的前方。

“上頭就只派了你們一個排過來?真沒其他援軍了?”

“是的中尉,我們是在附近的幾個村子直接被動員過來的。”

“嗯,還有你們的制服裝備也是……一言難盡。”

制服是地平綫藍色的舊款,這種藍色在複雜的城市或泥濘的平原上興許能發揮作用,但在這綠色的山林中已經不能用顯眼來形容了,官方的冬季大衣或僞裝披風也沒發放,只能穿自己帶的衣物保暖。

初版的鋼盔沒经过上色和啞光加工、銀灰的金屬本色甚是亮眼,而且不是每個人都能夠配有一頂頭盔。

至於武器,最主要的步槍倒是沒什麽問題,但手榴彈就配備的是仍需要點火觸發引信、老款的Palo-I式,肉眼可見的落後。

“唉……”

穆斯塔法打量著這支最多稱得上是鄉土防衛軍的民兵部隊,
雖説沒像亞歷山大生氣,但也不禁搖頭長嘆。



(4)
通用歷964年 霧月10日
維維裏亞諾山北段 裏耶卡峰 伊斯德利亞軍陣地

“法爾科內少校,我要的人呢?”

亞歷山大强忍著怒氣,在電話裏頭直白地質問自己的上司。

“上尉,我已經給你派人過去了,怎麽、他們還沒到嗎?”

“他們?你是指這四十多個老人和小孩嗎?下次是不是要派女人來?!”

“上尉,現在青壯年兵員基本都調到西線去和同盟軍戰鬥了,所以你就別挑剔了,能拿起武器的就是戰士。”

“難道和同胞之間的手足相殘比抵御外敵入侵更重要嗎?”

“夠了,亞歷山大·貝洛吉安尼斯——”

法爾科內少校直呼其全名,打斷了亞歷山大的話。

“作為奧裏亞納族的你,和奧裏亞納王國作戰,不也是手足相殘嗎?”

“長官,我是奧裏亞納族沒錯,但我更是一名伊斯德利亞公民,我出生於、生活於、并效忠於伊斯德利亞大公國,而不是奧裏亞納王國!”

在這特殊時期,亞歷山大對自己奧裏亞納族的身份也是十分敏感。

“這我知道,但你——亞歷山大,你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上尉,而我呢,也僅僅是個少校而已,你能做什麽?我又能做什麽?接受現實吧,亞歷山大·貝洛吉安尼斯,我們的命運,估計就是戰死於此了。”

“…………”

在挂斷了電話之後,亞歷山大坐在原地沉默了許久,
原本有許多話想抱怨的他,最終卻只擠出一句臟話——

“他媽的。”



(5)
通用歷964年 霧月10日
維維裏亞諾山北段 裏耶卡峰 伊斯德利亞軍陣地

“新來的,集合!”

“別坐著了,快站起來!”

“立正——!!!”

急促的命令聲讓米連等坐在地上歇息的新兵手忙腳亂地站了起來。

“稍息,我是你們的連長,亞歷山大·貝洛吉安尼斯上尉。”

剛才離去的上尉又回到了這支隊伍的面前。

“首先,我得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為何物而戰?”

“榮譽!”

“為了向大公陛下盡忠!”

“為了神!我們的信仰!”

“為了捍衛伊斯德利亞祖國!”

各種答案脫口而出,有些確實是真心的、但更多只是漂亮的場面話。

“實話告訴你們吧,這裡——”

亞歷山大走到那塹壕上方、一塊由石頭砌成的尖碑前,
那便是裏耶卡山峰頂的標誌——

海拔2637公尺處。

“沒有你們想要的榮耀、大公壓根就不在乎你、你所信仰的神明也不會庇護你,在這裡——只有死亡與你相伴!”

這番話就像是當頭一棒,砸在了這群年輕新兵們的心頭上,
把他們從那美好的幻想裏,一下子拉到了殘酷的現實中。

“但是即便如此,我依然選擇了站在這裡,不為榮耀、僅為了這片土地,因為這裡是我的家園!是我賴以生存的地方!”

這便是所謂的慾揚先抑,方才備受打擊、心情跌落到底谷的新兵們聽到這番話後,又重新振作起來。

“收起你們的幻想和傲慢,學會如何在戰場上生存。”

“拿起你們的武器和裝備,學會如何去和敵人戰鬥。”

“生命是寶貴的,儘量活下來、回到家人的身邊;哪怕註定是會死亡、那也要死得有所價值!知道沒有?!”

“是!長官——!!!”

眾人異口同聲地回答。

“我要講的就這些了,接下來你們就好自為之吧,解散——”



(6)
通用歷964年 霧月11日
維維裏亞諾山北段 裏耶卡峰 伊斯德利亞軍陣地

“瞄準——開火!”

啪嗒。

“放下——裝彈。”

咔嚓咔嚓。

戈麥斯準尉在一旁不斷重復著這幾個簡單的命令,
新兵們則不厭其煩地依照命令操作手中的步槍。

“長官,都練了這麼久了,我們什麼時候才能用子彈打上一發啊?”

不過為了節省彈藥,新兵們都只能先拿著空槍進行練習。

“好好練,現在把子彈發給你們這群菜鳥來打靶只會白白浪費,到時候打起來了彈藥不夠,你連後悔都來不及!繼續!瞄準——開火!”

準尉繼續重復著他的口令,大部分人都在照做,不過米連和他的伙伴卻在小聲嘀咕著,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歪點子。

“喂,米連,我給你個好東西。”

米連的好友西蒙,神秘兮兮地往他手裏塞了個什麼東西。

“我去?!你在哪搞到的?”

是一枚8mm步槍子彈。

“噓——”

和米連一樣,西蒙也是村子裏數一數二的調皮蛋,
不出意外的話,這哥倆估計又得闖禍了。

“打點什麼東西好?”

“那邊有個鐵皮罐頭,看見了嗎?就在那個木桶上放著呢。”

“好,就讓我來小露一手,給大伙見識下什麼是神槍手——”

米連悄悄將槍口調轉方向,擺好才剛學到的射擊姿勢。

“好……”

米連屏住呼吸,將準星套住木桶上那個被遺棄的鐵皮罐頭,
然後輕輕把右手食指放到扳機上,耐心地等待最佳時機……

“喂!你在干什麼?!”

開火!

砰!

被擊中的鐵皮罐頭應聲飛了出去,
最後滾落到地上,發出哐啷哐啷的金屬聲。

“打中了!快看,我打中了!!!”

米連得意忘形地歡呼起來,完全忘記了身後怒氣衝衝的準尉。

“你!給我滾出來!”

戈麥斯準尉一把奪過米連的步槍,并將他從隊伍中揪出來。

“長官,射擊訓練就是要用實彈才有意義嘛!不然我們怎麼知道自己這樣子瞄準到底有沒有擊中目標呢?”

“這裡是軍隊,不是你家!你要做的是服從命令,而不是犟嘴!”

“但是……”

“現在罰你關禁閉!聽見沒有?列兵米連·帕拉西奧斯!”

“我……”

“我只需要聽到一種回答——是、或者遵命!”

“遵命,長官!”

“普利莫·阿科斯塔下士,把他帶走!”

“是!長官!”

直至此刻,米連才知道自己崇拜的偶像姓啥名啥。

“我們走吧,孩子。”

“嗯……”

老爺子拉住米連的衣袖,將他帶離了現場。



(7)
通用歷964年 霧月11日
維維裏亞諾山北段 裏耶卡峰 伊斯德利亞軍陣地

“唉,都說了槍打出頭鳥,你這孩子怎麼就不聽老人言呢?”

“對不起……”

老爺子搖頭又嘆氣,讓米連內心十分愧疚。

“這話別對我說,你應該向戈麥斯準尉道歉才對,我也理解你年輕氣盛、愛出風頭,但要知道,在這裡你要面對的是隨時能取你性命的敵人,而不是你心念念的姑……您好!上尉先生!”

話沒說完的老爺子突然就停住了腳步,挺胸立正,
向迎面走來的長官——貝洛吉安尼斯上尉敬禮問好。

“你好老爺子,帶著這小伙子去干嘛呢?”

“孩子,你愣著干什麼呢?!快敬禮!”

“哦哦!您好!上尉大人!”

米連也許是被數落得懵圈了,竟忘了向長官行禮,
好在有老爺子在一旁小聲提醒他,他才連忙立正敬禮。

“哈哈哈,居然喊‘大人’,好久沒聽見有人這麼叫我了,直接喊我上尉就好了,用不著搞這些繁文縟節。”

亞歷山大想起以前的一位部下,也是喊他作“上尉大人”的,
那是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一名普通的列兵、臉上常常掛著笑容。

雖然兩人平時沒多少交集,但那個小兵天真爛漫的傻笑,
以及這個頗為特別的稱呼,都使得亞歷山大對其印象深刻。

“是這樣的長官,這臭小子剛才在訓練的時候不聽命令,被罰關禁閉了,我現在正帶他過去。”

扯遠了,普利莫老爺子的回答將對話拉回到最初的問題上去。

“不聽命令……小子,原來我剛才聽到槍聲和騷動都是你的杰作嗎?”

“是的……長官……”

米連如實回答,并像個闖了禍後被帶到家長面前的小孩子般,
慚愧地低下頭顱、雙手緊張又無助地抓著自己的衣襟。

“要是在平時,我也一樣罰你去關禁閉,不過……這次就先算了吧。”

“真的嗎?!真的可以不用關禁閉了?!”

