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勢主義-Offensiv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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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內容
 文章主題 : 冬季攻勢:王國篇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4月 10日, 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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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1日, 22:25
文章: 830
包含以下文章:

01.十二月十三日 高空的夜航
02.十二月十五日 降下獵兵進行曲
03.十二月十七日 暴風的前奏
04.十二月十七日 從天而降的少女
05.十二月十七日 突擊戰
06.十二月十七日 莽撞的奪橋
07.十二月十七日 裝甲騎兵
08.十二月十七日 漫漫長冬
09.十二月十八日 行動開始
10.十二月十九日 逃亡者
11.十二月十九日 前哨戰
12.十二月二十日 接觸
13.十二月二十一日 燃燒的雪原
14.十二月二十一日 遙遠的希望
15.十二月二十二日 拉鋸戰
16.十二月二十二日 煙雲中的死鬥
17.十二月二十三日 戰場之霧
18.十二月二十三日 280mm的衝擊
19.十二月二十三日 命運的相會
20.十二月二十四日 秋季的回憶
21.十二月二十四日 聖誕禮物
22.十二月二十四日 深入敵陣
23.十二月二十五日 大撤退
24.十二月二十五日 那瓦河彼岸的晴空
25.十二月二十六日 尾聲


為了論壇的重新開張,新設置人氣角色投票項目。如果有本人遺漏希望追加的角色,希望讀者能夠提醒,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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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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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高空的夜航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4月 10日, 12:16 
離線

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1日, 22:25
文章: 830
十二月十三日 03:20 
蘭法茲城上空



白晝時怒吼的風雪像是變魔術般地消失無蹤,天幕打開了一條長長的口子,由這條雲海的裂痕為中心,柔和的近滿月光照射在地面上的面積越來越大,終於覆蓋了整片大地。

王國軍的鐵路運輸與海運交會點,武器的生產與部隊編裝中心:蘭法茲。不僅沒有一絲的悠閒,即使擁有這麼美麗的月夜,但工廠與火車頭的煙囪還是不停的冒出一道道粗黑的雲柱,將蘭法茲上空又蓋上了一層薄薄的陰霾。

可是在工業大城的名號之下,實際上,與大多數的王國都市一樣,這裡依然是個馬車比汽車多,小型手工廠多於大型生產線的地方。對蘭法茲的居民們來說,他們還是過著上一個世紀的慢節奏生活,整體而言,這座都市與它的市民們,依然流露出一種淡淡的古意。

如果這時候市民們抬起頭來,他們將會看到在夜空中,有個小小的黑點在高處慢慢拖曳著一長條的凝結尾,在月光照耀下閃閃發亮的影子。

「月色好美。」夜間戰鬥機的駕駛悠悠的轉過頭去跟後座領航員這麼說。

「是啊。」

「你看地面離我們好遠。」

「巡航高度一萬兩千呎…」領航員抖了抖身子:「…媽的,好冷噢。」

「別抱怨啦,這個月的天候爛透了,好不容易才飛這麼一次任務。」

「唔,就這點來說對面的傢伙也是一樣的狀況吧?」

「開玩笑,對我來說少飛一星期就等於少一架擊墜,這樣下去我的紀錄會被晨星聯隊的人超過的啦。」

「擊墜數字競賽啊…中尉先生,您就別杞人憂天了吧…」

領航員拍了拍自己的左手邊機艙艙壁,彷彿他的力道可以直透裝甲,抵達外頭漆著的擊墜星上,擺出一副無奈的神情搖頭嘆息道。

「只要這種好天氣再持續半個月,我就可以打破斐迪南聯隊長的紀錄。」

「別扯屁了,五十四架?你還差得遠呢…」

白天,是聯邦空軍的活動時間。但當夜晚到來,這條由探照燈,高射砲,雷達網和夜間戰鬥機群打造的堅固防空圈,會讓聯邦引以為傲的戰略轟炸機部隊心驚膽戰的發出哀嚎聲。

河水在月光照耀下與大地同樣反射著柔和的白光,若非因為高低差而投射出來的陰影與一座細得像蜘蛛絲的黑線躺在那瓦河上,也幾乎分不清楚水道與陸地的差異。

飛機持續飛行了幾分鐘,突然間機上發出了一陣陣規律的電波雜訊。那是從位在地面上某處的雷達站在空中定出的『界線』,用來劃分每架夜間戰鬥機彼此之間的夜戰圈,同時也是王國本土防空圈內外的分界───那瓦河。

「『風精的低語』。」領航員把注意力從窗外的風景拉回座艙內的天線接收器,「抵達導航點,航向2-4-0,往下一個導航點前進。」

「瞭解,開始轉向。新航向2-4-0!」飛行員覆誦一遍,一手緊緊抓住了操縱桿,另一手慢慢的調整發動機的轉速,腳踩在踏板上的力道微妙的變化著。

高度略為下降了數百呎,渥爾夫.維克.契塔斯中尉的身體感覺到了一種推力在他身上慢慢加強,整個人都向右黏在座艙罩上了,他才在頭頂上看到了自己的凝結尾,還未消散。

透過對地觀景窗往下瞧───在森林與雪原之間散落著小徑與零星的塹壕陣地,裝甲車的轍跡清晰可見。

「下面的好心人們是全部睡著了是吧?」渥爾夫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輕蔑。

「八成凍昏了,那些南佬沒我們耐寒,現在八成還在補眠吧!」

在秋天的時候這一帶可熱鬧得很,不像冬天冷冷清清。一個裝備了大量探照燈的防空群隨著機械化步兵師分別進入橋頭堡和機場,雖然在墨爾德折損掉了一整個,也是北部第一航空軍唯一的一個重轟炸機聯隊,但是空軍依然抽出所有能用得上場的東西對橋頭堡實施阻絕封鎖作戰。

結果還是一樣───聯邦軍在日間毫無顧忌的進行一切日常生活作息,王國陸軍的可憐蟲們只有躲在森林或農莊裡等待夜晚的降臨。

或許是聯邦空軍打昏頭了,他們過度樂觀的程度,天真到以為只要派出好幾個聯隊級的轟炸機單位,就能夠打擊王國本土深處的幾座工業重鎮,但是這群轟炸機很快就成為了軍校教科書上有關於護航飛行一節的最佳負面教材範例,他們根本就是一頭撞在一堵堅固的石牆上。

十一月二十日,幾座甫新設的野戰機場這時候剛剛整建完成,物資與耗材都才剛運到機場,庫房也才蓋了一半,首波日間大規模轟炸便匆匆發動,結果是在蘭法茲以南五公里就開始投彈,炸毀了幾座農莊,折損了一成五的轟炸機,卻毫無所獲。

十一月二十九日,日間轟炸終於因為這一天的損失達到了四成五的高峰而宣佈中斷。

十二月四日,他們在下午出擊,一路上被許久沒有戰果的戰鬥機騷擾,直到拆散每一架護航機與轟炸機為止。晚上回航時,高射砲群的彈幕逼迫轟炸機群必須飛在雲端上,接受夜間戰鬥機的屠殺,末了,歸航的幸運幾架生存者還被尾隨跟蹤的長程夜戰機投擲子母彈,有幾座鄰近隆那弗的野戰機場就這麼毀了。

之後,王國空軍夜戰聯隊正摩拳擦掌等待下一次空中大屠宰到來之前,連日的暴風雪便襲捲了天際。持續的惡劣天候同時帶給王國陸軍重新組織一次攻勢的機會,也讓聯邦空軍獲得中場休息的機會。

夜間戰鬥機持續的飛著,經過兩小時又五十分鐘的巡航之後,油量計的燈號掉到了黃色,並且發出吱吱的警告聲,渥爾夫皺著眉頭把它按掉。這表示飛機的殘油量只剩下一半,再加上些許的戰術預備量,看樣子今天雖然毫無所獲,但還是得返航了!

「怎麼,喝完啦?」

「是的,我想我們要返航了───噢,真無聊!今天是怎麼了?那些南佬怎麼沒自己飛來找死啊?」

「對,對,啊,是的,中尉閣下您說的真有道理。」

渥爾夫極度不爽的咆哮著,並且作出誇張的手勢,示意聯邦的飛機在在飛近之前就擺擺機翼調頭回去了。後座的領航員吃吃地笑著,一邊加以敷衍的回應,一邊拍發加密的暗碼電訊回報基地。

『貓頭鷹』回家了,今夜穀倉沒有老鼠…『貓頭鷹』回家了,今夜穀倉沒有老鼠…

高度慢慢的降低,當他們再度靠近蘭法茲城時,地面上打到夜空中的數十盞探照燈柱為返航的渥爾夫提供了最佳的路標,但他可得小心繞過這個區域,要不然可會被那些要命的防砲雨給揍下來的,從前他就有一次誤闖友軍的防砲圈,幸虧地面上操作防砲的傢伙都是一些女孩或是還沒受訓的菜鳥。他們都是一些不及格的射手!

再往北飛一小段距離,新的轟炸機與運輸機用機場戴沃斯特芬隱隱約約出現在地平線上,看到這個地標就知道夜戰聯隊的駐紮地歐斯提亞不遠了,只要再過十幾分鐘就到。

月亮掉到了地平線下,經過一段最黑暗的夜晚之後,東方的天空漸漸地亮了起來,雖然還看不到那團燃燒的金色火球的本體,但是它的炙光已經將半個天空映照成深藍色。

「我們快到家了。」渥爾夫轉頭看著東方的曙光,心情愉快的吹了聲口哨:「哇塞,剛好天亮呢。真漂亮。」

「是啊,真的很棒。雖然夜航很累,但是看到這景象一切辛苦都值得了。」

領航員贊同的點點頭,但是渥爾夫卻開始苦惱了起來,「唉唷,如果能有多帶一兩架擊墜數的禮物回去豈不更好。」

「渥夫先生,你是夠了沒有?」

「好啦好啦。」

但是當下一秒鐘,飛行員把視線投向窗外時他卻大大的吃了一驚。

「嘿,漢斯,你看地上!」

「啥?哇靠!」領航員也嚇一跳。

機場的地面上停放著整排整列的雙發大型飛機,停得滿滿的,機庫與停機坪上塞的水洩不通。此外,從空中也可以清楚辨識的大規模物資堆棧也是多到不行,舉目所及之處到處都是飛機,飛機,飛機!

「五,十,十五,二十…噢,老天啊,到處都是雙發動機的大玩意兒。」

「是轟炸機嗎?」從飛行員的角度看不太清楚,他還特別放慢了飛行的速度。

「不不,我看不像,都是無武裝的運輸機。好像是J-90!」

「該不會是傳聞中的『那個』吧。」

「『那個』什麼?」疑惑的轉頭面向前座。

「空中突擊橋頭堡的傳聞啊,聯隊長不是前陣子就在提起了。」

「是有聽說,可是,靠,我不知道會用上這麼多架啊。我以為只是像特殊轟炸機聯隊的人一樣搞小股小股的敵後滲透而已!」

他嘖嘖稱奇地盯著地面瞧,讚嘆的晃了晃腦袋,過了好半晌才把座艙罩關上,縮回機身裡頭。金色的太陽探出頭來,運輸機寬闊的全金屬蒙皮翼面在曙光下閃閃發亮,鮮明的王國十字盾形徽清晰可見。

刺耳的警示音再度響起,油量計已經掉到了橘色燈號。沒時間讓渥爾夫多去思考這些了,他很快的把注意力轉移到如何盡快安全回到基地這件事上面,而那些運輸機的事情也很快就被他拋在腦後,直到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才再度回想起來。



十二月十三日 11:20 
蘭法茲西北西約40公里外 楚特弗空軍基地



陽光普照的大地上發出了螺旋槳拍打在空氣中的怒吼聲,驚醒了趁著冬日暖陽出頭而躺在戶外吸收日光的王國官兵們,他們驚訝地看著那兩架雙引擎的PZ-54N鷲式重驅逐機緩緩的自力開出機庫,隨後便把目光往那個方向集中過去。

「哇噢,那不是聯隊長和我們的小朋友約德姆嗎?」

「怪了,我沒聽說過我們隊上今天有預定出任務啊?」飛行員們好奇的抬起頭來張望,驅逐機已經上了滑行道頭。

「別看我,我們搞地勤的也沒聽說過。」

「八成是這幾天被風雪困在地上給悶壞了吧!」

「他們沒叫我們過去耶,老爹,你放心得下啊?」

「啊,他們去兜兜風就回來了,別為那些傢伙擔心。」

對這種情況司空見慣的兵器班老爹自顧自的洗牌,準備開始新的一場賽局。領航組與導引組的人已經在跑道上就位,基地內的廣播器重覆復頌需要為了這趟飛行任務出勤的地面人員名單,除雪車在早上才清理過的跑道幾乎是一塵不染的潔淨。

「起飛前基礎檢查!」老機工長在震耳欲聾的引擎旋轉聲中,向乘坐在驅逐機高聳的機頭上的飛行員揮手提醒道。「約德姆!地面,地面!你這混小子給我多注意點啊!」

「我知道,不用你囉嗦!」兩頰發燙的約德姆.馮.格里曼空軍少尉大吼道,一旁的地勤組員都摀住了嘴巴竊笑,他猛轉過頭對坐在後座的領航員威嚇:「不准笑,你再笑,你信不信我在三萬呎高空打開座艙罩把你扔下去。」

「善待你的機組,吊車尾的!」聯隊長也看不下去了,轉頭向約德姆咆哮著。

不過約德姆的注意力很快就又被進行檢查的地勤少女們給吸引住,他與長官的座機隔了兩片快速旋轉的螺槳,那名把頭髮盤在鴨舌帽裡的清秀紅髮女孩又恰巧被他的右翼遮住,坐在PZ-54N高聳的機頭上的聯隊長的視角,只能看到似乎是低下頭來默默挨罵的菜鳥飛官,卻不曉得他的眼神究竟是飄到哪裡去。

…一直到約德姆跟那位女孩招了招手才破功。

又挨了一陣罵,最後一次基礎飛行檢查也結束了,在聯隊長機的帶領下,長機與僚機緩緩加速,轉彎,開上了北側第一滑行道。

「外部檢查!」在黑亮的垂直尾翼上,漆有四條金色橫帶的聯隊長座機的襟翼開始左右擺動,接下來是垂直尾翼,水平尾翼,機尾和機翼的指示燈號,還有隱藏在機背上的減速板,外頭的機工長壓低了身子來回走了一圈,用右手向飛行員比了個大姆指,「管制塔,這裡是貓頭鷹一號,地勤檢查無異狀,請求再次確認。」

「是~是,看的很清楚!」無線電發話機中傳來慵懶的回答聲。

「給我認真點,管制塔。貓頭鷹一號與綠色四號請求升空,按照預定飛行計畫。」

「瞭解~上校閣下。名義上是例行空中戰鬥巡邏任務對吧?」

「嗯哼,記得幫我們知會一下前線的雷達站哦。」

「航道淨空,逆風兩節,無側風,附近沒有飛行物體。所請照准,允許升空!」

管制官的精神振作起來之後,用相當清楚的音量回覆了聯隊長的要求。

「瞭解了,十分感謝,管制塔。開始滑行。」

飛行員解除了手煞車,開始將左右兩具歐斯提亞廠製九百五十匹馬力級引擎的出力棒向前推高。戰機的機身開始劇烈的震動起來,起落架開始一高一低的上上下下,整架巨大而笨重的夜梟式驅逐機開始向前移動起來。

引擎旋葉拍打空氣發出了沉重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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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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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降下獵兵進行曲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4月 10日, 12:18 
離線

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1日, 22:25
文章: 830
十二月十五日 09:00 
蘭法茲城郊西北西大約六公里 戴沃斯特芬空軍基地
空軍第十三地面野戰師第一旅第三五二降下獵兵團駐地




「───我再重覆一次,」眉清目秀的年輕女軍官用十分認真的語氣說明著:「無論是跳傘的傘降獵兵,或是坐滑翔機的突擊獵兵,都給我認真點,把這當成實戰,」

她將右手高高舉起,在空中比了個揮砍下去的手勢。

「要像數學公式一樣準確,滑翔機班要在下去之後三十秒之內展開,立刻進入戰鬥狀況。傘兵也別太輕鬆,從跳出去到著地只有七秒半,可能更快一點,拜託妳們一定要在著地之後一分鐘內作好戰鬥準備───」

儘管卡娜梅.榭達少校很努力的加以說明,但是她既沒有特大號的嗓門,或是偉岸的身材,足以懾人心魄的眼神。

她有的,只是一張還稚氣未脫的圓臉上,柔和的輪廓與一對溫柔的灰眼睛,以及略顯削瘦的高挑個頭,除了她別在毛絨絨的領口上的皇冠與銀橡葉階級章之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個指揮官。這也導致了那群站在她面前,頭戴米黃色軍便軟帽的女孩子們,在聽到了她的要求之後,多半不是搖搖頭,就是露出了揶揄的笑容。

  「營長,這身裝備比我們自己還重耶。或許光算體積就也至少有兩倍,到底要怎麼作才快得起來呢?」

一位傘降獵兵舉手抱怨道,雖然經過嚴格訓練的她們已經早就習慣負重四十公斤的野戰行軍了,她身邊的同袍們都摀住嘴巴,忍不住發出了痛苦的細小嘻笑聲。

  「我知道。我知道這個問題的份量確實是很『重大』,」營長一邊回答,一邊拍了拍綁在身後的帆布製步槍袋,官兵們的臉上都露出了會心的笑容,「可是在場的各位也都不是第一次了,相信不需要我提醒。我們不曉得在那種鬼地方會發生什麼狀況,所以要快,快,快。再來一次,大家回到機艙!」

  說到這裡,榭達少校板起了臉孔。圍繞在她身邊的獵兵們也都收起原本的嘻皮笑臉,紛紛轉身走向放在停機坪上,整整齊齊地分列成兩排的運輸機與滑翔機裡頭。

  「什麼狀況都有可能會發生,是嗎?這還真是令人感到興致勃勃啊。」

滑翔機的登機門邊,一位獵兵上尉喃喃自語道,她眨了眨那對碧綠的眼眸,然後對坐在身邊的中尉咧嘴一笑。

因為那位留著紅棕色長髮的獵兵上尉,細緻的五官和天生的漂亮唇形,以及潔白無瑕的白牙,她的成熟美和身邊的副官,一位金髮藍眼的清秀女孩所顯示出的清秀美構成了一幅美麗的圖畫,如果要為這幅畫題個標題,稱之為「天使的微笑」也並不過份。

  但是,這位中尉的後腦杓發涼起來,因為她警覺連長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種小孩子特有的淘氣眼神。

  「派翠西上尉,妳千萬別又搞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名堂。」中尉輕輕地皺起了眉頭,用戒慎恐懼的語氣,「我是不曉得妳們歸還兵是怎麼想的,不過上次旅帶營跳傘訓練時的災難,絕對不可以再發生第二次了。」

  「災難?我可愛的小奈妮啊,妳怎麼會稱呼它為『災難』呢?我本人可是對這個成就頗為自豪耶。」

  「我必須以副連的身份提醒您,長官。」中尉冷冰冰地,以機械化而不帶任何感情的平淡語氣一字一字說,「我實在不認為越過演習區,強行軍五公里,跑去襲擊陸軍的師屬炊事營是一件很值得自豪的成就。」

  艾奴希雅.派翠西上尉的臉部表情很明顯是受到了什麼東西驚嚇似的,呆滯的雙眼就這樣癡癡地盯著中尉的眼睛看。「嗯,我覺得差不多該是登機的時候…」她的眼神就這樣飄向天際的遠處。

  「不許給我轉移話題。」嚴厲的責備。

  之後副連才轉身,拖著十公斤重的雷文式輕機槍組走向隸屬於F連連部的滑翔機,並且在登機前還不忘回頭瞪艾奴希雅一眼。經過艾奴希雅身邊的奧芬下士不禁吹了個口哨。

  「哇塞,連長,那個軍校的娃娃,真是把妳狠狠刮了一遍吶!」

  「嗯,我想是吧。」艾奴希雅微笑著回答同機戰友的問題:「不過那個娃娃很有潛力,體能很好,長得也很可愛,更重要的是───她看起來很美味可口呢。」

  奧芬噗了一聲,極力的忍住想要狂笑的欲望上飛機去了。

  「天啊,」奈妮在走進機艙裡頭,找到自己的位置坐定之後,不禁發起牢騷抱怨道:「這個連裡頭難道除了我以外,就沒有別的正常人了嗎?」

  在她身邊的洛下士用感同身受的表情點了點頭,拍拍奈妮的肩膀,「別想太多,看久了就會自然習慣。況且營部連那邊的瘋子比我們這邊的還多。」



  雖然外頭的天氣有點冷,但是悶熱的機艙內鬧烘烘的,每一個乘客都在講話,可能是低聲的交頭接耳,抑或是誇張的捧腹大笑。聊天的題材範圍很廣,從男朋友到女朋友,早餐的菜色或是配給品的種類,最近的書報雜誌或是某位C連的姊妹據說在上個星期天和一個疑似海軍的白西裝神秘帥哥幽會…總之就是不會聽到跟戰爭有多大關係的內容,套一句奈妮的話來說,全部都是『沒營養的胡扯玩意兒』。

  當然奈妮───奈許麗茲.尼貝龍根中尉,知道這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狀況。但是身為一個軍官的責任感總是告訴著她,「要保護妳的部下!」「要負起一個軍官的責任!」之類經常可以在準則裡或是海報上看到的標語,在腦海中不停打轉著。

  不知怎的就是覺得很不放心。儘管在她身邊的士官群有好幾位是所謂的歸還兵───也就是被打散或是俘虜之後還能幸運生還的女孩們───同時也是構成這整個降下獵兵團的主幹。她們是少數,歷經了最惡劣的戰局,在非人的嚴酷環境下生存下來的歷戰勇者…但是從她們的言行舉止看來,奈妮本人完全無法認同這一點就是了。

  突然間,頭頂傳來了刺耳的警報聲,閃爍的紅光籠罩了整個機艙。奈妮馬上收起臉上的困惑,抬起頭來大喊口令,「滑翔機分離,全員掛上安全勾。」

  外頭傳來經過擴音器變形的命令:「降下前三十秒!」

  「全員準備接受衝擊,檢查身上的裝備,」奈妮將身上的武器裝備掛點給拍了拍,然後將身子縮緊。「降下前十秒!」外頭的倒數開始了,「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雖然『著地』了,不過卻沒有任何意料之中的衝擊或是震動出現。這也是當然的,畢竟她們還只是在陸地上作展開訓練而已。降下獵兵們紛紛把安全扣環的卡榫鬆開來。

  嗶────!!!一聲清楚響亮的哨音劃破空氣。

坐在機尾艙門口的傘兵拉開大門,刺眼的陽光迎面而來。吞了口口水之後,F連的副連長兼第一突擊排排長扯開了嗓子大吼道:「突擊!」

  壓低了身子的獵兵們,從開放的機尾艙門魚貫而出,動作迅速而且確實的在機身周圍,組成了最初的陣地。

奈妮自己也很迅速的將雷文式輕機槍的雙腳架打開,並且裝上彈鼓,拉槍機,打開折疊式的照門,臥倒在地面上。一旁,露西塔.巴隆尼一等兵也提著彈藥箱跑來,迅速臥倒在地,並且將斜背在身上的皮諾打開保險,掩護機槍手的作業。

由兩挺輕機槍為核心,輔以十三名步槍兵或突擊兵,再加上兩名持衝鋒槍的滑翔機組員,兩個班構成的穩固環形防禦陣地在短短二十秒之內成形。

  太好了,一切都很完美───正當她打算這麼說的時候,從左手邊傳來了一聲似笑非笑的怪聲:「哇啊~!我中彈了,醫官!」

  奈妮轉過頭去,正好看到派翠西上尉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演技十足地掙扎了一下,隨即放開手中的渥爾芬式獵兵槍,就這樣仰躺在地上。

  鄰近的士官兵們都發出了轟笑,然後更增添了戲劇效果的是,醫官還真的來了。這下狀況真的是一發不可收拾,訓練馬上就變成了一場生活中常有的情景喜劇。

  從位於F連第四號滑翔機的陣地裡竄出,提著野戰醫護箱跑向上尉倒地位置的佩瑟少尉,一派輕鬆的表情跑來,「不要啊,連長~」隨即便抱緊了艾奴希雅,使勁地搖晃著她的肩膀,並且發出了做作的吶喊聲。總醫官席西兒並沒有呼應這場鬧劇,不過她瘦瘦長長而略帶些憂鬱感的臉蛋上浮現出笑容,以一副看好戲的表情袖手旁觀鬧劇的上演。

  ───是幻覺,對,我一定是看到了幻覺。奈妮試圖把自己的思緒從這個瘋狂的場景中拉出來。她還是繼續堅守著F連連部排二號機的陣地,不為所動。

  「咳嗯,咳,」上尉的眼角泛著晶瑩的淚光───看樣子應該是笑得流淚而非因為疼痛而流淚,「我,我已經不行了…指揮權移交給第一順位的奈妮中尉,大家,大家也要堅強的活下去唷,咳咳…」

  聽到這裡,奈妮終於受不了,而站起身子來,逕自往派翠西上尉走去。一旁的露西塔在看到了她眼中的怒氣之後,便立刻打消了想要試圖叫住她的念頭。

  「連長!!!」奈妮扯開清麗的嗓子悲鳴道。



  戴沃斯特芬基地的東側第四跑道周圍,有數十架的J-90小野馬式運輸機,與跟隨在其後的霍克式五噸滑翔機一字排開在廣大的停機坪上。在機群之間是正在進行展開訓練的第一獵兵營,在她們的左翼似乎發生了一場不小的騷動。至於第二營的官兵,則正在繞著機場跑步。

  「一二,一二,報數大聲點,跑完這一圈再加一萬,大家跟上來!這幾天關在房子裡悶壞了,所以我要好好的把上星期的份討回來!」

  渾身發達肌肉的教育班長很有精神的喲喝著,揮舞著拳頭。在他身後,全副武裝的傘降獵兵們幾乎是已經精疲力竭。即便草坪因為下了數天大雪而成了完全結凍的冰原,但是日常的訓練課程卻幾乎沒有停止。

  一旁,是大量的木造營舍,障礙訓練設施,大型的帳篷與大批的裝備堆棧,其中有大半都還是未拆封的新品。十餘名降下獵兵正在動手把這些箱子拆開,並且拿出一把把全身都是嶄新金屬原色的渥爾芬,像是孩子般地把玩著手中的新玩具。

  零零星星的槍聲在靶場邊此起彼落,正在摸索著最佳玩法的少女們似乎相當驚訝於新玩具的準確度與射程,四倍率瞄準鏡的設計獲得了大部份的人青睞,很多人都輕易的命中了兩百公尺外的紅心。但是同樣多數的士兵們也對強大的後座力頗有微詞。

  「不管怎麼說,震得有點太厲害了。幾乎要用挾住的姿勢開槍…跟皮諾不同,是個很倔強的男孩。」

  「嗯,自動射擊模式時槍口上揚很劇烈呢。打起來感覺很爽快。」

  「比皮諾重很多,而且可能沒辦法作單手射擊。」

  「射速太高了,如果不調成半自動一下子就會把二十發打完。」

  「有辦法裝上刺刀或槍榴彈嗎?」

  「感覺起來威力應該會比皮諾大很多,在室內戰使用會不會造成跳彈?」

  武器士官聽了她們的問題,便一一紀錄在筆記本上,並且回答了幾個問題之後,表示會跟上頭的人反應,但短期之內還無法獲得更多的改善。

  在今天清晨,跟五百支渥爾芬同一批運到的武器還包括了為數不少的新型手榴彈───說是新型其實也不過是模仿聯邦軍的蛋型破片手榴彈,不過使用上的手感,真的是跟原本受訓時慣用的棒型手榴彈差非常多。在室內戰練習場使用之後的結果,許多獵兵們都表示不順手。

  「不過如果這款手榴彈的插銷不會那麼像舊型的那麼容易自爆的話,我或許會考慮看看。」

第三營的醫務士泰莎.蕾茵一說出這句話,就掀起了一片不小的笑聲。在笑完之後,所有人都還是很認真的嘗試著各種姿勢與距離,想要抓到蛋型手榴彈的手感。

  「是啊,每次在裝上彈頭時都很危險。」

  「可是用起來還是有把柄的順手。」

  「我是想說有人被炸傷的話我會很傷腦筋的,畢竟,這種季節應該是投雪球而不是投手榴彈才對。」

  「喔,小萊茵有很獨到的見解呢。」

「不過舊型也有好處,棒型手榴彈的木柄可以拿來當作骨折時的固定器代用品。這種好處應該沒有多少人知道吧?」女醫務士笑著說,而大家又笑了起來。

  就在這群獵兵的後方,幾名將長髮束成辮子或是馬尾的地勤人員,正在把寬履帶除雪車從倉庫裡開出來,準備把跑道上的積雪清除掉。

  不遠處,在走出了輕越野車之後,一位空軍上校帶著兩名機場衛兵,給車上的乘客來了一次小小的歡迎式。這名身穿大風衣的王國軍官在握完手之後,便轉頭注視著這個空軍基地忙碌的冬日早晨。

  獵兵軍官將手中貝雷帽上的霜雪拍掉之後,放到了頭上戴正。「我的學生們沒給您添麻煩吧?」

  「多虧有了那群小女孩,我這裡還真的是變得很熱鬧呢。」體型略顯福態的空軍上校把嘴角的雪笳用手先夾離嘴唇之後,才轉頭過去跟旁邊的獵兵軍官說道。「自從墨爾德那裡的聯隊整個被吃下去之後,我這裡就變得空空蕩蕩的,唉。」

  那位身材要比那位上校高大得多,跟隨著上校的腳步,頭戴降下獵兵便帽的沉默軍官蓄著山羊鬍,瘦削的臉頰上是幾許鮮明的疤痕。幾乎是一個人的獨白,空軍上校有些煩躁的邊走邊發牢騷:

  「不曉得上頭的那些高官是怎麼想的,不過我實在是覺得在這種局勢下,既沒空優也撥不出支援的,未來的天侯也是完全不清楚,到敵後去執行作戰真的是很殘忍的事…」

  他又連忙補充一句,「當然啦,我個人是頗為希望這次作戰能夠成功。抱歉,閣下。我這個人總是不經大腦的說一些傻話,請別見怪。」

  「別在意,大多數人都會這麼想。」那位獵兵軍官總算是開口了,不過口氣有點帶刺。「而且如果上帝肯保佑,我也期待聯邦軍那邊的人也都這麼想。」

  「是啊…嗯。」上校有些尷尬的盯著獵兵軍官瞧,眼光漂移到了對方的胸膛上唯一的飾物。「閣下,您胸前的勳章是?」

  身著可兼禮服用的咖啡色軍常服,明明可以用各式戰功章把自己掛得花枝招展,來宣揚自身的戰功彪炳,卻又拔除了所有的階級與部隊章,只留下那朵金色的小花───由此可見對持有者而言這枚勳章應該是意義非凡才對。

  「薄雪草。」那名獵兵軍官自傲的撇起嘴唇來,拍了拍那只小小的勳章。

  「哦,就是那支在南方戰線的山地部隊。」這下總有聽說過了,空軍上校不禁鬆了一口氣,心想這傢伙看起來難纏,實際上還是有對話的切入點嘛。「只憑一個師的戰力牽制整條戰線上的敵軍,真的是很厲害。」

  獵兵軍官並沒有對額外附加的那句奉承話多做回應,只是點頭表示同意而已,旋即又陷入自己的思緒中。上校皺起了眉頭,他的腦中應該也在思考,不過思考的題目是從來沒見過這麼難以取悅的陸軍笨蛋。

  「以後她們也會得到一個,比它更有價值的。雖然陸軍和統帥部那邊還是死抓著那個瘋狂的什麼人口戰略,把這裡當成垃圾回收場,不過我相信她們可以做到。」走了大約五十步後,對方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話。

  「呃。」上校先是應了一聲,慢慢咀嚼一下這句乍聽之下有些沒頭沒腦的話之後回了一句:「這麼有自信?」

  「嗯。」獵兵軍官點點頭。「是我挑選她們的,所以我知道。」

  「這樣啊。我聽學弟說,在內地的亨克爾堡基地時,她們好像都叫你『老爹』吧?」

  獵兵軍官不置可否的傻笑著,上校也點點頭,在司令部大門停下腳步來,脫下皮革製的飛行手套,向對方伸出了友善的手。

  「泰勒少將,雖然只有短暫的半天,但還是歡迎您來到戴沃斯特芬基地。」



十二月十五日 11:55 
戴沃斯特芬空軍基地




「我跟妳說,老爹來到這裡了。」

自從神秘的訪客抵達之後不到三小時,整座基地中便開始流傳著這句耳語。結束了早上的日常訓練,午餐時間即將開始,整座基地裡的四千名獵兵陷入一片熱烈的討論與猜測之中,不少人直覺地認為這就是實戰將要到來的前兆了。

  「可能是在明天,要不然就是後天了吧。」艾奴希雅幽幽地低聲說道,並且向奈妮眨了一下眼睛。

  「怎麼可能那麼快,新裝備都還沒有上手,就連要去哪裡都還不曉得,怎麼打?」副連皺了皺眉頭,抓了一個鋁餐盤,跟在上尉的後頭。「還有,老爹是誰?」

  「前第十山地獵兵師第一團團長,亨克爾堡突擊學校教官,克勞士.馮.泰勒少將。」位在後頭的露西塔補充道。她插隊到奈妮的前方,然後拍了拍艾奴希雅的肩膀,「連長,現在開盤囉,至少要十帝納,已經有三十多個人下了,賠率是一賠三。要下注嗎?」

  「怎麼個賭法?」上尉轉過頭來,眼睛中散發著光芒。

  「賭聖誕節之前本部就會下命令把我們扔過去,啊,副連妳別誤會,不是我開始的,妳要抓就去抓第三排的組頭耶爾米。」

  「我跟,鐵定會的。既然老爹都來了,那個超級掃把星,怎麼可能不去呢。」艾奴希雅從夾克的口袋中翻找出皮夾,然後從裡頭抽出一張紅色大鈔。「一百帝納,我賭後天日落以前,我們鐵定就會站在敵軍佔領區內的某處了。」

  「哇塞,長官,妳不是開玩笑吧?」

  「當然是認真的啦。還有,不准吞掉,上次我被妳污掉的彩金還沒要回來呢。」

  「是是是,我知道了。」露西塔接過鈔票,捧在手中親吻了一下之後收進上衣口袋。

  奈妮有些詫異地看著露西塔,也以一副不可置信的視線盯著艾奴希雅。就算是真的,全獵兵團就要從空中被扔到滿山遍野的敵軍之中吧,她實在也無法想像這些人的大腦裡頭,到底是裝了什麼樣的冷卻劑,還能這樣子拿自己的性命來開玩笑。

  ───實在是,令人無法理解。

  十二點整。午餐時間已經到了,但是廚房還沒端出半盤菜來,位在旅部主建築下方的大型廣場兼食堂充滿了抱怨的鼓譟聲,如果不是第一營營長榭達少校站出來安撫大家,並且放出「昨晚運來的那批好料食材正在烹調中」的消息,要不然這個情勢只會繼續惡化下去,從騷動升級成暴動的等級。

  這時候,有一名年輕的空軍上尉小跑步過來,並且向榭達少校說了幾句話之後,她皺了皺眉頭,隨即找來幾名士官,要她們傳話給另外三營的軍官及第一營下轄的各連連長。

  「1215以前,請她們到簡報室集合,我們有重大事項要宣佈。」



  「快餓扁了~」個頭嬌小的潔西卡.林區上尉撫摸著腹部,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別裝啦,這種程度比起在阿馬蒂的戰俘營根本不算什麼吧。」艾奴希雅有些不以為然的回應。

  「可是,艾奴姐!今天午餐的菜單是牛排!牛排耶!」

  「…還有燉牛肉湯、布丁和起士蛋糕。」臉色慘白的奧麗芙.錢伯勒中尉著急的補充說明。

  「嘿,這比去年的聖誕節菜單還豐富,真不公平。」連艾奴希雅也出現了訝異驚恐的神色。

  瑟蓮妮.道敦上尉拍了拍艾奴希雅和潔西卡的肩膀,聳聳肩:「沒辦法,誰叫去年我們還沒調到空軍來。話說回來,空軍的傢伙每年都吃這麼豐盛啊?」

  「真討厭,這次被士兵們佔到便宜了。」榭達的表情也有些失落。「好吧,等到聖誕節大餐的時候再把它連本帶利吃個夠。」

  「不行哦,營長。如果比照今年秋天的紀錄,妳馬上就會因為體重問題而被踢出降下獵兵隊的。」隨即便傳來一陣爆笑聲。

  指派給中尉與准尉們維持食堂秩序的任務之後,空著肚子的榭達少校與連長們,喧嚷著走向位在地下二樓的簡報室。在密閉空間的抗炸混凝土迴廊裡,響亮的說話聲不斷碰撞,發出些微回音。她們在一間被兩名空軍警備兵把守的房間前駐足,然後由營長代表其他人出列。

  「今天的口令。」

  「浮士德的契約書。」榭達不加思索的脫口而出。

  「尼布甲尼撒王的遺產。」衛兵又說。

  「泥腿。」榭達迅速的接下去。

  「可以了,請進。」那兩名士兵隨即打開了簡報室的大門──在同一時刻,艾奴希雅聽見了榭達低聲的喃喃自語:「該死,那個瘋狂的教徒難道沒別的花樣了嗎。」

  簡報室裡是一片更為誇張的喧囂吵鬧,比起食堂的混亂程度其實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嘴角叼著一管煙的第三營營長露易絲.切爾少校正在和降下獵兵團團長梅莉沙.溫斯頓中校玩梭哈───這還算文明的玩法,一旁的米蕾莉亞.列星頓上尉正在和首席外科醫官席西兒中尉摔角,獲得了大量觀眾的喝采與瘋狂,目前的戰況?看起來,似乎因為不滿醫官用腳勾倒自己的作弊舉動,米蕾已經顧不得什麼連長或是淑女形象了,直接騎翻醫官按在地上,掄起袖子就是一陣猛打。

  「混帳,妳們安靜點啦,害我不能好好打牌。」溫斯頓中校用力的拍了一下桌子,原本還圍在一團起鬨的眾軍官馬上就摸摸頭各自回座,只有米蕾露出了無辜的表情:「這傢伙剛剛暗算我!」

  「不管暗算不暗算,本來打一開始就沒人說過准妳們在簡報室裡打架鬧事。」中校擺出了大姐頭的架勢吼回去。

  「可是我是…」

  「笨蛋,小梅是為了妳好,等到哪一天肚破腸流要作縫合手術的時候,不怕被塞個螺絲起子,縫起來包在胃裡頭嗎?」

切爾少校插花進來,然後又捏了捏中校的手掌提醒她,「喂,輸了付錢是規矩,可別想轉移話題。」被這麼一問,梅莉沙的臉上露出了難色。

  「…」想到這裡還真的有點恐怖,於是米蕾莉亞主動放開了席西兒的衣領。

  這時候入口再度打開,基地司令帶著數名參謀人員走了進來,所幸在場的所有人大多已經回座,而撲克牌、打毛線用的針棒、口袋文庫本的小說也都屬於很容易就可以迅速藏匿的東西。待上校走上台之後,已經把鈔票和撲克牌收回上衣口袋裡的溫斯頓中校帶著全體軍官起立,向對方敬禮。

  「可以了,各位,請坐下吧。」戴起了老花眼鏡的上校仔細端倪著手上那一份文件,然後清清喉嚨,盡可能的裝出一副有基地司令架子的威嚴感。

  「相信各位已經等待很久了吧,該來的總算還是來了。今天早上,最高統帥本部已經正式下達『獵狐作戰』的執行命令,也就是貴單位的第一次實際作戰。關於其他的相關資料,請看妳們手上的文件影本。」

  勤務兵們遞給每位軍官一個牛皮紙袋,裡頭裝著作戰計畫、戰區的空照地圖、執行細節與戰鬥編組,還有司令部的電文。

  「這個是…果然是那裡嗎?」榭達看著戰區地圖喃喃自語道。

  「這次的作戰目標,是奪回墨爾德機場、並且壓制敵軍在那瓦河上架設的臨時橋樑。」上校將目光從文件上拉回,投向前方的觀眾,「呃,切爾少校,麻煩妳幫忙關燈一下。投影機,戰線全景。」隨即光線轉暗,幻燈機投出了一張大略的西部戰線局勢圖到黑板上。

  「自從去年十月敵軍發動秋季攻勢以來,作為我空軍第五十二轟炸機聯隊前線駐地的墨爾德機場,就遭到了敵軍的裝甲部隊突襲而淪陷。位在我方兩個集團軍之間空隙的墨爾德與茲姆地區甚至成為了敵軍渡過那瓦河的橋頭堡,在十二月初的大風雪到來之前,情報部推估至少已經有一個機械化師的步兵、和不少於一個團的裝甲部隊駐紮在這個橋頭堡裡,將這個縱深十五公里、寬度二十五公里的突出部化為一個十分堅強的防禦陣地。下一張,謝謝。」

「這裡就是墨爾德機場,昨天的最新照片。」上校拿出了紅色的粉筆開始圈起幾個黑色的方塊與圓形。「目前還沒有聯邦空軍的飛機進來,不過已經可以確認到部份的戰防砲與警衛部隊,基地裡至少有兩個警衛排,還有八門四聯裝2cmflak、兩門88mmflak,還有一部份的聯邦空軍地勤工程隊員進駐…大致上,他們還是以我軍原有的塔台與混凝土營舍、抗炸半地下碉堡為據點,此外還在原本應該是機棚的南側與東側搭起了不少木屋與帳篷,還有大量疑似物資堆棧的集結場。物資主要是集中堆放在南側…卡娜梅上尉,有問題的話請說。」

榭達起身詢問道:「是的,長官。我想請問一下,有沒有辦法找來以前墨爾德機場主建築的各樓層平面圖。」

  上校愣了一下,他身邊的參謀迅速的翻閱著手中的檔案夾,然後上前去跟上校耳語,上校於是點了點頭。「…關於這一點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在簡報結束之前,在座的各位都可以拿到一份機場建築內部平面圖的複印。」

  「我有疑問,關於橋樑的種類、乘載與防護能力、駐留兵力。」

  「駐留兵力不明,不過似乎有一座檢查哨和機槍陣地。情報部的人推測該橋應該是聯邦工兵搭建的強化便橋,可以供40噸以下、車幅不超過9公尺的車輛通過。防護能力方面,使用標準的炸藥包就能夠破壞掉。」勤務兵遞給上校一杯開水,他潤了潤喉之後,以十分慎重的態度強調:「統帥部給貴隊的命令是盡可能的守住該橋,不到最後關頭,絕對不能炸掉它。這座橋將會是我軍收復失土的重要通路。」

  「作戰的目的是什麼,狀況持續時間多久,可以簡單的說明一下嗎?」

  「這個,關於這個嘛,」上校來回翻了好幾頁,才找到問題的解答。「簡單的說,根據氣象部給的資料,我們判定最適宜空降的時間點是十二月十七日清晨,也就是後天。各位將從空中入侵,消滅敵人駐軍,確保該橋與交通線在我軍掌握下。之後就是裝甲部隊的事了───方面軍司令部準備在四天後、也就是十二月十八日清晨,部隊的編整與換裝完成之後,兩個集團軍分別到達戰線兩翼就定位,發動一波新的攻勢,用六倍於敵軍的優勢兵力壓垮突出部陣地,自芬那多和墨爾德跨越那瓦河,收復威西尼亞。各位獵兵只要堅守三天到此時就好,小心應付警備隊與被我軍擊退的敵軍殘餘部隊,如果順利的話,說不定還能趕上聖誕節回來慶祝。」

  說到這裡,所有的與會者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打了整整大半年的退卻戰,總算要開始反攻了。」

「如果真能在聖誕節之前完成任務,那還真是挺不賴的嘛。」

「那也要他們打得過來才有可能啊。」露易絲有些悲觀的小聲喃喃自語著,不過沒有人聽到她講什麼。

  「不管怎麼說,耶爾米那傢伙這下要欠我一屁股債了。」

艾奴希雅愉快的說道。



十二月十五日 15:30 
戴沃斯特芬空軍基地




戰術會議總算是結束了。

  駐足在空空如也───不論是座位或是餐盤都是如此乾淨的食堂裡,艾奴希雅.派翠西上尉不禁感覺到些許淒涼的寂寞。

  「呵,有點像是裝甲部隊的襲擊戰之後所留下的遺址呢。」艾奴希雅嘆了口氣,看著伙房兵正在把裝湯的大燉鍋和帶有些許焦黑的烤盤端走,看樣子只能大口吸氣來想像兩三個小時之前,食堂人山人海、美食香氣撲鼻的盛況了吧。

  「長官,如果要找剩菜的話很抱歉喔,」端起一疊空餐盤抱在還裡的伙房兵經過艾奴希雅的身邊時用一幅相當惋惜的表情說道,「今天大家實在是太捧場了,到晚上七點開伙之前暫時恐怕沒東西吃囉。我這裡還有一點戰鬥口糧,妳要不要拿去填肚子?」

  「謝謝妳,莉塔中士。」艾奴希雅擺了擺手,「平常沒事我實在不想拿那種東西來虐待自己。」

  「哦,這樣啊。」伙房兵聳了聳肩。「那,雖然晚上沒有牛肉和蛋糕了,至少還有奶油焗烤馬鈴薯和新的一鍋燉肉,妳就等著看我們的手藝吧。」

  「期待妳們的奮戰。」艾奴希雅苦笑著。

  「交給我吧,不會讓妳失望的啦。」莉塔開心的笑著,似乎是因為好久沒有這麼多食材可以發揮廚藝而顯得興奮。

  看著中士轉身回到廚房時,艾奴希雅不禁嘆了口氣。看看手錶,距離下一餐的時間,還有三個小時半。正在苦惱該怎麼花掉接下來的這個下午時,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奈妮?」

  連長有些驚訝的回過頭去,更讓她訝異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妳的午餐。」奈妮把制式的不銹鋼製便當盒遞給艾奴希雅,並且以一貫機械化的語氣簡單扼要地報告了內容物。「牛排、冷掉的麵條、曼斯卡恩式燉肉湯。這個紙杯裡裝的是布丁。」

  「啊啊,原來妳幫我保留了一份。」上尉十分感動的伸出雙手,恭恭敬敬地接過了副連的禮物。「謝謝妳,奈妮。一般的副官,是不會像妳這麼善良的唷。」她對奈妮露出了一個溫暖的微笑。

  「我認為缺乏足夠的軍糧是無法維持戰力的。」奈許麗茲輕描淡寫的說道,不過臉頰上還是浮現出一絲緋紅與得意───不過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罷了,「下官要回去整理內務,就先告退了。」

接下來就準備轉身回去宿營打點一下裝備,因為她也有從別的軍官得到一些消息。

  「哎呀呀,別先急著回去,反正要打要殺是後天的事。而且明天我們會有一個二十四小時的離營假!」艾奴希雅愉快的一把抱住奈妮的肩膀,把她摟進懷裡仔細端詳。

  清爽飄逸的金髮、湛藍的大眼睛、堅挺的鼻尖、柔嫩的雙頰、小巧的紅唇。再往下看,比例完美的身長,均稱美觀的膚色,還有一部份為了遮蓋汗臭味抹上的廉價香水。

  哼哼哼。奈妮開始感覺到異樣的視線。「打從一開始我就很喜歡妳,果然我沒有看錯人呢。」

  「…上、上尉,妳在說什麼?」

  「作戰會議,作戰會議!到連部來好好討論一下吧,邊吃邊聊,充滿知性的作戰會議!」

  「可是,我還得回去整理…」這個時侯才想逃走已經太遲了。

  「這是上級的命令唷,中尉!」興高采烈的艾奴希雅的雙臂勾搭著奈妮的頭頸,強行將她拉往木造營舍群中之一的連部。



  當天的夜晚到來之前,部隊中就廣泛的流傳著一個傳聞,以如同先前傳遞任何消息的速度散佈開來。

  「聽說,那個軍校來的洋娃娃奈妮,她被艾奴希雅吃掉了。」

  「真的假的?」



十二月十五日 18:55 
戴沃斯特芬空軍基地




在晚餐時間開始之前,伴隨著眾人的驚呼聲出現在發言席上的獵兵軍官,在稍微清了清喉嚨之後,開始發言了。

「女孩們,好久不見。」



  先是沉默之後,人群中爆發出了極為強烈的歡呼聲,不少人將手中的餐盤或是頭頂的貝雷帽與便帽摘下來揮舞甚至於拋到半空中,瘋狂地大吼大叫著『老爹』。極少部份身在其中卻不明究理的人漠然地注視著這幕乍看之下有點詭異的情景,就這樣發呆的看了出神。

  站在台上的泰勒少將揮了揮手示意大家靜下來,這個熱絡的氣氛才在約莫三十秒後逐漸停止。

  「從亨克爾堡結訓之後,與各位已經有將近一年沒見面了,我很想念妳們。當然,大家都一定知道,我不太可能單純的因為『想念妳們』這一類的理由就跑來最前線───即便我這麼說軍方也不會準吧───而且對妳們來說,我每次出現都會帶來一些很糟糕的壞消息。」

  聽眾們發出了低沉的笑聲,而站在一旁的基地司令似乎有些訝異,泰勒少將的語氣與態度較先前比起來的截然不同。

  「知道內幕的人請別多嘴,有小道消息的人可以順便驗證一下傳說的真偽,還搞不清楚狀況的人們張大耳朵注意聽,還沒下注的人們現在是最後的時機。」又是一陣掀起眾人歡笑聲的打油詩之後,少將板起了臉孔,嚴肅地作出了宣告。「兩天後,也就是十二月十七日0800時,第十三空軍野戰師三五二空降獵兵團將要前往敵區作戰。」

  鼓譟的眾人都沉默下來。

  「作戰的目標是墨爾德機場,各位將會投身於戰線後方。換言之,從落地的那一刻起,妳們就會身陷敵軍優勢武力的重重包圍之中,毫無疑問地這將會是一個艱難的任務,而且…」

  「這和他給我的講稿不一樣!」上校抓住了身邊一位參謀的衣領猛力搖晃著。

  「…沒有空優的妳們只能仰賴後天那場風雪的掩護。」少將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摘下頭頂的貝雷帽,雙手用力的揉搓著它。「如果一切順利,聖誕節的時候,我將會來到這裡與各位共進晚餐。願慈悲的奧蘿拉保佑第一降下獵兵旅的各位。」

  泰勒將軍挺直了腰,向前方舉起右手,放上眉稍。



  沉默之中,降下獵兵們紛紛舉手回禮,一時之間空氣裡似乎都充滿了悲壯的氣息。

  「各位請記住,我們戰鬥,既不是為了勝利,也不是為了敗亡,而是為了要繼續活下去。抱歉打擾妳們了,祝各位有一場美好的晚餐,以及好好享受這二十四小時的離營假。以上。」

  那名中年男子拖著巨大的身軀步下台階,逕自向食堂外的停機坪走去。沒有人去追他,但是所有人都張大了眼睛,目光跟隨著將軍的腳步,向室外投去。跑道上的J-90已經就位了,地勤與飛行員正在作最後一次的基礎檢查,再過幾分鐘他們就會載著將軍飛回統帥部。

  泰勒抬起頭來,望著這十天以來第一次露臉的滿天星斗與明亮滿月, 又回頭望向燈火通明的基地,抽了抽鼻子,勉強忍住了鼻酸。

  「…這頓豐盛的晚餐看來會讓人很難以下嚥啊。」一臉傷腦筋表情的榭達少校苦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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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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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暴風的前奏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4月 10日, 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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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1日, 22:25
文章: 830
十二月十七日 00:05 戴沃斯特芬空軍基地



  團本部的官兵拿出手搖鈴與軍號,在宿舍外頭開始猛力敲打著,盡可能的製造出最大限度的噪音。

從床上猛然驚醒的獵兵們,有不少睡下鋪的人撞到了頭,發出了些許哀嚎聲之後,紛紛撐起身子來,開始穿上毛線手套、襪子與軍靴。

  「終於來了啊。」艾奴希雅面無表情地揉揉惺忪的雙眼。對於十六日時曾經進城大玩特玩的她們來說,此時的眼皮質量是格外沉重。

  宿舍裡的更衣室裡擠滿了人,女孩們一邊咒罵著該死的爛天氣,一邊打開自己的置物櫃拿出衣物。先是在原本的綠色襯衣外再加上一件標準的冬季白色野戰服,各自打上領巾,然後又穿上厚厚的毛絨領冬季傘兵罩衫之後,才開始綁上腰帶與戰術背掛帶。至於放在置物櫃底部的雪靴穿法,是直接套在軍靴外頭,把整隻腳、鞋子與褲管塞進去包住之後拉上拉鍊。

  王國唯一比聯邦強的地方,恐怕只剩下冬季裝備的實用性了吧。據說入冬以來,就經常可以發現被剝光了衣服的王國軍戰死者倒在路邊的悲慘景象。

  最後在著裝完畢之後,將那頂飾有降下獵兵徽的軍便帽戴正,才算是完成了全套的戰鬥著裝。

  不少軍士官們嘻嘻哈哈地把玩著剛配發下來的新型戰鬥刀與嶄新的尼爾手槍,一般的獵兵們大部份也都透過關係幫自己弄來了護身用的手槍,即便是在官兵之間評價最糟糕的西南式自動手槍或是性能差強人意的轉輪手槍,這時候也都成了炙手可熱的搶手貨。

  「連長,我的排已經整裝集合好了。」霍克愛.巴特平格少尉向艾奴希雅報告道。

  「把她們先帶去軍械室領槍,照前天我跟奈妮訂下來的編制法去作。」

  一頭俐落短髮的霍克愛點點頭,「我知道了,這就去辦。第三排跟我來!」

  「不見了,我的雪靴不見了。有沒有人看到我的雪靴?」同為補充兵的荷倫二兵有些無助的向旁人求救。「奈妮,妳有沒有看到我的雪靴?」

  「妳不是把它拿出來擦好之後塞到床下去了嗎。」

身為副連的奈妮回答道,率領著大多數為補充兵的F連連部排的她,有種自己突然變成了個幼稚園老師的錯覺。

  「奈妮,妳在哪裡?」艾奴希雅扯開嗓子叫道。

  「這兒!」剛剛才穿好野戰服的中尉擠過擁擠不堪的走道,來到了上尉的面前。

  「我要去營部一趟,在我回來之前妳負責監督大家領取軍械以及集合點名,在登機之前維持秩序。」

  「好,上尉,請交給我吧。」艾奴希雅點點頭,向奈妮笑了笑表示滿意之後,便徒步跑向營舍外頭的機場。



  「天啊,好大的風!」

一名走出宿舍的飛行員訝異的望著烏雲密怖的天空說道。

「不會吧,在這種鬼天氣起飛?沒搞錯吧?」

  「沒有錯,統帥部認為這樣子可以避開聯邦空軍的攔截!」

他的副駕駛回應道,然後把護目鏡給拉了下來,有些舉步維艱地逆風步向位在戴沃斯特芬機場北側的機棚。

  在距離運輸機不遠的積雪校閱場上,十數名獵兵軍官及飛行員以團長溫斯頓中校為中心聚在一起,這群校級尉級的獵兵團幹部越聚越多,一邊開心的聊天一邊搓揉著手心,因為寒風,她們的每一口呼吸都會讓周圍出現大量的霧氣。

  「C連的茉莉兒上尉呢?」

  「第三梯次領航機的駕駛員馬夫第中尉。」

  「到了。」

  「她剛剛去找A連的查理士中尉了,馬上就會過來。」

  「海瑞塔.波妮准尉?」

  「有,我在這裡。」

  「抱歉,我來晚了,艾奴希雅.派翠西上尉報到。」

  「那麼剩下來的,都應該到了吧。」溫斯頓中校揚起了一邊的眉毛,然後開始再一次的跟所有軍官確認作戰時程。

  從卡娜梅.榭達的第一營起飛,D,E,F三個突擊連滑翔降落之後各連的作戰責任區分配,壓制的目標,展開的地點,第一營營部連於稍後以傘降方式降下,直到卡蓮.布藍登少校的第二營逐次空降投入戰區,露易絲.切爾少校率領第三營的官兵搭乘滑翔機帶著重裝備落地,第四營與第五營持續以標準傘降方式空降,壓制整座墨爾德機場,重裝營與75mm級野砲入場,下午1500,迎接用運輸機送來的步兵團降落在墨爾德…在前天已經詳細討論過一次的作戰細節,再度的複習一次之後,中校把袖口捲起,露出了腕錶,並且低頭稍微看了一下時間。

  「現在時刻是,差十五秒一點鐘,大家準備對錶。」所有人都拉起了袖子,開始微調手錶上的指針。「五、四、三、二、一,0100時。好了,大家解散吧,趕快把所有人弄到待命區,馬上就登機了。」

  此時,從軍械室中整裝完畢的突擊獵兵們攜帶著全副武裝,在軍官的喲喝聲中被帶往停機坪旁待命。因為背包裡的主傘與胸前的副傘,而顯的臃腫不堪的傘降獵兵們,此時還正在與宿舍到軍械室之間的兩百碼奮鬥著。



十二月十七日 03:50 隆那弗北部郊區上空 高度25000呎



靜悄悄的無線電頻率中只有沙沙的雜訊,除此之外都安靜的很。

雖然起飛時的天空已經被亂雲所籠罩,但看起來這波寒流似乎還沒下降到緯度較低的威西尼亞,天空看起來依然十分的和平,在清朗的月色下,幾乎沒有雲層遮蔽的地面嬌羞地暴露出它婀娜多姿的起伏與地貌,從空中來看是一覽無遺。

以經濟航速緩緩劃過夜空的凝結尾,呈現出同樣一個方向,兩條互不相交,可是卻有許多道重覆其上的轍跡的平行線,在這個高度飛行,理論來說地面上的聯邦軍應該察覺不出刺耳的引擎聲,高射砲也搆不上這樣的高度。

機尾與翼端的飛行指示燈都沒有亮起,僅有一具加裝在機尾,似交通號誌燈一樣以圍欄包住上下左右側的導航燈,只有跟在正後方的友機能看得到明亮的燈號。

每架飛機都戰戰兢兢地盯著前方友機的指示燈瞧,沒有人敢大意分心半秒鐘。神經緊繃的狀況持續了好幾個小時,深入敵境的長途夜航終於到了終點站:無線電士猛然抬起頭來,興奮的喃喃自語道:「風精的低語!」

「各機注意,解除無線電靜默。」

同時領航機的機長也在無線電中下達了指示,無線電頻道上的通訊密度開始暴增了起來,「我們已經進入攻擊準備圈,跟我來,探路者們下降高度到四千,保持最大引擎轉速,鋪路者與護花使者們跟著巴斯卡,下降到一萬兩千。繼續保持平飛!」

「收到,開始下降高度…」

「注意各機之間的間隔!保持編隊!」

「跟隨前方的僚機進行航路修正。」

「隆那弗!倒數五分鐘!」

機群漸漸的分成兩批,幾架四發動機的大型機與護航的夜間戰鬥機下降到了雲層的頂端便把升降舵打平,但是其它的夜戰機群則是繼續下降,以相當陡峭的角度進行近似於俯衝的下降,為了拉起操縱桿,渥爾夫可花了不少力氣才把他的機頭重新拉起。雖說高度計上還顯示著四千呎的高度,但是在他看來已經距離地面貼得很近很近了。

「好啦,漢斯,你可以把氧氣罩拿掉了。」

駕駛回過頭去向他的領航員說道。

「嗚…我有點想吐。」氣壓急遽的改變讓這位經驗還不是非常豐富的軍人感到非常不適應。

「別掃興啦,我們就快要下去炸翻那些南佬了耶。打起精神!」

「我盡量試試。」他還是一臉不舒服的臭臉,但是隨後一連串的爆炸聲與閃光響起,馬上把讓這種無精打采的表情消失無蹤。

探照燈慌亂的旋轉著,曳光彈的火線與高射砲彈炸開來的閃光,在機群上方的位置炸開了一整片,無線電中流竄著咆哮與怒罵聲,但是設定錯誤高度的彈幕並未打散掉他們的雙縱列編隊。在慌亂的黑夜之中的聯邦防砲部隊沒有時間仔細確認來犯敵機的高度,於是在沒有把引信調到正確的情況之下就打掉了好幾個彈匣,這時候才被發現錯誤並且重新設定空炸高度,但已經來不及了,機群持續掠過地表,引爆一聯串騷動,以及在暗夜中鮮明可見的一條光之路。

「天殺的防砲,太多了!」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猛烈的對空砲火…」

「噢,狗屎!奧欽,你的機翼起火了!起火了啦!」

「把左發動機的注油栓切掉!注入滅火劑!」

「這裡是鋪路者領隊,探路者,我注意到你們看來好像有點麻煩…」

「謝謝你的提醒,飛轟炸機的蠢蛋!你的視力可真是棒透了!」

渥爾夫抓起無線電發話鍵大聲哀嚎道:「聯隊長!下一波彈幕的追射再低個兩百呎就會讓我們死得很難看。要不要解散編隊?」

「保持高度!保持編隊!再忍耐一分鐘!」在雜亂的通訊聲中傳來領隊的堅定回覆:「飛一直線,我們要直飛隆那弗。」

「該死,斐迪南上校那個白癡會害死我們。」漢斯已經不安的開始騷動起來,但是他在聽到那陣連續的電波信號之後,還是反射性的喊出了內容:「風精的低語!接近目標區,準備爬升…」

此時的領隊機已經翻滾一圈拉到了高空,側飛飛進機場上頭,「這裡是隆那弗的探路者一號,目標確認!」

聯隊長座機隨即轉了一圈,以淺角度俯衝下去,在投下兩翼下的五十公斤級子母彈的同時,從機尾安裝的發射器上打出了幾個十萬燭光級的照明彈,黑夜頓時被照亮成白天,地面上整片整片的停機坪看得是清清楚楚。

約斯騰.馮.斐迪南上校的嘴角浮現出了一絲微笑,他知道自己看到了勝利:那是一整列,一整排整整齊齊停放在機場跑道上的聯邦軍最新銳重型驅逐機,P-61瘋狗式!

第一波爆炸之後緊接著是一連串較小而密集的連續爆炸夾雜幾響較大的誘爆聲,低飛的領隊機被衝擊波震得七昏八素,甚至還吃了不少從地面彈上天空的破片,但他還是成功的拉起了機首,他探頭向後,緊跟著他的第二架PZ-60N夜梟式重驅逐機也才剛剛進場並且完成投彈,向上迅速拉高脫離狹窄的轟炸航線。

襟翼全放,穩住,穩住───等到那一刻,對!就是這一刻!他痛快的按下了投彈鍵,還發出了狂野的吼叫聲。

「探路者三號,投彈!投彈!」

渥爾夫也在一片交織的對空火網之中飛進了火光衝天的跑道,他進場的時候正有幾名飛行員跟地勤在一片火光衝天之中試圖把飛機從機堡中推上跑道,但是當他們一看見這架臨空的夜梟就開始四處逃竄,拋下駕駛員一個人孤伶伶地呆在機艙裡拼命想要發動飛機,但是他失敗了。

子母彈的主彈體從空中劃出優美的拋物線往前下方掉落,並且在半空中爆散開來,一連串小規模的爆炸從跑道頭沿燒到跑道尾,原本威力並不是那麼大,對付一般戰防設施與塹壕,裝甲車輛十分無力的這種特殊炸彈,卻因為機場───堆積大量可燃物與輕裝甲載具的地方───使用起來顯得威力十足。

投彈完畢的飛機都拉回四五千呎左右的高度,在聯隊長的命令下以每一千呎為單位做空層來分配各機的位置進行盤旋,同時伺機往下低飛進行掃射攻擊。

由於他們主要的攻擊都集中在第一滑行道與停機坪方向,地面上的聯邦飛行員也很快發現這一點,他們往位在機場另一頭的預備機與維修機堡方向三三兩兩的跑去,卻不幸被盤旋中的聯隊長機給發現了,他們的頭頂上立刻又多了一發照明彈在得意的旋轉著。

「契塔斯,亨利奇,你們兩個從東邊進場,掃射另一條跑道。」

「收到!」

再繞了一圈之後稍微飛出點距離好取得進行迴轉的空間,兩架驅逐機以相當緊密的雙機編隊飛了下去,減速到失速邊緣之後,機首的六挺氣冷式重機槍鳴叫了起來,試圖橫越跑道的人群帶著驚恐的表情在十二條曳光彈構成的火龍所形成的直線上成排的倒下。當他們快掃射完整條跑道打算拉高時,倏然間又有兩架剛剛才開上滑行道的聯邦瘋狗已經完成升空準備,迎頭準備起飛。

已經來不及再把機頭壓下去,渥爾夫乾脆跟一旁的亨利奇少尉座機比手勢,要他直接繞一圈回來繼續打,而他也比了個大姆指表示同意,於是兩人盡可能的縮短迴轉半徑之後,繞了一百八十度從後方追擊那兩架正在加速中的瘋狗。

「我打左邊你打右邊!」

「瞭解!」

那兩架瘋狗的駕駛員慌張的頻頻轉頭,其中還有一個連座艙罩都來不及關上,很顯然還在檢修中的引擎與機翼上有好幾處蒙皮沒貼牢的瑕疵,在照明彈與機場燃燒的火光輝映下盡入眼中。

笨重的貓頭鷹迅速逼近了瘋狗的尾巴。距離接近到只剩下五十碼左右時,渥爾夫扣住了大口徑機砲的扳機進行一陣短促的連發,像是打鼓般的沉重發射聲每秒響起三次,比機槍明顯要慢得多了,而一旁的友機則是在一陣十餘秒的連放後擊毀了其中一架瘋狗,那架戰機立刻開始起火燃燒並且停止在跑道上。

那架吃了幾發機砲子彈的瘋狗勉強飛了起來,但是起落架才剛離開地表就立刻偏離航道,向左一個九十度結結實實地撞進機棚裡,大爆炸。

防砲部隊慌亂的掉轉著砲口,雖然他們應該保護的對象幾乎已經都毀在地上了,但也倒不是空手而還,一架再度進場低飛掃射的夜梟被幾發大口徑防砲直擊機體,當場在空中解體炸成碎片。在空中感覺時間過得特別慢,對地壓制的短短幾分鐘時間在渥爾夫的生理時鐘來說卻是無限的長,他在這段短短的時間裡來回進場轟炸六次,對他來說大概有一百個飛行小時消耗的精神那麼累。

終於轟炸機部隊就定位,在地面的火光及無線電導引之下,它們龐大的身軀在月光下映出清楚的黑影來。

「這裡是鋪路者領隊,我們已經開始入場了,交給我們吧。各機打開彈艙,進入轟炸航線。」

「伙計們,遊戲時間結束,接下來輪到那些大嬤嬤表演了。探路者中隊全體立刻停止接戰,開始爬升,準備脫離目標區。」

「真是的…我正在興頭上的說,真掃興…」渥爾夫還是在無線電中回答:「瞭解,馬上脫離。」但他還是把握這次進場的機會又把兩輛卡車打到起火燃燒,一路上扣住扳機直到彈藥用盡為止才不甘不願的拉高,跟隨領隊的飛行方向。

不過他也沒有愚蠢到繼續呆在危險的投彈區裡,畢竟戰鬥機被轟炸機的炸彈雨給擊落這種事也不是沒發生過。至少機場上停放而且可以看得到的東西已經炸掉了六七成,剩下來的建築物與碉堡之類的硬設施都是他們機上的輕武裝對付不了的玩意兒。

當他爬升到五千呎高左右時,「鋪路者領隊,開始投彈。」「投彈投彈!」「鋪路者四號投彈完畢!」一連串的無線通訊吸引了他和其他夜戰機組員的目光,他們都轉頭看著背後的機場。

尖銳的鳴叫聲,巨大的閃光,一直線的從遠至近在機場上漂亮的炸開一直線,然後才是壓軸的爆炸聲與衝擊波傳入機艙內,刺眼的閃光叫人眼眶也酸痛的溼了起來,但是在一片模糊的視線之中,依然能分辨出來,橘紅色的火燄熊熊的燃燒著,漫天的黑煙直衝雲霄。

「整個北威西尼亞的聯邦空軍全完了。」漢斯喃喃自語地說道,但他的聲音中聽來似乎沒有一絲喜悅。這種死法對空軍飛行員來說是最不願意見到的一種。



十二月十七日 05:30 戴沃斯特芬空軍基地



  「殘油量。」

  「全滿。」

  「襟翼上、下。」

  「正常。」

  「水平尾翼。」

  「OK。」

  「垂直尾翼。」

  「也OK。」

  「機翼與機尾識別燈。」

  「沒有問題!」

  依照技令表不厭其煩地一一作確認的機工長在作完一大串的基礎檢查之後,終於點了點頭,他將右手高高舉起,一旁的地勤士們立刻上前去,假裝作出撤掉輪擋的模樣。

 「最後一次引擎試車,所有人退避。」

  機工長向駕駛員比了個OK的手勢,駕駛員也點點頭,打開注油栓按鈕,然後啟動引擎。引擎冒出了一團黑煙之後,螺旋槳開始慢慢地旋轉起來,駕駛緩緩的推動節流閥,而引擎的推力也隨之上升,吹起了一陣狂風,整架飛機開始嗡嗡嗡的劇烈震動───機工長連忙揮舞手中的技令板,駕駛員才將引擎的出力降低。

  「七零三號機一切正常,好,下一架。」

  曙光乍現,還未天明;整座機場依舊沿續著晚間的忙亂,除了正在作最後檢查的地勤、把清晨跑道上初結的霜給清掉的除雪車、與正在清除跑道異物的大批機場警衛部隊,正在努力的趕上異物排除作業的既定進度。

  ───不過成排地盤坐在運輸機旁的降下獵兵們,把口袋裡的撲克牌或是紙筆拿了出來,試著打發時間,雖然看似無事可做,但是要背負著跟自己差不多重的裝備,在寒風刺骨的冬日清晨中待命實在是相當殘忍的事。不少人都依附在姊妹們身邊,靠著對方的身體來取暖,甚至是呼呼大睡了起來。

  在寫完了日記本之後,奈妮打了個長長的呵欠,正在拭去瞌睡蟲帶來的眼淚時,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唔,佩瑟少尉?」奈妮有些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著眼前的醫官塞了一粒藥丸到自己的手掌上。「妳在幹什麼?」

  「這是暈機藥,上頭的人配發的。有兩到三小時左右的昏睡副作用,可以避免嘔吐在飛機上。吶,快吃吧,我這裡有溫開水。」醫官遞上了熱呼呼的鋼杯,奈妮把它放到臉頰邊暖暖身子之後,全身酥麻地顫了顫,才打開嘴巴,一口氣吞下暈機藥。

  其他各連間也是類似的情景,醫官與醫護兵們在歪七扭八的人群中遊走著,發送給每一位降下獵兵暈機藥,並且監督那些原本在訓練時就有不良紀錄的人們,強迫現場吞掉才肯放人。

  「奈妮,奈妮。」艾奴希雅從她的滑翔機那兒走過來,把斜背在身上的獵兵槍給挪到腰後,半蹲下來拍了拍副連的腦袋。「待會兒就要登機了,叫大伙先站起來。想睡覺的也是先滾上飛機再睡。」

  艾奴希雅連長隨即跑向下一架滑翔機,不過看樣子她對待奈妮的方式似乎是有差別待遇,因為趴在地上睡死了的雪麗.蘭道夫准尉是被她直接踹踢後腦杓而跳起來的。被渥爾芬的折疊式槍托硬生生挖起來的第四排排長薇薇安.西蒙少尉幾乎是貼著艾奴希雅的臉,指著她的鼻子把所有想罵的話都罵了出來。

  奈妮晃了晃沉重的腦袋,然後勉強直立起身子───唔,好難站起來啊。不過這是理所當然的,光是雷文式的本體淨重就有十一公斤,除了一個裝在上頭的一百發彈鼓之外,另外掛在物資腿帶上,四個一百發彈鼓與兩條五百發的彈鏈,這個重量曾經讓她在幾星期前試著從地上直起身子時閃到腰。

  奈妮一站起來,原本睡在她身上的露西塔便頓失靠山,臉龐直接貼在冷冰冰的地表上,發出了痛苦的慘叫聲。

  「啊,對不起。」副連十分驚訝的扶起露西塔,「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我知道…嗚嗚哦…好痛好痛…」愛傻笑的露西塔以一慣的無奈表情聳了聳肩,然後拉著奈妮的手臂作施力點站起身子來。

  「我需要妳的幫忙,先把大家都弄起來吧,我們要上飛機了。」

  「好,沒問題。」露西塔轉頭看看位在機場另一側的傘降獵兵群,開心的笑了起來。「蘇菲亞她們的傘降連比我們更辛苦呢。」

  奈妮轉頭過去,看到了傘兵們正在因為難以站起來而不斷抱怨著,並且在機工長與戰友們的協助下,幾乎是連推帶拉的擠進運輸機艙門的可笑景象。

  「看到她們這樣讓我的心情舒服多了。」奈妮微笑道。

  此時,在鄰近的北側第四滑行道上,一架J-88改輕型觀測聯絡機被拖出機庫,並且在簡單的檢查之後發動引擎、並且撤掉了輪擋。機工長向駕駛員比了個大姆指,並且將手掌高高舉起,向前方揮下。那架J-88開始加速,發出了震耳的低沉嗡鳴,約莫滑行了幾百公尺後在跑道的盡頭拉起機首,飛向南方。

  「那架飛機是幹什麼的啊?」奧芬下士比了比左手邊,好奇的問艾奴希雅。艾奴希雅是少數有實際執行過實戰跳傘任務的老練軍官。

「是先遣的天侯觀測機,如果目標區的天侯不良使得空降困難,他們就會叫我們取消任務。」

  「是哦。」奧芬以充滿期待的眼神望著消失在雲端的觀測機。「希望風雪颳得更大一點,這樣一來就不用出去了。」

  「別說傻話啦。」艾奴希雅用力的拍了拍下士的後腦杓,「多想些實際的吧,像是多帶兩個彈匣或是手榴彈之類的比較有用。」



  又過了一小時左右。東方的天空,開始漸漸地由黑色轉為夾帶大量白煙的深藍,風勢稍微減低了些,但仍然稱不上是所謂的好天氣。

  一個小黑點從南方出現,觀測機的引擎全力運轉所發出的轟鳴聲很遠就聽得到了。獵兵們期待的將視線投出窗外,沒過幾分鐘,方才還在地平線彼方的那架搖擺著雙翼的J-88已經近在眼前。

  雖然有些許側風的影響,但觀測機還是大致平穩的降落在跑道上,滑行了很長一段距離之後才完全停止下來。

  著急的基地司令挺著他的水桶腰,和幾名參謀一起圍了上去,那位觀測機的飛行員在敬禮之後便有些慌張的回答了許多問題,隨機的氣象軍官也將一份觀測數據交給了上校,而上校也十分認真的閱讀著───雖然眾所皆知,像馬利克.馮.謝爾曼上校這種完全不會駕駛飛機的重度近視與懼高症患者能夠官拜空軍上校的唯一理由,就是靠他在軍部的貴族裙帶關係,但大部份的官兵與他旗下的參謀都承認,在一海票態度傲慢又自視甚高不可一世的愚蠢貴族之中,司令算得上是很努力的學習成為一個空軍軍官的好學生。

  不久之後,靠著最原始的口述方式,飛行員們與獵兵們都得到了墨爾德上空的第一手天侯資訊。

  「大體上來說,多雲但八百呎以下視線尚可,可以清楚識別機場。根據氣象部回報,暴風雪的高層雲結構還在成形,據估計還要六到八小時,才會對我們這裡造成起降飛機的干擾。換句話說,任務照原定計畫執行。」