“噗~”

看見眼前這個失落的年輕人一下子又精神起來,
亞歷山大也忍俊不禁,“噗嗤”地笑出了聲。

“長官,這樣做沒問題嗎?我認為這小子還是得吃點教訓才行。”

“老爺子,現在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與其把他丟進小黑屋反省,不如多抽點時間出來訓練吧,歸隊——”

“遵命!上尉大人!”



(8)
通用歷964年 霧月11日
維維裏亞諾山北段 裏耶卡峰 伊斯德利亞軍陣地

“你這臭小子怎麼又回來了?!”

戈麥斯準尉一見到米連這個搗蛋鬼折返回來,馬上又惡狠狠地盯著他。

“報告長官!是上尉大人親口說讓我歸隊的,關於這點阿科斯塔下士可以幫我證實!”

“阿科斯塔下士,他說的都是真的?”

“是的長官,我們路上碰見了上尉,是他讓這小子歸隊訓練的。”

“行吧,你——拿著這個,過去訓練!”

“長官,這是……?”

“手榴彈。”

“不不不,這怎麼看都只是個馬鈴薯而已吧?”

米連手中拿著馬鈴薯,一臉疑惑地看向他的長官。

“湊合湊合,把這馬鈴薯當做是手榴彈用吧,反正手感是差不多的。”

“這……”

“嘿咻!”

當米連還在廢話時,一旁的新兵便已經能熟練地將“手榴彈”擲出。

“喲~米連,這就回來啦?”

而引發騷動的幫兇——西蒙,則笑嘻嘻地望著米連,
并將手裏的幾個馬鈴薯像耍雜一樣來回往上拋。

“去你的,要不是你的歪點子,我才不會被罰去關禁閉呢。”

“得了吧老兄,別啥事都賴上我,給——分你幾個‘手榴彈’。”

“是是是,而且今晚加餐吃‘手榴彈’是吧?”

“住口吧,我可不想被你這天殺的破烏鴉嘴給害死。”

‘如果你想吃點好東西,既要便宜又要美味的’

‘那麼在戰鬥的最前線,就有這麼一家小酒館’

米連非但沒有住嘴,還像是要報復般哼唱起不久前學到的那首軍歌。

‘他們給你的第一道菜,是冒著煙的破片手雷’

‘而第二道菜是彈片殼,絕對能讓你記憶猶新’

“死一邊去!傻逼!”

而且歌詞內容還恰恰和手榴彈有關,惹得西蒙很是不滿,
旋即像趕蒼蠅似的連忙揮手,要將米連這個烏鴉嘴掃把星趕走。



(9)
通用歷964年 10月11日
維維裏亞諾山北段 裏耶卡峰 奧裏亞納軍陣地

砰——

遠處那高地上的敵軍陣地冷不防傳來了一聲槍響,
打破了高原上的這份蔚藍色的寧靜。

“喂,你們聽見了嗎?有槍響!”

新兵巴希爾緊張地握著手中的步槍,
并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敵軍陣地的動向。

“菜鳥,別這麼草木皆兵,剛開始我們對這些聲音也是特別敏感,不過現在槍炮聲對於我們來說不過是日常罷了。”

而一旁圍成一圈的老兵們則毫不在意地繼續打牌消遣。

“我只是……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安啦~你操心這些也沒用,不如來跟我們打牌咯,不過事先告訴你,我們可是要拿點值錢玩意作為賭注的哦,比如說——嗯,你的手錶。”

老兵別有用心地瞟向巴希爾戴在腕上的精緻手錶。

“那還是算了,這手錶可是女朋友送我的誒。”

“切,知道你小子有人愛啦。”

巴希爾又端起步槍,繼續在防彈盾牌後觀察著敵軍陣地。



(10)
通用歷964年 霧月12日
維維裏亞諾山北段 裏耶卡峰 伊斯德利亞軍陣地

“投降吧,伊斯德利亞的士兵們——”

大清早的,亞歷山大便被敵軍陣地的勸降廣播給叫醒了。

“早啊亞歷山大,今天起得有點晚啊。”

穆斯塔法起得比平時要早些,正悠閒地用爐子燒水泡茶。

“‘鬧鐘’這不才剛響嘛,昨天一堆破事煩死了,晚上在床上一想到這些事我就翻來覆去睡不著。”

對面陣地的奧裏亞納軍每天早上六點都會準時播放勸降廣播,
剛剛開始時亞歷山大他們還會抄起喇叭跟敵人對罵幾句,
不過試過幾次之後他們便懶得浪費口舌在這上面了,
時間一久,他們甚至把勸降廣播當作是“報時鬧鐘”來使。

“伊斯德利亞的士兵們,不要再為你們的長官賣命了……”

不過今天,亞歷山大似乎是心血來潮,想要跟對方說點什麼,於是便翻出放在房間某處、許久沒用過的鐵皮喇叭。

‘咳咳,奧裏亞納的士兵們!你們能聽見我說的話嗎?!’

他用他的母語——奧裏亞納語,大聲地向敵軍陣地喊話。

…………

‘喂!對面的,難道你也是奧裏亞納人嗎?!’

對面陣地的廣播員先是沉默了幾秒,
隨即又略微興奮地用奧裏亞納語向這邊詢問。

‘我……確實是奧裏亞納族的,不過——’

‘兄弟!你趕快找個機會,投奔到我們這邊來吧!要不了多久,我們的軍隊馬上就會越過維維裏亞諾山、將山另一邊的奧裏亞納同胞們從伊斯德利亞人的壓迫中解救出來了!’

‘不!請回吧!’

…………

‘什麼?’

‘我是說——不!需!要!’

對方楞住了,還以為是自己聽錯,
而亞歷山大也再次對此給出了明確的答覆。

‘可……為什麼?!’

‘你還問我為什麼?!’

被問到這個問題的亞歷山大忽然覺得有些惱火。

‘我們生活得好好的,為什麼需要你們來解放?而且要不是你們入侵,我也用不著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打仗!’

‘你……你這奧裏亞納民族的叛徒!’

‘去你媽的吧!是你們背叛了我們、背叛了和平!該死的侵略者!’

砰!砰!砰!

敵人子彈取代了咒罵的言語,從伊斯德利亞的陣地上方掠過,
而受到攻擊的伊斯德利亞士兵們也象徵性地回擊了幾槍,
雙方就這樣隔空展開了一場沒什麼意義的戰鬥。

‘回去吧!奧裏亞納的同胞們!回家去、回到你愛人的身邊!這裡沒有你們想要的榮譽,這裡——唯有死亡!’

是的,唯有死亡。

無論是這邊的伊斯德利亞人、還是那頭奧裏亞納人,
在這海拔2637公尺上、在這死亡面前,一律是平等的。

砰!

‘閉嘴!你這民族的恥辱!叛徒!’

只不過,單憑亞歷山大的一席話,并不能改變什麼,
對罵還在繼續、槍聲斷斷續續、戰事依舊持續。

“喂,亞歷山大,你在跟他們吵什麼呢?”

在旁邊的穆斯塔法自然是一句話也聽不懂,
就這樣一直看著亞歷山大用奧裏亞納語和敵人對罵。

“沒什麼,基本都是些垃圾話罷了。”

“在對面開槍之前,我還以為你是要投奔對面了呢。”

“滾!少給我開這種玩笑,也不想想之前在帕特裏打仗的時候,是誰因為浦貝爾族的身份差點被當成間諜槍斃了。”

“嘿呀,是我嗎?”

穆斯塔法嬉皮笑臉的,完全沒把這當回事。

“我的確是奧裏亞納族沒錯,但與此同時,我也是個土生土長的純正伊斯德利亞人,這點我已經強調過很多次、連我自己都厭煩了,但即便如此,還是會有很多人帶著有色眼鏡來看我,始終覺得我是個外人。”

“民族和國家——亞歷山大,你為何又選擇了後者呢?”

“這很難選嗎?一個不認識的親戚以幫你為由,闖進你的家、把你的生活弄得一團糟,你又會怎麼想?仍舊相信你那所謂親戚的鬼話嗎?”

“但並非所有人都像你這麼想的,亞歷山大。”

穆斯塔法將手中那杯泡好的熱茶,遞給了口乾舌燥的亞歷山大。

“民族、國家、信仰……不同的人所追求的東西也不盡相同。”

“那你所追求的是否又和我一致呢,穆斯塔法?”