  「任務照常執行!」謝爾曼上校下令道,一句接著一句地傳遍了機場,獵兵們有些無奈的低下頭去。

  此時,乘著北方的強烈高氣壓團,高速通過戴沃斯特芬上空的黑雲漸漸地籠罩了大地。這一天早上,位在戴沃斯特芬西北方約八百公里處的伊吉亞氣象觀測站向王國軍統帥部拍發的電報內容,為這場即將開始的戰役作了個完美的開場白。

  『前所未見的渾沌從地平線上襲捲而來。』



十二月十七日 07:40 戴沃斯特芬空軍基地



  「最後一次,起飛前基礎檢查!」機工長率領著地勤組員熟練的重覆著幾個小時前不久他們才剛作過的事情。

「重量與平衡度?」

「一切無誤。」

「燃油閥、汽門開關、滅火器與電路板?」

「全部正常。」

「冷卻系統?」

「正常。」

「環動儀與槳葉調節器?」

「左右都很正常。」

「除冰器、機翼與螺旋槳?」

「關閉。」

「暖氣?」

「運作中。」

「發電機?」

「正常輸出。」

「主開關?」

「已經啟動。一、二號引擎、備用傳動器正常運作中。」

「電瓶開關與變電器?」

「開啟,已經確認無誤。」

「推進器幫浦,壓力?」

「已經開啟,在容許值範圍內。」

「汽化機冷卻器?」

「開了。」

  「燃油存量?」

「全滿!」

  因為飛機很小,坐在後頭的乘客們也可以清楚的聽到飛行員的說話聲,窗外地勤的手勢表情,所以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在看著。

  「如果那裡漏掉了記得提醒我,」駕駛員扳動著操縱桿,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頻頻的在外頭的機工長與機內的領航員之間頻頻回頭。「水平尾翼測試,左,右,水平。」

  「八分儀、高度計、速度計、水平錶,機內電力控制沒有異常。」作為滑翔機領航員的突擊獵兵也十分忙碌地一一對照著教範,檢查著機內的儀表板。

  「排長,不會有問題吧?」荷倫擔心的向奈妮問道,而她也十分肯定的拍了拍荷倫的頭,揉著她頭頂的黑色貝雷帽。

  「不會有問題的,」奈妮以燦爛的笑容告訴她:「妳不是跳過高塔,也跳過實機,地上的展開練習也作了好幾次,才能得到這枚傘徽嗎?」

  「可是…」

  「對自己要有信心,相信自己,二兵。跟我說一次:我們是降下獵兵,王國軍第一流的精銳。」奈妮斬釘截鐵地回答,而荷倫二等兵疑惑的臉上也綻放開了笑容。「我們是降下獵兵,王國軍第一流的精銳。」她跟著副連覆頌一次。

  當三十秒後荷倫轉過頭去跟旁邊的曼妮夏一兵聊天的時候,奈妮強裝出來的堅定笑臉上才出現了第一絲的擔憂。

「暴風三,完成基礎檢查。」

「一切準備妥當了嗎?」

副駕駛轉過去向正駕駛點點頭,於是他向前導機回報:「沒有問題!」

「我是任務指揮官。各機注油開始,先讓發動機空轉一下熱熱機。發動!」

「了解!」

「加重推力!」

「是,加重推力───上檔!」

爆響聲後,襟翼處被薰黑了一塊,不久後又是一聲更大的爆響,引擎飛快轉動了起來,發動機的嗡嗡巨響此起彼落,而且音量越來越強,頻率越來越高。

  整座機場中同時響起了三十六雙的轟鳴聲。如同J-90運輸機的綽號『小野馬』一般,不論是坐在機內或是站在機外的人都可以清楚感覺到成雙成對的兩千匹馬力的驅動所帶來的震動與噪音,著實是相當巨大的威力。

「水平尾翼測試,」飛行員把頭望向外頭的機工長,「左,右,水平。」

  「正常!」

  「前、後、水平。」

  「正常!」

  「垂直尾翼測試,左轉,右轉,回正。」

  「沒問題!」

  運輸機轉了轉襟翼、垂直與水平尾翼,機尾左紅右綠的飛行指示燈閃爍了幾下。這一次,地勤組員真的把運輸機底下的輪擋給撤掉了。

  「這裡是戴沃斯特芬,第一突擊梯隊,暴風領隊,第一跑道已經淨空,」塔台開始發怖指示給領航機:「請貴機開始滑行到預備位置。」

  「瞭解,暴風領隊前往預備位置。」領航機駕駛有些不安的轉頭看了看飛官宿舍上方高速旋轉到發出卡啦卡啦聲的風速計顫聲道。

  以識別碼二五四的領航機為首,運輸機與用鋼索吊在其後的滑翔機,從停機坪開始在地上緩緩的滑行,一列有翅膀的長蛇在第二滑行道的起點轉角處成形。

  起飛前最後五分鐘,空氣仿佛凝結了一樣,螺旋槳以最低的轉速怠速運轉著,空氣中滿溢著油氣味與污濁的燃燒廢氣,所有的人都在喘息。一輛四輪驅動輕裝甲車駛過領航機前方,上頭的地勤手舉著「30/7/-6」的號碼牌。分別代表目前機場上空風速、起飛方向順逆風、及機場的氣溫。



  「這裡是戴沃斯特芬,暴風領隊,你已經獲得升空許可。」塔台發訊。

  「瞭解,這裡是暴風領隊,確認收到命令,開始升空。」飛行員緩緩拉下節流閥,提高引擎推力,他可以感覺到操縱桿在手中跳動著。身為前導機指揮官的領航官從舷窗探出半截身子,用信號彈手槍朝天空發射一枚黃色信號彈。

  運輸機的速度開始迅速加快,「十節,二十節,三十節…」領航員報告道,「到了,升空速度!」

  上尉拉起了操縱桿,在那一瞬間,臃腫肥胖的運輸機拖曳著沉重的滑翔機,小野馬的主起落架離開了地表,高度開始緩緩的上升。沒有人敢出聲,直到它的起落架收進機艙裡為止───塔台上爆出了欣喜的歡呼聲。

  「暴風二號,請繼續跟上!」

  「收到,戴沃斯特芬,這裡是暴風二號…我們出發了!」

  緊接著是第二、第三架。一機緊跟著一機,後頭的運輸機機鼻貼著前面滑翔機的尾巴,挾帶著低沉如雷鳴般的轟響飛上晦暗不明的天空。地勤人員們瘋狂地拋起鴨舌帽、揮舞著夾克叫囂著,在塔台上的空軍參謀們也揮動著雙手歡呼,淚流滿面的上校司令沉醉在他浪漫的幻想之中,挺直了水桶腰向一架架升空的運輸機敬禮。

  看著遠去的第一營,還在地面上的第二營獵兵也興奮的大叫著,她們的眼睛直盯著數十個黑點消失在遠方,不久,天空便恢復了平靜。然而地面上的喧囂聲仍未停止,第二批的機隊已經上了滑行道。

  在一片相互道賀的恭喜聲之中,謝爾曼上校走進了塔台,拿起了電話撥給統帥部,第一批突擊隊三十六架運輸機與三十六架滑翔機全部順利升空,他打算親自向中央報告這個好消息。

  不過,他萬萬也沒有想到一個好的開始,並不代表一個完美的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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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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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從天而降的少女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4月 10日, 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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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1日, 2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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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七日 08:10 高度3000英呎
第一降下獵兵突擊營先遣隊運輸機編隊



受到雷雲中的靜電嚴重干擾,無線電通訊內容充滿了混亂,這對正在機場上空進行編隊集結的機隊來說實在算不上是好事。

「把機內通訊的回路切掉,雜音太多了!我聽不見!」

  「這裡是匕首十六,我看不到長機的指示燈。」

  「該死的,我剛剛差點撞進滑翔機的肚子裡!」一名駕駛員破口大罵道。

  「不要停,爬升到兩萬五千英呎為止。」前導機駕駛吼叫著。



「…奈妮。」臉色發青的露西塔轉頭小聲問道。「妳會不會想吐?」

  一直摀著嘴巴的副連點了點頭,然後機艙內又是一陣像是被砲彈轟到似的劇烈震動。一旁的荷倫二等兵連鼻涕眼淚都已經出來了,貝露上兵則是握緊胸前的十字架不住地低頭禱告,拉芙麗下士把自己的頭埋進大腿之間,一言不發。

  沒有人敢第一個吐出來,因為大家都知道一旦有人先開始了,那種連鎖效應是很可怕的───更糟糕的惡臭與嘔心感會瀰漫在封閉的機艙內,胃酸與食物攪和在一起的異味會讓大家一個接著一個的昏倒,最後連走出機門的體力都沒有。

  (那個暈機藥八成是沒有用吧…)現在回想起來,奈妮有些怨恨。



  在視界不良的暴風圈中,運輸機群緊跟隨著前一架機的指示燈,並且在加裝無線電導航裝置的領航機的帶領下,拖著滑翔機群往既定目標區飛去。

  好不容易爬升到了一定的高度之後,才脫離了亂流圈,機內的震動明顯地少了許多,領航機駕駛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並且鬆了口氣。

  獵兵們欣喜地瞧著窗外的景象,飛機的機影被太陽投射在雲海上,而在不遠處的西北方,是一堵直通天際的巨大雲團塊緩慢的旋轉著,外表看起來彷彿是一座高塔似的,十分壯觀。

  「在通過突入確認點之前都不用太擔心了。」滑翔機的正駕駛琉娜愉快的說,「接下來交給妳了,我要喝點瓦拉協暖暖身子,嘖,好冷哦。」

  「別開玩笑了,妳難道不喝酒就不會開飛機嗎?」芙蕾雅豎眉罵道。

  「可是空中真的好冷好冷啊,而且這架克難的霍克式又不像前頭拖著咱們的小野馬,機長還有自己的煮茶爐。」

  「琉娜,待會喝夠了之後把瓶子遞給我。」艾奴希雅向機長招招手。

  「我也要。」

  「也留一點給我。」以奧芬下士為首的獵兵們鼓譟了起來,露出期待的燦爛眼神。

  「天啊,妳們這些酒鬼,吸血蟲!」琉娜尖叫道。「這水壺裡也就不過半品脫的瓦拉協而已,也想要跟我搶?」

  「呵,真沒想到我居然有幸活著聽到這種話由妳親口說出來。」芙蕾雅語中帶刺的說。



同一時間
第一降下獵兵營營部.傘降群運輸機編隊




  「總算是不再那麼顛簸了。」鬆了口氣的榭達少校打開水壺小飲了一口,並且在口中轉了幾下,讓這一小口的水徹底發揮解渴潤喉的效果之後才吞下。

  榭達拉著扶手直起身子來,身著標準步槍獵兵跳傘裝備的她,吃力地支撐起身體與負荷物共達一百公斤以上的蹣跚,喘了口氣之後拄著步槍袋,走過同機幹部們的身邊,為她們加油打氣。

  「漢茲琪,還會頭昏嗎?」榭達拍了拍對方的頭部。

  「不會了,營長。我現在感覺很好,是真的。」女兵猛力的點頭回應。

  「那就好。」榭達轉向另外一邊。「席西兒,妳可別死掉了啊。我們之中還有很多人要等著妳來救命呢。」

  「雖然沒把握,不過我會盡力。」醫官苦笑著回應道。

  「諾米蒂.哈森准尉。」少校裝出一副認真的口吻。「如果妳不幸為國英勇捐軀了,我會負起責任義賣妳的遺物。受益人當然是我!」

  機艙內掀起一陣爆笑聲,而被點名的人也相當不客氣地回了一句。

  「休想,在妳還清向我借的錢以前我是死不了的。」

  就這樣,營長與機艙內的傘兵們一個個的寒暄問暖,時間一分一秒的慢慢過去。



十二月十七日 08:23 墨爾德西北方40公里 茲姆附近



  橡樹與楓樹的空寂枝幹上全沾滿了白色,放眼所見四處都積滿了深雪,滾滾的雪浪覆蓋住了田野與丘陵。一輛滿載著大小包裹,右側掛了一輛邊車的春達普ZP-250軍用重型摩托車奔馳在厚實的廣闊冰原上,在地上留下了一條清楚的鐵鍊跡徹與胎痕,在空中捲起一陣飛舞四散的碎冰與飄雪。

  菲爾.蘭道夫上士戴著可以防止雪地反光與寒風的護目鏡,脖子上纏了兩大條墨綠色圍巾,頭上戴著有毛絨絨兩片護耳摺的軍便帽,帽子底下還有一頂手織的乳白色羊毛毛線帽,這頂毛線帽是營上手工最精巧的瑪莉梅亞.莫蘇卡上等兵親手作的,這位來自克薩爾山區的農莊女孩把羊毛線織布,再利用浸泡與縮水把它變得厚實又厚又暖和,任憑再強的大風大雪都吹不透。

  可是即使如此,他的鼻子還是凍的發紫,整張臉變得紅通通,即使裹得像個桶子似的身體裡頭流著五分鐘前灌下肚的瓦拉協而覺得十分暖和,其他暴露在外的部份還是被迎面吹來的寒風給凍的僵直。

  坐在邊車裡的潔米妮.魯茲倒是省事得多,她乾脆不管機槍了,直接把手腳全塞進邊車座裡,腹部與兩掖下各挾著一個裝著熱水的暖袋,兩張厚毯子,一張把自己捲起來,另一張則是覆蓋在身上,整個人看起來活像一隻簑衣蟲,只有兩顆微微張開一道細縫的眼睛勉強維持著不致於睡著的狀態直望著前方。

  「潔米妮,我忘記了,」菲爾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轉頭過去看著她:「從十七號國道出去之後,到底是要在那邊轉彎?」

  「不是在下一條岔路左轉嗎,都跑這麼多次了。」潔米妮抱怨道。

  「我不曉得,奇怪,大前天時從大隊本部出發到茲姆就很順利啊。我以為可以看到一些路牌的,它們好像全被暴風雪給拔掉了。我們現在到底在哪裡啊?」

  潔米妮嗚咽了幾響,把雙手探出毛毯,牙齒格格格地打戰。「好冷,好冷啊,冷空氣鑽進細縫裡來了啦。」雙手在腳座裡摸索一陣之後,她找出了地圖,「我看看,從茲姆市立醫院…國道十七線…沿五十四號州道西行,等等,菲爾,你剛剛大概沿著這條路跑了幾分鐘?」

  「半小時左右,速度大概只有三十幾公里。」

  「那我們現在應該是在陶樂莊園附近,別擔心,」潔米妮轉頭張望著,「這一帶應該有一個檢查哨,還不到要轉彎的地方。」

  「妳是說前面那一個嗎?」

  兩人的視線集中在遙遠的盡頭上,那個毫不起眼的小黑點。那是一個憲兵檢查哨,一輛黑色塗裝的SD-25A半履帶裝甲車停在一旁不遠處的穀倉旁邊,有好幾個胸前掛著黃銅色金屬牌的黑衣憲兵正圍著火堆聊天打屁,原本一直躲在崗哨亭裡的的憲兵走到道路中央,揮舞著手中的指揮棒,把菲爾的春達普給攔了下來。由於地滑,菲爾遠遠地就開始放開油門慢慢煞車,雙腳從踏板上輕輕放下刮著地面,約莫滑行了五十幾公尺才穩當的停在崗哨前幾碼,剩下的那段距離,菲爾自己跳下車把它推完。

  「嘿,這位小哥,跑業務啊?」

  那位身材壯碩的憲兵下士笑嘻嘻的走了上前,菲爾也相當習慣地裝熟,很直接地跟對方攀談起來:「是啊,運氣有點不好,大前天趁著風雪轉小出發去茲姆那邊,誰知道馬上又開始狂吹猛颳的,害我被困在市區裡好幾天。」

  「我們也吃了很多苦呢,原本以為可以好好躲在連部裡睡幾天大頭覺,誰知道在這種鬼天氣裡被派出來指揮交通。」

  「你們憲兵本來就是打散在各單位之間行動,應該沒差吧。」

  憲兵聳了聳肩:「一整天都得吃冷罐頭食品,不能住有屋頂的房子,也沒有能把腳烤暖的大火爐,當然有差。」

  但是我們大隊長可是挑了個大農莊,天天有牛奶和乾酪,馬鈴薯跟燻肉多到吃不完,整營的人住在裡頭過得像是皇帝一樣的生活呢。

菲爾心中如此想道,忍不住掩著嘴巴笑了起來,憲兵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好啦,辦正事嚕,我們奉命要登記所有來往車輛,管制傳令與補給之外所有車輛交通。來,證件。」

  菲爾點點頭,把手插進口袋裡掏出一疊拆過的塑膠與紙包裝,畢竟已經麻痺又隔了一層皮手套的指頭是沒辦法感覺出什麼東西的觸感的。翻找了一下之後,菲爾拉出了皮夾,把自己的兵籍小冊亮給對方看。

  「那個跟你一起來的小朋友呢?」

  「哦,也在我這裡,下一頁就是了。」菲爾手腳迅速的翻開皮夾內袋,但是坐在邊車裡的潔米妮發出了尖銳的抗議聲:「等一等,我的證件怎麼會在你那裡?」

  「那個啊,老實說從妳調到我這裡來之後就由我接管了,放假或是領軍票的時候我才把它塞回妳的皮夾裡。」摩托車駕駛兵擺了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畢竟我是考慮到像這種有人路檢的狀況比較好解決嘛,省得妳在那邊翻東翻西多麻煩。」

  「不會吧,你居然擅自偷開我的皮夾!」她簡直快要氣炸了,一張臉紅得像是爐子裡跳動的火燄,潔米妮忿怒的掀開毛毯,一腳跨出邊車外,把手伸到膝蓋下頭摸出她的皮諾。「天殺的,菲爾,你這混球,我要宰了你!」

  「等等,別衝動!放下武器,有話好說啊。憲兵大哥你也幫忙說句話!」

  那位下士馬上往旁邊退開了十幾碼,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抱歉,打擾你們兩位了。」

  這下菲爾只有拔腿就跑,但是潔米妮打開保險,對空鳴槍一發,不只是嚇到了一旁的憲兵,菲爾更是直接撲倒在地上找掩護。接下來,那個裝甲憲兵班的先生們以饒富興味的眼光看著菲爾高舉雙手投降,但是潔米妮毫不留情的衝過去用槍托把他打倒在地,欣賞了一段完整繳械過程的憲兵們笑到肚子疼的不得了。

  這時候,響起了一陣陣由遠至近的轟低沉鳴聲,「戰車?」「不,好像不是。」兩名輕騎兵與一班憲兵都抬起頭來看著天空,那灰白的雲層上方發出的隆隆響聲。

  「那是…飛機?」潔米妮放開了菲爾的衣領,狼狽的菲爾趁機掙脫了少女的殺意,兩人都呆呆地看著天空。

  「好多引擎聲哦。」潔米妮喃喃自語道。



十二月十七日 08:23 高度5000英呎
第一降下獵兵突擊營先遣隊運輸機編隊




「通過茲姆上空,最後一個導航點已經確認了。」戴著無線電耳機的領航員透過加裝的轟炸機用對地瞄準鏡作最終確認。

  領航機機長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通知機群:「全機注意,解除無線電靜默,這裡是暴風領隊,已經通過最後導航點,開始下降高度到一千呎,跟我來。」

  「坐穩了,接下來會有些顛簸。」領航員回頭向乘客們提醒道。

  隨即,運輸機便拉著滑翔機往地面的方向,逐漸降低了高度。在機艙內的獵兵們察覺到了重力的變化,也就知道高度正在下降中,而開始瀰漫著一股緊張的情緒。

  每秒鐘二十呎的急降下,對駕駛員們而言也並不輕鬆,在這個仍不屬於線傳飛控的時代裡,他們可以清楚地從手中的操縱桿直接感覺到外界的大氣是如何兇猛的摧殘自己的座機。

  滑翔機的機身傳出了奇異的聲響,似乎是木製的骨架與金屬蒙皮受到過份的風壓扭曲翻折而發出的哀嚎。

豈止些許而已!奈妮的心底正在以尖叫的方式大聲抗議不實的宣言。

  「啊啊,啊啊啊…」荷倫有些慌張的環顧四周,口中發出了無意義的呻吟聲,不過奈妮很快就把她摟進懷裡,並且摀住她的嘴巴。

  「別出聲亂叫,不只是妳害怕而已,這樣子會讓大家也跟著一起恐慌的。」 奈妮瞪著懷中的她,壓低聲音說道。荷倫只是抽泣,傻傻地看著奈妮,不曉得該怎麼辦。

  奈妮嘆了口氣:「妳聽好,二兵,我也跟妳一樣害怕。」

  荷倫的眼中出現了迷惑的神情。接下來她又繼續補充道:「只要想想看,我也跟妳一樣是新手,一樣曾在訓練所宿舍的角落瑟縮著身子發抖,一樣曾經被傘訓教官踢出機艙門外…啊,剩下來的可不能再多說了。」

  奈妮的臉頰紅成一片,她想起自己在跳高塔訓練時尿在褲子上的事。幸虧這架飛機裡沒有載著跟她同梯的軍官…「總之,我現在要放開手囉,不可以發出怪聲。明白了嗎?」

  「嗯,嗯。」荷倫拼命點頭應聲,中尉才放開了手。

  這時候,滑翔機也恢復了水平,雖然震動並沒有因此而完全停止,不過怪聲與震動的大小確實是下降了很多。運輸機進入了最後的平飛路線,這表示說…

  「全員注意,把掛勾找出來,」機艙裡開始閃爍著紅色的燈光。「滑翔機即將分離,全員掛上安全勾。」奈妮拉出位在安全帶旁邊的金屬扣環,將它扣在手拉桿上。



F連連部的滑翔機機艙內是一陣手忙腳亂,坐在前頭的領航員芙蕾雅回過頭來大喊:「掛上掛勾!十秒後分離!」

  「聽好了,縮緊妳們的脖子,別把牙齒放在舌頭上!」娜姬卡.諾伊曼准尉環視著周圍的獵兵們,針對每個可能造成意外傷害的地方提醒道:「把槍枝橫放在腿上,小心下巴…」

  有了老練精悍的連士官長娜姬卡.芬斯准尉代勞,艾奴希雅得以安穩寫意地繼續坐在原本的位子上吹口哨,從臉上愉快的表情實在是很難察覺出來有任何一點的壓力曾經影響過艾奴希雅強固的腦血管與神經。

  在娜姬卡坐回艾奴希雅身旁,並且也扣上了扣環時,駕駛艙裡的倒數聲結束了,整架滑翔機也開始劇烈的震動起來。「等了六個月,終於要開始了呢。」艾奴希雅微笑著向娜姬卡說道。

  「是啊,真的過了好久。」准尉臉上露出了苦澀的笑容。「妳完全不會緊張嗎,艾奴?」

  「嗯嗯,」她搖搖頭:「怎麼不會呢,不過我覺得這種緊張感很棒耶。」

  「───妳果然是個怪人。」娜姬卡笑道。

  「呼呼呼,多謝妳的讚美啊。」艾奴希雅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討論到此結束,因為快樂的遊戲時間即將開始囉。」



十二月十七日 08:29 那瓦河上空 高度700英呎



  「看到了,我看到那瓦河上的便橋了!」芙蕾雅轉頭向琉娜提醒道。

  「再確認一次我們的航向。」

  「中尉,請再把機首向左偏六度!」

  「再過四公里就抵達墨爾德機場,大家準備,還有為我們祈禱吧。」琉娜小心翼翼的一點一滴調整襟翼與水平尾翼的角度,生怕一個大動作就會讓這架小小的滑翔機翻覆。

  琉娜的雙眼在一片霧茫茫的雲霧中掃瞄著,仔細搜尋約在前方五十呎處閃爍中的另一架滑翔機機尾指示燈。左邊紅,右邊綠,理論上只要這兩個顏色都在正確的位置,正確的方向,保持正確的大小,那應該就可以安全降落了。

  隨著雲霧逐漸越來越稀薄,清楚的地貌與前後各十數架滑翔機清楚的機影也開始出現在眼前。

  「我看到了,看到地表了。」芙蕾雅的聲音中帶著恐懼的顫抖。

  「幫我看一下現在高度計是多少?」

  「四百五十呎!好像太高了,我們應該再低個五十呎左右。」

  一片片巨大的黑影掠過純白的地表,滑翔機持續以每秒鐘十餘尺的速度下降。

  「怎麼辦?」芙蕾雅轉過頭去看著琉娜。「開減速板,慢慢來,別讓後頭的友機撞上了。」機長下達了指示。

  「有一架,兩架滑翔機越過了我們!」領航員將頭伸向右側觀景窗。「是D連的四二五號機和四二六號機!」

  「該死,他們是喝醉了不成?這樣飛會錯過責任區好幾百公尺啊!」琉娜破口大罵。

  「前方各機陸續打開減速板,」芙蕾雅慌亂的轉頭東張西望著。「墨爾德機場,在前面了!」

  「我看到了,機場上空有沒有對空火砲?」

  「不知道,我想是沒有!」

  「看樣子聯邦那群人也是還沒反應過來。」琉娜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按照原訂計畫降落在西側第一跑道,願上帝保佑我們。」



  「要降落了,三十秒,上帝保佑!全員準備防衝擊!」領航員轉頭向全體機上乘客說道,她自己也緊緊抓住椅子的扶手,將身子往後縮的緊緊地。

  「…天啊!」荷倫失聲叫出,隨即又掩住了自己的口鼻。

  整架飛機頓時變得安靜了起來,只留下了呼嘯吹過的風聲,與急促的人類呼吸聲。把自己的頭給深埋進雙腿與環抱的手臂中的奈妮,腦海中開始如同幻燈片似的閃過許多幅回憶中的影像。

  爸爸一邊開玩笑一邊把魚餌帶著釣竿拋到數十公尺外的小溪裡。

媽媽在聖誕節時作的雞肉派的味道很香。

父親說過燻肉就是要用胡桃木才燻得漂亮。

母親一直很喜歡星期五攪奶油烤麵包的日子。

第一個妹妹出生時的生日蛋糕加了很多草莓。

上中學的第一天就愛上了足球隊的學長。

認識了好多有趣的朋友…



…然後,戰爭開始了。



還記得那年的暑假考上了和學長同樣的學校,很高興。

爸爸和學長也被徵召去打仗。

大家都到鎮上的火車站歡送。

捷報不停的傳來,每個星期都會收到兩封從前線來的信。

可是有一天家裡收到了一封黃色的信。學長的家裡也是。

然後,從此之後就再也收不到信了。



  ───我為什麼會來到這個地方呢?

  腦中突然閃過諸如此類的疑問。但是,幾張熟悉的臉龐閃過眼前。

  ───現在也不可能回頭了,不是嗎?



  於是,劇烈的衝擊、震動、搖撼。

之後,奈妮睜開了眼睛。滑翔機內的空間大概傾斜了水平十五度左右,獵兵們邊揉著後腦杓或是脖子,邊解開安全索的扣環。

  「大家沒事吧?有人受傷嗎?」奈妮站起身子來,環顧機艙內的眾人。

  「沒事!」

  「全身都很完整。」

  「我很好,副連。」

  奈妮點了點頭:「那麼,大家跟我來,開始佔領作戰目標!」她將手中雷文輕機槍的槍機拉下,左手抓起打開的一條腳架,同時,坐在機尾的洛下士奮力踹開了機門。「降下獵兵,突擊!」

第一道光映入眼廉之中,冷冽的空氣貼上面頰,刺激著鼻腔內的神經。

降下獵兵終於來到了墨爾德機場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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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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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突擊戰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4月 10日, 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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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六年十二月十七日上午,降下獵兵剛降落在墨爾德機場的戰況

十二月十七日08:30 
墨爾德機場 西側第一跑道




  嗶─────!!

  嗶嗶─────!!!

  接二連三的哨聲在墨爾德機場的西側跑道上迴盪著,在短短十數秒之內,無數名頭戴船形便帽、身穿灰白雪地服裝的武裝士兵從強行迫降的滑翔機機尾裡出現,讓整座墨爾德機場的聯邦駐軍陷入了混亂之中。

  「怎麼回事,那些出現在跑道上的傢伙是…」

  「是王國軍!」

塔台中的值班軍官指著滑翔機機翼上的識別章大吼道:「是王國軍的突擊兵!」

  「對方開槍了,有人死傷!」

  「快求援,附近不是有二二五師的人…」

  「警備部隊在幹什麼,趕快叫待命班迎擊啊!」

  當奈妮扛著雷文衝出機腹時,映入眼廉的景像是什麼呢?

搖晃,震動,巨響,然後視野迅速降低到地面上極低處窺探。

從彈鼓裡拉出彈帶,拉開裝彈槽,扣上,關上閉鎖閂,拉動槍機,上膛第一發子彈。

因為喘出的白霧狀熱氣而遮蔽了些許的視野、然後她才開始進入狀況。

  刺耳的手搖式空襲警報聲響徹雲霄,看到王國軍射殺了數個原本在跑道上除雪的地勤之後,沒有半個人還敢繼續待在外頭閒晃,紛紛往東側的機棚後頭跑,只有急忙帶了武器就出來迎擊的幾個警備隊待命班開始朝獵兵們展開壓制射擊,試圖掩護衝往四聯裝對空砲陣地的戰防排士兵。

  「那些傢伙跑去的方向是…」奈妮將視線投向那群狂奔的聯邦兵的目的地。「糟糕,射擊越過跑道的那些敵軍!別讓他們進入機槍座!」

  奈妮趴在地上,架起了雷文的雙腳架對聯邦軍開始實施極為精準的點放射擊。滾燙的彈殼摔進融雪中沉了下去,每一次短暫的連射都會有一兩名敵軍倒下,而且分別手持渥爾芬跟皮諾的荷倫與露西塔也來到了奈妮身邊,密集的火力讓跑道上增加了十二具新鮮的屍體。

  「退避──退避───!」

奈妮將目光轉到旁邊,忽然捲起了一陣強烈的暴風與雪花,從中竄出一塊小小的黑點拖曳著黑煙奔向塔台,穿過了玻璃窗,並且在裡頭造成了猛烈的大爆炸,橘紅色的火燄竄上天空,幾乎要掀掉了屋頂。

  從散去的煙霧中出現的人,是第三排的霍克愛。肩扛火箭發射器的小個子佑菲跟負責裝彈的她有些吃驚地望著熊熊燃燒中的塔台,但是霍克愛馬上大喊道:「再一發,動作快!」

  「霍克愛,霍克愛少尉!」奈妮對她揮舞著手臂。「有看到連長嗎?」

  「我不曉得,我不曉得!我從剛才到現在都只是在瞄準射擊會動的東西而已!」一手抓著皮諾一手從腰包裡抓出火箭彈的霍克愛驚慌地搖頭道,她臉上的雀班似乎正也忙著轉為慘白色。

  幾發從近距離擦過的聯邦軍機槍彈逼的兩名排長中止了她們的對話,太密集了!奈妮不禁暗自想道,同一連的兩個排長之間相距不到十公尺,實在稱不上是好事。

一旁的荷倫急急忙忙的將視線對到瞄準器上,瞄準那挺怒吼中的.30吋機槍,只用兩發子彈就讓它啞了下去。

  「Sniper!Sniper!There’s a sniper!」

對面的聯邦兵慘叫道,似乎是橫跨縱深兩百五十碼的四條跑道的精準射擊讓他們認為有狙擊手的樣子。荷倫似乎也十分訝異自己居然打得到目標的事實。

  這時候沒有準確降落在跑道上,而是降在更西側的雪地上的獵兵們也紛紛跑來會合,一名獵兵少尉氣喘噓噓地臥倒在奈妮身邊由滑翔機所犛出的凹溝中。奈妮有些錯愕地看著她們:「奧麗芙?妳不是D連的人嗎?」

  「是啊,我也想問問妳們怎麼會在這裡。」

  「看清楚,這裡是主建築和第一機棚!妳們不是應該去收拾北側的警衛排和宿舍群嗎?」

  「我怎麼會知道,該死,還能怎麼辦,一下來就站在這裡了啊!」錢伯勒少尉沒好氣的回答。

  「哦,這下糟糕了,糟糕了,」霍克愛咕噥道:「D連這下不就少了連長外加幹部,怎麼打掉一個完整的陣地?妳還是趕快過去帶妳的部隊吧。」

  奧麗芙點點頭,帶著跟她同機的獵兵們跑向機場北側。現在整座機場都在槍聲大作,如果按照原訂計畫,北側的D連現在應該正在攻打北側大門和檢查哨,南側的E連則是沿著機棚往物資堆棧處推進,整個現場完全陷入了混戰的狀態。

  「嗨嗨,」奈妮背後突然傳來令人十分熟悉的聲音。「連長!」奈妮驚叫出聲來。

紅棕色長髮、碧綠的眼眸、自信的微笑,是她。艾奴希雅.派翠西上尉。

  臉上依舊掛著招牌微笑的艾奴希雅蹲下身子捏了捏奈妮的臉頰:「怎麼樣,想不想念我啊?」奈妮先是呆呆的被她玩著臉蛋,但稍後又火紅著臉把她的手擋開。

  「別開玩笑了,現在該怎麼辦?」

  「這還用廢話,當然是攻擊,攻擊啊。警備隊的火力已經減弱很多了,妳們還在等些什麼?」艾奴希雅將彈匣插上手中的渥爾芬。

「霍克愛,妳的排負責掩護薇薇安的排,她們要進去裡面作肉搏戰,等到第二排進去掃蕩之後妳這邊大概也集結的差不多了,也往前推進,佔領主建築二樓發揚支援火力。」

  霍克愛拼命的猛點頭。奈妮疑問道:「我該作什麼,上尉?」

  「別多話,也別思考,總之跟緊我就對了。」艾奴希雅的嘴角,再度浮現了那種令人不安的邪惡笑容。



墨爾德機場同時可供一整個重轟炸機聯隊起降,西側的四條跑道與塔台主建築之間夾著的廣闊無障礙空間,雖然從當初設計之始就有計畫用戰車阻礙塊與土堤將它補強,只是,還沒等到資材跟工程隊過來,聯邦的裝甲部隊就從這塊連鐵絲網都沒有的無障礙空間入侵,佔領了機場。

  如今機場易手,防護狀況卻沒有改變多少───但是對王國空降步兵而言,這縱深兩百碼的空曠原野毫無疑問的是一處步步危機的死亡空間。

  倚著滑翔機的殘骸,與它降落時在冰原上硬是犛出的一條條深溝,半個獵兵營四百多人的先遣隊突擊獵兵們沿著這條幼小而脆弱未成形的防線向機場警衛部隊開火,對峙至今一分多鐘。看樣子這僵局在重裝備連的重迫擊砲坄入戰場之前應該都不會改變了,但卻有出人意料之外的轉折發生。

  位於戰線中央的F連聯時陣地上,一名獵兵軍官伏低了身子遊走在獵兵群中,在無線電背負兵還沒有完全與各排幹部集結會合以前,就成功的傳達了一道命令下去。

  「掩護我攻下那座機場。」

下命令的人是F連連長艾奴希雅.派翠希上尉。接下來,連長還親自挑選了一批跟她共同行動的突擊兵。

  「…琉娜,芙蕾亞,亨德森,艾瑪,奧爾佳,娜姬卡,奧芬,米蘭達,莎曼夏!」艾奴希雅數了一下人頭,隨即發怖了宣言:「妳們跟我來。奈妮妳的機組員也跟著,不過要等我過去之後給妳手勢,西蒙少尉,霍克愛少尉妳們負責掩護,等到完全肅清建築物正面週邊之後立刻跟上。」

  似乎還想到了什麼,於是她轉頭跟醫官說道:「佩瑟,如果有人被放倒,就拜託妳照顧了。」

  完全無視於部隊的既成編制,她純粹只是憑著對這些人的印象,直覺跟裝備的種類,挑出這一批打頭陣的先鋒,不分是否為駕駛員或是分特殊專長,在這種時候每一個人都是步槍兵。

不過在魯莽之中還是得遵守幾個安全鐵則,奈妮自己也很清楚指揮官與代理指揮官同時衝鋒是一件蠢事,雖說光是連長打頭陣這件事就讓副連奈妮覺得很頭疼了,但目前看來似乎也沒有別人有這種等級的行動力打破僵局。

  「聽好,這是過來人的忠告:不管前方的敵人攻擊有多猛,總之拼命的跑就對了,雖然聽起來有點不合理,不過越想活命的話就越得往前衝。」

連長語畢,將渥爾芬的槍機拉了一下。「等我的手勢。薇薇安妳傳話下去,壓制射擊!」

  接下來,毫不間斷的各式槍砲聲淹沒了一切,如雨般的子彈灑在對面的聯邦軍中,有運氣不好的當場就被擊穿頭部而喪命,但絕大多數都縮起身子退回水泥牆的掩護之中而得以保全性命。緊接著艾奴希雅便端起手裡的渥爾芬,躍上了那塊空曠的平地,毫不猶豫地拔腿狂奔。大多數突擊班的成員也都立刻跟上,不過有個慢了半拍的獵兵這時侯才反應過來,急急忙忙的跟上連長的腳步。

  「掩護上尉,看到對面有人探出頭來就開槍。」奈妮的班兵們紛紛將照門對向了聯邦軍的陣地,她自己也很緊張的將目光投向連長她們,緊緊跟隨著生怕漏失敵蹤。

  前五十碼很順利,艾奴希雅跑在突擊隊前頭大概十碼處,而最後一個出發的亨德森二兵大概落伍二十幾碼,看起來就像是自己一個人在衝鋒似的。但接下來可就沒那麼好過,聯邦軍注意到了跑道上出現了試圖橫越跑道的敵軍,從剛才起就因為對獵兵的長距離射擊有所顧忌的.30機槍槍口又偷偷摸摸地探出了窗口,但奈妮的眼睛比它更快,撐著雙腳架旋轉雷文的槍口對準它一陣掃射。

  就像是發了瘋似的,幾名聯邦兵紛紛探頭出來射擊,降下獵兵也搶先反擊回去,奈妮聽到她旁邊有戰友一邊開槍一邊大叫,奈妮本人也很想大叫,但是因為緊張,她的喉嚨好乾,叫不出聲音來。前後各種不同方向飛來的流彈在連長等一伙人的頭上及腳邊掠過,有些打在地上激起了白色的雪花。

  艾奴希雅跑步的速度已經很快了,沒想到的是她還可以跑得更快,她頭上的便帽被風揭開了一半,暗褐色的長髮在冷冽又灼熱的空氣中綻放開來,連忙伸手去按住了它。接下來的一百碼甚至奈妮也看不清楚連長的兩條腿到底是怎麼擺動的,只有一團又一團白芒芒的雪花跟槍口所發散的霧氣逐漸擴散開,視線變得模糊了起來。

  然後、有一小粒黑色的物體從雲霧中高高的拋起,掉進了二樓的窗口,爆出一響悶雷。好幾粒手榴彈緊接著飛上天空,同時也有從樓上往下扔的手榴彈,一陣連續的爆炸聲從建築物前方傳來,煙霧擴散開來,突擊隊員趴下身子,開始射擊,隨著劇烈的交火聲,吊車尾的亨得森也竄進了雲霧中。

  「停火,停火。停止射擊!」

薇薇安少尉揮舞著左掌吼叫著,奈妮和她的部下也跟著停火,這時的奈妮用舌頭潤潤乾癟的嘴唇後,半個身子露在溝外,隨時都可以翻身出去,並且舉起手掌示意部下們作好準備。

  槍聲漸漸轉趨零星,建築物的方向傳來了一長一短兩下哨聲。

  「就是現在,大家上!」奈妮拼命揮手,她的同機戰友們紛紛從臥姿轉為站立,壓低了身子快步向前奔跑。

  奈妮帶領的連部排第二批躍進沒有遭遇到什麼特別猛烈的火力招待,只有幾響零亂單一的槍聲做做點綴而已。二十個人呈現鬆散的一字形往塔台建築逼近,穿過了阻礙視線的雲霧障礙,方才看清楚連長等人已經靠著手榴彈與衝鋒槍控制住了建築大門。

  「太幸運了,」奧芬下士喘氣噓噓地說道:「撿起來扔回去的手榴彈,在頭上幾公尺爆炸居然沒傷到我!」

  「好狗運,但不要這次就用光了,因為接下來妳還是很需要它的庇佑。」娜姬卡將皮諾的彈匣丟掉,從腰袋裡拿出新彈匣裝上。

  雖然損失不大但還是有傷者,奈妮才一轉頭就看到背靠磚牆摀著肩頭呻吟著的亨得森。艾奴希雅發現了奈妮的存在之後,立刻趨上前去。

  「妳那邊大概也有帶著十幾二十個,沒錯吧?」

  「是,應該二十四人一個都不少。」奈妮點點頭。「敵人抵抗出乎意料的輕微。」

  「我剛剛就宰掉了五個,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一次擺平這麼多。」

艾奴希雅漠然道,她似乎又想到了什麼,把指揮哨遞上嘴邊又吹了一次一長一短。「敵人正在收縮防線,我們應該要趁機去襲擊敵軍抵抗堅強區域的側翼。」

  「妳是說我們要去助攻?」

  「嗯,妳聽到了從北邊傳來撕焦油紙似的尖銳機槍聲沒?那是聯邦的兩公分四聯裝機砲,活像是絞肉機,我想起來就頭痛。現在D連一定被它給釘得死死的,在傘兵下來之前無論如何都要先除掉它。」

  「不先處理這一棟?」奈妮對塔台大樓比了比大姆指。

  「我們是目前唯一一個達陣的連,擴大戰果最優先,掃蕩是後續部隊的工作,」她解釋了突擊群戰術的要點,同時看到了從滑翔機那邊接二連三的抵達這裡的獵兵,連長向她們之中的排長揮揮手:「薇薇安,霍克愛,妳們來的正好,過來這裡。」

  「妳的第二排負責掃蕩這整座建築物,佔領二樓和屋頂架設機槍,別放過任何房間,別吝嗇手榴彈,有俘虜先打昏再作後續處理。醫護與通信兵在這裡待命,成立一個前進指揮所,我們的傷兵就留在這。如果清的差不多了,就由妳自行判斷去支援其他人。」

  「是,我瞭解了!」

艾奴希雅把目光從薇薇安身上轉開:「第三排,沿著機場大樓往南一路掃蕩敵軍,小心路上的每一座機棚跟屋舍,如果有必要的話,爆破掉也無所謂。之後,去支援E連拿下南側的物資堆棧跟檢查哨陣地。」

  連長拍了拍兩名少尉排長的肩膀,示意她們趕快執行命令。「其他人跟我來,我們繼續前進。」艾奴希雅向四周的獵兵們揮了揮手掌,再度端起步槍準備躍進。



  這時候的D連狀況非常糟糕,在往北側檢查哨與宿舍方向推進的時候因為沒有來得及阻止對空砲組員進入陣地,結果招致了災難性的後果。

  整個先頭排的攻勢被一門四聯裝對空機槍堵住,當場就有四個人被每秒鐘八十發的20mm機砲彈給撕成碎片,還牽著些許紅色血肉的殘肢飛舞上了天空,重重的落回地上,鮮艷的血色染紅了大地。安麗.休斯下士帶著一個突擊工兵班試圖躍進,但是結果卻令人慘不忍睹,在第一門機槍的掩護下,機場北側的第二門、第三門對空機槍的陣地也噴出了金黃色的膛口燄。越來越多警備隊進入了檢查哨與對空砲連的射擊陣地。

  「老天,安麗那個班…」原本想說更糟糕的字眼,但是女兵硬是把話吞了回去,「整個不見了,被那台機砲…天啊!」她摀住了口鼻,眼淚在發紅的目框中打轉。

  「趴下,找掩護。」第二排排長亞莉山卓菈.雷普莉少尉扯開嗓子吼叫著,不過話雖這麼說,除了後頭八十碼的滑翔機殘骸之外,空曠的機場跑道又有哪裡可以當作掩蔽?

  尖銳刺耳的機槍連射聲像是一個低水準的交響樂團,20mm機砲的子彈爆炸聲與打穿人體的有機質破碎聲不斷的敲打著D連官兵們的耳膜與心臟,彷彿世界末日降臨,絕望與恐懼在獵兵之中蔓延開來,所有人都無法抬起頭來還擊。

  突然間兩響小小的爆炸聲傳來,對空機砲的射擊聲戛然而止,D連的突擊獵兵們抬起頭來,看到從右手邊的木造宿舍群中伸出了兩道長長的黑煙通向對空砲座,有一發把雪地炸開了一團焦黑,另一發則是直接命中了機砲座的側面把它炸個稀爛。

堆在掩體裡的機砲彈藥引起了連鎖爆炸,像是煙火一般的亂竄飛散,操作它的組員中唯一的倖存者捧著快要掉落的耳朵與鼻子搖搖晃晃地走出來,就立刻被一發子彈給貫穿了胸膛。

  嗶───!!

  哨聲響起,十餘人跟隨著艾奴希雅的腳步向北側檢查哨發動了突擊。她們手上的步槍槍口都挑著亮晃晃的銀色刺刀。聯邦軍立刻掉轉了其中一座機砲座的槍口,十幾名步槍兵也立刻開火射擊,但是在那之前F連連長就已經扔一顆手榴彈進了交通壕裡,隨即在爆炸之後挑進去,隱沒了身子。

  F連連部排的突擊兵在瀰漫的煙霧中接二連三的躍入交通壕與掩體之間,剎那間空中飛舞著十幾顆敵我不分的手榴彈,混亂的吶喊聲與槍劍交錯聲蓋過了啞然的機砲陣地。看著艾奴希雅簡直是藝術品等級的一連串躍進與掩蔽的流暢過程,雷普莉少尉幾乎忘記了自己還在戰場上,「瑞德,帶著妳的班上前,一起拿下那座陣地!」

她下命令時臉色有些羞紅,看樣子事後該好好請F連的人一頓大餐才對得起人家。

  第三座機砲陣地不知所措地胡亂射擊,但是從天空遠方飛來了幾粒黑點,落在它的前後,掀起了破片與爆風,接下來就發生了大爆炸,從火光熊熊的機砲陣地中有幾個全身起火的士兵哀嚎著爬出,掙扎了幾下就不動了。

  「…是重兵器連的迫擊砲!她們總算準備好了!」雷普莉少尉欣喜地望向滑翔機的方向,令人感到無比親切的低沉悶響連續不停的射擊,在聯邦的陣地中掀起了一連串的爆炸與慘叫聲。

  在激烈的交火之後,逃出戰壕的聯邦軍被奈妮與露西塔攜帶的輕機槍逐一從背後射殺,他們大部份都是身穿藍色作業服的聯邦空軍地勤。還留在戰壕裡的大多不是戰死就是伸手投降,然而艾奴希雅的部下們十分忠實的遵守命令,總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用槍托打昏了再說。

在中遠距離的槍擊戰與近距離的肉搏戰場合下,受過專業訓練的女獵兵們固然體能不如人,但是卻能以技術和裝備取勝。

  「奈妮,損傷有多少?」氣喘噓噓的艾奴希雅拄著上了刺刀的渥爾芬喘氣道,奈妮不經意的發現除了刺刀以外,連長的槍托上也都沾滿了敵人的血跡,腳邊的交通壕底就躺了一個昏厥的聯邦兵,地上還有兩顆帶血的牙齒。

  「折損兩名,負傷一名,」刻意壓低了聲音不讓同袍們知道。奈妮在說完之後才有些動搖為什麼自己能夠如此淡然的說出這些話?

衝鋒的時候,吉兒一兵就在自己左手邊不到四公尺處被擊中,在慌亂中只依稀瞧見了那張血肉模糊的臉蛋,左上角整個不見了,和藏紅色的髮絲纏在一起…不,現在不是想那些的時候。

「克莉絲二兵左小腿中彈,佩瑟跟洛莉塔正在做緊急處置。」

  艾奴希雅點點頭,把頭望向雪原上掙扎的三人,沒有多說什麼。

  「我的腳,拜託醫生妳不要鋸掉我的腳!」克莉絲捉住醫官的肩頭抽泣著,洛莉塔把傷者的上半身按回地表壓著,「別擔心,只是止血而已,不會鋸掉的!」

  佩瑟醫官為克莉絲的左小腿綁上止血帶,顫抖不停的雙手開始抹著止血用的磺銨銀膏在那大得像是壘球似的患部上,一邊疑問著這種不曉得,連夾雜在血肉中的白骨碎片都能清楚看見的傷口到底止不止的住血,同時下達指示給醫護兵:「我的背包裡有繃帶,幫我拿一下。」

  在威脅清除之後,D連的連部與支援排全線往前推進到了戰線前端,艾奴希雅往她們的指揮官走去,畢竟在戰鬥依然持續的現在,比起已經不能復活的死者來說,傷者的救治與重新整編目前的戰力是更加重要的課題。

奈妮嘆了口氣,走向戰友的屍體,第一個是跟自己一起衝鋒的吉兒,她不敢看,因為那張活生生的可愛臉蛋現在已經不存在這個世界上了,她把頭微微別過去,摸索著她的胸口摘下兵籍牌:「對不起。」哽咽了起來,但她忍住了眼淚。

然後接下來是下一個。以單膝一屈的高跪姿,雙手翻起面部朝下的軀體。這一翻可真嚇著了奈妮,整個胸膛幾乎被大口徑子彈挖開,白森森的肋骨帶著血絲出現在眼前,還正在冒出白煙。蒼白的平靜臉龐上沾染了些許自己的血液,以及黑色的泥土,長長的胡蘿蔔色頭髮綁成了單辮,垂落在腦後,雙唇微微地張著,好像想說些什麼…

  奈妮不認識她的臉,好像是其他排的士兵。於是把兵籍牌摘下來,上頭寫著死者的名字───凱特.凡絲佩。F連第三排第一班的二等兵,九四八年出生於謝法郡。是霍克愛的人…她跑錯方向了。

  「表情這麼安穩,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不曉得,真幸福。」走過奈妮身邊的奧芬幽幽說道,沒想到卻刺激起了奈妮的怒意。

  「妳在胡說些什麼,她才只是個孩子而已啊!」奈妮大聲說道,眉目深皺在一團。

  「抱歉副連,我沒有惡意,」奧芬理直氣壯的回應。「可是這真的是在我所看過的眾多死法中排行相當上等的好死法了。」

  「是嗎,那麼妳為什麼不也體驗一次看看?」

  奧芬皺起眉頭,本來想要發作卻又按捺下去,「好的,長官。我會盡力試著去達成妳的期望───軍校的娃娃。嘖。」

  艾奴希雅在和D連的人協調完畢之後,就這麼看著奧芬在地上啐了口痰之後離去,留下奈妮一個人摘下了凱特的兵籍牌,然後是不遠處的吉兒.葛蘭。在摘取了兵籍牌之後,她用手臂擦了擦眼睛,往連長的方向走去。

  「辛苦了,奈妮。」艾奴希雅露出了溫柔的笑容,伸手接過兵籍牌,拍拍中尉的臉蛋。「別皺著眉頭,這樣子一點都不可愛囉。」

  奈妮沒有說話,只是紊亂的吐出白色霧氣。

  艾奴希雅望著機場的南端,「繼續前進吧,奈妮。我們要繼續攻擊。」她的綠色眼眸中依然閃爍著光芒。同時,地上出現了許多掠影,朵朵巨大的草綠色傘花在機場上空綻放開來。


十二月十七日 08:35 墨爾德上空 高度1000英呎
第一降下獵兵營營部所屬運輸機編隊



  「全員,起立,掛掛勾,」在閃爍的紅燈之中,榭達拉開了機艙門,比方才在高空上更為強勁的冷風毫不留情地灌進機艙內。「檢查主傘!檢查副傘!引張帶!檢查裝備!報數!」

  在一一確認好身上該在的東西都還在,該綁的地方都有綁緊之後,一個接著一個的報數並且拍拍前方戰友的肩膀:「十號OK!」

  「九號OK!」

  「八號OK!」

  「七號OK…」

  「一號OK!」最後一名傘降獵兵比了個大姆指,並且向座艙長點點頭。

  機身另外一側的傘兵們也完成了跳傘準備,「擋門!」榭達將雙手伸到機外的扶手抓著,盡力不讓自己往下瞧那令人髮指的高度───把目光飄向頭頂上的紅色燈號。漫長的等待之後,燈號轉為青綠色。

  「跳!跳!跳!」座艙長大吼著,跳過十六次實機的榭達當然很清楚自己該作些什麼,放開了雙手之後,身體往前傾,左腳蹬出的同時右腳就已經落在虛無的天空中了。

  引張帶勾在機身上,將主傘猛力拉扯開,草綠色的主傘布從背包中迅速的膨脹起來,在一秒之內就完全展開成了直徑十公尺的半圓形。被十幾條傘繩吊在下面的榭達像是被人狠狠搥了兩下胸口,肋骨與肺痛得像要爆炸似的,一下輕的是拉開引張帶,一下重的是主傘完全展開,若非剛剛跳出機門時調整過呼吸,一定會當場吐出來甚至是昏厥過去。

  扣除可能會死掉的風險,開傘時的衝擊,與刺入骨髓最深處的寒氣,其實跳傘本身是一件相當愜意宜人,卻又不失刺激的運動。老實說榭達還挺喜歡跳傘的感覺,尤其是五千呎以上的高跳高開,欣賞風景的閒情意致與飛行的快感可以讓人忘卻對死亡的恐懼。低空的戰術跳傘比較起來就嚴肅得多,一千英呎高跳下去,到著陸為止只需七秒鐘,主傘不開勉強夠拉副傘,若副傘不開那還真要當場摔的血肉模糊。抬起頭來,見到自己的頭上是一朵完整的圓傘,掠過天空飛向雲端彼方的運輸機尾巴陸續掉下更多的圓傘,在確定自己的主傘順利展開之後,大為放心許多。

  夾緊雙腿,手掌緊握傘肩帶,下降的速度減緩很多,已經可以清楚的看到地面了,雖然北風很強,但看起來她似乎會落在西側跑道上。五十呎,三十呎,十呎───榭達深吸一口氣,在腳尖著地那一刻捲曲身子,漂亮的五點式著陸倒法,她毫髮未傷的抵達地面。

  但她正打算從地上直立起身子來時,一股強風吹來,她還沒來得及抽出綁在大腿上的戰鬥刀就被風颳跑了幾公尺,狼狽不堪的在地上打滾,好不容易一把抓住傘繩,一刀、兩刀、三刀,紛亂的繩索甩動著細絲,才算是脫離了它的魔爪,綠色主傘就這麼隨風往南飄去。

  這還沒完呢,傘降獵兵的真正苦難是在著陸之後才開始的,榭達與其他的獵兵們還得把胸前礙手礙腳的副傘割掉,將背後的步槍袋拿下來,打開,取出步槍之後撕掉上頭的防水塑膠布,從彈匣袋裡抽出彈匣裝上,開保險,自動射擊模式,拉動槍機讓第一發子彈上膛。到此為止,榭達才勉強算是進入了戰鬥狀況。

  緩緩飄落的數百朵傘花綻放在墨爾德的陰雲天空上,運輸機的大編隊從高處掠過,拋下更多的降落傘,有零星幾發來自地面的曳光彈劃過天空,但並不密集,看樣子對空砲陣地都已經被滑翔機隊給搞定了。榭達想到這裡,嘴角不禁浮現一抹得意的微笑。因為最困難的時刻已經撐過去了。

  陸續有傘兵降落在營長身邊,她們之中的大部份也都順利平安的著陸並且完成武裝。攜帶重武器的重機槍手跟破壞兵還要多花點時間去搜索掉落在機場某處的武器箱,不過她們也都有帶著自己的皮諾和護身手槍。

  「少校!」一名剛剛才站起身子來的傘降獵兵欣喜地看著榭達。「真高興看到妳平安無事,長官。」

  「妳也是啊,看樣子作戰進度十分順利。」少校四處顧盼張望著,試圖理解目前機場裡的狀況。看到了破碎的滑翔機殘骸,在其後方不遠處展開的迫擊砲隊,倚靠著機場塔台大樓往東側掃射的機槍班,陸續向西方前線集結的女孩們,她也大概理解了狀況。

  「儘量會合,即使不同單位也無所謂,所有能打能站的人都往西邊去,」少校揮舞著手中的渥爾芬,想要引起其他官兵的注意。「戰友正等著我們呢,動作快!」



十二月十七日 08:40 
墨爾德機場南側 機棚與物資堆棧處




  在霍克愛少尉的率領下,F連也抵達了這個戰場,第三排在零損失的狀況下炸掉兩座機棚,拔掉一處機槍陣地的同時,傘降獵兵的運輸機編隊從她們的頭頂整齊的劃過。

  幾個倒楣的少女被風吹到了南側檢查哨與物資堆棧處的激戰區,她們望著下頭敵我雙方交叉四射的密集火網,不禁感到一陣恐慌,還沒等到雙腳著地便有人抽出腰上配掛的手槍,往下方的聯邦軍胡亂掃射。

有一名在著地前就被數發子彈擊中上半身,從前胸貫穿後背出來的血液灑了一地,無力的雙臂垂蕩擺動的女孩就這麼一動也不動的摔在地上。還有一個綁著兩條麻花辮的女兵在著地的那一刻被子彈打穿膝蓋,痛的在地上呻吟著,她完全沒辦法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

  「天,該死的,那些姊妹們這下糟糕了!」

情況緊急,霍克愛左右顧了顧,確認自己的戰力,大概是三個班近四十多人,一旁的E連是整個連都上來了,於是她轉向班長們比了幾個手勢:第一、二班突擊,左翼迂迴,掩護我,前進!

  在兩挺雷文的穿越射擊火力支援下,壓低了身子沿著一堆堆木箱做掩護挺進的獵兵們逐漸接近了那群陸續落地的空降兵後方,霍克愛本人抓起一把皮諾,把視線稍稍探出,看見那批孤立無援的戰士一共有六人存活,還有兩人落在敵軍的後頭,有幾個聯邦兵往後面收拾去了,眼前的她們堅強的組成了臨時的防線,那是以死者的屍體、巨大的背包與副傘具充當沙包,在一無所有的水泥鋪裝路上,夾在敵我雙方火線之上奮戰的悲慘景象。

  所幸由於F連第三排越來越接近敵軍戰線的行動也引起了些許注意,聯邦軍的火力才沒有完全集中在解決那群孤軍身上。

  「手榴彈,大家準備扔手榴彈,敵人的機槍子彈一用完就攻擊,有戰鬥刀的快裝上,我們要入侵戰壕。」霍克愛呼叫著她的士兵,準備要祭出降下獵兵最自傲的王牌。

  .30機槍的吼叫聲突然硬生生的被切斷了,從不斷冒煙的槍管與用盡的彈帶,以及邊叫罵邊換上新子彈的聯邦步兵的聲音,可以判斷出敵軍將會有一段小小的火力空檔。霍克愛從胸前的掛點拿下一粒蛋型手榴彈,拉開插銷之後在手中掂了掂,數了兩秒之後投出,她身旁也陸續有人投出手榴彈,敵軍的機槍陣地中發出了淒厲的哀嚎聲,隨即就被連環爆炸聲給蓋過去。

  「突擊,突擊!」霍克愛揮舞著手中的皮諾叫道,第三排的士兵在煙硝味中向前挺進,激烈的槍擊聲在敵人的陣地之中迴盪,她拉住一個也要往壕裡跳的醫護兵的肩膀,「先放下那支皮諾,幫幫那些可憐傢伙的忙。」她比了比跑道上的迷你傘兵陣地,醫護兵點點頭,解開背後的背包框架,從中取出醫療用背包,小跑步奔向那群傘兵。

  原本頑強抵抗的聯邦軍防線因為柔軟的側面受創而整個垮掉了,一座機槍陣地被輕易拿下,令人訝異的是原先預料會遭遇強烈抵抗的第二座機槍陣地,居然自己啞了下去,獵兵們狐疑地探頭探腦生怕有詐,但是卻看到了兩位傘兵從坑道裡站起來揮手。

  「諾米蒂!」一名傘兵興奮的抬起頭來,「妳們剛剛不是掉到後頭去了,還有一票敵人過去解決妳們嗎?」

  「哎呀,那種貨色的等級根本不算什麼好不好。」剛才為自己殺開一條活路的傘兵以一臉臭屁的自傲神情拍了拍手中的渥爾芬,但是噠噠機槍聲又再度從背後響起,逼的這兩人連忙往前仆倒在機槍巢底。

  兩輛搭著.50重機槍的吉普車從庫房裡跑出來,上頭載著不少士兵,在跑道上囂張的奔馳著,一邊用密集的火力對傘兵們開槍掃蕩。子彈咻咻的從霍克愛頭上掠過,周圍傳來不少人中彈的哀嚎聲跟叫醫護兵的求救聲。

  「破壞手!破壞手!火箭砲上前炸了它,」霍克愛看著背著發射器的佑菲跑來,但在轉移陣地到自己身邊的途中便被幾發子彈打中後背,發出了清脆的金屬敲打聲,她倒在地上按著受傷的部位放聲大哭。

  「該死,快過來,佑菲!手伸給我!」霍克愛低著上身,勉強爬出戰壕把佑菲給拉了回來。

  仔細一看其實沒受多重的傷,幾發子彈全中在工兵鏟與支離破碎的火箭砲砲身上,只是臀部中了一發子彈而流血,從外觀看來應該是可以輕易治療的程度。

  「沒事沒事,還好妳只是搞丟了火箭筒而已。」

  聽了這句話之後,佑菲二兵卻不由得的哭得更慘了。「對不起,長官!對不起,我搞砸了,長官!」

  一個排至少會有四個破壞手才對,霍克愛正想找出下一個攜帶反裝甲火箭的士兵之前,就看到一名匍匐前進的傘兵在步槍口前插上槍榴彈,然後抓準時機射擊。槍榴彈發出了低沉的響聲掠過低空,與迫擊砲的響聲倒是有些許神似,然後在吉普車裡炸開,當場就有數人被破片跟爆風刺死,駕駛一鬆手車子就失去控制,帶著一團燃燒的火球撞上了營房,隨即發生了大爆炸。

  第二台吉普車把機槍火線轉往那名傘兵,但是另一旁有三四個傘兵趁機探頭出來射擊那台吉普車,沒有裝甲防護的乘員很快被擊斃,車子在雪地上打幾個旋之後就停了下來。

  「幹得漂亮,我可愛的好女孩!」人高馬大的E連連長瑟蓮妮.道敦上尉興奮的直立起身子握拳吼叫道,她看起來精神狀況十分地亢奮。「走,大家一起上!痛宰他們,好好發洩剛才受的一肚子鳥氣!」


十二月十七日 09:10 茲姆以北十五公里上空
第三降下獵兵營運輸機編隊




  整架飛機像是被世界上最為猛烈的防空火砲擊中一樣,猛烈的跳動震盪起來,從座艙觀景窗看出去可以看到如豆般大的水滴強勁地敲擊在玻璃上,然後漸漸結霜的景象。

  「大氣速度五十節!大氣速度五十五節!」

領航員焦急地緊抓住座椅上的扶手,又來了一陣強烈的撞擊,如過不是綁著六扣式的飛行安全帶她老早就飛出窗外了。

「沒有辦法再繼續下去了,飛機會承受不了!」

  「只剩幾分鐘而已,沒問題的。」駕駛員冷靜地說道,穩穩的緊抓住操縱桿,雙眼緊盯著眼前友機的指示燈的模糊影像。

「能見度零,完全無法識別。」

領航員擔憂的喃喃自語道:「希望能夠平安無事…」

  無視於後頭的機艙裡傳來一陣陣極為淒慘的嘔吐聲與哀嚎聲,駕駛依舊全心全意的操作運輸機,緊緊跟隨著前導機。突然間,一陣比先前所遭遇的強風更為暴烈的狂風從側面撞上來似的,整架運輸機的金屬蒙皮發出了過於痛苦的尖叫聲,駕駛緊咬牙關,抓住那只劇烈地戰慄的操縱桿,誓死絕不放棄運輸機的操控權。

  前導機的尾部指示燈忽然熄滅,然後當它再度出現的時候亮度與直徑似乎都放大了不少。

  「咦…」有點奇怪,在那一秒鐘之內,指示燈的大小迅速變大,旋轉起來,駕駛大吃一驚,連忙將操縱桿向右壓,旋轉著的前導機機身擦身而過,整架飛機被狠狠的扯了一下,消失在雷電交加的黑雲之中。

  「天殺的,暴風三號,你不要突然減速!」

領航員臉色蒼白地搖了搖頭,「好像不是他自己要減速的,我剛才看到有一片機翼從我們頭上擦過去…」

  機翼?怎麼搞的?駕駛員忍住了心裡的疑問,「等等,我們的速度跟高度在上升。是妳嗎?」

  「我沒有去碰儀表板啊!」領航員抗議著。領航員把視線投向未加注意的風速計。「不會吧…」

她吞了口口水,看著眼前的數字。「大氣速度,八十節!還在繼續上升中!」

  「整架運輸機的重量減輕好多,等等,難道說…!」駕駛與領航員以不安的眼神回頭望著機尾。「該不會滑翔機,滑翔機被…」



  上帝對縮在機艙裡的獵兵們開了個天大的玩笑,整個第三梯次的運輸機隊陷入了一片混亂之中,嚴重干擾的無線電雜訊裡交錯著驚恐的情緒與無助的求救聲,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辦,或是該聽誰的,前導機的通訊漸漸地微弱,然後中斷,此時此刻,每一架運輸機與滑翔機內都成為了孤立的單一個體。各式各樣的臆測與奇想陸續浮現,但在這片混亂的天空之中,每多一秒的猶豫不決,就又多了一架被風剪扯成碎片,在空中爆散開來的飛行器。

  「前導機請回答,前導機!」

  「這裡是獵刀十二,我看到…我看到一架架好像是滑翔機的不明物體正在往下掉。」

  「老天,到處都是碎片!剛剛我的機頭撞到一個人!」

  「該不會,該不會是敵人的新兵器吧!」

  「這裡是獵刀十八,我不行了,返航!」

  「別做傻事,別脫離編隊!」

  「再這麼待下去繼續飛,整隊的人都會通通完蛋!」

  「天啊,拜託你們大家趕快決定一下,到底是要繼續還是要中止任務?」

  「哇啊啊───!!」

  「獵刀八脫隊,起火燃燒中!」

  「又有一架滑翔機飄走了!」

  「可惡,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這裡是獵刀十一,開始返航───呃啊啊!」

  「別隨便轉向,會被風剪給切開的!」

  「全結冰了,座艙玻璃上全部都是冰!我看不見!」

  「大氣速度破表…天啊,這是什麼鬼暴風雪!太離譜了!」

  「高度多少?」「什麼?」駕駛慌忙地把頭轉向領航員,但是領航員愣了一下。

  「我問妳現在高度是多少!」駕駛不耐煩地大吼。

  「一千兩百呎,可是我們還不到目標區,高度也不對…」大概猜出了對方的意圖而試圖勸阻著。

  「別管那麼多了,活命要緊啊!叫大家準備跳傘,我們也準備跳了,動作快!」

  在極為強勢的壓力之下,領航員屈服了。她打開安全蓋,扳下紅色的跳傘預備燈。機長向機內的降下獵兵們大聲吼道:「很抱歉,各位小姐,我的能力實在不足以把各位安全的送到墨爾德,為了保存最多人的性命,我們現在必須放棄任務,立刻跳傘逃生。現在…」

啪咚!

駕駛座前方的玻璃被斗大的塊冰擊碎,一瞬之間機內的空氣幾乎要被抽乾,所幸安全帶把坐在前方的兩人牢牢綁在椅子上,但碎片插進了上尉的額頭,機長立刻往儀表上一聲不吭地倒下。

  立刻失去平衡,側風開始旋轉著獵刀十號的機身,機內的傘兵緊抓著扶手,驚慌失措地尖叫起來。領航員立刻解開身上的安全帶,撲向機長的操縱桿,奪回運輸機的操縱權。

  「泰莎,快叫大家跳傘!我不曉得什麼時候會墜機!」領航員對後頭大叫道,扳下了綠色的跳傘信號燈。「那妳跟機長要怎麼辦?」女獵兵疑惑的問。

  領航員看了一下倒在儀表板上的機長,忍住鼻酸說道:「別擔心,大家都跳了之後,我和上尉會跟著下去。」

  座艙長沒有再多說什麼,拉開機尾跳傘門,強風從門中猛地灌進機艙內。「擋門,一、二、三,跳,跳,跳!」

  望著下頭一片渾沌、交雜著閃電與雷鳴的暗雲亂流,傘兵們把疑惑與不安裝在唾液裡嚥下肚子裡去,鼓起勇氣,跳出,落進未知的雲霧中。

  二十秒後,泰莎在離開運輸機前一刻探頭向前:「願上帝保佑妳,少尉。」

  「妳也是,上帝保佑。」領航員顫抖著答道。

  銀色頭髮的少女躍出了運輸機,在開傘的那一刻,她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力道撞擊胸口,像是被戰車壓過似的,好難受。而且好像有什麼東西不見了,她低頭看著下方,腿上綁著的尼爾與槍套被強風扯掉了,另一隻腿上綁的物資腿袋也是,旁邊只見到一個降落傘,其它人都降的好分散,不知道消失到哪兒去了。抬起頭來往上看,陸續有幾架運輸機打開傘門,獵兵們陸續躍出,獵刀十號早已不知消失在何處。

  一陣強風吹來,泰莎.萊茵握緊了傘繩,咬著牙,迷惑地望著被雲霧覆蓋的大地。



十二月十七日 09:21 墨爾德機場北側機棚外



  「奈妮,借我一顆手榴彈。」艾奴希雅壓低聲音道。

  「這麼快就用完了?」奈妮狐疑地望著連長,從背後摸出一支棒型手榴彈遞給她。

  「哎,妳也不是不知道,那些天殺的聯邦兵真是有夠沒種,那些膽小的臭地鼠!」

罵完之後吐了吐舌尖:「抱歉,個人觀點,可能用字過於粗俗,請多見諒。」

  「呃,這我也同意。」奈妮聳聳肩,轉頭看著後頭小心翼翼跟上的排兵們。

  時間是作戰開始之後二十分鐘。節節敗退的聯邦軍機場警備隊、對空戰防部隊、補給部隊與空軍工程隊的殘餘戰力被降下獵兵逼進了機場最東側的機棚與營舍據守著,迫擊砲兵持續的射擊似乎無法終結掉防守方的士氣,榭達少校親自拿喊話筒勸告投降三次,換來的回答都是機槍的子彈。

  於是獵兵們準備強行攻堅。

東側的建築物群是由十餘棟雙列南北向的木造宿舍、機棚機庫機堡、大型帳篷,以及一座原先被王國軍作為機場守備隊軍械室的半地下碉堡構成,也是聯邦佔領軍的守備中心,裡頭應該有到地下一層,還有通向地面上三個機槍巢的迴廊與交通壕可供調度戰力。

  幾乎每座木造宿舍的窗口,機棚的角落,還有沙包牆的後方都有聯邦軍在抵抗,雖然失去了所有的戰防武器跟大多數的據點,但從傷亡者被拖往碉堡裡處置,受創的戰力勉強維持著秩序向東方一退再退等現象,看樣子敵軍之中應該有相當能力的指揮官在號令他們。

  仰賴著火力優勢,F連的其中一排得以偷偷摸摸地來到機場東北側,也就是隨時可以攻入敵軍後側的位置上,聯邦軍的背後就是一望無際的雪原,他們再退也沒地方可以退了,只好死守這一小塊區域。

  「按照訓練時妳們學過的,」娜姬卡准尉向士兵們提醒道:「一扇門,要用一次踹、一顆手榴彈、一陣掃射,當然也別忘記妳的戰鬥刀跟槍托。別呆在門口,要讓出空位,立刻衝進房間,和戰友們彼此相互掩護。」

  艾奴希雅拍拍每個步槍兵的後腦杓,指定給她們一人一個目標:「左手邊數過來第三個,抓著機槍猛打的那個、手臂上繫著紅十字那個,妳,上槍榴彈!」

  奈妮抬起手腕看著腕錶,「上尉,再過三十秒就要開始進攻了。」

  「好,我知道。」

艾奴希雅點點頭,向獵兵們比了比大姆指,「大家深呼吸,三十秒之後發起攻勢,看我的手勢,五根手指是扔手榴彈,握拳才是進攻,別搞錯了!」

  在開始攻擊之前,大家都不敢說話,憋住氣。荷倫抓著上了槍榴彈的渥爾芬的小手不住地發抖,因為不敢鬆開步槍而只好可憐兮兮地用衣袖去擦乾眼淚穩住情緒,穿過照門的視線緊盯著目標看的露西塔大口喘著白氣,貝露仍是撫摸著十字架低聲禱告,身經百戰的士官長娜姬卡也是擦了擦額頭和後頸止不住的冷汗───上下兩排牙齒不斷輕輕撞擊彼此的奈妮,一雙藍寶石似的大眼睛帶有無限的疑惑:為什麼只有艾奴希雅完全不緊張?