亞歷山大抿了一小口熱茶,又反問道穆斯塔法。

“或許吧?但至少可以確認的是,我們仍走在同一條道路上。”

“那就最好不過了。”

“呵~”

兩人會心一笑,結束了此次對話,
正好,雙方的對射也終於告一段落了。



(信件·其一)

親愛的媽媽,您還好嗎?
不用擔心我,我好著呢——起碼雙手雙腳都還在。

媽媽,這是我第一次給您寫信,也是我第一次寫信,
僅僅過了幾天,我忽然就有很多很多話向您傾訴,
但是您也知道我平時讀書不用功、不大識字,
所以這封信也是我拜託別人幫我轉寫的,我就長話短說吧。

首先講講這裡的生活吧,其實和我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原本我還以為迎接我們的會是無時無刻炮火紛飛的戰場,
但實際上,我們是到了一座很高的山上去駐守陣地,
每天基本就是訓練我們怎麼開槍、丟炸彈那些,
而且也不給我們發子彈練習,炸彈也是用馬鈴薯代替……

不過講這些媽媽您大概也不太懂吧?還是換個話題好了。

對了,接下來就聊聊這裡的環境吧——
因為我們這裡是在山頂,所以就特別冷,
寒風一整天都“嗚嗚”地吹過我們的陣地,
不過好在他們之後又給我補發了公家的軍大衣,
我在大衣裏面還套了件家裡帶的厚毛衣,
除了手腳和膝蓋有點冷之外也還好。
倒是媽媽,最近天氣變冷了,您也要多穿點衣服,
平常您總是叫我多穿幾件衣服,可別把自個兒給忘了。

到了傍晚我們就點個篝火圍在一起烤火取暖、拉拉家常,
還有一個之前就駐守在這裡的老兵,居然帶了把手風琴上來,
每天換著花樣、給我們彈不同的曲子,好多都是我們都沒聽過的,
像是什麼《或許、或許、或許吧》、《餘生第一天》、《待櫻桃成熟時》,
不愧是城裏人,接觸的新鮮東西比我們這大山裡頭的鄉巴佬多多了。

好了媽媽,這次就先聊到這裡吧,我不在的時候您要照顧好自己,
以及替我向瓦妮莎小姐問好!信封里放著的那朵花也請幫我轉交給她!

——您親愛的兒子,米連·帕拉西奧斯



(11)
通用歷964年 霧月16日
維維裏亞諾山北段 裏耶卡峰 伊斯德利亞軍陣地

嗖——

在這個誰也沒預料到的時刻,那異樣的尖嘯聲劃破長空。

“是‘魚雷’!!!快隱蔽!!!”

轟隆!

話音剛落,數枚被將士們稱作為“魚雷”的迫擊炮彈,
便砸落到伊斯德利亞軍的陣地上,悉數炸開、破片四濺。

“啊啊啊啊啊!!!!!我的腿!!!!!!”

“都分散開來!別聚到一起!”

“媽媽!媽媽——!!!”

“救命!誰來救救我?!”

“敵人要進攻了!到戰鬥崗位上去!”

死亡,便是這海拔2637公尺上戰鬥的開端。

“士兵!你還愣著干什麼?!快拿起你的武器!準備戰鬥!”

“遵、遵命!長官!”

這突如其來的炮擊帶來的不僅有傷亡,還有混亂,
雖然米連很幸運地沒有受傷,但也被爆炸給震蒙圈了。

嗚嗚——

奧裏亞納軍即時吹響了進攻的號角,絲毫沒給對手任何喘息機會。

“先別開火!等我命令!”

米連抓起一旁的步槍,跌跌撞撞地跑到掩體後方待命。

“再等等……”

透過射擊孔,能夠看見數名奧裏亞納士兵正朝著這邊沖過來,
一身綠色的軍服、披著及腰的斗篷、戴著同我軍相同款式的鋼盔,
這是自米連上到戰場以來,第一次親眼看見敵人的模樣。

“給我打!!!”

按耐許久的眾伊斯德利亞士兵終於等來了這道命令。

噠噠噠噠噠噠——

“維克托”重機槍率先開火,槍口持續爆閃著金黃色的火焰,
就像傳說故事中那噴火龍的咆哮,將衝在最前排的敵人通通放倒。

‘散開!找掩護!’

受到攻擊的敵軍也因此放慢了進攻的勢頭,
各自散開尋找巖石、彈坑甚至是屍體作為掩體。

“新兵蛋子們,別忘了我之前是怎麼教你們打槍的!”

雖然米連看不見戈麥斯準尉人在哪裡,
但準尉那洪亮的聲音倒是清清楚楚地傳到了他耳中。

“瞄準——開火——”

瞄準。

米連心中默念著那句口令,在射擊孔後架好步槍,
并將準星對準了其中一名探出身子來的奧裏亞納士兵。

開火!

砰!

“靠!”

第一次感受槍支後坐力的米連稍微被撼住了。

“媽的……”

子彈擊中了那名奧裏亞納士兵身旁的巖石,
嚇得對方一個踉蹌又把身子縮了回去,
這又使得米連不甘心地直罵娘。

“不要貪不要急,別管有沒有打中,開完火就將自己藏到掩體後!”

“我操?!”

就在米連蹲下來的那一瞬間,一顆流彈也正好擊中了射擊孔的邊緣,
飛迸的碎石屑伴著塵土一併落他身上,弄臟了那套地平線藍色的制服。

咔嚓——

一枚仍熱乎的黃銅色空彈殼,伴隨著清脆的拉栓聲被拋出膛外。

起來,瞄準……

米連再次架起步槍,對準薄霧後、硝煙中,那看不見的敵人——

開火。

砰!



(12)
通用歷964年 霧月16日
維維裏亞諾山北段 裏耶卡峰 奧裏亞納軍陣地

轟隆——

遠處那敵軍陣地隆隆的爆炸聲結束了,
整個山頂陷入了短暫且怪異的寂靜當中。

“你、士兵、軍團的雄獅們——”

哈——

巴希爾深吸一口氣。

“前進!”

嗚嗚——

“衝啊!!!!!”

隨著進攻號角的吹響,士兵們也紛紛爬出戰壕朝敵營衝去。

“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首度參與進攻的新兵巴希爾也端起上好刺刀的步槍,
鼓足勇氣,隨戰友一同放聲嘶吼著向前奔去。

“別停下!繼續前進!”

早晨的山頂霧很大,儘管眾軍士都無法看清前方的景象,
但他們心裏都清楚,必須前進、前進、再前進……
因為敵人就在那濃霧之後,而死亡也在那裡。

噠噠噠噠噠——

等到足夠近時,按耐已久的敵軍重機槍終於開火射擊。

“散開!找掩護!”

最前排的士兵迎來的是無情的掃射,
從左到右,冰涼的子彈射進他們熾熱的胸膛。

“菜鳥,躲起來!”

巴希爾幸運地在附近找到了塊能夠藏身的巖石,
便趴到地上,匍匐著爬向那天然的掩體後與戰友匯合。

“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你說什麼?!我聽不清!”

這個小小的高原戰場上充斥著嘈雜的槍炮聲,
如果不大聲喊的話根本聽不見身邊的人在說什麼。

“我說!接下來我們咋辦?!”

“你不怕的話就往前衝!儘管開槍射他們就行!”

“好!”

聽了此話的巴希爾真的傻乎乎地端起步槍,
將頭露出掩體外觀察以前方的戰況。

“喂?!回來!”

砰!

“嗚哇啊?!”

好巧不巧,一顆流彈擊中了他作為掩體的那塊巖石,
嚇得巴希爾立馬就把他的腦袋縮了回去。

“你傻啊?!”

“可是……”

“不想死就乖乖待在這後面吧!”

戰友一邊吼著,一邊將手槍高舉過掩體朝著敵陣進行盲射。

噠噠噠噠噠噠——

敵軍的重機槍仍在不間斷地掃射著,
壓制得眾奧裏亞納士兵頭都抬不起來。

“前進!勇士們!不要當懦夫!”

軍官在後方的塹壕中督戰,催促著手下的將士們繼續前進。

“別動,菜鳥,不要著急著去送死。”

但是咆哮的重機槍聲打消了所有人試圖進攻的念頭。

…………

見沒人進攻,敵軍陣地上的槍聲也逐漸消停下來,
整個戰場再次陷入了一種奇異的死寂當中。

“夠了,奧裏亞納的士兵們,停下來聽我說——”

奧裏亞納語的廣播聲。

“你們究竟希望在這裡、我們的家園得到什麼?”

但廣播聲是從敵軍陣地中傳出的。

“若你帶著友誼而來,我們會用美酒來招待你,但你們帶著武器而來,那我們只能給予你死亡。”

廣播聲在戰場上每一個奧裏亞納士兵的耳邊纏繞著。

“快回去吧,別再送死了!回到你們的塹壕、回到你們的家鄉!”

廣播聲也似一陣陰霾,籠罩著奧裏亞納士兵們的內心。

砰!砰!

“別聽他的!快進攻!後退者一律視為逃兵!以叛國罪處以死刑!”

後方的督戰軍官鳴槍警示,繼續用喇叭向手下喊話。

…………

士兵們既不願起身進攻、又不敢轉身逃跑。

“你們還在等什麼?!都給我起來!為了榮譽,前進!”

“快走吧!停止這沒有意義的自殺式衝鋒,我們不想再向你們開火了!帶走你們的傷員和死者,回去結束這場不義的戰爭!”

“啊啊啊我受不了啦!!!!!”

“兄弟們,快撤!”

一番宣傳攻勢下來,也終於有奧裏亞納士兵忍受不了開始逃跑了。

“哥!我們也跟著撤退嗎?”

新兵巴希爾見狀,也蠢蠢慾動。

“先別急,我們按兵不動。”

噠噠噠——噠噠噠——

這次輪到己方陣地的重機槍開火了,但瞄準的卻是自己人。

“啊啊啊!!!”

那幾個帶頭逃跑的士兵陸續被友軍的機槍射殺。

“那幫狗娘養的瘋子,真的朝我們開火了!”