  連長的鞋跟輕輕打著拍子,愉快的前後晃著腦袋,像是吃了一整罐興奮劑的長耳兔,或是剛獲得包裝精美的禮物,而想要趕快拆開它的小孩子一樣迫不及待。

  支援排的重迫擊砲劃過天際,在敵陣中開始掀起滾滾炎浪、熊熊火光與粗魯怒罵聲,戰線正面上的姊妹們開始跟敵人交火了,大家都緊閉雙唇,等待命令的下達,可是連長依舊打她的拍子,拳頭高高的懸在那兒不動。

  終於,突如其來的變化,艾奴希雅將手掌打開,所有人迫不及待地拔掉插銷,旋開安全蓋,撕掉油紙,打開保險,拉開棒底的引火繩,一股腦兒把所有可以扔的打的東西都丟向了眼前的敵軍。

  又等了兩秒,前面發出了怪叫,然後是一陣陣低沉或高亢的悶響與爆炸,奈妮手中的輕機槍與同伴肆意射擊方才所選定的目標,被瞄準的敵人幾乎悉數倒下,這一瞬間在敵軍的最終防線側面上已經打開了道口子,是時候了,艾奴希雅的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的同時握拳揮下,如同先前的慣例,由她領頭的F連再度由聯邦意想不到的位置出現了。

  奈妮扛起雷文,忍受著它那沉重的甜蜜負擔───奈妮從剛才到現在還沒換過半個彈鼓呢。她儘力跟上戰友們前進的速度。娜姬卡在第一座木屋前方停下,用力踹開大門,並且把手中那只蛋型手榴彈塞進去,然後掩門,一響爆炸之後,一旁的艾奴希雅把渥爾芬的槍口遞上,插進娜姬卡拉開的門縫中掃射一輪,娜姬卡再用肩膀撞開門板,進去的時候裡頭已經是一片狼藉,兩座機槍與橫七豎八的一群聯邦兵已經全部躺平。

  真是漂亮的雙人攻堅,奈妮不禁在心裡讚嘆著。

  當連長與士官長處理這棟木屋時,其他人也分別沿著交通壕下去,解決一路上的機槍巢跟聯邦據點。奈妮回頭看了看,「露西塔跟荷倫跟我來,拉芙麗、貝露、麗文茲妳們幾個去解決那一棟。」她命令道。

  奈妮領著這兩名步槍兵與衝鋒槍兵,沿著戰壕入侵碉堡,前方的友軍已經攻到大門口了,但是一道接連不斷的火線從裡頭不斷射出,幾名獵兵朝裡頭進行盲目射擊,但是沒辦法阻止對方,佩瑟醫官正蹲在一旁的地上,扯開一位女兵的衣領,露出了潔白的胸脯與隨著呼吸起伏而汨汨出血的傷口,不禁皺了皺眉頭。

  芮妮下士上前向奈妮報告狀況,「副連,一挺機槍堵住了這條路,我們下不去!」

  奈妮擺擺手,示意所有人準備再次進攻,「露西塔,扔手榴彈!」露西塔點點頭,從腰帶上解下一顆蛋型手榴彈,拉開插銷之後數了兩秒才投下樓梯。

  爆炸之後,奈妮馬上將身子移向門口,扣住扳機連發,一口氣打完所有的子彈,沒有任何依托物的雙手持腰射姿勢讓她被猛烈的後座力給逼退了幾步,然而,接替被手榴彈炸死的機槍手而上前補位的聯邦士兵被子彈打的跳起舞來,鮮血為他染紅了一套現成的壽衣。

  「大家上,上,上!」奈妮一邊拆下彈鼓,退開身子讓其他人繼續前進。下頭傳來一連串的腳步聲與機槍速射聲,但夾雜了一聲女性的悲鳴,奈妮緊張的將新彈鼓插上,還沒等來得及裝好就邊跑下樓梯。

  奈妮才剛下樓梯就看到了荷倫慌張的拖著中彈的露西塔往木箱後躲藏,在地上留下了班班血跡,端著上好刺刀的步槍的聯邦兵正打算上前來給兩人致命一擊,但是奈妮放開雙手,雷文和彈鼓掉在地上的同時,從腰際掏出她的尼爾,一邊逼近一邊對準那個士兵的上半身連開了八發子彈。

  倒下的士兵後頭還跟著另一個戴著不合尺寸的大鋼盔的傢伙,他慌忙之際端起手中的步槍想要直接進行立姿射擊,奈妮連忙坐倒在地,第一發子彈幸運地從黑色貝雷帽上擦過,她撿起地上的步槍,在對方重新調整角度開第二槍以前,就把步槍帶刺刀給捅進了他的肺裡。對方發出了痛苦的漏氣聲,急促的呼吸,血液從他的軍服與口鼻裡滲出,奈妮眼角的餘光瞄到了幾個聯邦兵從迴廊的轉角處出現,不禁急忙想要抽出還插在敵人胸口裡的步槍,但是好像卡住了,怎麼拔都拔不起來,她越轉槍身就卡的越緊,而那些士兵已經開始瞄準這裡了───

  三聲清徹的槍響,位在迴廊盡頭的聯邦兵無力的身子癱軟下去,直仆倒在地上。接下來是一連串震耳欲聾的衝鋒槍連續射擊聲,好幾位姊妹們衝到了她的兩側猛扣扳機,迴廊轉角的敵人不是中彈就是轉身逃跑。

  在經過這麼一段激烈的生死關頭之後,奈妮不禁雙腳一軟,就這麼跌坐在地上。

  「幹得漂亮,不過下次不要再這麼固執了,我可是很擔心妳會受傷呢。」

剛才開槍的原來是艾奴希雅,她笑嘻嘻地出現在眼前,並且伸手扶著奈妮爬起來。

「天啊,妳剛剛到底是作了什麼事情?」她愉快的環顧四周,但是當連長看到不住咳血的露西塔時就笑不出來了。

  「露西塔她負傷了!」荷倫抹著眼淚顫聲說。

  「抱歉,把妳放在這裡不管。」

艾奴希雅語帶歉意的從慌張發抖的荷倫懷中拉起露西塔,叫住一個獵兵:「麻煩妳把這孩子搬到上面去,交給佩瑟少尉。」

  奈妮深呼吸了幾口氣,試圖緩和自己受到腎上腺素過度刺激的神經與心跳,心臟再這麼狂跳下去她會爆炸的。奈妮勉強著自己抓起掉在地上的雷文,一邊發抖一邊把彈鼓插上槽,拉動槍機,這寶貝總算可以再度開始射擊。想到自己手裡又多了近百發子彈可以用,不必像剛才一樣拼死掙扎,心裡踏實安穩很多。

獵兵們魚貫而入,艾奴希雅和奧芬,娜姬卡等人正在掃蕩,她們一間間的踹開房門,如果有被反鎖住的就把門鎖打爛再扔手榴彈進去。奈妮把目光轉向一旁的荷倫,她的上半身染滿了鮮血,不過不是她自己的,而是走在她前面兩步的露西塔所留下的。

  「別哭,快站起來,我們要繼續。」奈妮試圖安慰荷倫,但是她似乎嚇傻了,只是坐在那邊不停的哭。

  「我、我不曉得、那扇門的後面…哇啊啊!!」

荷倫的雙手把頭抱住,語無倫次的猛搖頭:「對不起,我辦不到,我、我不曉得,她的血噴出來好多好多…我剩下一個人,自己一個人…」

  「起來,二兵!妳絕不是自己一個人!」

奈妮屈身向她,捧起荷倫的臉蛋,把上頭的血跡擦乾淨,輕輕地摸著她的臉:「看著我,荷倫,大聲告訴我,妳是什麼人,叫什麼名字?」

  「我…我是…」嚇壞了的女兵支支吾吾的語塞。

  「妳是荷倫.偉伯斯特二等兵,來自蘭法茲,949年出生,今年十七歲的荷倫.偉伯斯特!跟我說一次,我是荷倫.偉伯斯特!」

  「我是,我,我是荷…」

  「大聲點,我聽不見,新兵!」

奈妮刻意模仿著教育班長的粗聲粗氣喝道,果然奏效了。

荷倫深吸了一口氣,「我是荷倫,荷倫.偉伯斯特!」

  「好極了,二兵,抓起妳的武器,」奈妮露出了笑容,把渥爾芬遞上她的手,「跟著我走,我們要繼續。」

  荷倫的小手揉著紅紅的眼角,然後抓起手中的渥爾芬,仗著槍直起身子來。奈妮把掉在地上的貝雷帽拍了拍,戴到她的頭上,然後用力的揉了揉。

  「還可以嗎?不要勉強,覺得還不行就先在這裡休息一下。」

  「不,長官,我可以,我辦得到的。」荷倫點點頭,紅棕色的眼神中萌現出堅毅的決心。

於是她們兩人跟上槍聲傳來的方向,向迴廊的更深處前進。在一片混亂的激烈廝殺聲之中,繞過一扇扇破破爛爛的大門,與曲折迂迴的水泥與木架通廊,終於在第五個轉角處發現了由連長所率領的領先集團。

  正當艾奴希雅拉開手榴彈引火繩,準備一腳踹開大門之前,一個廚子搶先打開門衝出,逼到極近距離的他手中抓著切肉刀,臉上陰冷的笑容似乎一口咬定了步槍的死角似的,但是連長的眼神裡沒有驚慌,反倒比他笑得更優雅,笑得更邪惡,側身閃過直刺過來的刀鋒,左手順力一扭,將棒型手榴彈狠狠敲在對方的太陽穴上,然後鬆手將手榴彈拋進房裡,抓起廚子的身體作盾牌。爆炸之後,艾奴希雅將背部千瘡百孔的身體往旁一推,端起渥爾芬進房裡仔細搜索,只見到一個瑟縮在牆角發抖,臉龐上帶著些許被碎片刺傷的血痕的勤務兵。

  艾奴希雅用槍托把他打倒在地,把昏迷不醒的士兵與廚子拖到外頭交給其他獵兵處置。

「哦,奈妮妳來啦。」

上尉點點頭,露出讚許的神情:「我早就知道妳會來的。妳沒事吧?」

她轉頭向荷倫說道,荷倫點點頭,但是不曉得該回答什麼所以緊閉著嘴巴。

  再一響手榴彈的悶響在隔壁房間,「連長,這個房間全部清除完畢。」

奧芬下士與兩名獵兵押著一個衣衫不整,嘴唇淌血,模樣十分狼狽不堪的聯邦軍官出來,艾奴希雅點點頭表示瞭解。

「皮繃緊一點,接下來還有的受呢。」娜姬卡准尉提醒眾人道。

整個機場壓制作戰中最為耗時費力的逐屋掃蕩───現在才剛剛開始而已。


圖檔
九六六年十二月十七日,降下獵兵制壓墨爾德機場的戰況


十二月十七日 09:29 戴沃斯特芬空軍基地



  機場已經被撲天蓋地而來的狂風暴雪給覆住,整個天空像是被巨大的碗給遮住了似的,大白天卻伸手不見五指,即使再怎麼大喊也聽不見別人的說話聲,甚至於連引擎聲都快被風聲給蓋過去。

  不時可以看見在跑道上來來回回的除雪車,還有被強風推倒在雪中的地勤可憐兮兮的起身擦拭著臉頰的模樣,降下獵兵少女們與飛行員們之間,強烈地瀰漫著一股詭譎的氣氛。大家舉頭望向塔台,但是視線卻被白色的風暴遮蔽,連輪廓都看不太出來。

  ───還要繼續嗎?所有人的心裡都迴盪著如此的吶喊聲。

  答案明顯是肯定的,著急的上校不斷地低頭又抬頭,視線在腕錶與觀景窗之間來來去去,他也正在猶豫不決,參謀們知道該是時候推他一把。

  「閣下,時間到了,再不出發風雪會越來越大。」

  「唔…」他搓揉著肥厚的雙下巴,有些不知所措地回頭,以眼神探詢參謀們的意見。有人直接了當的點點頭,也有人隱諱地暗示,但沒人開口,這表示長官還是得自己承擔下令的責任,事實也本該如此。

  「好吧,准許放飛,第四梯空降部隊,出發。」

  於是,在大雪紛飛的黑闇冬日裡,一列長長的運輸機縱隊開始滑行,機頭貼著機尾,在滑行道底轉彎,隨時準備起飛。接著第四梯次的運輸機隊,若照原定計劃,後頭還有一個空運的普通科輕步兵團五百多架次要在當天下午之前全運進墨爾德。

  這時候,突然有電話鈴聲自塔台裡響起,通信士官接過之後,青著臉倏地站起來。

  「加速,滑行開始。」駕駛員機械式的說道,和領航員一起扣下許多按鈕,做最後的調整。運輸機開始在跑道上逐漸加速───突然間,「暴風四號,停止起飛,任務中止!」

連續三次的緊急通信,同時,也看到了開上跑道盡頭,打著強烈探照燈的輕裝甲車,擋在跑道上,前導機駕駛連忙煞車,不過卻在溼滑的地面上打轉,機頭插進了雪堆中才停住。除了機上的降下獵兵在尖叫之外,地勤人員也都尖叫了起來,前導機頭上搭載的新式電探,可是全王國只有六具的最新銳裝備啊。

  所幸無人死亡,只有幾人受到了輕微的擦撞傷,整個機隊就這麼停在跑道上,靜止下來。

  「怎麼回事?我們不是要起飛了嗎?」機艙內的獵兵們發出了鼓譟聲。

  塔台裡,上校正抓著話筒,「是,是,我知道,閣下,可是已經出發了三批…啊,怎麼會?等一等,您說的是…」他有些驚愕地連連點頭稱是,回頭看著他的參謀們,又望向窗外。

  「呃,這個,咳咳。」上校清了清喉嚨。「您是說,陸軍部那邊,要求統帥部暫緩執行獵狐作戰。可是這不合理啊,他們的第一波全線攻勢應該要在明天早上…」

  上校鼓起勇氣來和電話另一頭的聲音爭辯,但很明顯的不敵,過了沒多久,他就用力摔上話筒,像是一顆洩了氣的皮球,癱軟在椅子上。

  「話是這麼說,可是她們怎麼辦?」上校雙眼無神地喃喃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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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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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莽撞的奪橋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4月 10日, 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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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七日 10:55 
墨爾德機場東南側




經過兩個小時的膠著狀態,幾條坑道中發出了爆炸的火光,激烈的槍擊展開了墨爾德機場掃蕩作戰的最後步驟。

  「剩下的敵人往地上逃跑了!」追擊的獵兵們看著向上的階梯叫道。

  奈妮提起沉重的輕機槍,跟隨著上尉的腳步向碉堡外移動。刺眼的光芒,好不容易雙眼才習慣了狹窄而陰暗的地下碉堡,卻又得突然適應透過層層厚雲打到地上的白晝光,從雲間的狹縫插入了地上,讓奈妮感到有些昏眩,她眨了眨眼睛,才看清楚眼前的景象。

  那是一大片綿延到地平線上的廣大雪原。數十個大小不一的黑點散怖在大雪中,留下了許多慌忙紊亂的足跡,奈妮旋轉她的視野,整個機場正在燃燒,營區中竄出許多聯邦軍往毫無掩蔽的雪原中逃去,而獵兵們追擊的腳步立刻就跟了上去。

  那些毫無戰意的敵軍背對著奈妮,武器與裝備丟棄在地上,跌跌撞撞的在冰雪中拉起腿向東方蹣跚步行。

  「別讓他們逃跑,射擊!」

艾奴希雅皺了皺眉頭,大聲下令,她果斷的將眼睛貼上照門,開始以單點放發逐一擊倒那些亡命者。

  越來越多女孩們來到機場東邊的盡頭,向聯邦兵開槍。他們的組成形形色色,從藍衣的空軍地勤,到戴鋼盔的機場警備隊,身穿裝甲部隊皮衣的補給隊士官兵,每響槍聲響過之後,他們的背後必定綻放開紅色的霧氣,然後就往前臥倒在地,不動了。

  剩下的人越來越少。他們跑的速度越來越快,但也有人因為用盡力氣而倒了下來,聯邦的士兵們沒命的逃,但是子彈前進的速度比人快得多,卡爾步槍的清脆單發聲響,皮諾式連續快速的連射聲,渥爾芬的點放的巨大響聲,還有奈妮手上的雷文發出的雷鳴般低沉鳴鼓聲,每每加速了屠殺的速度。

  沒有人想殺光他們,可是也沒有人知道如何阻止逃亡的人潮,也沒有人知道該不該停止射擊。換了一個彈匣,第二個彈匣,許多獵兵們一直射擊,直到子彈用完了仍毫無知覺的猛按扳機,停不下來。

  終於,最後一個尚在射程內的倖存者回過頭來,喘著大口大口的白氣,扶著一塊石碑,看著自己身後的屍橫遍野。於是一發步槍彈擊穿了他的額頭,他搖晃了兩下,雙膝一屈,向後倒地不起。

更多的黑點逐漸消失在地平線上的白色霧氣裡。

  聲音戛然而止,戰鬥停止了。奈妮背後的機場內部還傳出些許零星的槍聲,但大體上來說戰鬥已經結束,而她們仍然活著。奈妮體內的腎上腺素差不多效力也過了,整個人陷入一種極度的疲勞之中,她癱在地上,雷文的槍口無力地垂下,就這麼面無表情的坐倒在那裡。

  「唔,戰鬥結束,大家辛苦了。」

垂著雙眼皮的艾奴希雅先是淡然的說了一句,隨即她又圓睜起綠色眸子,揮舞著手臂高吼著:「我們贏了!歡呼吧,各位,我可愛的女孩們!」

  正好,第二營的運輸機編隊經過了機場上空,一朵朵綠色傘花沿著機身的兩側陸陸續續綻放開來,獵兵們興奮地摘下頭頂的黑色貝雷帽,揮舞著,上拋著,尖叫著,與身邊的戰友們緊緊相擁。奈妮還沒反應過來,荷倫就從後頭抱住了她,熱騰騰的臉頰貼了上來。



十二月十七日 11:18 墨爾德機場



  「止血鉗,針線。」取出子彈之後消毒縫合,如同其他的傷患。

在忙完了最後一個病人的應急處置之後,佩瑟對身邊的醫務士扔下一句指示:「靜脈注射特寧奇薩兩單位,熱敷,醒過來之後讓她再吃一帖,別忘記多喝開水。」

她搖搖晃晃的走出沒有照明的機場主建築,冰冷的鼻頭,沉重的腦袋和發酸的眼皮,聽慣了尖叫哀嚎的耳朵都快長繭了,佩瑟不禁暗思道,為什麼會讓一個人感到痛苦的部位大多都集中在頭部?如果可以,她恨不得拿把斧頭剁掉自己的頭,這樣一來會快活很多吧。

  搖搖頭扔開那個可笑的主意,醫官深呼吸了一口氣,雙手食指輕輕地按摩著太陽穴,背靠牆壁緩緩地滑坐在地上,閉起了眼睛。

  「醫生,露西塔她還好嗎?」

奈妮匆匆趕來,後頭跟著比她更擔心的荷倫,在臨時醫務所的門口,擔心地欠身向醫官問道,「哪個露西塔?人死掉了我才會動手拆兵籍牌,我怎麼知道妳講的是哪個露西塔?」醫官連眼睛都懶得張開,態度十分惡劣的回應道。

  「胸部中了子彈和刺刀的那個露西塔。」荷倫補充道。

  「哦,那個啊,」佩瑟緩緩睜開眼睛,露出相當興奮的表情。「她運氣不錯哦,那麼多東西打在身上,居然沒半發打到肋骨,不像合榭那個倒楣鬼,要不然會變得超難清理。縫合也很順利,應該是不會有氣胸的問題,等咱們回去的時再後送休養幾個月,又會活蹦亂跳的啦。」

  「謝謝妳,醫生!」荷倫牽起了佩瑟的手感激地搖晃著。

  「好啦,別太興奮,這本來就是我份內的事,畢竟她還是靠自己的毅力跟上帝保佑才能活下來的。別去騷擾病人哦,她們現在需要睡眠和休息,傷口才好得快。」

  第一降下獵兵突擊營付出了陣亡六十一人、負傷一百七十九人的沉重代價,經過將近一小時的激烈槍擊戰,奪取了墨爾德機場的所有設施裝備的控制權。主要的傷亡大多都集中在兩翼的D連與E連,F連果斷的突破作戰使得傷亡減到最低程度,反觀D連被機砲釘在雪原上兩分鐘的後果,就是損失了整整一個排的官兵。其它三個傘降獵兵連的狀況稍微好些,但大量的負傷兵嚴重增加了戰場處理時的負擔,其中大多數的人都不能再做體力勞動或戰鬥,全營的實際戰力削弱了三分之一以上。

  第二批傘兵陸續落在那瓦河東岸的大地上,密密麻麻的傘花綻放在雲朵下,雖然逐漸增強的風勢讓不少傘兵在落地與整裝時遭遇了不少困難,但是因為前人的努力奮戰,她們也才得以悠悠哉哉的在地上打幾個滾,然後再慢條斯理的割掉傘具,拿出武器。

  榭達少校正在與剛剛才跳傘下來的第二營營長卡蓮.布藍登少校敬禮之後相擁寒暄,基地裡還有部份的零星槍響傳出,那是仍在建築與地下室裡頑抗的最後殘存者,他們再怎麼努力奮戰也已經無法對大局造成任何改變。

  另一方面,機場東側的機棚裡,F連的士兵們正圍繞著麗列達.瑟潔耶夫娜中士與她正坐在上頭的那輛吉普車。除了還在救助重傷患的醫官們與連上的十七名負傷者之外,F連的全體官兵幾乎都在這兒了。

  「怎麼樣,修得好嗎?」艾奴希雅手扠腰問道。

  「應該是可以,這孩子的構造跟我們的小傢伙(王國軍四輪輕越野車)差不多。」麗列達剪開了幾條電線,又東接西插了一陣之後,噗噗兩聲,吉普車的排氣孔開始放出黑煙。女孩們鼓掌叫好,開始有人對她吹起了口哨。

  「上尉,為什麼這麼急著要使用俘虜來的敵軍車輛?」奈妮不解的疑問。

  「哦,這是因為橋還沒奪下來啊。」連長眨了眨眼睛,用一幅質疑奈妮的記憶力的迷惑表情。

  這才想了起來,那座跨在那瓦河上頭的便橋,也是這次作戰的主要目標之一,到目前為止都還在處理機場,奪下機場到現在為止快一小時了,也沒人過去偵查或是攻擊。雖說空降部隊的編制中有包括每連一輛輕越野車、一輛折疊式迷你摩托車,但那是後續的第三第四梯隊的人用滑翔機帶去的大玩具,跟她們先遣梯的人是無緣的。

  「庫房裡剩下的那另外三輛也都可以用,」麗列達指著被帆布袋蓋著的吉普車:「我已經摸清楚這孩子的構造了,其實只要接通這兩條線就可以發動。跟我們一樣是車長在左席,左邊依序數來是油門、離合器、煞車,喇叭在方向盤中央。」

  「便橋在機場北方出去四公里開外,我們接下來要去襲擊那兒的駐軍。」

艾奴希雅轉身,看著眼前的眾人。「我需要自願者,換上聯邦的外套和頭盔,跟我一起過去便橋那偵查一下。」

  獵兵們面面相覷,猶豫了一下,稀稀落落的有人慢慢的舉起手來,奈妮稍微遲疑兩秒之後也舉手,艾奴希雅滿意的點點頭,直到回頭之後才發現扣除和連長搭擋的娜姬卡准尉以外,有經驗的老兵們都畏縮著身子。

  「太好了,我可愛的女孩們,我本來以為還要親自點人,看樣子是不用呢。」上尉的臉上綻放著燦爛的笑容,她點了八個人出列,準備分乘兩輛吉普車過去。

  從聯邦手上繳獲的東西多到清點不完,整個E連的官兵都圍著那堆像山一樣高的物資堆棧嘖嘖稱奇,她們央求榭達少校晚點裝引線爆破,至少等她們把好料的全部挑出來再說,而少校也勉為其難的同意了。

聯邦制式的鋼盔跟外套倒是不難找,只是要找出沒濺上血的卻有難度,最後還是直接拿槍抵著俘虜的頭叫他們「脫掉!」,不過因為翻譯沒有講清楚而讓俘虜們承受了無謂的折磨。老實說看著一群邋遢的大男人慌亂地拉開拉鏈、扔掉鋼盔,最後解開皮帶、褪去長褲,直到赤身露體的過程雖然有趣,但並不賞心悅目。

「我們漢密斯王國軍殘虐對待戰俘的戰爭暴行又多添上了一樁。」麗列達開玩笑道。

  「可以打開眼睛了啦,接著,上半身穿著就好。」

奈妮把遮住雙眼的手掌移開───雖然剛才確實有偷偷打開一點點指間的隙縫偷看,不過她敢發誓,除了濃密的粗黑腿毛以外什麼也沒有看到。連長笑嘻嘻地手中遞上聯邦軍的卡其色夾克與鋼盔,奈妮很認真的把這套尺寸明顯不合的特大號夾克穿上,甚至她的手伸直都碰不到袖口,只好把袖子後捲了十幾公分。

  咚咚咚咚,一陣響亮的敵軍機槍爆音劃破空氣,奈妮直覺地摀起耳朵轉身過去。面對無人的雪原,幾個獵兵正在車上摸索著.50車載機槍的操作方式。

  「原來如此,這個是安全鎖,這個是槍機握把,然後打開這個蓋子就能裝上彈帶了。」

  「別嚇人,下次試射之前先講一聲!」娜姬卡揮舞著手臂吼道。

  「抱歉長官,我不是故意的,」奧芬頑皮地吐了吐舌頭:「我也不知道那個是扳機啊,只是很自然的就扣下去嘛。」

  奈妮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圍繞在吉普車周圍的獵兵全體自動後退三步。娜姬卡苦惱的摀著眼睛,「奧芬,妳給我乖乖的坐在副座上,在我許可以前別伸手去碰那台機槍。」

  「那麼用戳的呢?」下士用極其欠打的表情裝可愛。

  「總之妳給我乖乖坐著不要動就對了!」




十二月十七日 11:43 
墨爾德機場北北東方兩公里




  兩輛吉普車在雪原上高速駛過,留下清楚的轍跡與揚起的白色烟塵。女孩們戴著鋼盔,身穿聯邦軍的卡其色軍服,前往敵軍的橋頭堡。

途中,在車上高興地合唱著一首歌。那是首很老的民歌,大人小孩都會唱,沒人知道它該叫什麼名字,不過卻廣為流傳───除了歡喜的心情之外,或許也代表著王國百姓的期待。

「傳說中有個美麗的地方,
 藍天上掛著溫暖的朝陽,
 青草地上長滿了漿果,
 每株大樹都擠得出一桶楓糖。」

開車的麗列達唱一句,坐在前座的艾奴希雅接一句,然後跟奈妮一起擠在後座的荷倫也高聲接下去。

  「去採漿果,去採漿果,去採漿果,手牽著手,和我心愛的他一起去採漿果!」三人一起高聲呼喊。

  原本奈妮並不怎麼想要呼應她們的,但是不知不覺地,就莫名其妙的跟著歌曲的旋律開始打拍子,最後也開始跟著她們哼起來了。後頭跟著的娜姬卡車上倒是平靜的多,不過依然可以聽見有精神的少女們聚在一起時才會聽到的熱烈討論聲。

  當她們唱到「來擠楓糖,來擠楓糖」那一段的時候,歌曲卻被外力突然切斷。「嘿!」一聲從前方傳來的男子大吼聲。女孩們抬起頭來,看著聲音的來源。

  對方坐在一輛迎面駛來的吉普車上,距離大概五六百公尺開外,車上除了他以外就只有一個駕駛兵,那名戴著毛線帽的聯邦軍人大力揮手,喊出一堆莫名其妙的句子,似乎希望引起「友軍」的注意力。

  「是聯邦軍!」麗列達低聲咒罵著相當不堪入耳的複雜髒話。「怎麼辦?」她轉頭向上尉求助。

  「別出聲,我們要在他發現的那一刻才開始攻擊,繼續接近他。」

艾奴希雅冷靜的說道。她並沒有像對方一樣站起來,免得暴露了身份,不過她也向對方揮手。

「槍上膛,準備動手,動作別太大,小心被發現。」艾奴希雅沒有回頭,不過把手伸向兩腿之間的渥爾芬。

  大伙兒全低著頭,扭開保險,拉動槍機,不敢出聲。奈妮這次帶著的武器不是沉重的機關槍,而是一挺裝著彈鼓的皮諾,腰際再繫上一支尼爾,棒型與蛋型的手榴彈各帶了四顆,分別插在腰帶上,塞在外套的口袋裡。

其他人也大多攜帶輕便而適合近戰的衝鋒槍與騎兵槍,畢竟已經有了吉普車上的重機槍,似乎沒有多帶累贅的必要。吉普車後座還放了一把上好刺刀的聯邦散彈槍,是手動上膛式的,護木與槍托閃爍著橡木的精美光芒。

  兩車持續接近,聯邦軍持續揮手,但是卻聽不見回答。他覺得有些不對,於是坐回車上,跟駕駛耳語了幾句,突然他像是注意到了什麼,開始破口大罵起來,猛拍著駕駛兵的後腦杓。於是吉普車在前方八十公尺緊急煞住,然後迴轉,準備往回開。

  「麗列達,開快點!別讓他跑了!」

連長高吼著,她將身子探出車外,把渥爾芬的槍口對準吉普車開始掃射。子彈叮叮噹噹的敲打在車身與機槍座上,那個聯邦兵摀住脖子慘叫著,倒在後座不住抽搐,似乎被跳彈打傷了。駕駛沒命的踩住油門,驚慌地頻頻回頭,不斷甩尾轉彎閃避子彈。

  「開火!開火!」

奈妮也端起皮諾掃射著,打掉了一個彈匣,吉普車卻還在行駛,她懊惱地搖著頭抽出新彈匣,身邊的荷倫才開了那花掉將近三十秒瞄準的第一槍。子彈貫穿了左後輪,前車開始打滑,向路旁的雪堤撞上,揚起一片白煙。

  駕駛試圖拉起倒在後座的戰友,但是幾發子彈竄過頭頂,讓他害怕的回頭就跑。不過倒楣的是,他打算翻出車外時腳跟勾到了後照鏡,整個人摔在結冰的硬雪上,他七手八腳地想要爬起來,但是女孩們在他面前停車,三支槍口抵住了他的頭盔。

  他馬上打開左右手掌表示自己沒有武器,然後不斷高聲叫著同一句由幾個單詞構成的短促的話,末了還顫抖地補充說明一個長句。

『別殺我,別殺我,請妳們依照亞斯特洛公約人道的處置戰俘。』

  『那麼你們有做到嗎?最好是有啦!』

『從橋上來的嗎?我想也是,除了你本來該說的之外,貴單位的數量,狀況,武器,情報盡量說出來聽聽。』

  『我、我是非武裝人員,我只是軍屬而已。』

  『鬼扯。軍屬會開著他媽的武裝吉普車在前線晃來晃去?』

  『我只是軍屬而已!』

艾奴希雅哼了一聲,以威嚇的口吻對他喊了一句聯邦語,然後加上幾句問話,對方吞吞吐吐地只回答一句。

  艾奴希雅露出了陰險的笑容,「呼呼呼,還想嘴硬是吧。」她把目光轉回車上,不經意的瞄到了那把散彈槍,於是走過去抓起它,然後再度走向俘虜的途中,上了第一發子彈進膛裡,上膛的巨大響聲引起了俘虜的注意,他不由得吞了口口水。

  「連長問些什麼?」荷倫好奇道。

  「從橋上來的嗎?我想也是,除了你本來該說的之外,貴單位的數量,狀況,武器,情報盡量說出來聽聽。」

奈妮翻譯完之後補充一句,「其實對方已經盡到責任了,他只需要報上所屬的單位,姓名與階級,除此之外沒有招供任何資訊的義務。」

  荷倫訝異地張大嘴巴,一副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奈妮。「妳聽的懂!」眼中充滿了崇拜的敬畏眼光。

  「高中時代因為興趣選修的東西,不過已經很久沒用到了。」奈妮漠然地聳聳肩,畢竟在開戰前處處可以接觸的到聯邦電影和流行事物的時代已經成為過去,一響沉重的槍聲把她的視線拉回。

  上尉在他的腳邊開了一槍,似乎感嘆於把冰面打出一個大洞的驚人火力而不禁吹了個口哨。她把槍端的刺刀挪到他喉嚨上晃了兩下,聯邦兵鬆開了緊閉的雙唇,總算鬆口了。艾奴希雅點點頭,把散彈槍遞給一旁的麗列達,拿出筆記本開始紀錄對方的供詞。

  末了,她對那名聯邦兵鞠躬,並且表示感謝對方的合作。「娜姬卡,娜姬卡,」上尉拍拍手,示意士官長過來她身邊。「好好保管這傢伙,銬住,把他帶回機場,然後給我帶兩個完整的排的兵力過來。」

  「是,長官。那上尉妳要去哪?」

  「依照原定計劃去偵查一下,放心,不會亂來的啦。」娜姬卡用一副懷疑的表情盯著艾奴希雅,良久才上前去為戰俘上手銬,拉上車。



十二月十七日 11:44 
墨爾德機場 機場塔台主建築二樓會議室內




  「她們遲到了。」布藍登少校皺著眉頭望向窗外的天空。她的身邊是一群勤務兵與營部參謀正在架設無線電線路,把散亂的聯邦地圖與文案自桌上清掉,從現在開始這裡就是臨時指揮所了。

  榭達拉起袖子看著腕錶上的時間,「是遲到了一會兒。」她也把視線往外投,不過卻是看著地面上的獵兵們。

  女孩們的冰冷屍體,大多被集中到機場東側的平野上,六十一位死者大概有多少?如果還找的回來的話,一列列躺平下來,令人不忍卒睹的屍骸,哪怕只是一具也是嫌多的。第一梯就跳下來的隨軍牧師一手捧著聖經,另一手上是數十條兵籍牌的銀鍊在擺盪著。他欠身下來,貼近曾經擁有過,但卻失去了靈魂與光彩的空洞眼眸,撫摸著她們屍蠟色的柔嫩臉頰───那曾是多少男孩為之傾心,夢想要一親芳澤的花朵?忘掉這個念頭吧,現在能為她們多作些什麼?只有誦讀著以詩體譜成的祈禱文,然後逐一闔上她們的眼睛。

  「和平與安息,願妳在生後享用。」隨軍牧師在胸前劃了個十字,閉上眼默哀三秒後,又睜開眼睛走向下一位死者。

  十點多了,但帶著炸藥的戰鬥工兵還沒來。除了為補給堆裝炸藥的計畫暫緩之外,獵兵們還得自己動手挖好掩體與埋屍坑。辛苦地掘著堅硬如鐵的北國冰原,十幾人七手八腳的掘著挖著,好不容易才完成了一座坑,一座小土山。成山成堆的屍體已經在排隊等待,自己人的當然是優先處理,至於敵人的,大部份也只能說聲對不起,就這樣堆成一堆,澆上從吉普車裡抽出的汽油。牧師揮手提醒女孩們,在決定點火之前要記得叫他過去為聯邦軍祈禱。

  「為什麼,為什麼要為那些殺了姊妹們的混帳祈禱。」有些獵兵不以為然的抗議道。

  「別忘了他們跟我們一樣,都曾經是活生生的人啊。」隨軍牧師嘆了口氣,望著那座有四百多具屍體堆成的小山,不住的拼命搖頭。

  作為急救站的第一機棚和機場大樓那附近仍是哀鴻遍野,許多先遣梯空降下來的醫官嗎啡和磺銨已經見底,只好放著手術中的病人,起身四處找人搜括藥品。俘虜多達兩百七十四人,其中還有五十幾個有待醫治。為了節省人力與省事起見,也沒辦法全部上手銬,最後還是全部塞進地下室的倉庫與禁閉室裡,派人加以防守。

  而第三梯次的運輸機還沒到,原本就因為傷亡減員而使得人力不足,如今前兩營降下獵兵的可用人力更加顯得捉襟見肘,就連早該開工的防禦工事再構築,殘餘戰力的再整編之類的時間表,到現在已經亂得一蹋糊塗。

  「快晚半小時了,搞不好連四梯五梯的姐妹們都跟著遲到囉。」榭達苦笑著,拍了拍另一位營長的肩頭。

「乾脆,我們先去準備午餐,我看到樓下廚房裡還有不少食材跟煤油哦,要不要來幫我的忙?」

  「別雞婆了,妳又不是廚師。」同僚這麼質疑著。

  她這麼一問,榭達臉上反而露出了自信的笑容:「開戰以前,那原本就是我的老本行啊,我相信手藝應該不會退步太多就是。天氣越來越冷囉,要煮就快點動手吧。」



十二月十七日 11:58 
墨爾德機場北北東方四公里




  奈妮牽著荷倫的手跑向另外兩個獵兵圍坐在一起的小圓圈,麗列達與艾奴希雅挪出了空間給另外兩人,成為一個四人的小圈子。吉普車就停在山丘的這一側,有著樹林跟山坡高低差的掩護,可以充分作為暫時的集結點而不被橋上的守軍發現。

  「抱歉,來晚了。」奈妮喘噓噓的說道,上尉表示諒解而點點頭。

  「別緊張,又不是現在就要開始動手,河面那邊狀況如何?」

  「很厚,我試過了,可以直接走過去。我看到橋頭北側有個機槍巢,還有一堆東西堆在這一岸。」荷倫說。

  「事實上是五座機槍,」艾奴希雅更正了她不足的地方,「機槍巢裡有三挺,一挺藏在對面樹林側面,另一座在這邊的堤岸上。」

  「強攻恐怕會有很多傷亡。」奈妮一臉嚴肅地表示意見。

  麗列達補充:「不過他們主要設防的位置是面向西方,沒有對東岸怖下足夠的火力。」

上尉點了點頭,「說得沒錯,而且我覺得這座陣地裡頭應該沒有情報上說的一個排那麼多,了不起也才兩個班多幾隻小貓,其他人大概全躲在機場蓋被窩去了。」

  「他們怎麼可能會那麼鬆懈?」奈妮發出了疑問。

  「就是有可能,不然我們先遣梯隊才三個輕步兵連,怎麼可能拿下一座機場?如果聯邦的傢伙全部乖乖照教範來,每座四聯機槍都配置士兵,三分之一待命班,三分之一機動巡邏,我們根本還沒踏出機艙門就像壯烈殉國去嚕。」艾奴希雅重重地哼了口氣,「想當初如果不是那些守兩四步哨的渾球躲起來摸魚,我也不會被抓到阿馬蒂那種鬼地方去受苦受難。」

  周圍眾人都沉默下來。扣除艾奴西雅上尉以外,在場的其餘三人都是第一次上陣, 沒人敢先發言詢問上尉「阿馬蒂是什麼地方」之類的蠢問題。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艾奴希雅轉頭望向橋面。橋上有兩個哨兵,壕溝裡有幾個頭盔在晃動。河岸兩側都有機槍陣地,一個隱藏的預備陣地藏在這一岸的樹林中,兩輛卡車之間架起的帆布中間傳來喲喝聲與笑聲,應該是士兵們休息的場所,儲放彈藥與糧食的箱子都堆放在十分顯眼的位置。

  青綠陰沉的表情好像騙人般地消失無蹤,又展現出開朗的笑容。不曉得為什麼每次看到這種表情,副連就會有某種不詳的預感。

  「不管怎麼說這橋都是非拿下不可。麗列達,先把吉普車上那一挺重機槍給我拆下來,拿到這裡。」

  「…是!」愣了一下之後,才連忙往山坡下的吉普車跑去。

  「荷倫二等兵,妳的槍法不錯。」

  「沒有那回事…」女兵的臉頰紅了起來。

  「有沒有自信從這裡打穿對面那些機槍手的頭?」

突如其來的問話,讓荷倫跟奈妮都傻了眼。荷倫的舌頭吱吱唔唔的,好像是被抓起來打了個蝴蝶結似的無法動彈。

  「可能吧,或許…我也不確定…」

  「上尉!請不要亂來,我們只有四個人,光靠我們不可能攻下它的!」

  副連奈妮以十分嚴正的態度抗議道,艾奴希雅笑嘻嘻地擺了擺手,「別傻了,奈妮,妳覺得我真的會作那種蠢事嗎?」

  「…我不曉得。」奈妮語帶懷疑的凝視著連長。

  「大不了我就發個誓,賭咒,賭咒嘛。」

上尉伸出了右手小姆指,「來,打勾勾。我跟妳保證,我絕對不會向敵人進攻,怎麼樣?」

  「別用那麼幼稚的方法,上尉。」奈妮十分羞怯的低著頭小聲說。

  麗列達從吉普車上拆下了那挺重機關槍,並且把後座上放的兩條彈鏈也扛在肩上,吃力的跑上山坡。

  「把它架好,子彈上膛,對準那兩台卡車和壕溝的出口。荷倫,左邊數來第一個機槍手,盯住他。」

艾奴希雅拉著奈妮的衣袖,「走,我們兩個再去偵查一次,我要確定橋上有多少人,掩護我。」

  於是渾然不知艾奴西雅肚子裡在策劃什麼陰謀的奈妮就這樣傻傻的跟著下去了。兩人藉助地形的掩護,順利的潛入剛才走過一次的西岸河堤。雪勢逐漸加強,視界只有五六十公尺,不過聯邦兵身上的卡其色夾克和鋼盔倒是容易清楚辨認的標的物。

  奈妮正想循原路繼續靠近橋頭陣地時,上尉一把拉住她的衣領,把她拖往小樹林中。

  「上尉,妳幹什麼?」

  「妳走錯路了。」

  「我沒走錯,剛剛我就是沿著這條河堤偵查的啊。」

  「可是我又不是要偵查。」說的一副很理直氣壯的樣子,奈妮呆住了。

  上尉把背包解下,然後從胸前的彈藥袋裡掏出槍榴彈,把它放在渥爾芬的槍口上,她接著把刺刀掛上,拉動槍機,模式全自動…奈妮撲上前去,她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像是在低聲的哭泣。

  「妳剛剛不是才跟我保證過嗎?」

  「…對不起,我說謊。」全然沒有半點愧色的燦爛笑容。「別忘了,先前約定好的,要掩護我哦。」

  語畢,她從奈妮的懷抱中掙脫,端起她的自動步槍,並且從腰帶上取下一顆手榴彈。奈妮想要上前阻止她,卻發現裝備太重跟不上,於是連忙把背後的背包扔掉,慌慌張張的起身跑向上尉───不幸的是,上尉趕在她阻止之前的兩秒半,把手榴彈用力地扔向西岸右側背對著她們的隱藏機槍巢裡,並且跑向橋頭陣地。

  那一瞬間的奈妮覺得有種從頭到腳被無力感所侵蝕的疼痛正在襲擊著她。

山丘上的麗列達與荷倫也嚇壞了,她們被迫開始對橋頭展開火力壓制。

  槍榴彈拋過天際聲,一連串步槍連射聲,爆炸的悶響聲,然後是自己的腳陷在雪原中的塌陷聲。子彈打在自己身邊的雪地上,發出了好像有人在用短刺拳連揍枕頭的響聲,背後的山坡上傳來毫不間斷的尖銳機槍聲,每隔幾秒便出現一兩響的清脆步槍聲,還有橋頭陣地傳來的聯邦軍慘叫聲。

  這,這這,這這…這豈有此理啊!要跟上去嗎?不對,兩個對上二十個,也有可能是三四十個,不被打成蜂窩才怪。逃跑吧!那麼要躲起來嗎?對,要躲在哪裡?可是這樣不行啊,山丘上的那兩人逃得了嗎?有吉普車,嗯,沒錯,她們一定沒問題啦…對,那個瘋子?鬼才懶得理她!她死定了!

  可是這種想法造成了反效果,下一秒鐘,中尉開始對自己的打算浮現出無限量的罪惡感。

  「唔啊啊啊啊────那個瘋子!!!」奈妮幾乎是自暴自棄的跟著衝了出去。

  副連的眼睛快速轉動著,追逐著上尉的背影,搜索任何視野可及範圍內的敵蹤,她一方面壓低了身子好減少被彈面積,另一方面又得盡力抬起腳跨出快速的步伐。她從沒想過自己能夠同時作這麼多事情而能兼顧的來,不過這時的奈妮其實也是腦海中一片空白,完全不曉得自己在幹什麼。

  左前方!大腦還沒反應過來,手腕就自動舉起皮諾的槍口對準那一塊塊從眼角餘光中一閃而逝的黑褐色物體,扣下扳機。鮮紅色裹住了那團褐色的大半。

  前面有兩個,又增加了三個,糟糕,最右邊那個來不及…正在這麼想的時候,士兵的頭部就被擊穿,倒了下去。

  原本應該把奈妮的脖子或是膝蓋給打斷扯碎的重機槍並未預期般地正常運作起來,最起碼到目前為止,沒有。山丘上的射擊發揮了驚人的牽制效果。

  前方,艾奴希雅快跑過那兩台卡車,朝卡車之間的帳幕拋了顆手榴彈進去,爆炸之後再補上一排彈匣的掃射,撲克牌被爆風吹了出去。對岸響起了射擊聲,子彈在上尉身邊激起了片片雪花,將奈妮的視線遮蔽住。

  奈妮趕上前去,但是一發子彈從她的右側打來,從極近處劃過。她停下腳步來,第二發子彈從同樣地方來襲,直覺地臥倒在雪中,取下一顆手榴彈,側躺在地上的姿勢使勁扔出,身體順勢趴在地上。爆炸之後她以高跪姿立起,對著晃動的模糊黑影打掉了一個彈匣之後,邊換子彈邊向橋的方位快步前進。

  在橋的中間開始突然有濃濃的白煙爆散開來,向四周與橋下不斷擴散,下沉。是上尉!她這一次很快的就理解了艾奴希雅想要利用煙霧的掩護繼續突擊的念頭。

  副連拼命的跑,跑,跑,跑上了橋,跑到了對岸,一個留著咖啡色及肩長髮的背影正持著渥爾芬,一邊逼近機槍巢一邊射擊。奈妮衝了上去,把那個背影往前撞倒,左手又再補上一推,「喂!妳幹什麼───呀啊!」

  「等一下再解釋,敵軍!敵軍!」

  「讓我起來!」

  「制止失控的上司也是下屬的責任與義務啊!」

  「這種時候別跟我講什麼責任與義務的東西了啦!」

  「三點鐘方向!」

  「啊!我的腰!」

  無視於上尉的抗議聲,奈妮把臀部重重的騎在艾奴希雅的背上,手肘抵著連長的頭,將皮諾的子彈往人影晃動的方向持續不斷的射擊。抗議無效,上尉只好以這個目前的姿勢繼續開槍作戰。

  「屁股借過一下,我要扔手榴彈!」

  「想辦法用目前的姿勢投!」

  「妳左邊左邊左邊左邊左邊!!」

  「啊,可惡。」

  「逃掉了,別那麼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我無所謂干妳屁事啊!」完全豁出去的奈妮頭也不回的咆哮著。

  兩個女孩彷彿鬧劇似的疊在一起,彼此對罵卻又彼此互助,各自向敵人開火,同時掩護彼此所不及的後背與側面。

  不曉得過了多久───在奈妮的感覺裡是無限長的一段時間,她用掉了三個彈匣,四顆手榴彈。隱隱約約的,後方傳來了車輛的引擎聲,一發紅色信號彈衝向天際,奈妮與艾奴希雅都回頭望著冉冉升上天空,然後又拖著尾巴往下緩緩降落的紅太陽。

  緊接著,幾個頭戴黑色貝雷帽的身影越過了她們,戰鬥靴踏過冰凍的橋面發出了清脆的響聲,向最後殘存的聯邦兵展開攻擊。槍聲漸弱,壕溝中傳來了一連串的微弱吶喊。

  「停火!停火!敵人失去戰意了!」娜姬卡的聲音從橋南岸傳來,看樣子援軍已經到了。

  連士官長用聯邦語咆哮著,「放下武器投降,聯邦軍!你們已經沒有勝算了!」奈妮把跨坐在上尉身上的腳挪開,卻被上尉突如其來的翻身給弄倒,狼狽不堪地躺在橋面上。

  霍克愛率領的第三排與搬救兵來的娜姬卡毫無知覺的越過了這兩人,在橋的西岸喲喝指揮著獵兵繳那些降兵們的械。

  艾奴希雅反過身來跨騎在奈妮身上,與她面對面四目交對,一手端著步槍的同時另一手揭開自己的貝雷帽,盤在頭頂的紅褐色長髮在大雪中飄散開來,細若紗般的髮絲拂拭著奈妮的臉龐。

上尉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奈妮那雙大大的藍眼睛凝視著上尉的綠瞳,兩片嘴唇微微的一張一合,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是卻哽在喉嚨講不出來。

  「呼啊,呼啊,」艾奴希雅把垂下到妨礙視線程度的瀏海往後撥,「剛剛為什麼把我推倒,呼哈,中尉?啊…回答我,呼啊,吧。」

  奈妮深呼吸了一口氣,把未經大腦處理過的一連串感想全部不加修飾的爆發出來。

  「妳這個瘋子!大笨蛋!白癡!」

  「嗯,這我同意。」艾奴希雅以讚許的輕快語氣表示理解。

  「妳騙我!妳說謊!」

  「對不起。現在我跟妳補道個歉不算太晚吧?」

  「一個人衝過去,妳難道不怕死掉嗎!」

這句話脫口而出之後,奈妮終於忍不住而哭了起來。艾奴希雅驚訝地看著她,反而不知如何是好。她嗚咽地抽泣著,眼淚與鼻涕流瀉在女孩的臉蛋上,艾奴希雅伸手去擦,但卻被擋了下來。

  「別碰我!我好怕,到處都是子彈,我跟妳差點就死掉了,更糟糕的是,我還打算要丟下妳一個人!」

  艾奴希雅錯愕的注視著奈妮,濱臨爆發極限的奈妮繼續不停的說著:「我遲疑了,我不曉得能不能幫上一點忙,我做不到!我想逃走!我好卑鄙…」

  她越說越小聲,越說越慢,最後停了下來,閉上眼睛,只剩下顫抖的舌尖在兩排牙齒間游移。

「噓」

艾奴希雅這麼說,伸手摀住了奈妮的嘴巴,把臉頰靠了上去,親吻躺在地上那人的額頭。

  「奈妮,來,張開眼睛,聽我說好嗎?」艾奴希雅依然笑嘻嘻地,好像毫不在乎。躺在地上的少女,不知為何居然慢慢的緩和而呼吸,激動的情緒也安定下來。

  「妳說我一個人衝過去不對。」

  「嗯。」中尉點點頭,她還說不出話來,只好點點頭。

  「可是我並不是自己一個人。」艾奴希雅捏了捏奈妮的臉頰,「妳說妳想逃走,但是妳並沒有逃走。最起碼我沒有死掉,而且證明妳可以值得我信賴。這就夠了,不是嗎?」

  「…」

  「原本我想要獨佔『那瓦河的英雌艾奴希雅』之類傳說中主角的地位,不過如果是跟妳共享的話,我很樂意。」

  上尉佇著手裡那把槍托向左彎了大概十五度的渥爾芬站起來,拍了拍屁股,向奈妮伸出手來,「起來吧,那瓦河的英雌奈妮。」艾奴希雅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道。上尉說完這句話之後,奈妮呆呆的望著她,就這樣靜靜的過了五秒多鐘,她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衣袖伸到了臉龐上擦掉眼淚,還有先前結的霜雪。奈妮把手搭上艾奴希雅的手,藉著這個穩當的施力點撐起身子,重新站了起來。

  「妳笑什麼?」上尉好奇的問道。

  「天啊,我沒想到,妳的想法好幼稚哦。什麼那瓦河的艾奴…咿哈哈哈,噗哇哈哈哈哈!」講沒一半就自己先笑了起來,結果差一點點在結冰的倍力橋橋面上跌跤。

  「…哇呀!」

  「小心…啊!哇!哎啊!」

  試圖扶住奈妮的上尉反而結結實實的摔到了地面上,發出了從骨頭裡吶喊出來的淒厲悲鳴。

「我,我的腰啊啊啊…嗚啊…」艾奴希雅的眼眶裡溢出了打著轉兒的淚珠。



  十二月十七日 12:30

  第一突擊降下獵兵營F連奪佔那瓦河便橋
  ---傷亡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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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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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裝甲騎兵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4月 10日, 1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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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七日 12:47 
那瓦河西岸席勒莊園




  天空上已經是瑞雪紛飛,陣陣拂過地表的寒風讓剛飄落的雪花又被吹散開來,冰涼的冰屑就這麼撲上了士兵們的臉頰。

抬起頭來,就能看到大宅上頭飄揚的金色皇冠與鷹紋章旗,有點不搭調的在冷冽北風下被翻扯著。

對王國第四集團軍所屬五零三獨立混成裝甲營───通稱奧維索森戰鬥群的士官兵們來說,面對即將要告別溫暖的幸福室內生活,還是滿懷著依依不捨的猶豫與想望。

自從這個月初的一連串轉進戰中撤到那瓦河西岸後,趁著一片混亂與紛擾之中,大隊長仗著傲人的身份,升起皇族旗的他們以壓倒性優勢趕走了原本駐紮在此地的一個步兵團團部,鳩佔鵲巢式的進駐了這座廣大的士紳莊園。

  之後的發展,正如同郵務士菲爾.蘭道夫上士所下的一句評語,「真正是住進天國裡頭啦」。

  別的不說,光是燒不完的煤油,地窖裡堆得像山一樣高的瓦拉協和煙燻火腿肉就羨煞一堆師部來的傳令兵,鄰近的友軍更是紛紛自動收縮防線,刻意把散兵坑挖在隨時都可以散步晃進莊園裡的距離。

  雖然寒風刺骨,但第一戰車連的中隊連長菲雅.克廬索中尉依然裝出十分盡職的模樣,在交通壕與戰車掩體旁走來走去,視察戰車兵們移除對空偽裝網與家當的進度。

菲雅繞了一圈,又回到幾星期以來溫暖的家:以愛車Hs-3B的掩蔽壕為中心構築的連部排掩體,中尉環顧著四周有許多女孩們慌張的跑來跑去,拿著工兵鏟與鶴嘴鋤狂敲著冰壁面。

  「潔絲汀娜!我們這排差不多應該準備好了吧?」

  「抱歉,菲,這裡有一個雪洞塌掉了,二號車上有很多行李放裡面,我可能得花些時間把它挖出來。」上士臉帶歉意的表示。

「唔,不過,真快。兩星期唰地一聲就不知不覺飛走了,明天一早就要出發了呢。看看這這溫暖的小窩,是多麼令人愛憐的好歸宿啊。」

  菲雅把目光投向這一連串的戰車掩體。

確實,雖然剛開始施工時很辛苦,但是一但當這些深度兩公尺,可以把整台戰車、帳篷、睡袋、物資和三座機槍巢給塞進來的掩體開始形成,用就地取材的籬笆與木材,加上些許沙包鋪成邊牆鞏固掩體內壁,綿延不絕的交通壕把整連整大隊的戰線給串聯起來,甚至就連刮暴風雪時都可以從容的走地道進屋子,和少校聊聊天,吃頓高級料理喝杯下午茶,再瑟縮進豪宅中的柔軟被窩裡,有床有屋頂,多舒服啊。現在她們前腳一抽,後頭的步兵就等著接收了,老實說還真是讓人看了眼紅。

「是啊,住在這種地方,時間當然過的快。」

菲雅苦笑著拍了拍身後一台HS-3B騎兵戰車的側裙裝甲,發出了清脆的敲擊聲。「好久沒有發動這台小傢伙了,真怕他突然鬧彆扭,在路上給我犛田。」

  女軍官對戰車的稱呼刻意使用男性第三人稱,正如同那些擲彈兵連的男孩們以女性人稱稱呼自己的愛車,甚至為她取名一樣,漸漸的成為王國軍中文化的一種常態。

  「放心吧,我會好好寵愛寵愛他,包準讓這孩子服服貼貼。」

菲雅座車的駕駛可妮.佩特拉下士停下手邊的戰車維修工作,轉過身來笑嘻嘻的說道。「說起來,長官,我們好久沒喝到戰車咖啡嚕。」

  「習慣了冷卻器水箱裡頭那股煙煤渣味啊?」連長挖苦道。

  「噢,長官這妳就有所不知啦,那種淡淡苦澀味更能夠把配給咖啡包的香味給引出來,就好像奶精跟紅茶,絕配啊。」

  「我看可妮是前幾天感冒高燒把腦袋燒壞了。」正在把砲彈搬進戰車彈藥室的愛莉絲.坎貝爾中士刻薄地說。

  「妳管我,總之我就是很懷念那股味道嘛。」可妮嘟起嘴巴道。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笑到肚子都痛了。

  「那,關於今天的狀況,我要進去跟少校報告一聲,這裡就先交給第三排的緹妮安少尉。」

菲雅搓揉著套著皮手套的雙手,然後面目神經有些僵硬地顧左右而言他起來。

  「啊!」潔絲汀娜指著中尉的鼻頭尖叫了起來:「妳這傢伙,又想躲起來涼快,留我們一群人在這種爛天氣裡在外頭受苦受難!」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耶。」菲雅的臉上閃過一絲愧色,很快卻又轉成毫不知情的模樣,若無其事的小跑步向宅邸正門。

  女孩們不斷埋怨起她們的代連長,紛紛揉雪球向中尉擲去,並且對她發出了抗議聲,不過背部與後腦杓中彈多發的克盧索中尉狼狽地跌了幾步,依然故我地用手掌摀住耳朵逃走了。



十二月十七日 11:48 那瓦河西岸席勒莊園



  用大鉗子把燒得發紅的磚塊放進澡盆的那一瞬間,冒出了大量的水蒸汽,磚塊的顏色也很快的暗淡下來。留著一頭如爐火般的赤燄色長髮的女上尉把食指放在水中輕拂一下,有些不悅地望著指尖,隨即又轉身從壁爐裡夾出一塊滾燙的紅磚,重播一次方才的動作,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把兩顆磚塊撿起來放在一旁的地毯上。

  「公主殿下,微臣備妥浴池水了。」

上尉熟練的轉過身去,彎腰,對她的主人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嗯,辛苦妳了,」少校皺起眉頭,把手中的書本折起一頁之後闔上,將眼鏡摘下來之後折好,收進眼鏡盒裡,從沙發裡起身步向上尉。

「不過,潔西卡.羅伊爾曼小姐,我拜託妳別這麼肉麻,我們倆認識不曉得多少年了耶,和平常一樣直接叫我長官、少校或伊莉沙就好啦。」

  「有什麼關係,好久沒有過過公主與侍女的日子了,懷舊一下嘛。」

潔西卡優雅地轉個身子,像是小鳥依人般地輕巧,繞到了少校的身後,「這次也請讓微臣為您服務吧,殿下。」她的臉上綻放開心悅臣服的笑容。

  雖然有些頭痛,不過伊莉沙白.馮.蘭吉亞.奧維索森少校,五零三獨立裝甲營的指揮官並不想要破壞副官的樂趣與興致,便只有嘆了口氣,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

  「要殺要剮隨便妳啦。」

  「嘿嘿~」

  跟小時侯的記憶一樣,彷彿回到了過去,時光倒流。侍女將主人的領帶鬆綁,緩慢而溫柔的解開扣子,「我從很久以前就覺得殿下妳穿男裝很帥氣呢。」「住口。」伊莉沙白閉上了琥珀色的雙瞳,潔白的臉頰上是一片火燒似的羞紅。

  褪去了上衣襯衫,侍女輕柔地將它從主人身上拉開,折疊成方正的豆腐狀。她回過頭來,由上而下的,繼續解開皮帶,褲子上的扣環與拉鏈,奧維索森少校的美麗胴體便逐漸暴露出來。堅挺的細致乳房,透過不間斷地游泳與舞蹈塑造出的漂亮臀形,作為一個嚴格控制儀態與身材的貴族,並且經過良好教養與運動的無暇肉體呈現出完美的身材比例,然而卻不只是如此,在官校嚴格訓練所鍛鍊出並不誇張的精實肌肉,些許淡紅色的傷疤,接受強烈日曬而顯出小麥色的皮膚(雖然最近因為缺乏運動而逐漸褪色),完美地為它的主人作了最好的詮釋。

  「嗯哼,」侍女發出了誇張的呻吟聲。「真是太美了,我的小姐。能夠為您服侍是我至高無上的幸福。」

  「…我現在真的快要被妳的言行舉止給殺死了,潔西卡。」伊莉沙白懊惱地用食指托起沉重的鼻樑;早知道就不該放任她的變態興趣自由發揮,少校這麼想。

  接下來,潔西卡恭恭謹謹的將伊莉沙白的鞋襪也親手脫掉,然後才遞上毛巾與臉盆。少校忍住了想要一把搶過它接著跳進洗澡水裡的欲望,相反地,很有氣質的接過,傲氣地昂著那張俊俏的臉蛋,向下人微微閤首,把腳趾尖伸進浴缸裡,然後身子慢慢往前,漸漸地,腳踝,小腿,大腿,臀部,腹部,胸脯,一直漫延到頸部的熱水讓人銷魂地發抖起來,而此時的洗澡水恰好上升到了差兩公分就要溢出的狀態,足證裝水的羅伊爾曼上尉非常清楚對方的身體大小。

  少校張開了嘴巴無聲的喘著氣,臉龐上不自覺地浮現出幸福的微笑。

  「當初選這裡真的是選對了呢。」後見之明地讚揚自己的決定。

  「如果不是靠著妳的特殊身份,我們今天會不會跟其它的少校一樣睡在水溝裡,發著抖捲對方的被子還很難說哦。」潔西卡尖銳的嘲諷道。

  「唔,那個正常的潔西卡回來了嗎?」

  上尉好笑地掩著嘴唇。「我可是為了照顧殿下妳才會變得這麼既刻薄又惹人厭,所以伊莉沙,妳要為我的下半輩子負責唷。」

  「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我不承認。」伊莉沙白玩心大發的用腳跟踢水。「倒是那些外頭的兄弟姊妹們,今天要準備一頓好吃的給他們,好好激勵激勵一下。」

  窗戶外頭突然爆開一陣巨大的歡呼聲,音量大到足以在這種刮風下雪的天氣依然清楚聽見。羅伊爾曼上尉走向窗邊,但應該是顧忌到外頭的冷風會灌進來,所以只是伸手抹去窗戶上的薄霧而已。

  「怎麼啦,那麼大騷動。」

  「哦,是郵務車。菲爾回來了。」潔西卡的臉上也散發著欣喜的表情。

  當伊莉莎白在小隔間裡洗澡時,房間門口響起了敲門聲。

  「什麼人?」

  「是我,菲雅啦。」

  「克盧索中尉啊。請進。」

  羅伊爾曼走上前去,把房門打開。披著大衣、盤帽、防風鏡與圍巾的裝甲兵女孩正在脫下一身厚重的裝備,而羅伊爾曼則走到了她背後,幫她把大衣脫下來之後,抱到衣架子上掛著。

  「謝謝了,上尉。」菲雅隔著一層圍巾,用模糊不清的聲音道謝。

  「不用客氣,這種季節出門本來就比較麻煩。啊,我們約好了今天還有棋局對吧?真抱歉,我都忘記了。」

  「別這麼說,我也是突然想到要來大隊長這裡的。」菲雅也苦笑道。

「那麼還是跟以前一樣吧。喝杯茶,然後比一場。」

面對羅伊爾曼的開出的挑戰,菲雅點點頭,她把皮手套脫了下來,拍掉肩上與頭髮上的殘雪。

「我一直期待著妳這麼說呢。」

  火燄在年代久遠的石砌壁爐中搖曳、跳躍、翻滾著,點點火星的精靈伴隨著炭火的芬芳散佈在空氣中。

  甫出浴的奧維索森少校正翹著二郎腿擱在方桌布上,身上僅披著一件浴袍,全身都在冒出熱呼呼的蒸氣,透紅的臉蛋愉快的像是要自己唱起歌來似的。

  「啊,對不起,請稍待一下。」上尉的這句話是同時說給下屬與上級聽的。

  羅伊爾曼見到少校洗完澡,暫時中斷了棋局,匆匆起身前去捧出內衣與軍常服,恭謹地在伊莉沙白面前雙膝交錯,一個小小的欠身,然後以十分嚴肅的態度解開浴袍,開始為她更衣。

  看的出神,許久之後才反應過來,「真不愧是皇女,真有架勢。」中尉嘆了口氣,打從心底的由衷讚嘆道。

  「不,是皇孫女,」少校更正她,露出了苦澀的笑容,「而且是下嫁給臣下的母系血統,照我國目前的習慣法,連繼承權所需的三等親資格都排不上。」

  「但是對我來說,殿下就是殿下呀。」羅伊爾曼依然深深地自我陶醉在服侍伊莉沙白的小小樂趣之中。現在從茶几上拿起了梳子幫少校梳理那一輪流瀉而下的柔軟金髮。

  看到這裡,菲雅的心中不禁浮現了一個奇怪的念頭,這幅景象看起來就好像一個女孩投注全副心力,在認真地打理自己所深愛的洋娃娃。

  「對了菲雅,」伊莉沙白抬起頭來,「外頭的姊妹們收拾的怎麼樣?」

  「很順利,下午三點前就可能搞定了,唯一的難處就是我怕有人想賴在這裡不走。」她將目光往少校的方向迎去,盯著那對琥珀色的深遂眸子。

  「這倒是個問題哦。」少校呵呵地笑了起來。

  「距離上一次戰鬥已經過了將近四個星期的和平生活,大伙都變的有點兒鈍鈍的。」

  「所以說,妳也變鈍了?」

  「除了殺氣變鈍之外,體重也增加不少。」菲雅拍了拍自己的小腹,用偽裝成十分認真的語氣微笑著說:「我可是憋了一整天的氣才沒讓這裡的肥肉把扣子給撐掉。」

  伊莉沙白差點像隻下蛋的老母雞一樣咯咯咯地狂笑起來,她很努力的把氣勒住,臉龐變成了青紫色。這時候羅伊爾曼已經為少校綁好了領帶,然後把領子折好,輕輕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謝謝,潔西卡。」

  「不客氣。」上尉輕鬆地漫步向方桌,她把擱在棋盤邊的懷表打開蓋,然後將白瓷製的茶壺蓋揭開一道細口,將鼻子湊上去聞了聞,滿意的點了點頭。「剛剛好,最完美的濃度。」

  她優雅的拿出濾杓,端起茶壺,讓淡橘色的芳醇液體沖進分別裝在碟上的三個茶杯,將最精華的葉片留在濾杓中,再倒回壺裡。如果方法正確,一份好茶葉是可以沖泡出十幾杯好茶的。

  「羅伊爾曼學姊總是可以輕輕鬆鬆的掌握一切。」菲雅說。

  「經驗經驗。」上尉的嘴角浮現出淺淺的笑容,「要加牛奶或糖嗎?」

  「好啊。」中尉欣然同意。

  「我不用了。」少校直接將其中一組茶具端起,先是懸在鼻尖上細細地嗅聞著完全發酵後的清爽香味,才慢慢地迎在唇上,緩緩的小啜一口,讚嘆一聲之後坐到沙發上,把身子給埋了進去。

  上尉很熟練的將糖罐揭開一道口子,俐落地盛了兩茶匙的砂糖,均勻地灑怖在杯面上,然後拎起一旁同樣是以白瓷做成,上頭還有精美的藍色釉彩的牛奶罐,輕輕的傾斜它,乳白色的濃香與淡橘色的金黃結合在一起的那一瞬間,在茶杯的小小天地裡頭有了無限多的色彩變化,浮浮沉沉的搖擺擴散開來。

  細細的攪拌棒刺進了水平面,迅速而有規律的以順時針方向快速旋轉著。

  「如果有配茶的點心就更完美了。」少校喃喃自語道。

  上尉哼了聲響鼻,「我早知道妳會這樣說。」

  「我就知道,潔西卡妳是我的萬能神燈啊。」

  上尉毫無怨言地走向壁爐,將掛在上頭的金屬小烤盤用夾子挾出,然後把烤得金黃中帶有些許焦黑的奶油吐司抹上果醬,放上切成一張張薄片的硬質乳酪,妥善地放在竹籃裡,端著它走回來。

  「嗚,從明天開始就要出去外面餐風露宿了,感覺真奇妙。」少校抓起一片吐司對折之後塞進嘴巴裡感嘆著。

  「但妳不是一直抱怨無事可做,不想要在這裡虛度光陰嗎?」副官揚眉回答,同時將泡好的一杯上等伯爵紅奶茶遞給中尉。

  「唉唷,有什麼辦法,還不就人的劣根性嘛。想當初在軍校也是這樣,一堆人被操得要死要活的,整天在那邊嚷嚷要趕快上前線,結果呢?」

  「不過就算前線再糟,也會有人想要回去啊。」菲雅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好死不如賴活,這點妳會在以後的人生裡慢慢體會到的啦。」少校幽幽道。「對了,之前妳寫的作品呢?」突然想到了什麼。

  「啊?什麼東西?」中尉疑惑的歪著頭。

  「呃,就是那個,那個什麼來著的,投去雜誌的作品。是哪一家雜誌社啊?」少校把頭轉向羅伊爾曼上尉。

  「月刊『青年之友』。」上尉這時候才挪動了她的黑色主教,棋局再度開始。

  「哦,我已經托菲爾幫我寄出去啦。」菲雅也抓起了一片吐司。「這生起司還真好吃!」

  「米梅勒提產煙燻起司,整個南威西尼亞最棒的貨色。」上尉不動聲色的抽掉了對手的一隻騎士。

  「那會刊在雜誌上嗎?」少校好奇道。

  「嗯嗯,我不曉得,」中尉搖搖頭:「我從中學時代就在寫東西了,有不少次登在雜誌或是校刊上,但是投中長篇的小說還是第一次。」

  「哇,真厲害,活生生的小說家就站在我面前耶。」

  「那也不是什麼佳作,少校妳別開我玩笑了。」菲雅臉紅了起來。

  「我是認真的啦,喂,想想看,」少校把茶杯擱在桌上,揮舞著右手食指,左手又抓了一片吐司,「我從小到大看那麼多書,父母親不曉得請了多少家庭教師,有的沒有的技能練了一大堆,結果還是半個字兒都寫不出來。真的很厲害。」

  上尉點點頭表示同意。「嗯,這是真的,妳寫的那手字根本不能看。」

  「嘿,別再繼續掏醜事了,再這樣下去我們蘭吉亞家的名聲要往那裡擺啊。」少校抗議道。

  「反正到頭來還不都是毀在妳自己手裡,怪不得別人啊。」她挖苦道。

  「總之那不是重點。」少校試圖轉移話題,手又往麵包籃裡探詢第三次卻被羅伊爾曼的手刀給阻擋下來。「菲雅,妳是寫些什麼東西?」

  「老實說,其實我是根據一個從朋友那兒聽來的故事改編的啦,不算原創。」菲雅喝完了最後一口茶,似乎聊天會讓嘴巴乾得特別快。

  趁著羅伊爾曼的雙手在倒茶,少校偷襲得逞,抓了一片戰利品。「哦,是怎樣的故事,哪裡來的?」

  菲雅思考了良久,才憶起那支部隊的番號。「我是從一位二五五騎兵營的莎賓娜上士那兒得到靈感的。」

  「二五五…是那個在上個月在那瓦河橋頭覆滅掉的獨立營是吧?」少校皺起眉頭,向中尉探詢確認,中尉點點頭。這她也有印象。

「…她們在生前都是很可愛的好人。」伊莉沙白說完之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是啊。」中尉點點頭。

  二五五營的營長布倫西爾少校曾是伊莉沙白在官校時代的同梯好友,兩人也多次分別指揮自己的部隊併肩作戰。甚至在二五五營開拔的前一天晚上,還記得跟她一起辦了個小小的,像是今天一樣的迷你茶會呢。

  對克盧索中尉而言也並不好受,畢竟她曾代表少校,在那場屠殺發生的一天前到二五五營去傳達口信,而且還跟她的好友碰了一次最後的面。

  原本暖和的空氣似乎突然凍結了起來,沒有人知道該怎麼把這個話題再接下去。

  「呃,大家要再泡一壺茶嗎?」上尉一臉堆滿笑容,試圖打破僵局。

  這時,外頭傳來由遠而近的複數靴響,在大門口處響起,發出三下指節敲門的清脆響聲。

  「是誰?」少校抬起頭來大聲說。

  「長官,是我,漢密斯啦。」門對面的人也以同樣大聲的音量回答,那是個有些沙啞,但是相當宏亮的男性聲音。

「還有蒙巴頓中尉,輕騎兵兩員蘭道夫上士等人。」

  「快進來吧。」

  門口的衛兵往房間內推開了雙片式的大門,第一個進房裡的是一位身材高瘦,一頭深棕色亂髮的男性軍官,這位黑色長靴的主人迫不及待的把沾滿泥漿與雪水的腳跟踏上了地毯。

羅伊爾曼上尉皺了一下眉頭,但馬上收起,重新擺出一套職業化的優雅微笑迎上前去。

  「見鬼,外頭雪勢越來越大,溫蒂妮她們的一零五毫米榴彈砲根本沒辦法從掩體裡移到地面上。」漢密斯.古德林上尉毫不掩飾他胸中的悶氣,他把頭上的大盤帽摘下來,拍掉上面的積雪與霜。他的肩頭跟黑色呢料大衣上也都是一片白。

  大概比對方矮半個頭的羅伊爾曼先是解開了他的扣子,「不用麻煩啦,潔西卡,我自己來。」

  (讓你這種沒常識的人自己來搞,會毀掉一件大衣的。)

羅伊爾曼沒有說出心裡話,「別客氣,交給我吧。」再繞到他背後,將大衣整件脫下之後,將它上下對折縮小體積。

  「嗨,長官,好久不見。」自己早就把大衣脫掉,挾在掖下的菲爾.蘭道夫上士對少校揮了揮手。他的軍便帽跟圍巾都還戴著,雙手還抓著鼓鼓的郵務袋。不過防風鏡已經鬆開,掛在衣領上晃呀晃呀的。

  「的確是好久不見。」少校的嘴角隱藏著期待的興奮,不過她卻注意到了上士臉上的奇怪東西。「菲爾,你額頭上那一塊是什麼?」

  「哦,那個啊,」菲爾揉了揉那塊紫青色,把目光飄向後方的潔米妮,露出了促狹的酸苦微笑。

「沒什麼,在路上被自己人給繳械俘虜而已。」

  少校一副似懂非懂的疑惑神情,「哦,這樣啊。」她沒發現跟在菲爾後頭的女兵正在冒出濃煙。少校於是把目光轉向最不顯眼的小個子。

  那是個有著一頭甜美的蜂蜜色頭髮,紮成了兩條長長麻花辮的女孩───平常是垂在後腦杓擺著,不過今天應該是為了避免被風雪摧殘而特地盤在頭上,用毛線帽固定住。她的眼睛大大的,個頭與臉蛋都長得很孩子氣,她本人也對此頗為在意,所以常會刻意裝出強悍的早熟表現。

  愛妮兒.蒙巴頓中尉精神抖擻的敬禮,少校也態度輕鬆的回禮。一旁的菲雅向她瞇起眼笑了笑,愛妮兒也靦腆的點點頭以做回應。

  「…嗯,只有這點人嗎?我以為今天的下午茶會有很多人來呢。」羅伊爾曼上尉把大家的外套接過手,拿了個大盆把霜雪全部抖乾淨,將衣服拍平,在確定不會造成摺痕的狀況下才放上衣架,並且把衣架給稍微挪近壁爐了些。

  「沒辦法,大部份的軍官都快忙瘋了,現在外頭真的是一片混亂。」漢密斯聳聳肩,往菲雅身邊走去。

  「不介意我坐這吧,中尉?」

  「當然可以,長官。」菲雅把棋盤跟座位稍微挪動了一些。

  愛妮兒、菲爾、潔米妮也都各自找了位子或是搬來椅子,圍著茶几與火爐坐下。

  「古德林上尉,我只希望你能告訴我,我們的人有辦法在明天一早開拔嗎?」少校直接切入了問題核心。

  他毫不猶豫的答覆:「我們這營絕對不會有問題。不過其他單位可就難說了。」上尉的目光轉向一旁的郵務官。

  菲爾點點頭說明道,「是的,長官。我在回來的路上看到五二九野戰砲兵營的人還在公路上掙扎,看樣子他們應該是無法如期展開放列了。」

  「其他鄰近各基層單位的砲兵也都動彈不得,只有我們營裡的突擊砲連還可以行動。」漢密斯把目光投向窗外:「那些突擊砲還有足夠的出力可以充當牽引機呢。」

  「不過,光靠那些射程不比戰車砲遠多少的小東西畢竟不是辦法。」少校苦笑著,她注意到飢腸轆轆的目光從漢密斯等人的眼中投向籃子裡。「別客氣,請盡管享用。」

  「啊,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也是。」菲爾鬆了口氣,放心的開始抓取。潔米妮的眼睛中也綻放開了愉快的閃爍。

  上尉伸出他凍得發紅發紫的大手,抓起了微溫的烤吐司,折也不折就粗魯的整片塞進嘴巴裡卡滋卡滋的嚼,有不少麵包碎片掉落在他的大腿跟地毯上。羅伊爾曼的表情複雜得很,不過她還是很端莊優雅地,把大桌上擱著的一張張裝著麵團半成品的烤盤放到爐火上,並且,她把不鏽鋼製的大熱水瓶和抽屜打開,點了二十五個茶包之後丟進去關上蓋子,拉開袖子露出腕錶,開始在熱水瓶前讀秒起來。