“那我們現在又該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要麼被敵人打死、要麼被上級處死,你自己看著辦吧!”

說罷,這位一直照顧著巴希爾的戰友站起身來。

“弟兄們,我們沒得選,跟我上吧!”

“那個領章是……長官!”

這時巴希爾才察覺到眼前這的這人,正是他所在部隊領頭的少尉。

“O la vittoria, O tutti accoppati!”
勝利,或死亡!

年輕的少尉以曼莎尼亞語,高呼出這句口號。

“衝啊!!!”

眾奧裏亞納士兵在長官的影響下也紛紛起身,前仆後繼向敵陣突擊,
直至最後,那伊斯德利亞防線上的重機槍聲,再度響起。

噠噠噠噠噠——

沒過都久戰鬥便結束了,伊斯德利亞那紅藍旗幟仍在山頂上飄揚。

而海拔2637公尺,也再度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暫時……



(13)
通用歷964年 霧月16日
維維裏亞諾山北段 裏耶卡峰 伊斯德利亞軍陣地

“哈……哈……哈……”

戰鬥已經結束了,不過在腎上腺素的作用下,
米連的心情倒是還未能完全平復下來。

“讓一下,別把路擋著了!”

“抱歉。”

看見戰友們在過道中運送傷員,米連也站起身來,
在陣地中到處游蕩,看看有什麼地方自己能夠幫上忙的。

“喂!列兵帕拉西奧斯!你還在那閒逛什麼呢?!”

“對不起!長……官?原來是你這臭小子!”

“哈哈,把你嚇到了吧?”

米連轉過身去,原來是西蒙在整蠱自己呢。

“唉?你手受傷了,怎麼搞的?”

“剛才咱們不是被轟擊了嘛?就是那個時候被波及了,不過還好啦,雖然現在還有點小疼,但所幸沒什麼大礙。”

西蒙晃悠了下他那只纏滿了繃帶、吊掛在胸前的右手。

“那之後怎麼辦?你這連開槍都辦不到吧?”

“還想著之後呢,我現在是傷員,要作為英雄被送回家咯~”

“英雄個鬼啦,你這不是什麼都沒做嘛?我好歹也在前面殺了好幾個奧裏亞納鬼子呢!”

米連誇大其詞地向同伴炫耀著戰果,
但實際上他自己也不知道之後有沒有射中人。

“但誰又能幫你證明呢?我也可以說我百發百中、打死了幾十號人呢。”

“呿,帶著你的謊話滾吧。”

“你才是,繼續待在這吃西北風吧。”

互損,才是這兩位好友感情好的證明。

“等下傻逼西蒙,先別急著滾,幫忙給我媽捎封信吧。”

“嘖,你這是求人辦事的態度嗎?跪下來舔我鞋子就考慮下。”

“去你媽的,看老子給你一腳,把你另一隻手也踢殘廢。”

“好好好,我先回去休息了,我這右手還疼著呢。”

西蒙伸出左手接過米連之前托人幫忙寫好的信,
馬馬虎虎地又對折了一遍再放進自己兜裏。

“行,我再去別的地方看看有沒有需要我幫忙的,就不送你了。”

“隨你的便。”

米連說罷便又轉身離開,但沒過幾秒——

“列兵帕拉西奧斯!你在那閒逛什麼?!”

“這次我可不會被你騙到啦,傻……長官!”

回過頭去,戈麥斯準尉正氣洶洶地站在那裡。

“你剛才……說了什麼?”

“對不起長官!”

米連被嚇得立馬挺直腰板向長官敬禮。

“我問你,你剛才說什麼傻?”

“我說我是傻瓜!”

“你確實是,回去集合!”

“是!長官!”



(14)
通用歷964年 10月16日
維維裏亞諾山北段 裏耶卡峰 無人區

夜色漸深,山頂再次被濃霧所籠罩,
灰濛濛的天色,讓雙方都難以看清戰場上的情況。

“嘶……頭好疼……”

而被手榴彈震昏過去的巴希爾,則幸運地在這無人區中存活了下來。

“我這是……還活著?嘶!好痛!”

用不著捏自己的臉或者大腿什麼的了,
肩上隱隱作痛的傷口便已確切地證實他還活著。

“大伙?還有活著的嗎?”

他支撐著身體爬起來環顧周遭,希望能有人能回答自己,
但是對他作出回應的,也就只有這山頂上滲人的呼呼風聲而已。

“喂?還有活著的嗎?”

他仍然不死心地輕聲呼喊著,同時忍著疼痛朝倒下的戰友匍匐爬去。

“嗯?什麼味道……”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巴希爾忽然聞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
有點像那焦香的烤肉味、同時還摻雜了些嗆鼻的火藥味。

“嘔噦——!!!”

就在確認到氣味來源的瞬間,巴希爾沒忍住直接吐了出來。

“啊……啊……”

曾是他的戰友的那具屍體,生前被燃燒瓶擊中而被火焰吞噬,
他哀嚎著、在地上打滾,但這一切都只不過是徒勞罷了。

也或許是不幸中的萬幸吧,在這如同十八層煉獄的烈火中,
他最終還是得到了一個相對來說沒那麼痛苦的死法——

砰!

清脆的槍響,不知是誰射出的子彈擊中了他,
乾淨俐落,他就這樣死掉了,但是火依舊在燃燒著,
如同野獸撕咬那般,將他的衣服、他的皮肉,焚燒殆盡。

“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巴希爾已經把胃裏能吐的都吐完了,虛脫地癱倒在地上。

“和他們拼了!”

他憤怒地望著敵營上那面飄揚的紅藍國旗。

“拼了?只不過會多具屍體罷了……”

他猶豫了下,頓時又感到不值和害怕。

“要不先回去?”

他又略為擔憂地望向自己陣地上那面藍白藍的國旗,儘管他看不清。

“回去!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但就這樣回去會被當成逃兵的,必須得想個辦法。

“少尉……?”

然後他正好瞟見倒在了不遠處的那位少尉——



(15)
通用歷964年 霧月16日
維維裏亞諾山北段 裏耶卡峰 伊斯德利亞軍陣地

“頭兒!你快看!好像有個人在動!”

待在重機槍旁的值班的穆斯塔法中尉聽聞,
立馬便順著手下所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個倖存者。”

“怎麼樣,要開槍打他嗎?”

手下已經挪到射擊位置上了,只待他一聲令下就能開火,
在幾秒鐘內將眼前這個毫無防備的奧裏亞納士兵殺死。

“等一下……”

穆斯塔法拿起胸前的望遠鏡,再度朝那人望去——

那個奧裏亞納士兵,正背著他的戰友往回走。

“算了。”

穆斯塔法停頓了下。

“放他們走吧——”



(16)
通用歷964年 霧月16日
維維裏亞諾山北段 裏耶卡峰 伊斯德利亞軍陣地

“老爺子!”

米連興沖沖地跑回到到營房中。

“誒,你有看到阿科斯塔下士嗎?”

“沒有。”

“兄弟,你有沒有看見阿科斯塔下士在哪?普利莫·阿科斯塔老爺。”

“阿科斯塔下士?”

“我也沒見著。”

但任憑他在營房內四處尋覓打聽,都沒能找到那位關照他的老爺子。

“普利莫老爺子!”

“別嚷嚷了,列兵帕拉西奧斯!”

戈麥斯準尉再次出現在身後,一巴掌扇在米連的後腦勺上。

“哎喲?!長官怎麼啦,我不就找個人嗎?對了,你有看見……”

“他已經犧牲了。”

“啊哈哈……我都還沒說名字呢。”

“我知道你要找誰,普利莫·阿科斯塔下士他已經死了!”

哈?

死了?

怎麼會。

明明今早還……

不,我不信。

一定是在鬧我玩呢。

突如其來的噩耗實在讓米連難以接受,
他想反駁,但又一句話都擠不出來。

“怎麼,你以為我是在跟你開玩笑嗎?!你是覺得我不傷心嗎?!我也希望被炸死的是你,而不是阿科斯塔下士!他一個人就能頂你們十個這種沒用的新兵蛋子!”

戈麥斯準尉生氣地拽著米連的衣領,
在一通劈頭蓋臉的痛罵之後又一把將他推開。

“抱歉,長官……”

他忽然很想哭,像個小孩子那樣躺在母親懷裏放聲大哭,
但不知為何,他那對漂亮的藍眼睛卻始終擠不出半滴淚水來。

“對不起,我也有點失控了,但這就是戰爭,學會接受死亡吧,小子。”

* * * * * * *

“哈?開什麼玩笑!你沒看到我整只右手都包扎成什麼樣子了?!”

與此同時在另一邊,西蒙正氣憤地朝面前的軍官咆哮道。

“沒關係小伙子,你不服氣的話也可以讓軍醫來幫你驗傷,反正到最後你的去留都是我說了算就是。”

負責審理相關事物的軍官坐在桌子前,冷冰冰地回答。

“長官啊你想想,我這傷你讓我怎麼端起槍打仗啊?”

“端不起步槍可以拿手槍、可以扔手榴彈是不?再不濟也可以當機槍副手或者後勤之類的的嘛,打仗不一定要拿槍殺敵。”

而坐在旁邊的另一位軍銜稍低一級的軍官,
則耐心勸導西蒙讓他回到部隊裏去。

“快把他拉走,下一位!”