  「愛妮兒,妳的戰搜排準備的怎麼樣?」少校撇下狼吞虎嚥著茶點的男孩們,把目光轉移到小個兒身上。

  正打算挾起一片吐司的中尉趕緊端坐直身子,挺直脊椎報告道:「長官,戰搜排全員已經完成戰備待命,只要您一聲命令,隨時都能動作!」

  「很有精神,要繼續保持啊。」少校滿意的點點頭,看起來就好像完全不關心她所問的問題到底有沒有答案似的。

  懸掛在烤架上的肉滴出香油,落在炭火中發出了滋滋的響聲。羅伊爾曼上尉端著一疊烤得金黃的麵包上桌,仔細一看,每個烤好的麵包都從中間被剖成兩半,中間夾著燻肉跟生起司。

  「噢,感謝上帝。」漢密斯發出了肉麻的顫抖呻吟。

  低頭猛吃猛喝好半晌之後,郵務官才想起什麼重要事情似的抬起頭來喃喃自語,「我好像忘記什麼重要的事了耶。」

  「郵件和軍部命令。」潔米妮用拐子推了推他。

  「對哦,我都吃到忘記有這檔事了。」

  「…怠忽職守的爛郵差。」

  「少校,雖然有一點多餘,不過這是軍部的命令。關於明早的大攻勢。」

  「我知道,是獵狐作戰吧!」少校輕酌一口,然後接過了命令書。「菲爾,今天下午可能還得麻煩你再跑一趟師部,確認一下他們到底要不要在這種爛天氣開打,免得到時候只剩下我們一營傻傻的往前推。」

  「是,我知道了。」郵務官點點頭,「希望趕得及回來參加狂歡會。」

「絕對會幫你保留最豐盛的那一份。」伊莉莎白微笑著點頭應允。

於是菲爾把鼓鼓的墨綠色郵包袋打開,「各位,我這裡有一星期份的報紙和一些週刊,有人需要嗎?」

  「不是軍部的什麼狗屁倒灶勝利報吧?」漢密斯疑問道。

  「沒啦、沒啦。浪費摩托車的寶貴空間帶那種垃圾會遭天譴的。」

「放心,照現在的天侯來看,是不會有天譴的,其他的聯邦飛機也不會來。」

郵務官擺擺手鄭重否認,而漢密斯上尉則打趣開玩笑道。菲爾於是把袋子打開,看看自己帶了什麼東西。

「我有帶觀察家日報和前進報,還有產業週報和大世界畫報。」

  「給我一份前進報。」漢密斯伸手越過菲雅的眼前。

  「觀察家日報,謝謝。」羅伊爾曼上尉頭也不回的說,她正在把肉翻面、淋上醬汁。金黃透明的肉汁滴落在爐火中發出了爆酥聲。

  在資訊流通不便的軍中,這些為數稀有而且受到管制的出版品,即使是過期許久的舊書刊也罷,在前線也都是相當搶手的東西。尤其是某些刊載人物圖像的畫報,更是炙手可熱。

  「克盧索中尉,妳訂閱的青年之友積欠的前兩期,還有這一期的。」菲爾從袋子裡掏出一袋包裹和兩袋信封,「雜誌社給的稿費,還有妳的家人從威斯特寄來的家書。」

  菲雅的藍眼睛開心的圓睜了起來:「天啊,噢,謝謝你!謝謝你,菲爾!」她幾乎要全身發起抖來,雙手握緊菲爾的手腕猛搖,「你一次就給我帶來這麼多好消息,真不知道要怎麼謝謝你。」

  「別客氣,份內事而已。」菲爾歪著頭思索幾秒,「如果妳可以幫得上忙的話,中尉,請幫我從貴連的莫蘇卡上兵那兒再弄來幾件毛織品吧。」

  「當然沒有問題。」中尉露出了清爽的潔白齒列。她隨即開始動手拆開紙袋。

  少校在喝完第二杯紅茶之後頓了頓首,從柔軟的沙發裡起身,走到一旁的水盆旁沾水洗了洗手,然後再用口袋裡的手帕擦乾。她走向堆在牆角的行李堆,翻找出一個方形的提箱。她小心翼翼地打開它,從裡頭抽出一把小提琴。

  小提琴的琴身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香氣,紅棕色的漆工精致無睱,在火燄的照耀下閃閃發光。伊莉沙白將專用的清潔工具與弓取出,把擦拭用的布,松香罐跟蠟瓶放在手邊,蹲坐在琴箱旁,開始保養她的小提琴。

  「少校,今晚有要演奏曲子嗎?」漢密斯疑問道。

  「哦,我想說晚上的時候,把有空的人全叫進大廳裡開場舞會應該不錯。」她動作緩慢的擦拭著琴面,順便檢查著琴橋與肩墊的狀況。「而且小提琴本來就很需要保養維修…我好久沒碰我的朗度了,我怕這個壞孩子又鬧彆扭,所以要先調教調教一下。」

  「朗度?這把琴?」菲雅抬起頭來,少校臉上帶著喜悅的笑容點了點頭。「這把琴跟我也跟了十五年了,雖說有更好的琴,但感情培養深了,總是不想換掉。」少校輕輕的旋轉著琴栓,微調著弦的緊繃程度。

  「就好像活生生的一樣。」愛妮兒這麼說。

  「是啊,不但活生生的,而且還很纖細敏感呢。」

  「跟某人的個性還真是完全相反唷。」羅伊爾曼平淡的低聲批評道。

  少校站起身子,一手捧著小提琴,一手拎著琴弓,轉過來面對著大家。她瞇起眼睛,向大家微笑並且彎腰。房間裡的眾人們也都給予她熱烈的掌聲,並且安靜下來。

  少校把琴墊穩穩地靠在臂牓上,琴弓搭了上去,然後開始拉弓。細弦緩緩的滑動起來,她先是試了幾個音,用指尖挑了挑每根細絃,皺了皺眉頭之後再調整一下,如此重覆幾次之後,她閉起了眼睛,深呼吸一口氣,然後睜開。

  「我今天要演奏的曲子,是『合恩堡騎士』。」她架勢十足而莊嚴肅穆的發表了宣言,然後,琴弓與手指開始在銀白色的細弦上飛奔跳躍起來。



十二月十七日 14:21 席勒莊園



  風雪越來越強,漫天飛舞的一片灰白遮蔽了光線,伸手不見五指。室外的氣溫驟降到零下十四度,在這種天氣沒人能夠不靠保暖衣物光著身站在外頭活過三分鐘,但是菲爾與潔米妮的任務卻是在這種糟糕的天氣下,進行一趟來回大約六小時的摩托車之旅。

  菲爾走進馬廄,等著左右手拎著餐點桶的潔米妮從風雪中蹣跚步入溫暖的馬房中,再奮力的把門推向強風,使勁了吃奶的力氣才讓它關上。

  在莊園旁的馬廄裡,負責照顧牛隻馬匹的勤務兵們正在把乾草揉成一束束的乾草棒,並且堆上已經撲上一層乾草的卡車車廂裡,補給炊事排今晚就要宰掉唯一的一隻公牛,留下那兩隻可以產乳的母牛和一隻還沒斷奶的小母牛。角落,兩名輕騎兵從物資堆裡翻找出改裝摩托車的必要套件,一旁的木桌上放著羅盤與被色鉛筆塗得亂七八糟的地圖,被煤油燈閃爍搖曳的火燄照成金色。

  「愛妮兒,妳把雪地用套件放在哪裡?」

菲爾一回頭就批頭問著戰搜排的中尉排長。

  「不是放在煤油隔壁嗎。」

縮在毛毯裡的小個頭中尉稍微打了個寒戰,眼神中帶有擔憂,「天氣越來越糟糕了,快去快回啊。」

  「我知道,愛妮兒。」

  戰搜排除了菲爾的春達普之外,其他的兩台機車都處於故障的狀態,唯一的一台HR-40金龜蟲式越野車也還在維修昨天底盤刮到樹根,而導致油壓汞破裂的損害當中,整個大隊的耳目除了菲爾與潔米妮組之外沒有別人,「我可不想要派出真正的騎兵去負責傳令跟偵查。」

「費希特少尉啊,不過他做事很認真呢,人又熱血。」

  「是啊,但我不曉得熱血與認真能不能彌補馬匹和裝甲偵察車之間的差異。」

  「唉呀,我的排長,妳就放心把問題丟給他吧。費希特那小子雖然是貴族,但頭腦還挺靈光的。」

  「也是啦。」

蒙巴頓中尉苦笑著望向廄房裡的馬匹。那些是在平日負責短距離的道路外越野傳令用的軍馬,是為了補充摩托車戰損的缺額,而在九月時從某個步兵師抽來的馬匹和軍士官組成的。

  出發前的準備必須非常慎重,除了選用專門的雪胎之外,還要在胎上綁鐵鍊,邊車底部和摩托車腳架下都要加掛雪鞘,油箱跟冷卻器裡的水不能裝太滿,大概七八分滿,留下足夠的空間才不容易結冰,兩人份的晚餐與一天份的緊急備用糧食裝在特製的真空保溫鋼桶中,機槍也重新上了一次槍油,一切的預備都是為了防止這台保命的小傢伙在要命的大風雪中拋錨。

  在室內確認過一次路線之後,兩人開始穿上防寒的衣物,汗衫,作業服,毛衣,背心,皮夾克,呢料大衣,再一件尺寸大兩號的大衣,手指要纏上繃帶,先戴上無指手套再戴上五指皮製手套,最後才戴上毛料的大手套,用皮帶把它緊緊的扣在手腕上,不讓袖口漏出半點體溫。雪靴也把整條褲管跟戰鬥靴套住包緊。

  在打開門之前,菲爾把桌上那瓶半滿的瓦拉協酒瓶拿起來灌了兩口,全身暖和了起來,好像有一股熱流經過全身,這下又活過來了。

  菲爾喝夠之後遞給潔米妮,「這會對妳有點幫助。」她把瓶口湊近鼻頭嗅了嗅皺起眉頭。

  「這不是酒嗎?而且很烈…」

  「妳管它那麼多作啥,喝就對了。這可以讓妳的肺不被凍傷。」

  「可是我沒喝過酒。」女兵猶豫不決的搖搖頭。

  菲爾大吃一驚,他沒想過居然有人來當兵而沒灌過瓦拉協的,在他的三年軍旅生涯之中,這倒是前所未聞之事。

  「妳今年幾歲?」這才突然想起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不過從成熟的個性和胸圍尺寸看來,至少也該有十九二十吧。

  「…十七。」

  菲爾倒抽一口冷氣,「妳唬我!」沒想到跟了自己半年多的搭檔居然還未成年。

  「我沒騙人,我真的只有十七歲!我明年四月才成年!」

  「老天啊,噢,真不敢相信。」上士晃了晃腦袋,他思索了半天之後打趣道:「現在的小孩發育都那麼好哦?」

  潔米妮的臉頓時紅了起來,她作出要出拳毆打菲爾的模樣,對方才連忙賠笑道歉說對不起。

  「好啦,總之就喝看看,酒可以治百病,對人體有益無害啦。」菲爾把圍巾套在脖子上纏了數圈,把毛線織的防寒頭套戴上,再戴上他那頂有護耳摺的軍便帽,「妳可知道我的上一位搭檔怎麼死的?」

  女兵搖搖頭,「不曉得。」

  「他是被凍死的,那傢伙是個虔誠的教徒,滴酒不沾的那種。在伐維洛西部的一條公路上,」菲爾刻意裝出了恐怖的表情陰然道:「他睡著了。一路上都沒吭聲,我叫他叫不醒,才發現他被他自己呼出來的水蒸氣給堵住了口鼻,恐怕肺部也結冰了,就這樣凍死在夢中。」

  潔米妮聽完之後臉色變的蒼白,隨後半信半疑的拿起瓦拉協,試著品嚐她人生中的酒精飲料初體驗───但是她卻差點噴了出來。

  「天啊,這什麼味道?」女兵摀著口鼻劇烈的咳嗽。

  「喂,別浪費資源好嗎?還不就酒的味道嘛。」

  「這根本就是在喝尿!苦死了!」她露出了嫌惡的表情捏住鼻子喘息著。「呃啊啊,好辣!真不敢相信,你們這群臭男生怎麼會把這種東西當成什麼寶物似的啊?」

  「果然還是小孩子,還是無法理解大人的味道的啦。」

  潔米妮好強的個性被這句話驅動了,她深呼吸,一口氣灌下整口的瓦拉協。但是她馬上就為自己的愚行付出了代價。

  「嗚呸呸呸!」


  菲爾動作敏捷的把桌上的地圖,羅盤與鉛筆全部收好,適當的折疊之後收納入腰上的軍官用地圖盒裡頭,他又把潔米妮擱在桌上的酒瓶拿起,把兩個水壺加滿,掛在腰際左右兩側。他在出發之前,把腰際的配槍抽出來作最後一次的檢查,那是一把倍徑很長,使用點四四子彈的中折式自動轉輪手槍。由於王國軍並沒有任何一個兵科或軍種是裝備轉輪手槍的,所以任何人都可以明顯地判斷出來菲爾的槍是私自攜入的違禁品,當然啦,如果大家都默認了那也就沒差。

他按下槍身旁邊的一個鈕,輕輕向前甩動,槍身便從中間折開。他把原本的六發子彈用手指取出,又將六發黃銅色的子彈從彈藥包裡挑出來,其中第一顆是咖啡色,五顆都有著手繪的紅色彈頭,他把子彈逐一塞進轉輪之中,每嵌進一發子彈,就會發出一響清脆的金屬結合聲。

  他的動作很純熟而且幹練迅速,一言不發的眼神中散發出值得信賴的氣息,正在用毛毯怖置自己的邊車小天地的潔米妮也不禁停下手邊的工作,張大了眼睛看了好半晌。

  她試著找出一個隨便什麼話題跟菲爾交談,但可能是平常的壞習慣使然,她渾然不知自己一開口就便成了挖苦的口氣。

  「…你幹嘛不跟其他人弄來一把皮諾或是尼爾啊?用這種老手槍,自己找自己麻煩。」

  「呼呼呼,這妳可就有所不知了。皮諾的穩定性太差而尼爾威力太小,雖然後座力很小女孩子用起來很順手沒有錯,可是開掉一打子彈的效果大概跟我用這個Alesia.454 Casull打一發的效果差不多吧。」

  「那,你為什麼要換子彈啊?用原來的子彈不是就好了嗎?」潔米妮疑問道。

  「我剛剛退掉的子彈是沒什麼殺傷力的普通全金屬彈頭,平常視界好的時候我都用這個,射程遠,彈道穩定,準確性好,貫徹力佳。」

菲爾微笑著解釋:「我裝的第一發是橡膠彈頭,是怕第一槍誤擊友軍。可是如果確認了對方的敵意,那就要有一槍把它打倒的覺悟。紅色的子彈是我爺爺親手特製的空頭彈,這玩意兒兇惡的很,一發可以撂倒一頭熊,被打到的傢伙大概不死也殘廢吧。」

  「原來你對槍枝這麼有研究。」

  「沒辦法,我是獵場看守員的兒子啊!」

槍身接合,發出了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而且,這也是男人的浪漫!」菲爾拍了拍手中的銀白色轉輪手槍開心的笑著,並且把它插回腰際的槍套上扣好皮帶。

  兩人都準備好了,於是菲爾走上前去,把煞車鎖卸掉,踢起腳架,牽著摩托車的握把,潔米妮在後頭推,把春達普推向馬廄大門。兩名勤務兵走向門口,向菲爾伸出大姆指,而菲爾也跟他們點了點頭,並且騎上摩托車。潔米妮見狀也跟著坐上了邊車,用毛毯和圍巾包住自己的身體。

  引擎啟動了,摩托車的心臟很有力的震動起來,發出有精神的聲音。菲爾的腳緊貼著地面,不讓摩托車有半點前進的機會。他把防風眼鏡放下之後,把頭低下來,輕輕地跟摩托車小聲地說話。

  「我可愛的好女孩,妳今天也很有精神哦!」

  ---他每次都是這麼說。

  然而今天有點不一樣的是,他還把眼神飄向了一旁已經習以為常的潔米妮,「不過別對潔米妮嫉妒,她畢竟真的很惹人憐愛。」用小到了不可思議的音量,但潔米妮還是聽的清清楚楚。

  「咦…?」

完全無法理解狀況的潔米妮在判斷出狀況到底如何一回事之前,大門口已經打開,菲爾把下巴埋進了防寒面罩中,他猛催油門兩下,把腳放上車,摩托車就好像脫韁野馬似的狂奔起來,掀起一陣飛雪,消失在這個黑暗又雪白的冬日風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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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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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漫漫長冬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4月 10日, 1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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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1日, 2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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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七日 15:06 墨爾德機場



  機場外的跑道上,大雪紛飛,可是獵兵們還是不斷試圖努力的鏟出一條直線的,把積雪除到跑道兩旁的淨空滑行路,好讓下午三點開始起,將會到來的五百八十架次空運步兵團降落。當然只有一條跑道是不夠的,但是榭達已經把她手上能用能動的三百多人都用上了,卻還是無甚成效,只是徒然加高跑道兩側的雪堤高度而已。

  負責指揮現場工作的道敦中尉寬闊的肩頭上已經積滿了雪,她背對著強勁北風,讓手中的機場平面圖與不致被扯破。

  終於有人不耐連續兩小時重覆同樣的,而且看似永無止境的除雪作業,憤而將折疊鏟摔到了地上。

  「連長!一點用都沒有,我們還要再作下去嗎?」

  「運輸機怎麼還沒有來?」

  「別抱怨,儘管作就對了!天殺的別管後方出什麼事,只管作好我們份內的責任就對啦!」中尉按捺著火氣,把鏟子從雪地上拾起,交還給那位不滿的獵兵。

「『降下獵兵不會讓戰友失望』是嗎…」

  她並不是唯一不滿的人,事實上,所有的人都覺得很不滿,只是沒說出來,畢竟這種負面情緒是會傳染的,而且就算抱怨也無濟於事。

吉普車載著兩桶一加崙罐裝的汽油,從南側機庫開了過來,中尉點點頭,轉向如螞蟻般地出賣勞力的獵兵們,把雙手鼓成筒形好讓聲波集中,「大家再加把勁,我們還要在跑道頭跟尾點火,好讓運輸機群辨識…」

  「長官,可以停工啦!」吉普車帶來了令人意外的回答。

  「什麼?」

  「不用除雪了,大家先回據點去,對機場兩側的防務重建最優先,這是兩位營長的指示。」

軍官從還沒停妥的車上跳下,卻差點滑倒在又結上一層霜的鋪裝柏油跑道上。大家停下手邊的工作,妳看看我,我看看妳,沒人知道這種時候是該歡呼還是該怎樣,因為這個命令的意思無異於她們要面對援軍在明天天亮之前都不會到的現實。



  「她們沒有來,我看今天也不會來了。」望著外頭白茫茫的一片,布藍登少校已經不抱持任何期望了。

  「表情別那麼臭嘛,來,笑一個笑一個。」榭達試圖安慰同僚。

  「後續梯隊沒來,戰防陣地與預備陣地還沒挖好,工兵在哪裡?砲兵在哪裡?搜索排在哪裡?團部呢?我們連派出前沿搜索隊的餘力都不夠,妳說我臉色怎麼好的起來。」

  樓下又傳來一陣淒厲的慘叫聲,還有一連串醫官的咒罵聲與咆哮聲。

  「按住他的腳!快止血!」

  「這傢伙衣服穿太厚了,我找不到他的血管!」

  「那就脫掉啊!」

  兩位少校都不約而同的把目光約略移往門外。

  「…還有多少傷者?」第二營營長忽然拋出了問題。

  「根據席西兒說,我們這邊有一百二十幾個,其中有五十幾個狀況很糟糕。」

  「敵人呢?俘虜有多少個需要救治?」

  榭達搖搖頭,「還不曉得,畢竟我們現在連自己人都救不完了。」

  「這倒也是。」哼了一聲,正打算找張椅子坐下,門外忽然出現了兩名綁著白底紅十字臂章的醫官。

  「報告長官,屬下有事報告。」是跟榭達同機的第一營外科總醫官席西兒.帕留特中尉。

  「說吧,席西兒。」榭達點點頭。

  「是,謝謝長官,我們隨身攜帶的單兵急救包與藥材已經耗盡了,空投還沒到…而且人手不夠,所以我們有個想法,」她回頭看了看後頭的佩瑟少尉,對方用眼神給予她鼓勵。

  又回過頭來,總醫官說出了她的計畫,「有一名戰俘表示他是這個基地的駐紮部隊醫官,我們透過尼貝龍根中尉的協助跟他溝通,他同意協助我們辨識與使用聯邦的醫療補給品,而且,他說俘虜中有兩名醫官,一名牙醫官跟五個合格的醫務兵,他們的健康狀況都很良好,只要我們同意的話,他們可以立刻投入對戰俘的救治,唯一的條件是請我們優先搶救三十一名有生命危險的聯邦戰俘。」

  室內的參謀群與軍官們都靜了下來,剎那間這屋子裡似乎充斥著一種詭譎的氣氛,表情十分尷尬的佩瑟別過頭去,但總醫官仍然挺著胸脯,眼光銳利。

  「這太荒謬了。」布藍登少校馬上駁回了這個提案。

  榭達的表情也相當沉重,「妳的意思是,跟他們合作,要讓八個敵軍在雙手沒有束縛的狀況下,可以自由在大廳裡晃來晃去。」

  「可是這樣一來,我們肯定可以讓更多人得救,醫藥和人手不足的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總醫官的態度十分樂觀。「如果是擔心戰俘逃亡的問題,我願意全權負責,長官。」

  「別開玩笑了,假如鬧出人命來那妳是要怎麼負責?」

  「不會的,長官,對方也是真心誠意的要多救一些他們的自己人,沒有惡意。」

  席西兒的表情僵成了一塊,猛力的搖頭。

  「…」榭達思考一下之後,把頭轉向一旁的參謀,「安娜,我們這個營目前還可以抽出來多少人?」

  「等一下,妳該不會是要當真吧。」布藍登少校吃驚的望著榭達。

  「安娜。」營長催促著她的人事參謀。

  「是,呃…D連十個,E連十六個,F連還有十九個。」

  「好,那就夠了。每個俘虜加派一名守衛,俘虜不得離開以守衛為中心的半徑五公尺。醫護人員也要隨身帶槍,無論如何都不允許有意外狀況發生。安娜,妳負責編組一個守衛的時程與名單,五加一加二,所以是八個,如果可能,每天輪三班,要確切執行。立刻動作。」

  「我知道了,長官。」參謀敬禮之後轉向門外跑去,總醫官以非常感動的眼神注視著營長。

  「謝謝妳。」

  「唔,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講,」榭達說:「總之我就授權給妳吧。這個冬天可能會很冷,而且恐怕為期不短。既然要在這裡久留,作好永續經營的準備還是必要的。」

  席西兒與佩瑟先後敬禮之後離去,榭達以微笑迎送她們離開。

  「這樣一弄我好像變成壞人似的。不管了,我們來討論防務,防務。」第二營營長有些自嘲的說。



  走回樓下,醫務兵與醫官們紛紛抬起頭來看著那兩位醫官。

  「好人榭達又作善事了!」

席西兒快樂地宣佈這個好消息,醫療人員們興奮的拍手尖叫著,躺在大廳裡等待救治的聯邦戰俘們還有些疑惑,畢竟會讓敵人歡呼的事,對自己人來講未必值得高興。

  「尼貝龍根小姐,狀況怎麼樣?」

  隨伴在聯邦醫官身邊的奈妮坐在椅子上,緩緩轉過頭去看著那位聯邦醫官的代表。

  聯邦軍第二二五步兵師第三四六野戰醫院營的藥劑師兼營參四(補給官),柯爾.波里斯中尉,他是一個戴無框眼鏡的三七分褐髮青年,他的臉孔看起來很年輕,嘴唇上留了一撮小鬍子好讓自己看起來更老成些。他被銬住的的手上就綁著一條紅十字帶,在剛才的機場掃蕩戰時,他從機棚裡搖晃著手臂上的字樣,為了保全與他共同躲在一起的七名弟兄的性命而向霍克愛的排投降。

  而對聯邦語完成一竅不通的霍克愛,因為無法理解對方的意思而把他跟俘虜押到機場主建築,正好遇上摔傷腰部負傷的艾奴希雅連長跟奈妮,連長於是在把擔任翻譯官的責任拋給奈妮之後,就到病房旁邊的地板上找條毛毯睡著了。

  第一營會講聯邦語的軍官就那麼幾個,兵裡面幾乎沒有───在王國,大部份的女孩都只有受過基礎的九年制初等學校學歷,男孩大部份也只不過再多兩到三年的技術專校學歷,然而,要接觸到聯邦語卻是要上正規文科的三年制中等學校與大學,即使聯邦語是相當強勢的世界性語言,依舊沒有多少人學過。

  「我們的隊長給予肯定答覆。」奈妮用相當生硬的字彙向柯爾說明。

  一方面是因為她懂的單字不過就那麼幾個,文法也很生疏,所以沒辦法講出很自然的句子,另一方面也是她本身的個性與防備俘虜的警戒心使然。

  「那真是太好了。」柯爾的嘴角上揚起來,很明顯地鬆了口氣。他馬上轉過身去跟同僚們說明狀況,並且要求他們以言語安撫傷者,再過一下子就可以得到醫療照顧了。

  原本獵兵們的人力算是相當不足,俘虜的數量又超乎想像的多,但是由於部份倖存的聯邦軍官維持住戰俘們起碼的秩序,才沒有造成更大的混亂。

王國與聯邦陣營的軍人對戰爭的看法是差異很大的。王國的臣民從小就被學校教育灌輸忠君愛國的思想,軍事訓練時也一再強調聯邦軍的兇殘,甚至陸軍還在營級以上的單位安插思想作戰指導員,因此大部份的王國軍人都是戰到死為止,要不就是集體自殺。

可是,對聯邦軍人而言,他們之中大部份的人參加軍旅只是出於工作或是要負擔國民的義務,只要與敵人奮力作戰過,他們就認為自己已經履行與國家的契約了,投降是他們正當的權利和保命手段,甚至就連軍官教育手冊中也詳細說明了在非常情況下如何與敵軍討論投降的方式。

  席西兒接過營參一給的筆記本,點點頭之後接過了手銬的鑰匙,走向柯爾中尉。

  「奈妮妳告訴他,我們會全天侯24小時派武裝兵看守,請多自重,別作傻事。還有…歡迎加入,我等待能派得上用場的幫手等很久了。」

  奈妮於是如實轉告給柯爾,他保持著一貫的微笑表情表示可以理解。於是席西兒將他的手銬打開,接下來是其他醫官的。

  「那麼,我們就開始動手吧。先從藥品的分類開始…」

  十二月十七日下午三點三十分左右時刻──聯邦戰俘在優先救助傷重同僚的交換條件下,開始為王國軍的降下獵兵進行補給品的分類,醫療傷患及看護工作。

  不過這個時候還沒有人想到,這個協議只維持了很短的一段時間,便宣告破裂…




十二月十七日 19:07 那瓦河北岸四十公里外某州道上



  望眼所見,是一片飛舞的白色班點。夾雜著些許在防風鏡上凝結的霜,以完全的漆黑作為背景,摩托車車頭正面上那盞六百五十燭光亮的頭燈,勉強地開出一條長度大約五公尺多的光之路。

  菲爾開不了口。潔米妮也是一樣。

非常非常的冷,冷到令人麻痺,動彈不得的寒冷,無數個小小的雪精靈從纖維與纖維之間的細縫漏進來,從每一個毛細孔裡面抽走溫暖氣息。他的雙手早就已經喪失了知覺,他不敢放手去擦拭防風鏡上的霜,這條看似平坦的鄉間小道,如今卻因為積雪而成為了一個險象環生的巨大陷阱。

  路旁的樹樁與草堆被積雪蓋住了,不騎上去根本不知道有什麼不對,可是菲爾知道,他的春達普會提醒他的,那個好女孩的龍頭把手一向都很敏感,很纖細。別的輕騎兵或許會碰上開進草叢而把車頭陷入泥沼地,或是開上樹樁與硬雪塊而翻車,還是在大雪中與友車追撞之類的意外,但這些都不可能發生在菲爾.蘭道夫上士與他的摩托車上。

  菲爾似乎又感覺到了什麼,他輕輕的扭轉車頭,按住煞車,腳踩著地面緩緩停了下來。他緩緩的轉頭看著右手邊,一個一公尺高,兩肘寬的小雪堆就擋在路央,從高度和大小來看,八成是郵筒之類的東西。

  「好女孩。」他說,不過其實也就只有他自己一個人聽得到而已。

  風雪太大了,又隔著好幾層衣物和圍巾口罩面具,不管菲爾再怎麼大吼大叫,潔米妮都是有聽沒有懂,所以這一次的摩托車之旅是出人意料之外的悶。

  不過,這樣也好。

菲爾嘆了口氣,大概一小時以前,臉色凍得發白結霜的潔米妮說服了菲爾,因為司令部的氣象報告顯示今晚的天侯還會繼續惡化,所以他們決定不在師部吃晚餐,拿了獵狐作戰中止的命令之後,直接回大隊司令部覆命去。這麼冷這麼早到來的冬天本來就很罕見,這次的巡航對菲爾來說也是一次挑戰,沒有人干擾他,能夠全神貫注在騎車上,倒也不失為一樁美事。

  摩托車的排氣管還在噗噗作響,不過菲爾想要在繼續旅程之前,再確認一次方位。他轉頭望向那團鼓鼓的綠色毛毯,兩隻咖啡色的皮手套懸在毛毯上,上頭積了一層厚厚的霜。他伸手拍了拍潔米妮的…應該是頭吧。他輕輕的拍了兩下,只怕對方生起床氣。沒反應,他又加重力道打了幾下,按住肩膀猛力搖晃。

  但是對方毫無反應。

  菲爾連忙放開龍頭,側身轉向領航員,把蓋住她的綠毛毯揭開,露出被鋼盔與毛線頭套裹住,只露出一對緊閉的眼皮的頭部。菲爾的左手食指中指把潔米妮的眼皮扒開,右手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了小型手電筒照著她的眼睛。

  這下不妙!菲爾連忙從摩托車上跳下,環顧一下四周,把手電筒轉過去,在雪夜中依然可以模模糊糊地見到有幾塊較深的黑色,他在風雪中奮力邁開大步,前進了幾步之後,他一邊大笑一邊興奮的轉過身來,把摩托車牽往那個方向。

  那是一座穀倉。菲爾剛才就是停車在農場大門口的郵筒旁邊。因為這一帶很接近最前線,所以很多地方的百姓在十月的時候就已經響應政府堅壁清野的政策;或著根本是被拉到街上槍斃掉也罷,總之這裡沒人,一旁的房舍和穀倉裡都是一片昏暗,所以很難查覺。

  但是菲爾可管不了那麼多了,他推開了穀倉的大門 ,摩托車的車輪從雪中前進到了乾草上,發出了沙沙的摩擦聲。

  把摩托車牽進穀倉裡,並且關上大門之後,菲爾連忙把潔米妮從邊車上抱出來,讓她平躺在地面上。把防寒頭套扯下,再用手電筒照亮潔米妮的慘白臉龐。

  鼻孔與緊密的嘴唇周圍結了一層厚厚的霜,菲爾連忙把那層霜拍掉,手指湊到鼻前,但是對方沒有呼吸。菲爾又把女兵的手腕也剝出來,量脈搏,又把耳朵埋到她的胸口,這下糟糕,完全沒反應,她的身體完全是冰冷的。菲爾開始破口大罵起來。

  瞳孔放大,嘴唇發紫,肌肉僵硬,脈搏不整,是因為失溫而導致的休克症狀。

  這時候菲爾才想起來,剛才好像有看見潔米妮在那邊抖半天,呼吸也很急促的樣子。

  雖然國防軍的教範手冊中有提到,每一對相互搭配的機車兵,其中至少就要有一位受過兩星期長的緊急救護訓練的合格醫務兵,不過碰上大量增兵動員,真正能夠落實的部隊實在是少之又少,而且從來沒機會用上這項專長的菲爾,也很難肯定他到底是不是把全部的東西都還給歐斯提亞士校的禿頭教官了。

  輕騎兵把她的上半身衣物強行剝去,不明究理的人看了恐怕都會以為他要作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看到那兩峰微微凸起的小丘陵與粉紅色的頂點露了出來,又看了看那張半開的蒼白嘴唇,菲爾也有些尷尬,但馬上把這個念頭給拋到後腦杓去了。

  「別想胸部,別想接吻。」

他不斷的提醒自己。菲爾把潔米妮的下巴微微抬高,暢通呼吸道,雙手掌交錯環抱,找出心窩,開始施救,進行第一次口對口人工呼吸,因為對方的嘴唇是冰冷僵硬的,那並不怎麼羅曼蒂克,反而讓菲爾產生了一種自己是在吹橡皮氣球似的錯覺。灌進兩大口空氣之後,開始進行心臟按摩。菲爾默念著次數,每作完一次程序,他就把耳朵貼上潔米妮的胸口,沒反應,搖了搖頭,再來兩口人工呼吸,繼續急救。

  好不容易忙了大半天,女孩咳嗽幾聲,菲爾連忙止急救,量她的脈搏。

  「好險…好險…」

他喘氣噓噓地坐倒在地,這才發現腳已經軟掉了。菲爾一邊爬向機車,把引擎熄火的同時不忘轉頭惡狠狠的低聲咒道:「妳這臭婊子,別嚇唬我啊!」

  不過他也只有對方還沒醒的時候才囂張的起來。接下來,他把車上載著的簡易小火爐搬出來,把地上的乾草清出一個空間之後,拿出一盒固態燃料,抽出接在上頭的綿繩,用打火機點燃之後放在爐底。

  潔米妮挾在掖下的熱水袋已經降溫到四度五度而已了,但是水很珍貴,不能隨便倒掉。菲爾把水加進兩個鋼瓶裡,放到爐子上煮。接下來,在水煮開之前的這段時間裡,菲爾把潔米妮的衣服一件件扣好穿上,看她還在抖,雖說是失溫的正常生理反應,藉由骨骼不斷收縮的顫抖現象來產生「熱」,以補償所散失之熱,不過;這樣會消耗體力及熱量,但她的大衣外層全部都是霜,手套跟帽子也是,總不能就這樣放著不管吧!只好先把溼掉結霜的衣物脫掉掛著烤乾,再用自己的外套跟夾克代替,脖子上的圍巾也忍痛割愛給她了。

  但是,溫度還是很低,熱水也還沒燒好,怎麼辦?菲爾搓揉著雙手思考著,忽然間,他發現了一個最佳的發熱導體,可以立即使用,持續發溫,而且不會燙傷對方。菲爾深呼吸了一口氣,靠近潔米妮坐下來,躺在她身旁之後伸出雙手,環抱住她的身軀,用體溫取暖。

  「神啊,為什麼你總是喜歡作弄虔信者的感情呢?」

菲爾發出了由衷的感慨。



  潔米妮再度醒來的時候,只覺得口好渴,心臟跳得好快,腦袋一陣昏昏沉沉的,視線很模糊,不過卻很明亮,被摟得緊緊的身子也覺得很溫暖。

  勉強睜大眼睛,卻又因為被那個黑影遮住一半的光線忽然的增強而閉起來。

  「X,XXXXX---」

那個背影轉過身來,潔米妮一時之間聽不清楚他說些什麼,但是勉強睜開了半張眼睛,因為逆光,看不太清楚他的臉。

  但是對方把臉湊了上來,他大口大口的喘氣聲與強而有力的心跳聲依稀可聞。潔米妮突然開始咳嗽,好像是喉嚨太乾的關係。

  「水…水…」潔米妮小聲呻吟著。

  「好,等一下馬上拿給妳。」那個黑影馬上撲向發光源,把吊在火燄上烤的鋼杯晃了晃,淺嘗一口,隨即遞了上來。

  對方把杯子遞上潔米妮的嘴邊,扶著她的頭與上半身,拉到了自己的膝蓋上。潔米妮小口啜飲著,邊喝邊不斷咳嗽,一度還因為嘔心而吐了出來,打翻的飲料與穢物就灑在那人的衣擺上。但是對方沒有生氣,他只是不斷的低聲說著「沒事了,沒事了」,然後慢慢的輕拍她的後背,再一次盛裝滿新的一杯,脫掉外套之後,又一次的遞上潔米妮的嘴唇。入口之後,一股清辣的熱流灌注著全身,五感知覺都漸漸地回來了。

  她大口的喘著氣,然後慢慢的緩和下來。

  「好舒服。」

  「不錯吧,潔米妮。這是薑汁水,應該比較不嗆。這對身體很溫暖的。」這回聽清楚了,那是個熟悉的聲音。

  潔米妮半睜著惺忪的雙眼,抬起頭來望著那個人。

  「我小時候,在老家那邊一直是喝薑汁水長大的呢。」

身上僅著一件白襯衫的菲爾.蘭道夫上士神采飛揚的說道。 於是菲爾把晚餐桶掛到攜帶式小火爐上,又開了一罐固態燃料,用刺刀切出四分之一塊,扔進爐子裡,火勢更旺了,他開始重述當時的情景。

  「我家老頭是領主的獵場看守員,我提過沒有?所以他會一直在那邊嘰嘰歪歪什麼登山時要小心火燭的屁話……每年冬天,差不多就這個季節吧,地窖裡的燻熊肉就會顯的非常美味……薑汁水的作法是祖傳的,奶奶在農忙時都會送來給田裡的我跟爸爸喝,聽說當年我們家服侍領主出征時,就是用這個救了伯爵一命…」

  雖然潔米妮的頭腦昏昏沉沉的,發麻的四肢幾乎沒有感覺,一動也不能動,不過菲爾就這樣陪伴在她身邊不斷的說故事,不時回過頭去察看火爐的狀況。潔米妮的腦海中浮現出在煤油燈的火燄中,照出了深遂輪廓的父親生硬地唸著床邊故事集的景象,是個溫暖而令人熟悉的景象。



十二月十七日 20:15 席勒莊園內



  擦得發亮的牛皮製長筒騎兵靴踏著響亮的步伐走上台階,標準的馬褲,鬆澎澎地,除了騎兵軍官以外不作第二種可能。足足六百多雙眼睛就這樣看著伊莉沙白.馮.蘭吉亞.奧維索森少校緩緩地走上大廳中央的二樓平台,率領著參謀團與營部諸軍官的羅伊爾曼上尉微笑著恭迎少校,於是少校上前抓住扶手,俯視著她的部下們。

  從蘭法茲出發以來,跟隨著她權杖所指的方向轉戰千里,奮戰不懈的男孩們與女孩們。

  原本正在嘰嘰喳喳吵個不停,夾雜有口琴和手風琴樂聲的大廳忽然安靜了下來。少校的頭部有些暈眩,是因為許多人聚集在一起製造了大量的二氧化碳嗎?好像不是。這種感覺跟當初在蘭法茲建軍,五零三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營校閱是一模一樣。稍微把雙腳站開成三七步,讓自己能用比較輕鬆的姿勢撐著身體,伊莉沙白把唾液嚥回喉嚨裡:

  「各位親愛的戰友們,在移防之前,讓我們把這裡吃的喝的能拿走的全部掏空吧!」

  在伊莉沙白少校極為特殊的快速致詞之後,大廳裡的士官兵們揮舞手臂高聲吼叫,擺滿了熱騰騰的飯菜和各式各樣熱飲的長桌已經被圍的水洩不通,所有的人都在儘可能地搜括多一點食物到餐盤裡,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被搶走了,可是沒有問題,因為伙房班可是宰了一整頭牛和快兩打的雞啊,地窖裡的燻火腿也很夠,馬鈴薯甚至還用不完,這樣的份量足夠五零三營的所有人吃個三頓有餘了。

  「敬美酒!敬美食!敬偉大的伊莉沙白!」

  一名男性軍官舉起手中的高腳杯讚美道,一時之間也有許多人跟著響應,「敬伊莉沙白!」拿著錫杯的裝甲兵們也開心叫囂。

  大隊長笑了笑,把擱在椅子上的小提琴盒打開,準備動作之後,她開始奏起一首輕快的曲子。

  有不少人聽到這首曲子的前奏就開始熟悉的打起拍子,之中也開始有人唱起了這首飲酒歌:

「四大元素,
 精華集聚,
 它從天堂裡偷走的是時間,
 它濃縮了美好的世界。

 朋友來吧,朋友來吧,
 讓我們把那金黃色的透明蕩漾,
 倒進晶瑩剔透的水晶杯裡!