當然西蒙沒有選擇權,直接被一旁的士兵給推開,
他就只能在一旁憤憤不平地看著其他人搭上卡車離去。



(17)
通用歷964年 10月16日
維維裏亞諾山北段 裏耶卡峰 奧裏亞納軍陣地

“是誰?!”

“別開槍!我是自己人!”

巴希爾背著少尉回到了己方陣地前。

“快!來幫我一把!”

“長官,他們受傷了。”

“我知道!所以才叫你們動作放輕點!慢慢抬!”

士兵們七手八腳的好不容易把喬治少尉抬到了進來。

“醫生!擔架兵!快過來!”

而巴希爾在戰友的攙扶下回到塹壕的瞬間,
用盡了氣力的他也終於因疼痛和脫力而昏倒。

“別擔心孩子,你不會有事的。”

那位負責指揮工作的中尉立馬一個箭步上前扶著巴希爾。

“中尉,這是怎麼回事?是逃兵嗎?”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從軍士們的背後傳來了一道嚴厲的話音。

“不,中校,是位英雄,他在負了傷的情況下還背回來一位少尉。”

中校的出現,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立馬安靜了下來,不敢吱聲,
唯有這位中尉敢站出來,為巴希爾這種無名小卒發聲正名。

“他已經死了,沒必要把屍體拖進來。”

白髮蒼蒼的中校走到人群中,只是瞟了眼躺在地上的兩人便下結論。

“中校大人,他現在確實是死了,但在前方的戰場上,只要他還剩一口氣,我們就必須帶他回來,我不會、也不能夠拋下任何一位戰友。”

“…………”

中尉絲毫沒有畏懼中校的權威,毅然地駁斥他,
中校這下子也啞口無言,只好默默地轉身離開了。

“呸,這蠢貨遲早會把我們全都害死的。”



(18)
通用歷964年 霧月16日
維維裏亞諾山北段 裏耶卡峰 伊斯德利亞軍陣地

“米連。”

“喂,米連!”

“西蒙……?你怎麼回來了……”

自得知普利莫老爺子的死訊之後,米連就一直心不在焉的,
西蒙剛才也是連喊帶搖的才把失了魂的米連喚醒。

“哼,想起來就氣,那幫當官的、所謂之審查員,他們說我的傷沒什麼大礙,就把我趕回來了,我可去他媽的吧!還有,這封信還你,你趁他們還沒走,趕快找其他人幫你轉交吧。”

西蒙一臉不爽地把信扔回給米連,然後直接躺倒在床上。

“喂,米連,你看起來不太精神,是發生什麼了嗎?”

敏銳的西蒙察覺到好友狀態不太對勁,便關心地詢問道。

“……嗯。”

米連點了點頭。

“剛剛我才知道,那個很照顧我的老爺子,他死了。”

“雖然我也明白,打起仗來就肯定是會死人的,看著敵人倒下時,我一點感覺都沒有,但在知道自己認識的人死去,我卻始終無法接受。”

米連心裏亂糟糟的,但依舊是哭不出來。

“唉,誰又不是呢?畢竟我們是人。”

會生老病死。

“是有情感、有情緒的。”

會喜怒哀樂。

“但漸漸地,我們應該會變得麻木吧?就像那些老兵們一樣。”

“嗯……”

西蒙說了很多,但米連最終也只是“嗯”地回應了一聲。

“最後,節哀順變吧。”

所以他也不打算繼續自言自語了。

‘如果你想要給我寫信,你要知道我身處何處’

‘我在那戰鬥的最前線,就在那陣地的最前沿’

嘈雜的營房內,響起了悠揚的吉他聲與輕鬆的哼唱聲。

‘如果你想吃點好東西,既要便宜又要美味的’

‘那麼在戰鬥的最前線,就有這麼一家小酒館’

樂聲像是蘊含著魔力,讓周遭的士兵們安靜了下來。

‘他們給你的第一道菜,是冒著煙的破片手雷’

‘而第二道菜是彈片殼,絕對能讓你記憶猶新’

歌聲似乎擁有了翅膀,在寂靜的山谷中不斷地迴響。



(信件·其二)

媽媽,我還活著——

這是此時此刻我最想對您說的話,相信這也是您最想聽到的話了。

前些天我剛剛參加了一場戰鬥,真正的戰鬥。
他們先是用大炮來炸我們,那個爆炸聲轟隆轟隆的,特別嚇人,
不過慶倖的是我沒有被傷到,而西蒙倒是掛了彩,不過也沒什麼大礙。

等炮聲一停,敵人就會立馬發起進攻,呼喊著口號朝我們沖過來,
而我們則躲在掩體後面,等敵人靠近了,再拿槍打他們,
我當然也開槍了,但我也不曉得自己有沒有打中人……

不,這裡我得修正一下,他們不是人,而是侵略者、是害獸般的存在。

好了媽媽,我知道您現在心裏肯定在埋怨我整天打打殺殺的,
不要為老是我操心啦,我已經長大了,會照顧好自己的。

——您懂事的好大兒,米連·帕拉西奧斯



(19)
通用歷964年 霜月4日
維維裏亞諾山北段 裏耶卡峰 伊斯德利亞軍陣地

“嗯……”

法爾科內少校彎著腰,用潛望鏡仔細端詳著奧裏亞納軍的陣地。

“亞歷山大。”

“我在,少校。”

“你在這戍邊多久了?”

“從獲月開始算起……熱、果、葡、霧、霜。”

亞歷山大掰著手指頭開始計算。

“攏共六個月,也有個半年了。”

“半年啊……想必這山頂上的日子也不好過吧?”

“打起仗來到處都兵荒馬亂的,在哪能有好日子過呢,少校。”

“說的也是。”

“法爾科內少校,咱們就直奔主題吧。”

“怎麼了?一臉嚴肅的樣子。”

亞歷山大也基本猜出了少校此行的目的。

“是要對奧裏亞納王國進行反攻了嗎?”

“亞歷山大……不得不說,你很敏銳。”

法爾科內少校從口袋中掏出一個精美的銀色鵰花菸盒,
打開,然後熟練地取出其中兩根預先便卷好的名牌香菸。

“我們在西線對同盟軍發起的奇襲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有個別的軍閥也開始同我們接觸和談判,暫時是不用擔心那邊的事情了,給——”

亞歷山大也毫不客氣地接過菸放到唇邊,
當然,還得先給領導點菸才行。

“有段時間沒抽上這麼好的菸了吧?”

“嗯,這可太久了。”

亞歷山大像餓鬼似的,貪婪地享受著每一寸菸草,
盡情地沉醉在這陣濃郁、香醇的白色薄煙當中。

“所以,就像你想的那樣,現在上頭把重心都放到這邊來了。”

法爾科內少校在石墻上捻滅沒抽完的香菸,便隨手丟到地上。

“那發起進攻的日期已經定下來了嗎?”

“具體是哪天我也還不知道,但這不影響你接下來要辦的事。”

“是要把他們趕下山去?”

“沒錯,必須將奧裏亞納的軍隊徹底驅逐,確保控制周邊區域,那樣才能讓我們的大部隊安全通過。”

“時間呢?”

“月底左右吧,不要太早、也不能太晚,那幫奧裏亞納人應該也得到風聲了,保不準他們也在準備進攻。”

“月底啊……”

直到香菸燃到濾嘴位置,亞歷山大才不捨地將其丟到地上,用腳踩滅。

“怎麼樣,有把握拿下對面的陣地嗎?”

“少校,這事我們講究概率,以我們陣地現在的情況來說,兵力不足的同時,補給仍舊少得可憐,完成任務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我懂、我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嘛,我向你擔保,兵源、槍支彈藥、補給品、甚至是飛機大炮支援……這些通通都會有的。”

“當然,就算有這些我也沒辦法拍胸脯給你保證,畢竟這裡對雙方來說都屬於是易守難攻的地方。”

“這就是你該考慮的事情了,加官進爵或是掉腦袋,這全看你接下來的表現咯,亞歷山大上尉。”

“我明白,我等那一天到來也等很久了。”

“嗯,亞歷山大,你從來都沒讓我失望過,我相信,接下來你也同樣不會讓我失望的,對吧?”

“我儘量吧。”

“不,是你、必、須——”

法爾科內少校把手搭在亞歷山大的肩膀上,意味深長地對他說道。



(20)
通用歷964年 霜月22日
維維裏亞諾山北段 裏耶卡峰 伊斯德利亞軍陣地

“喂,米連!過來打牌唄!”

距離上次那場激烈的戰鬥已經過去有一個多月了,
在這裡,海拔2637公尺上,多多少少也迎來了些許變化。

“下次吧,我在讀書呢。”

西蒙右手的傷基本痊癒了,不過他還總是以此為藉口逃避粗重活。

“又在看書?以前上課的時候不聽講,現在在戰場上反而學喔?米連你這傢伙還真有意思。”

米連居然變得愛看書寫字了,理由是想自己親手寫信給家裡人。

“呿,你管得著我。”

由於海拔比較高,這裡的冬天也來得早些,
才霧月中旬,天空便開始有細雪飄落。

要知道,伊斯德利亞南方的絕大部分地區是壓根不會下雪的。

“立正——敬禮!”

嘟→嘟→嘟↓嘟↑嘟↓嘟→

“咋回事?”

營房外忽然響起了沒聽過的軍號聲,引得眾人皆探出頭來觀望。

“走吧米連,別看你那破書了,咱們去看看咋回事。”

也不顧米連反對,西蒙便直接拖著他到外面去。

* * * * * * *

“中尉扎瓦多尼·朱澤佩向您報到!”

先前法爾科內少校所承諾的支援終於來了。

“我是連長,亞歷山大·貝洛吉安尼斯上尉,熱烈歡迎你們加入到我們的連隊當中來。”

“你們是剛從西邊調派過來的?”

“是的長官,我們剛從盧戈那邊趕過來。”

這些士兵個個都頭頂鋼盔、身披偽裝用的斗篷、有的胸前還別著勛章,
除了裝備有標準的輕機槍以外,甚至還罕見地有帶著衝鋒槍來的,
一看就能知道這肯定是支久經沙場的精英部隊。

“來我們這的就只有你們一個排嗎?”

“是的,不過請您放心長官,我們是支專門組建的突擊隊,隊員都是精挑細選的老兵,您完全可以放心將任務交付給我們!”

雖然來的只有一個排、也就三四十號人左右,
但戰鬥力可比像米連那樣的預備隊民兵強太多了。

“好,你們先把裝備卸下來休息休息吧,以及朱澤佩中尉,也麻煩您待會到我的指揮所瞭解下這裡的情況。”

“是,長官!”



(21)
通用歷964年 霜月22日
維維裏亞諾山北段 裏耶卡峰 伊斯德利亞軍陣地

“嗨!新來的弟兄們。”

還未等這批新來的戰友們安頓下來,
西蒙和米連他們便興沖沖地闖入他們的營房內。

“你們好啊小兄弟,找我們是有什麼事嗎?”

一個留著馬尾辮的青年熱情地回應這幫好奇的小伙子們。

“聽說……你們是敢死隊?”

“是喔,我們每次出任務都是九死一生的,但相對的,我們享受的福利待遇也比普通士兵要好。”

“哇!你這是什麼槍?我從沒見過誒。”

“這玩意叫衝鋒槍,可以噠噠噠噠噠地連續射擊哦?是我從敵人手裏繳獲的,是不是很帥呢!”

“這個是盔甲嗎?你們打仗還穿這個喔?”

“你們可別小看這套胸甲,這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好幾次都幫我把子彈給擋下來了呢!”

說罷,他還在胸甲那光滑的表面上敲了兩下,
使其發出了“嘭嘭”的清脆金屬聲響。

“卡爾,不要太過相信這東西的性能,那幾次也是僥倖罷了,要不是那個軍官用的是手槍,你早就涼透了。”

聊得正起勁,一旁那個系著紅色圍巾的隊員也過來插上一嘴。

“羅哈斯,你要知道有個成語叫做聊勝於無,能防住破片和手槍彈就已經贏太多了,我還能活著站在這裡便是最好的證明。”

眼前的狀況貌似因此而變得復雜起來了,
作為外人的米連和西蒙陷入了不知如何是好的境地中。

“喂喂,你們倆怎麼回事,是在吵架嗎?”

“沒有啦頭兒,拌拌嘴罷了。”

所幸朱澤佩中尉的及時出現化解了這尷尬的氣氛。

“還有這兩位生面孔的小兄弟,你們是?”

“長官您好!我們……我們只是來參觀學習的!”

被點名的兩人立馬挺直腰桿敬了個禮,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哦?難道你們也想成為我們突擊隊的一員?”

“是的!”

米連斬釘截鐵地回答,西蒙則不作回應。

“那你們可得努力了,我們這兒可不是你想來就來的,卡爾、羅哈斯,你們整理下內務,我得去連長那忙活。”

“沒問題,你就放心去唄頭兒。”

* * * * * * *

“太空曠了,雖然強攻也有勝算,但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實在是划不來。”

朱澤佩中尉利用潛望鏡觀察著戰場上的地形和敵陣的佈置情況。

“嗯,雖然強行進攻也在預期計畫內,但這是最壞的打算。”

“上尉,請容我提個問,您還有更好的計畫嗎?”

“也算不上多好的辦法吧,我在等霧、一場大霧的到來。”

“說到底,還是得正面硬攻。”

“唉,我也研究過無數次了,但這裡的情況實在是太過特殊,常用的戰術都沒辦法實施,要不是沒得選,我也不想正面硬沖敵人的防線。”

亞歷山大搖了搖頭,無奈地嘆了口氣。

“也是,海拔兩千六百多公尺、這麼小的一座山頭,什麼戰車大炮根本都拉不上來,也就只有戰機能支援到我們了。”

朱澤佩中尉亦點頭附和道。

“還有,我們沒多少時間來準備了,27號就是進攻的最後期限,到時候不管情況如何都得靠你們來打頭陣了。”

“請您放心吧上尉,我們突擊隊就是為此而存在的,不成功、便成仁。”



(信件·其三)

瑪格麗塔,我親愛的瑪格麗塔……
妳最近怎麼樣?沒有把我給忘記吧?

明明才和妳分別一個月,但我卻覺得度過了一年,
每當思念妳時,我就會擼起袖子看看妳送我的那塊手錶,
看著指針在錶盤上滴答滴答地走動,我就會想起那往日時光,
和妳一起在小鎮裏穿梭、在原野上奔跑、在森林中探索……

但在這山頂上,回憶中的越美好,我就越是感到恐懼與絕望,
我們整天就待在陣地的塹壕中,提心吊膽地等待著進攻的命令,
進攻號角的吹響,就如同死神的鐮刀架在我們的脖子上——死亡。

我已經體會過死亡的感覺了,那時候我受了槍傷昏迷過去,
但所幸死神只是與我插肩而過,我才能僥倖地回到陣地,
接著被送到後方的醫院治療養傷,也因此有機會給妳寫信。

但是我也馬上要出院了,那就意味著我得歸隊,
回到維維裏亞諾山上、那個名為裏耶卡峰、被降下了詛咒的地方,
然後和對面那幫伊斯德利亞人相互撕殺、一同死在那2637米的山頂上。

一想到這些,我就會感到焦慮,
我怕死、我怕再也見不到妳了……

瑪格麗塔,如果妳收到這封信的話,請妳為我祈禱;
瑪格麗塔,如果妳仍然愛著我的話,請妳為我等候;

瑪格麗塔、我親愛瑪格麗塔啊,如果妳沒能等到我回來……
那時候,就請妳到我的墳墓前,插上一朵美麗的花吧。

——巴希爾·帕帕多普洛斯



(22)
通用歷964年 霜月25日
維維裏亞諾山北段 裏耶卡峰 伊斯德利亞軍陣地

無風的清晨,整個山頭都被濃霧所籠罩著,
四周一片灰濛濛的,十米之外幾乎看不清任何東西——

進攻的時機到了。

“喂,把你們的裝備都準備好,接下來可容不得半點差錯。”

朱澤佩中尉帶領著突擊隊員們在營房內作最後準備。

“放心啦頭兒,這幾天我們一直有在保養武器和防具呢,我可不會拿自己的生命來開玩笑。”

卡爾穿戴好那件心愛的胸甲,然後用衣袖將其表面擦得錚亮。

“羅哈斯,你是在緊張嗎?”

“如果我說完全不緊張那是假的,不過沒關係……”

“要不要來點酒壯壯膽?這可是上等好貨哦?”

咕咕咕——

“哈!”

卡爾自己倒是先拿起酒壺猛灌了一大口。

“不了,酒精會讓我反應變遲鈍的。”

“那要不……我唱支歌給你緩解下唄?”

“更加不要,聽你那公鴨嗓唱歌簡直就像是強姦我的耳朵。”

“別這麼不給面子嘛,以前我可是靠這個絕技來泡妞的嘞。”

儘管羅哈斯一口回絕了這個提議,但卡爾還是自顧自地唱起了歌來。

‘我是死亡的情郎,與我忠誠的伴侶緊密地擁抱在一起’

‘我是死亡的情郎,她的愛便是引領我無懼前進的旗幟’

又是這首名為《死亡戀人》的軍歌,昭示著他們命運的歌曲。

‘我是死亡的情郎,一個被殘忍命運用利爪擊倒的男人’

‘我是死亡的情郎,與敵人廝殺痛苦死去只為見她一面’

“夠了卡爾,你再唱下去對面的奧裏亞納人都能聽見了。”

“哦~”

“哈,活該被罵。”

* * * * * * *

‘親愛的媽媽……’

“米連,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在寫啥子哦?”

進攻前夕,塹壕中的米連仍拿著鉛筆頭,在泛黃的紙張上奮筆疾書。

“我在寫信,或者說……是遺書。”

“遺書?呿!怎麼這個時候寫這種東西,真不吉利。”

“先別吵,不要打斷我的思緒。”

“他媽的,你這樣子搞得我也緊張起來了。”

見米連一副認真的樣子,西蒙知道他是認真的,便不再打擾他。

‘親愛的媽媽,馬上就輪到我們進攻了,如果您收到了這封信,那就證明我已經為了伊斯德利亞祖國捐軀,還請您原諒我沒能信守承諾活著回來,但命運多桀,誰也沒法保證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檢視彈倉,上刺刀!”

戈麥斯準尉穿過塹壕的過道,向下屬們下達準備命令。

‘抱歉臨時臨急才寫下這封信,總之……’

‘我愛您,媽媽。’

* * * * * * *

“我們突擊隊一切準備就緒了,上尉。”

“一排,集合完畢。”

“二排,集合完畢。”

“三排,同上。”

“預備隊,也蓄勢待發了。”

幾位領隊的排長聚集在連長亞歷山大的身旁進行報告。

“好,還有誰對作戰計畫不清楚的嗎?”

由突擊隊打頭陣,盡可能地摸到敵軍防線,
摧毀架設武器,為後續的部隊撕開一道口子。

接著是一排和二排,緊跟其後深入敵陣,
趁著敵軍還沒反應過來,將他們逼出陣地。

然後是三排和預備隊,負責清掃塹壕,
以免衝到前面的友軍腹背受敵。

“嗯,不回答就是沒有咯,那最後我們來對下時間。”

亞歷山大擼起左手的袖子,看向手錶。

“現在是五點十四分,各位回到自己的隊伍中,按計畫出擊吧。”

通用歷964年,霜月/11月25日,5時14分,
沒有衝鋒的哨聲、亦沒有那動員的吶喊聲,
伊斯德利亞大公國對奧裏亞納王國的反攻,
在這維維裏亞諾山、這海拔2637公尺上,
在濃霧的隱蔽下,靜靜悄悄地開始了。



(23)
通用歷964年 霜月25日
維維裏亞諾山北段 裏耶卡峰 無人區

喀喇、喀喇——

靜謐的山頂上,靴子踩在碎石地上的聲響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停——!

途中,扎瓦多尼·朱澤佩中尉忽然舉起了左手,示意隊員們停下。

“怎麼啦?頭兒?”

“噓——”

喀喇、喀喇——

儘管大家都沒再移動,但卻依舊能聽見腳步聲,
而且是從前方的濃霧中傳出來的。

“難道他們也在……”

“羅哈斯。”

僅僅是打了個手勢,羅哈斯便知悉了長官的指令,
輕手輕腳地俯臥在崎嶇不平的地面上,架設好輕機槍。

喀喇、喀喇——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聽我命令……”

卡爾緊握了手中的衝鋒槍,并將食指放到扳機上。

哈……哈……

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怦怦——怦怦——

心跳開始加速、豆大的汗珠也從額角冒出。

喀喇、喀喇——

就在那濃霧中,出現了一個個黑色的身影。

“開火!!!”

噠噠噠——噠噠噠——

“交替射擊壓制!不要讓他們有機會抬起頭來!”

“收到!”

羅哈斯冷靜地操控著輕機槍,有目的性地朝敵軍進行短點射。

“兄弟們!堅持到友軍趕來,我們就趁著混亂穿過他們的隊列!”

* * * * * * *

噠噠噠噠噠噠——

前方傳來了一連串的槍聲。

“這麼快就打起來了?”

以兩軍陣地之間的距離來估算,應該沒那麼快交戰才對。

“穆斯塔法,你還在等什麼?上!”

計畫往往是趕不上變化的,無論前面狀況如何,都只能隨機應變了。

“一排,進攻!跟我來!”

“衝啊啊啊啊!!!!!!!”

穆斯塔法中尉拔出腰間的手槍,帶領著士兵們衝出塹壕。

“二排,跟上!讓侵略者見識下我們的厲害!”

“三排的都聽見了嗎?!祖國在召喚我們去戰鬥!——前進!”

另外兩位排長也相繼發起了進攻。

“上吧!小伙子們!用實際行動來證明你們不是懦夫!”

最後輪到預備隊時,一向毒舌的戈麥斯準尉也少見地鼓勵起士兵們。

“讓我們為了祖國而發誓吧!不勝利就寧願死亡!”

腳下的國土、為了身後的家鄉、為了那些犧牲的烈士們!

* * * * * * *

“喝啊啊啊啊啊!!!!!”

待米連他們衝到前方時,整個戰場已經亂成一團了。

伊斯德利亞人、以及奧裏亞納人、數以百計的士兵,
一同擠在這海拔2637公尺的山頂上面對面、背對背地廝殺著。

手槍、刺刀、鐵鏟、匕首、乃至地面上的石頭,
都成為了在這濃霧及硝煙中與敵人貼身肉搏的利器。

“西蒙?準尉!你們在哪?”

米連迷失了方向,他試圖在這混亂的戰場上尋找自己的隊伍。

“惹啊啊啊!!!”

不過回應他的,只有舉著刺刀朝他撲過來的奧裏亞納士兵。

“你這……天殺的奧裏亞納佬!哈啊啊啊!!!”

管不了這麼多了!殺!殺就對了!

砰!

在仇恨與憤怒的驅使下,米連也端起了步槍進行反擊。

“呃啊啊啊啊!!!”

命中了。

子彈的衝擊力將那名奧裏亞納士兵掀翻在地。

“哈哈!去死吧!侵略者!”

噗呲——

“咳嘔……啊啊……”

見對方沒死透,米連也絲毫沒有心慈手軟,
衝上去就是一刺刀,狠狠地捅進敵人的肚子里。

“呃,真噁心!”

那刀刃插進肉體中的觸感,順著步槍傳遞到米連的雙手上,
有點像平日里殺雞切肉,但又有種說不上來的排斥感。

“喂!後面!”

砰!砰!

還沒等米連反應過來,他的背後就已經響起了兩聲槍響——
不過倒下的不是他,而是另一個正準備朝他開槍的奧裏亞納士兵。

“活膩了嗎你小子?!”

熟悉的責罵聲,開槍的人正是戈麥斯準尉。

“戰場上別開小差!不然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準尉熟練地為自己的轉輪手槍退出空彈殼,
兩顆兩顆地快速往彈巢中填滿了子彈。

“對不起,還有謝謝您,長官!”

“廢話少說,給我繼續往前衝!把這幫山羊操的殺個片甲不留!”

“遵命!”

* * * * * * *

“投擲手榴彈!”

倖存下來的突擊隊員們也成功從混戰中殺出,抵達了敵軍的防線。

“喝——嘿!”

“走你!”

轟轟轟!!!

數十枚手榴彈被接連著擲出,在一陣劇烈的爆炸聲過後,
敵軍的那幾個重機槍據點便被悉數摧毀。

“鐵絲網剪開了!我們上!”

眾人穿過缺口,一同翻進塹壕中去。

“卡爾、雅內柯、托慕什!你們幾個到前面去開路!”

“羅哈斯,你留在這跟我鞏固這個橋頭堡,配合後面的友軍過來!”

“其餘人逐級推進,將塹壕里的敵人清理干淨!”

* * * * * * *

“嘖,霧還是沒散啊,根本什麼都看不清。”

對戰況最為焦急的唯亞歷山大莫屬了。

進攻是否有按照計畫進行?

進展是否順利?

他就像個賭徒,在這場生死賭局中押上了所有的籌碼,
但卻不能參與到其中,就只能干坐著等候結果公佈。

“真是煎熬啊……”

儘管這幾年來亞歷山大也已經打過不少仗了,
但像這種愛莫能助的無奈,他還是第一次感受到,
要不是一旁的副官又拉又勸,他怕不是會親自提槍上陣。

“主啊,愿您勝利的天枰向我們傾斜吧。”

亞歷山大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向天上的神明祈禱道。

* * * * * * *

嘭——!

“嗷?!”

狹窄的塹壕中忽然冒出來一個奧裏亞納士兵,
沖著隊伍排頭的卡爾就是一槍。

噠噠噠噠噠噠——

“嗚啊啊?!”

而在倒下的瞬間卡爾亦扣下了扳機,對著敵人的方向就是一頓掃射。

“喂!你沒事吧?”

其中一名戰友扶起中彈的卡爾,關切地查看其傷勢。

“哈啊、哈啊……我沒事……”

驚魂未定的卡爾喘著粗氣,摸了摸胸前剛被擊中的地方,
子彈沒能擊穿胸甲,只是在上面留下了個不大的凹痕。

“哈啊……我的寶貝……又被妳救了我一命。”

“那就別躺著了,後面的弟兄們都還在等著我們呢。”

雅內柯一把將卡爾從泥濘的地上拉起來。

砰——

“喂,快看!”

談話間,一顆耀眼的紅色信號彈衝破了煙與霧,直達天際。

* * * * * * *

“長官你看,是信號彈!紅色的!”

“好樣的!他們成功了!”

即便是隔著濃霧也能看見,那枚顯眼的紅色信號彈在天空中緩緩落下。

“長官,我們是贏了嗎?”

“哈哈哈哈哈!毫無疑問,是的!我們的部隊成功突破了奧裏亞納人的防線,現在拿下整座山頭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亞歷山大懸著的心終於踏實了,情不自禁地開懷大笑起來。

“長官,我還是第一次見你笑得這麼開心呢。”

“你知道嗎,我連做夢都在想著的事情,今天終於是在面前實現了,你說我能不高興嗎?這海拔2637公尺上的一切,終究是迎來終結了!”



(24)
通用歷964年 霜月25日
維維裏亞諾山北段 裏耶卡峰 前奧裏亞納軍陣地

晌午,霧已散去、硝煙亦散去。

“結束了。”

戰鬥結束後,米連站在敵軍塹壕上方,俯視著整個陣地。

“要說結束還早著呢小子,快下來吧,小心不知道從哪冒出個放冷槍的先把你給撂倒了。”

戈麥斯準尉則待在下方的塹壕中,靠著過道的墻壁抽煙,稍作休息。

“我們之後還得接著打,打到奧裏亞納王國的境內去,打到他們的首都……叫啥來著?”

“吉亞琴托堡。”

“對,打到吉亞琴托堡去,一直打到他們投降為止……上尉大人?!”

亞歷山大·貝洛吉安尼斯上尉的忽然出現,
讓毫無防備戈麥斯準尉頓時亂了陣腳。

“您好準尉,能麻煩你把路讓一下嗎?我要過去。”

“抱歉,長官!我不知道您來了!”

準尉立馬挺直了腰板讓路,恭恭敬敬地行了個軍禮。

“這有什麼好道歉的,你們在前面拼命的才是辛苦了,好好休息下吧。”

“是!感謝長官的一番厚意!”

“噗呼呼~準尉大叔,你也有今天啊?”

之前米連所經歷過的尷尬完全在戈麥斯準尉的身上復刻了一遍。

“嘖!你個小兔崽子,看我待會怎麼收拾你便是!”

“話說回來,西蒙呢?自剛才開始混戰之後就一直沒見著他了。”

“經常和你待一塊那小子?我也沒瞧見,不是在別的地方就是死了唄。”

“這樣啊……”

米連又想起了不久之前首戰那會兒,那位老爺子也是說走就走了,
絲毫沒有一點徵兆,人類的生命,就是如此點脆弱……

“傷心嗎?”

“嗯,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喂喂喂!我可都聽著呢,站在上面的那個傢伙——”

說話的不是其他人,正是活生生的西蒙本尊。

“西蒙?你還活著?你該不會是鬼魂吧?”

“去你媽的,我只是和你們走散了,別老是咒我死!”

“哈哈哈,活著就好~”

“你還笑?!”

氣憤的西蒙挖下一灘泥巴,朝著米連扔去。

* * * * * * *

亞歷山大站在敵陣中央,以勝利者的姿態檢視著這片被征服的土地。

“扎瓦多尼·朱澤佩中尉。”

“我在的長官,有什麼吩咐嗎?”

“這份榮耀,是屬於你們的——”

“這是……?”

亞歷山大將一面疊得整整齊齊的國旗遞給他。

“我們的國旗、指引伊斯德利亞前進的旗幟。”

“我明白了,卡爾、羅哈斯,你倆快過來!”

朱澤佩中尉立馬便理解了亞歷山大的意圖。

“來了頭兒!”

“快去把我們的國旗昇起來!”

“遵命!”

亞歷山大望向湛藍的天空,
看著奧裏亞納王國的藍白藍豎紋旗幟被粗暴地從旗桿上扯下。
取而代之的,是冉冉昇起的伊斯德利亞紅藍旗。

‘祖國萬歲!我們用不同的聲音、同一顆心共同喊出’

不知是誰起的頭,唱起了國歌。

‘從茜色的蒼穹到蔚藍的海洋,各民族親如一家’

在那洪亮聲音的帶動下,其餘人也陸續加入到行列當中,
望著那面在海拔2637公尺之上飄揚的國旗,共同歌唱國歌。

“啦啦啦啦啦~”

就連那些不知道歌詞的人也跟隨旋律哼唱著。

‘銘記光榮的歷史、展望繁榮的未來’

‘讓不朽的旗幟,引領我們向著希望前進’

“¡Arriba!”

當那一曲終了,亦是國旗昇到頂端之時,
亞歷山大儘自己最大聲喊出了口號。

“¡Esdría!”

眾人如此回應道。

“¡Arriba Esdría!”
前進!伊斯德利亞!

那勝利者的口號聲,在維維裏亞諾的山谷中迴蕩了許久、許久……



(25)
通用歷964年 雪月1日
伊斯德利亞大公國 維維裏亞諾山北段 羅希斯克隘口

高空中的雙翼戰機以“V”字編隊飛躍維維裏亞諾山,
地面上的輕型戰車亦排成一字列隊,井然有序地通過隘口。

“亞歷山大!”

“法爾科內少校!”

法爾科內少校搭乘著轎車而來,
大老遠的就揮舞著右手招呼亞歷山大。

“喲少校,好久不見,這回是刮的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哈哈哈!你這傢伙還明知故問呢,多虧了你,我現在已經是中校了,亞歷山大·貝洛吉安尼斯少校。”

法爾科內中校走下車,與迎上來的亞歷山大激動地擁抱在一起。

“啥?我這是‘被’戰死後連昇兩級,追授少校軍銜了嗎?”

按照國民軍一般的晉昇制度來說,亞歷山大應該是會提拔為大尉才對。

“當然不是,亞歷山大,這次我可是親自為你帶來了好消息——”

中校摟著亞歷山大的肩膀,示意他往維維裏亞諾山的方向看去。

“跟她——維維裏亞諾說再見吧,你終於可以離開這鬼地方了!”

“這是什麼意思?”

可亞歷山大并沒有如中校預期那般表現出一絲高興,
反而是拉下了臉以很不滿的語氣向他反問道。

“怎麼了亞歷山大?上頭給你安排了份好差事,要調你去守備特維德拉,那裡遠離前線好吃好喝的,你對此有什麼不滿的嗎?”

特維德拉——伊斯德利亞大公國的行政首都,
國家一切條文制度都是在這裡制定的,而不是皇城德利馬。

“中校,你還記得嗎?上個月,我在山頂上跟你講過的話,在戰爭還未真正結束之前,無論在哪都不安生。”

“亞歷山大。”

“我想和弟兄們在這裡、在奧裏亞納繼續戰鬥,直至我們實現和平,所以法爾科內中校,請您務必幫我駁回……”

“亞歷山大·貝洛吉安尼斯!”

法爾科內中校再次喊出了亞歷山大的全名。

“…………”

“亞歷山大,但這不是我能決定的,這是一道指名道姓的調動命令。”

“為什麼,就因為我是奧裏亞納族嗎?”

“也許吧……”

“我在這裡浴血奮戰,但到頭來他們依舊是把我當作外人。”

亞歷山大回憶起那天攻下敵軍陣地後的場景,
伊斯德利亞族、奧裏亞納族、浦貝爾族、阿蒂提亞族……
不論種族與信仰,全軍戰士都一同站在飄揚的國旗下歌唱國歌。

‘從茜色的蒼穹到蔚藍的海洋,各民族親如一家’

現在一想到這句歌詞,他就只覺得諷刺。

“抱歉……”

“中校,我沒責怪您的意思,而且您也是沒辦法不是嗎?”

亞歷山大走到道路中間,看著軍隊沿著隘口行進,逐漸遠去。

“唉,再見了,維維裏亞諾;再見了,裏耶卡峰。”

真是想不到啊,眼前這條任誰都可以踏足的道路,
對亞歷山大來說卻比那海拔2637公尺的峻峭高山更難征服。

嘟嘟——

“嘿!前面的兄弟!麻煩讓一讓!讓一讓!”

亞歷山大回過頭去,原來自己擋住坦克的前進路線,
忙著趕路的車長正焦急地從炮塔中探出頭來催促他走開呢。

“對不起。”

轟轟——咔咔咔咔咔——

引擎轟鳴,排氣管冒出一陣濃煙。

“媽的,照這個速度什麼時候才能殺進吉亞琴托堡啊?”

車長小聲嘀咕著,指揮他的坦克繼續向東進發。



(25)
通用歷964年 12月4日
伊斯德利亞大公國 穆諾西亞 巴克賽爾集中營

“喂,巴希爾,你在那搞什麼啊?”

在那場戰鬥中被俘的奧裏亞納士兵都被關到了最近的集中營裏。

“噓——”

巴希爾示意同在獄中的戰友不要作聲,繼續手中的工作。

“你小子,難道是準備越獄嗎?!”

“噓!你小聲點!”

“放棄吧,你人生地不熟的,而且邊境上基本都還在打仗呢,你從這兒逃出去之後又打算怎麼回國啊?”

“那你要在這待到戰爭結束嗎?”

“嗯……那不也挺好的嘛,至少現在也算是吃住不愁,更不用像以前在戰場上那樣天天擔心被人殺死了。”

“你就在這待一輩子吧,總之我要回去,你丫不想走就別來煩我。”

瑪格麗塔,等著我!無論前路如何,我一定會回到妳的身邊——



(尾聲)
通用歷965年 牧月7日
伊斯德利亞大公國 穆諾西亞 阿維亞村

在那之後又過了幾個月,戰爭結束了。

“喂,米連,我們到家咯。”

年輕的戰士們經過戰火硝煙的洗禮,也變得成熟老練起來,
他們帶著榮耀與傷痕,回到了祖國、返回了家鄉。

“嗯,真是和走的時候一模一樣,一丁點兒都沒變呢。”

兩人攙扶著翻下卡車,背起行囊走向久別的故里。

“這種鄉下窮地方,又能有多大改變呢。”

“說的也是,那我先走這邊回家了,待會見,西蒙。”

“好,待會咱們去喝一杯。”

告別好友後,米連沿著那條熟悉的泥濘小路走到一間小木屋前。

“啊,一年前我好像沒帶鑰匙出門來著。”

篤篤篤——

他用力地敲響了自家的木門,生怕在屋子裏頭的人聽不見。

“媽媽——”

“我回來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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