 就連天使見了也要眼紅,
 即便藏在最深的地窖裡,
 上帝還是會來偷喝一口。

 朋友來吧,朋友來吧,
 讓我們把杯子互相撞擊,
 把這液體狀的幸福給送進胃裡!」

  歡笑聲與夾雜著各種不分男女的走音歌聲,伴隨著小提琴的樂聲。

  「嘿,來首克薩爾舞曲吧!」古德林上尉把手掌鼓成杯狀大吼,許多人也附和了起來。

  伊莉沙白大聲的笑了,她輕輕地甩一甩頭,琴弓切入的方向與按弦的指尖位置有了微妙的改變,飲酒歌的曲調便不露痕跡地轉到了音域低了整整一段的克薩爾民間舞曲。

  歡呼與驚呼聲接二連三的響起,「男孩女孩們,湊成一對!」許多擲彈兵連與野砲連的大男孩們帶著惡作劇的笑容抓起了戰車連女兵們的手腕,「踏步,旋轉,踏步,旋轉!」

  木質地板上響起了轟鳴似的連續踩踏聲,大家抓了一個舞伴之後各自找空間,旋轉著身子。

大部份的男孩與女孩們都是跳著傳統式的克薩爾舞,鞋跟重重地踩在地板上,男孩或帶舞的女孩們將舞伴的手腕勾起來,然後面對著彼此,開始隨音樂的節拍加快踩踏的速度。

急促的呼吸聲中,男孩與女孩的胸膛越貼越近,空氣開始燃燒起來,室內因為人的氣息與活力而沸騰了起來,他們與她們的歌聲正是對這個世界的美妙最有力的讚美詩篇。

外界的風雪,也全然無法接近這團令人昏眩而瘋狂的灼熱,而退避三舍了。



同一時間 那瓦河北岸四十公里外某州道上



外面很冷。

裡面?也差不多。

  體力漸漸地開始恢復過來的潔米妮再度睜開眼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香氣,原來是晚餐桶已經加熱好了。

  「來,吃些吧,如果一時之間還沒辦法恢復過來的話,今晚我們在這邊過夜。」

  「不先回營部傳令嗎?」

  「別傻了,妳這種狀況再來一次我可受不了。」

  「唔…抱歉。」

  「沒什麼好道歉的,人命比什麼都重要。」菲爾把晚餐桶揭開,一團蒸氣冒了出來:「來,我請炊事班的人特別準備的,好料哦。」

  潔米妮直起上半身,接過晚餐桶,一團蒸氣裹住了視線。內容物是紅棕色的肉汁和紅蘿蔔,灑了些胡椒跟香菜,此外還有一塊不算小的帶骨肉跟麵條放在配菜隔裡。

  「不是什麼適合虛弱的人吃的東西,忍著點。」

  「怎麼會,我很喜歡。」

  女孩很心滿意足地發出歡愉的笑聲,然後把掛在盒蓋上的湯匙跟叉子取出,開始享用這頓風雪中難求的美食。

  菲爾也把自己的午餐桶從火堆上取下,他的晚餐菜色跟潔米妮一樣,不過紅蘿蔔變成了冷凍綠豆跟玉米而已。他把頭埋在便當盒裡低頭猛吃了起來,狼吞虎嚥的攻擊之後,不過幾分鐘時間飯菜的蹤跡已經完全從便當盒裡消失。

  潔米妮有些震驚的注目著整個過程,菲爾注意到了她的眼光而回頭過來。

  「能吃的時候就吃飽,能睡的時候就睡飽。」他主動作出了如此的解釋。「凡事認真盡心就好,不弄無事窮忙假象。我老爸說的。」

  「哦。」毫無誠意的敷衍一聲,繼續慢吞吞地吃她的飯。

  「要知道,這是很重要的,我們蘭道夫家的家訓就是一個字眼,誠實。」

  「是嗎。」

  「誠實是很重要的,這可以讓別人信賴你。而且,如果有一個值得信賴的伙伴跟在身邊,負擔也會減輕許多。」

  「哼嗯。」

  「這是需要經驗的,關於如何表現出令人值得信賴的感覺───」奈妮突然停止吃飯而抬起頭來,令潔米妮覺得意外的倒不是菲爾在胡說八道,而是因為他停止胡說八道才令人驚奇。

  「怎麼了…」

  「噓。」菲爾摀住了她的嘴巴,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安靜。

  他放開手之後,轉頭環顧著周遭,整間穀倉裡只聽到敲打在牆面上的猛烈風聲與火燄在爐子裡跳動的霹啪聲。

  菲爾從他的腰袋上掏出了轉輪手槍,慢慢地,極為謹慎地朝大門側後方靠了上去,把槍口抵向門口。大門被緩緩的推開,一支細細的槍管探了出來,潔米妮連滾帶爬的試圖逃回邊車上拿出她的武器,但是菲爾已經控制住局勢。

  他把手槍口戳了戳貝雷帽的側面,不發一語,卻又明顯地脅制了對方的行動。那人緩緩地轉過頭來,卻讓菲爾吃了一驚。

  「女的?」

  「是王國軍嗎?」

全身都是霜雪,眼神如被晨霧籠罩般的迷茫失焦,穿著特殊配色的迷彩罩衫,背負著大包小包的女兵用相當虛弱的聲音問道。

  「是的,妳們是友軍?」

  「嗯。」對方緩緩的走進室內,後頭還跟著幾名裝備與她相同的同僚,連她在內一共有三個。

  那幾名步兵走進來之後奮力把大門關上,菲爾呆在一旁不曉得該幹什麼。看到攜帶式小火爐的火堆,那三名步兵幾乎感動的要哭了。

  「我們總算安全了,安全了。」一位看起來像是士官的女兵把另外一個凍的臉色蒼紫的女兵摟入懷中輕輕拍著。



  花了一段時間把她們身上的攜帶糧食加熱,潔米妮也以胃口不佳為理由而貢獻出自己的口糧之後,三名女兵以遠超過菲爾的猛烈程度在襲擊著餐桶,混著融化的雪水,泥沙,與眼淚,一起從嘴角嚥下了喉嚨。

  她們中間那位看起來應是居領導地位的,頭髮較短,個頭也較小的女兵先說話了。

  首先第一件要了解的事情便是她們三人的名字,官階身份與所屬單位。

  當莉可.弗拉納下士提到降下獵兵這個名詞的時候,菲爾與潔米妮很明顯地處於一種無法理解的疑惑狀態。不過莉可還是盡她的所能向對方解釋這種在王國軍事史上是前所未有的戰術之後,開始向對方說明她們所碰到的可怕狀況。

  「等一等,妳的意思是說,有好幾個營的兵力在那個很硬的聯邦橋頭堡後頭展開了。」

  「是,不過我們碰到了點問題…」

  莉可說明了她們在天空中發生的事情,「總之,現在的狀況很不樂觀,最糟糕的狀況就是我們這個營以後的梯隊都展開失敗,光靠先遣梯的人要守到主力部隊抵達可能會有困難。」

  「可是攻勢不是中止了嗎。」潔米妮疑問道。「我們剛才去師部才拿到的命令啊。」

  「等一等,妳在說什麼?」傘兵女孩以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望著她。



十二月十七日 21:12 墨爾德機場


  『水,水…』

  『水馬上就煮好了,你等等,再忍耐一下。』

柯爾安撫著躺在地上的戰友,試圖安撫他們的情緒。

  『醫生,我拿水來了。』

奈妮操著有些生硬但文法正確的聯邦語,手中拿了一桶煮開之後稍稍冷卻到人可入口的溫度的溫水。

  『小心點,快拿過來。』

  『好的。』

  嚴重失血,燒燙傷與槍傷,凍傷等狀況都會導致若干強烈想要喝水的症狀,有的是因為脫水,有的純粹是因為喉嚨的乾渴,但是突然的攝取大量水份不但是浪費,還有可能會讓情況更加惡化。柯爾用小茶匙舀起一杓杓水,「來,嘴巴張開。」

  傷患輕輕地吸食茶匙,嘖嘖地細嘗著每一滴水的味道,大約五匙之後,柯爾就停止了餵水的動作。

  『就先到這樣為止吧,有事的話就叫我來。』

  傷患用沙啞的聲音說了幾句聯邦語,末了,眼神飄向了柯爾後方的奈妮。

  『他說什麼?』奈妮好奇的問。

  『這個啊,他…』

  屋裡又爆發出一陣慘叫聲,柯爾像是被電擊一樣地跳了起來,奈妮也跟著他奔向哀嚎聲的起源,一名聯邦的醫護兵與一名空降醫護兵圍著一個傘兵施救。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心肺衰竭!我們需要強心劑!』

  『米海爾你他媽的給我滾過來!』

  「奈妮,我聽不懂他們說啥,妳幫我翻譯!」

  「…呃,是!」

  一群人不分敵我的擠在女傘兵周圍,他們或她們都在大吼大叫著,而且說的很快,這嚴重增加了翻譯的難度。負責護衛的獵兵們慌張的圍在最外層,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有的人甚至哭了起來。

  「讓開,讓開,別擋路!」佩瑟跟席西兒也提著藥箱衝了過來。「喂,妳們幾個別光在那邊哭,有空的多抬桶熱水過來!」

  「奈妮,情況怎麼樣?」

  「尼貝龍根小姐,幫我轉告一下…」

  在一片混亂與失序之中,位在最內圈的人漸漸地安靜了下來,範圍擴散開來,直到大廳裡沒了響聲。

  「她走了。」

席西兒有些哽咽的說,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柯爾把頭上的便帽摔到地上,一言不發地面對牆壁坐了下來,醫療人員開始散去,繼續照料其他的傷患。

  「不曉得…」紅著眼睛的總醫官望著一整片躺在地上的男女傷患,「在這些人裡面有多少個可以撐過今晚。」

  奈妮不曉得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只好輕輕地拍著總醫官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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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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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4月 10日, 1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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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八日 02:15 席勒莊園旁穀倉



狂歡告一段落之後,夜中,歸於靜寂,最寒冷的冬夜到來。

帶著百般不願出發的衛哨跟巡邏隊,抱著空酒瓶與雞大腿骨累趴在壕溝底部或是倒在小屋角落的毛毯堆裡,所有的官兵漸漸逐一化為各種形形色色的屍體擬似物,營區裡靜悄悄的,扣除那大的誇張的風雪聲以外。

  騎兵支隊長費希特.馮.拉爾少尉在大約半小時之前,跟睡眼惺忪的伊莉沙白報告一些關於騎兵編組的狀況事宜,此外也對少校擔心菲爾和潔米妮兩人的狀況表示理解。之後就開始穿戴起他的防寒衣物,走向側門玄關,他就把英潔拉栓在那裡,外加一個水桶的水和幾捆乾草棒。

  英潔拉是一匹五歲的霍爾格種跟希爾種的混血母馬,牠有十五點四個掌高,是費希特在一一七步兵師的傳統馬拉砲兵單位弄來的幾匹馬之一,牠很乖巧,野外騎乘的安定性跟跨越障礙的技巧都在水準之上,除了會認主人這個小毛病之外,就各方面而言都是在水準以上的好馬兒。

  當初從砲兵那邊弄來牠的過程還真的是令人又喜又悲,喜的是他只花了兩大串燻火腿跟一瓶五星牌的瓦拉協就把英潔拉弄到手,悲的是那群該死的砲兵之所以會這麼便宜就賣掉牠,純粹是因為牠的健康狀況不良,這跟應該照顧那些馬的獸醫或專門的騎師都不存在那個單位裡有關,這真是糟透了,讓一位可愛的女孩在病痛跟勞累的狀況下掙扎,這是世世代代以家族成員身為騎士與馴馬師為榮的費西特所無法忍受的事情。

  費希特剛走過轉角,英潔拉就精神抖擻地抬起頭來。

  「好馬兒。」他很開心的撫摸著英潔拉的鬃毛。

  馬鞍和踏蹬韁繩都還裝在馬上,他把拉門打開之後,把英潔拉牽到寒冷的室外,馬兒抽了個響鼻,顯然是牠也不喜歡這樣的天氣。

  「半英哩,我的好孩子。」費希特把頭湊到英潔拉的大耳朵旁細細低語:「走,我們回家。」

  馬好像也聽得懂似的甩甩頭,噗嚕嚕地吐了一鼻子白霧,就這麼載著費希特走向戰搜排穀倉的方向。如果不是手上抓了一盞煤油燈,他根本完全看不到前方幾公尺外的景物,完全只能靠英潔拉的感官在指路。

即使是站得直挺挺的也能睡著,是費希特引以為傲的其中一項特技。

這跟騎馬有關,騎師的姿勢如果不正確的話,對馬匹的安定性會有立即而顯著的不良影響,也會讓馬感到不適,因此在馬兒走小碎步跟慢跑時,騎師不論何時都得保持端正的坐姿,不知其所以然的觀眾大概會驚嘆地誇讚騎師優雅的貴族風範吧!更甚者,有人為馬術取了個「王者的運動」的浮華封號,其實是不那麼作的話,幾乎都逃不了當場落馬的命運。

  忽然間有模模糊糊的一道光從側面照過來,越來越亮,夾帶相當強烈的震動聲,然後是從地上被捲起來的雪花,英潔拉受到了驚嚇,提起前肢擺動著,驚醒了沉沉睡去的少尉──「噢,該死!」

  費希特也大叫著,他拉緊韁繩,光的走向迅速改變了九十度以上,英潔拉跳了三下之後避開了它,重重的落在地上,騎師差一點就咬斷了自己的舌頭,他開始後悔自己在狂歡宴上喝了兩大杯瓦拉協。

  「呃,抱歉,你沒事吧?」

那個肇事者在背後呼叫著。

  「該死的,沒事你個頭啦!怎麼會沒事!」

費希特摀著胃部呻吟了一聲,「王八蛋,你哪個單位的,開車不長眼啊!你死定了,我鐵定要在考勤表上參你一本…」

  「對不起,對不起,可是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到五零三營去───耶,你是馮.拉爾少尉嗎?」

  他回過頭去,那個騎在摩托車上的騎士就是他在戰搜營的同事,輕騎兵菲爾.蘭道夫上士。

  「蘭道夫,是你嗎?」

  「是的,少尉!我很抱歉!」

  「呃,算了算了,你們沒事回來就好,排長跟營長她們都很擔心你們倆…」費希特發現到了一些不對勁。

「等等,你的邊車上面怎麼沒有載人。」

  「所以我才會說非常重要啊,少尉,現在大隊長在哪裡?」

  「往這邊,來,我帶你去。」

費希特馬上出現了慌張的表情,他驅馬轉向宅邸,菲爾的摩托車跟在後頭,往那座閃爍著微弱搖曳光線的建築物去了。



十二月十八日 05:45 席勒莊園



  天空還是一片灰濛濛的,雪勢一點都沒有減少,溫度往今年冬季的新低下探,能見度低得可憐。極端怕冷而且嗜睡的漢密斯上尉一大早就被挖了起來,率領一台SD-25半履帶運兵車,在菲爾的指引下前往位在營地東邊不遠處的廢棄農家。在這種天氣徒步行走在大雪裡兩小時根本是自殺的行為!

  潔米妮差不多已經恢復元氣,那三名傘兵也填飽了肚子,雖說部份凍傷輕微的部份仍在刺痛,但是她們都能夠自己走進半履帶的肚子裡,也用不著車上載的兩名醫護兵抬擔架了。

  「我的名字叫做漢密斯.古德林。陸軍上尉。歡迎來到地球。」

漢密斯向莉可伸出手來,試圖表達自己的幽默感。

  「是啊,外頭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傘兵握住上尉的手搖晃著,「古德林長官,我是莉可.弗拉納,空軍下士,非常高興認識你。」

  空軍?漢密斯歪著頭思索了一下,是不幸折翼的飛行員啊?可是步槍,彈匣,手榴彈與戰鬥刀,她身上的戰鬥用裝備也未免齊全的過於離譜。他拋開這些疑問轉向最後一位上來的乘客。

  「還有…我們英勇的戰士潔米妮。歡迎回來!」

  「你說啥?」

  「我聽說過了,妳追著菲爾用槍托海扁他的事情。」

  「別虧我了啦。」

她不好意思的甩著頭,「你再提起的話,我就連你一起扁哦。」

  「哇,好可怕唷。」

上尉做作的發著抖,等到最後一位乘客也坐妥了,他便關上門,鑽進車前副座,拍拍車長的腦袋。

  「開車吧,舒密特。」

  「是,上尉。」

  於是半履帶裝甲車上路了,菲爾的摩托車很快就出現在半履帶前方大概十幾公尺處左右以等速度前進,好為裝甲車探路。經過大約一小時左右的顛簸,就可以看到第二裝甲師的戰術符號跟五零三營的紋章出現在路標上,到家了,總算是可以鬆一口氣。

  由於戰搜營據點的馬廄較為靠近門口,所以潔米妮就先在馬廄下車了,但是菲爾還需要帶領著半履帶繼續前進,畢竟一路上還是有不少轉錯彎開進戰車兵們的掩體裡的機會。

  在莊園宅第的門口,SD-25緩緩的停妥,排氣管冒出了一縷濃濃的黑煙之後被大雪吹散。

  「真碰巧,我們都開到門口了才熄火。」漢密斯有點吃驚的望著車體前方的引擎,平常至少都會要推個十幾公尺的車。

  「看樣子是這台寶貝還滿喜歡我們的新乘客,是吧?」

舒密特下士爽朗的笑著,模仿民航機長的口吻說道:「各位乘客您好,五零三獨立營擲彈兵連黃十一號,已經於王國標準時間12月18日0630時抵達席勒莊園,請記得帶走您的隨身物品以及垃圾,謝謝您的搭乘。」

  莉可與兩名同僚都笑了起來,「謝謝你,這算是特別服務嗎?」莉可忍著淚水發出了疑問。

  「算是完成兒時夢想,我從很久以前就想當飛行員,可是沒辦法。」他從前座轉過頭來,比了比自己鼻頭上那副眼鏡。

  「噢,真可惜。」

  「沒什麼好可惜的啦,現在冷靜想想,像我這種粗線條的傢伙如果真開了飛機,鐵定會忘記放下起落架或是幹嘛的,不知不覺就拖著幾十幾百條人命一起下葬,開運兵車就頂多拖十個人走掉嘛。」

「你這白癡司機在給我胡說八道些什麼東西。」漢密斯上尉皺起眉頭罵道。

  菲爾停妥摩托車之後從半履帶後方拉開艙門,「下車囉,小姐們。屋子裡還有不少軍官等著各位作狀況彙報。」

  「是,我知道了。」

在莊園敞開的正門門口,站著一排排的軍士官,她們都想知道河的那一岸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除了身為會議中心焦點的傘兵下士莉可.弗拉納與營長伊莉沙白以外,與會者還包括了戰車第一連的代理連長菲雅.克盧索中尉,戰車第二與第三連合併之後的連長席夢妮.克托歐.普希金娜中尉,裝甲擲彈兵連連長漢密斯.古德林上尉,野戰砲與突擊砲連長溫蒂妮.弗拉基米爾中尉,還有營部直屬的幾個獨立排排長和幕僚。

  在每個人都作過簡單的寒暄與自我介紹之後,對話馬上切入了核心。莉可首先報告了她所知傘兵部隊的作戰目標,即為在大攻勢開始之前,空降在聯邦防線後方,佔領機場與橋樑,製造混亂與擾敵,阻礙敵軍行動,爭取裝甲Ǩ隊侵入Ȑ功的機會。

  「但是我們似乎只成功了一半不到。」弗拉納下士沉痛地說道。

  她所屬的第三五七降下獵兵團第三營七百零二名官兵按照原訂計劃,應該要在昨天上午九點半抵達機場實施第三批次傘降作戰,增援先前以滑降機降突擊壓制機場的第一營與第二營,第三營主要是攜帶重型裝備,工兵與資材為主,空降用輕越野車,無後座力反戰車砲,重迫擊砲,輕型拖曳式多管火箭,備用的醫療與建築資材,這些用於鞏固機場防線的東西,現在是一樣也到不了先遣隊的手上了。

  在莉可的報告暫告一段落之後,充當書記官的羅伊爾曼把手中抓著的那疊紀錄,與她在上頭留下了紅藍兩色的大量線條與圓圈的軍用地圖,遞給營長呈報。

  「謝謝妳,羅伊爾曼上尉。」

伊莉沙白約略瀏覽了一下手中的資料,「弗拉納下士,妳的意思是說現在有兩個輕步兵營的兵力,被孤立在聯邦防線的後方,其對抗的戰力有可能是一整個師,甚至是一個師以上。」

  「恕我更正,少校,是三個營。應該還有很多戰友是跟我們一樣散落在橋頭堡上的。」莉可依然堅持。

  壁爐中,閃閃明燄跳動,粒粒火星迸發。伊莉沙白沉默的面容被光映照出鮮明的輪廓。她點點頭,「是的,三個營。而且沒有後續支援,附近唯一可見的戰力就是我們上頭的第二裝甲師,不過司令部已經在昨天下午四點正式傳達了統帥部的命令,獵狐作戰必須延緩實施。」

  「我無法理解,長官。為什麼?」

莉可深呼吸一口氣,忍住激動的情緒。「陸軍先前跟我們共同決定好的,應該要有人去支援她們。為什麼不照原訂計畫作戰?」

  「妳也看到了,外頭的狀況。」

古德林上尉試圖跟她解釋,「在這種天氣下不可能進行大規模的推進,妳應該知道的。」

  溫蒂妮也從旁呼應:「火砲無法推動,無法拖曳,連定點改變射角都有困難,沒有彈幕的支援很難突破一個堅固的防禦陣地。」

  「事實上,高層也有他們的打算,在第一裝甲師到位抵達我軍左翼,與位在我部位置的第二裝甲師呼應之前,是無法進行絕對有利的鉗形攻勢狀態來進攻的。」

  「可是你們知道,我知道,在墨爾德的姊妹們不知道啊!」

莉可忍無可忍的咆哮起來。

  「注意妳的態度,下士!」

羅伊爾曼大聲喝道。伊莉沙白伸出左手掌高舉示意兩人都安靜。

  安靜了下來,然後,過了一會兒,傘兵下士的表情慢慢從藏紅色轉淡,「對不起,我太激動了。」

她把頭又抬起來補充:「不過,我求求你們,拜託千萬不要見死不救,那裡還有上千位姊妹們在戰鬥著啊。」

  莉可把頭埋進膝蓋裡,低聲的抽泣著。幹部與軍官們之間開始講悄悄話,交頭接耳所發出的咬耳朵細聲此起彼落。

  「我覺得應該要幫她。」菲雅向身邊的愛妮兒說道。

  「怎麼幫,難道是妳說一句要幫就幫得上忙嗎。」小個頭的女孩卻毫不顧情面的反對。

  「可是還有一千多人在那裡面。」菲雅緊抓住這一點。

  「我們這一營的全部加起來,也有七百多啊。又不是比人數看救誰比較划算。」

  末了,愛妮兒漠然地補充一句:「妳也不稍微想想,妳忘了嗎?妳手裡的第一戰車連還剩多少人?還有多少戰車?有多少人是新來的補充兵?現在妳是連長了,跟春天我們倆個來這裡的時候不一樣了,必須要負起更多的責任。」

  菲雅愕然地望著愛妮兒的眼睛,但是這位個頭比她小上許多的學妹殘酷地別過視線,讓菲雅必須自己來解決這個問題。

  在今年秋天的轉進戰,第一連的傷亡比率超過七成,前任的連長也殉職了。包括所有傷亡與失去戰鬥能力,損失一百一十九人與四台戰車,在茲姆市郊接收完車輛與兵員的補充之後,目前也僅有十台Hs-3騎兵戰車和兩台SD-25半履帶運兵車,還有一百零七名的人員,只有原先建制的一半。

  帳面上都是數字,但是那都是她認識的人,和她說過話,作過朋友,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作戰,每一個名字,每一份死亡證明書都是她蓋的章,她簽的名字,忘記?怎麼可能…菲雅苦澀的笑了笑,只覺得有點鼻酸。

  只希望不要再有人死掉了───很簡單,很單純,但是卻絕對不可能實現的一個夢想,在菲雅的深處吶喊著。

  愛妮兒自己也並不好過,戰鬥一開始,她的戰搜排就必定會有死傷。充滿敵意的目光直投向那名傘兵,她很害怕那個傘兵會是帶來一連串激戰的死神,但是死神本人並不自覺而已。

  終於,伊莉沙白微閉的雙眸睜開了,「各位,我有話要說。」

  「少校講話,注意。」羅伊爾曼用響亮的聲音喚起所有人的注意力。

  「謝謝──那,我就直接說明好了。」她稍微環顧一下四周的軍官們。

「我打算今天中午之前再去師部一趟,再去確認一次是否有執行作戰的需要。我要知會一下附近的其他單位,原訂拔營的計劃不變,我們繼續準備進行移防,在今天下午三點之前要全部作好立刻出發的準備,蒙巴頓中尉,我要斥侯回報最新敵情,並且找出可能遭遇抵抗最少的進軍路線。」

  「是,少校。」果然來了,死神就是死神啊───愛妮兒在心裡嘟嚷著。

  「戰鬥序列如下:前衛,第一戰車連與戰鬥工兵排,中鋒,第二第三戰車連與擲彈兵連,後衛,野砲連與營部以下直屬各排,兩翼掩護交給擲彈步兵,依序進行移動,各隊之間要保持運動戰允許的間隔,但不宜分散太遠,要以最慢的單位為基準速度前進,不允許有人掉隊。」

  「為了供後續卡車與輪型車輛移動,前衛各部要注意掩護工兵開闢道路,後續單位也要小心,履帶車輛在這種天氣移動有可能會陷入液化地表中受困,同時砲兵要作好隨時都能就地放列實施近距離密接射擊支援的準備。以上───還有疑問嗎?」

  弗拉納下士先是呆呆地望著伊莉沙白,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接下來直到少校轉過頭來,對著她咧嘴一笑,這才驚醒過來。

  「還有疑問嗎?」

  「不,沒有了…」莉可擦拭著臉頰上的淚水,「謝謝…謝謝妳們…」



十二月十八日 06:40 墨爾德機場



  對七成五的降下獵兵們而言,這一天的早晨是伴隨著兩聲槍響到來的。

  睡得東倒西歪的獵兵們被突然驚醒過來,睜開眼睛卻只看到幾十雙跟自己一樣疑惑的眼神。不久,大門被用力的踹開之後又被用力的摔上,一個被擔架抬進來,另一個抬人走進來的疲憊地倒坐在牆角,大家都圍了上去,詢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媽的,讓他們跑了。可惡!可惡!」

  「愛咪,冷靜點,到底妳見到什麼。」娜姬卡准尉用相當穩重的語調一字一字慢慢的說,同時抓住對方的手掌輕輕的撫摸著,「慢慢說,冷靜下來。」

  過一段時間之後,渾身都是鮮血的女兵哽咽了起來,顯然是因為過度的恐怖感已經過去而鬆懈下來。

  「我看到了吉普車。聯邦的,還有不少人在拿鏟子挖東西。」

  「然後呢,然後怎麼了。」

  「我大聲吼叫,叫夏兒過來,噢,該死。我不應該那麼做的,我不該那麼做的。」

  「別自責,愛咪,先把那個擺一邊吧。」

  「是啊,不是妳的錯。」

  女兵擤了擤鼻涕,接過同伴的手帕。「謝謝。然後,夏兒跑了幾步,然後兩響,非常的響,她的上半身就變成紅色的了。」

  「然後我就趴下,我好害怕,害怕的發抖,縮成一團,直到一段時間之後才敢起來,」她的目光凝視著自己染滿深紅色血跡的手掌,那是她剛剛不久前把重傷的戰友給抬進來時沾上的。手開始顫抖著,顫抖的越來越厲害,大聲尖叫了起來。「是我害死夏妮!是我害死她的,天啊!!」

  「把她按住,姊妹們,」娜姬卡馬上抓住她的手腕,「先把霍爾一等兵抬回醫務室,等她冷靜下來。」

  隨即一群獵兵便連拖帶拉的把受到驚嚇的步哨給拖離大廳,娜姬卡把她手中的渥爾芬跟腰上的西南式手槍奪下,並且關上保險。這陣小小的混亂也引發了聯邦軍的注意。

  「發生什麼事了,尼貝龍根小姐。」柯爾小跑步過來,「她全身都是血,是受傷了嗎?」

  「只是一點小磨擦…」奈妮回頭正要回答,忽然發現這位鬆綁的戰俘旁邊沒有任何持槍警衛。

  「不關你的事,坐好。」她把腰上的尼爾掏出來對準醫生的眉心之間。

  「抱,抱歉,我作錯什麼了嗎?」

  「不是你做錯,是我們的人有做錯。」奈妮隨即轉頭四處張望一下,用王國語咆哮道:「阿嘉莎一等兵!優布二等兵!全副武裝出列!」

  兩名女兵匆匆忙忙的抓起地上的步槍───這時候奈妮又發出了一聲小小的慘叫。天啊,地上全部都是隨便擺放的槍枝,子彈,手榴彈,除了出去站崗的武裝步哨以外,所有在大廳中的獵兵們幾乎都睡死了。

  「看樣子整個警備體系有需要重新整頓一番了。」中尉把空著的左手放到疼痛的太陽穴上按摩。



  騷動停止之後,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艾奴希雅與士官之首娜姬卡到二樓會議室去叫醒兩位少校,然後開始進行狀況簡報。

  「規模,位置,數量與武裝狀況完全不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不遠處有敵軍。」娜姬卡最後作出了總結。

  「真該死。」第二營營長皺眉頭罵道。

  「有辦法派出搜索隊嗎?」榭達問。

  「幾分鐘前雪勢又變得更大了,可行性太低,」娜姬卡搖搖頭:「這種天侯條件下所謂的索敵,其實就跟接觸戰的定義是差不多的,可能都要鼻子碰鼻子了才認得出對方來。」

  「不過從對方攜帶了鏟子的狀況來看,有可能是趁我們不注意時進行戰場清理。或著他們已經建立了強固的塹壕陣地,這也有可能。」艾奴希雅提出了她的看法。

  「霍爾一等兵與蘭開夏一等兵負責的巡邏區域在機場南段,這也是可以確認的事實。」

  「只有增強每次巡邏隊的數量,次數,才能有效防範類似狀況再度出現。」

  「講到這裡,北方的聯邦軍有任何動靜嗎?」布藍登問。

  「沒有,很平靜。昨晚從橋頭到機場的野戰電話線鋪設完成了,今天早上的定時聯絡確認完全沒有敵蹤。」

  「無線電聯絡的上友軍嗎?」

  「完全不行。看樣子半徑二十公里之內沒有半丁點的我軍存在啊。」艾奴希雅苦笑幾聲,「倒是聯邦的心戰廣播和通訊雜波收了不少,幾乎都是明碼的。」

  「心戰廣播?」榭達開心的笑了起來,「有聽說,但我從來沒真的聽過呢,好玩嗎?」

  「老實說比我們自家的每日電波新聞社要真實多了,而且聯邦的傢伙點的歌都不錯聽。」艾奴希雅正要繼續接下去,卻被示意停止。

  「有什麼比較有用的情報先說來聽聽。」布藍登少校瞪了榭達一眼。

  「是,我們過濾了不明的雜訊,還有層級上不足以構成威脅的通訊,結果得到這些。」

  接過艾奴希雅手上的筆記本,少校很快速的瀏覽標題並且低喃唸出內容。

  「師本部電告全軍,各部注意王國軍突襲…營級以上單位各自收攏防線,成環形防禦態勢…敵戰力不明…攻勢來自四面八方…敵軍戰防裝備充足…裝甲步兵單位提高警戒…」

  「看樣子他們似乎正在和我軍交戰。」榭達樂觀的說。

  「是啊,被我們切斷了後路,又被兩個裝甲集團軍兩翼包抄,一定慌張的要命。」

  「可是很奇怪,敵軍的通信中一直提到提防重裝步兵,沒有任何一個通信有與戰車接觸的訊息。」

  兩位少校都疑惑的抬起頭來看著艾奴希雅。



十二月十八日 07:25 席勒莊園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騎著馬,頭戴護目境與便帽,腰間佩帶著軍刀和尼爾手槍的騎士,在天剛亮後不久,突然出現在鄰近的第四二五步兵團團部門口。附近的步兵掩體裡到處都可以聽見士兵們因為看見了難得一見的騎兵而熱烈討論著;王國軍的軍馬絕大部份都是用來牽引火砲或運輸車的。

費希特少尉把韁譝勒住,踏穩馬蹬,拉下護目鏡,英潔拉蹬了幾步,甩甩頭吐著白氣。

「傳令,奉奧維索森大隊長之令與貴團負責人遞交口信!」

附近的男女士兵們都訝異地抬起頭來看著他。騎兵是相當惹人注意的存在,而多多少少也加強了氣勢與存在感。

  在吃完了早餐以後,五零三營的傳令班次開始直線抽高,鄰近的王國軍不時可以看到騎馬的信差在各據點之間匆匆忙忙地移動,以費希特少尉為首的騎馬隊正在迅速的傳遞著命令,以最為確實的方式───直接送達。

  原本因為接獲作戰延期的通知而放鬆許多,但又被這種突然升高的緊張氣氛所驚醒,不少敏銳度高的官兵已經開始猜測在後退了這麼長的一段距離之後,反擊開始時,下一波可能的新攻勢方向。是奪回威西尼亞嗎?還是先截斷阿卡加北部?

  當然,是不會有人想到這場騷動是由一位小小的少校───再加上一點點沾得上邊的皇室血緣擁有者在發動的。

  上午八點整,從直屬車隊中挪出一輛HS-3B騎兵戰車與一輛戰搜營的HR-40作為前導,前往師部的車隊已經整備完成,隨時都可以出發。

  全身裹上一層厚厚的棉布與呢料,行動顯得相當遲緩的馮.奧維索森少校在戰車的引擎發動好之前,和她最信賴的左右手,前來送行的營參二兼參三羅伊爾曼上尉寒暄了好一會兒。

  被部份同僚蔑稱為「皇女的寵物」的羅伊爾曼上尉,她本人倒是毫不在乎這些外面的敵意,她從不認為自己是軍人。

相反地,潔西卡打從一開始報考官校的理由,就只是單純的為了「保護主子」這件傳統的有點可笑的事情。從八代以前就以身為王家的侍從為榮,羅伊爾曼家的傳統總不能到她這代就中斷掉,更何況她本人也對這方面懷抱著極強烈的使命感。

  「潔西卡,我去去就回來,畢竟這趟是去吵架的,總不好意思多住上一天。」

  羅伊爾曼笑了笑,但還是沒有偏離她的本業:「伊莉沙,臨走之前還有什麼要交待的嗎?」

  少校歪著頭思考了一下,「這個嘛,沒有耶。因為有妳幫我打理一切,好像也不需要特別交待什麼…」她開懷的笑了出來,擦拭著眼角的淚水,「哎唷,眼睛好疼。總之,在下午六點時開始前進,朝墨爾德挺進,排除一切擋在路上的障礙。」

  「是,長官。」

  「拜拜,潔西卡,要跟隊上大家好好相處唷。」

  於是,伊莉沙白開始啟程前往師本部,這是十二月十八日早上的事。



  同一時間,五零三裝甲營的人正忙碌著,同樣也是為了準備一場早就取消的攻勢而作準備。水冷式冷卻器的用水要重新換過,所有槍枝機件都要上過一層薄到不能再薄的防凍機油,備用油箱不能加滿,而且還要持續不斷的隔水加熱,所幸燃料──儲備在莊園地窖下的木炭尚稱充足,煤油與柴油的消耗量得以控制在配給範圍之內,而無損於裝甲車輛的機動性。

  雖然當初編成時說是完全機械化,可是實際上來說本來就有編制不齊,更何況戰損就是戰損,就算補充了人手,車輛還是一樣不夠,因此徒步士兵的比例較今年開春時已經有了很大的增加,在移防與行軍上都會造成實質的困難…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倒不如不要補充兵力會來的好一點。」

  負責實際參謀作業與行政統籌工作的羅伊爾曼不禁嘆了口氣,在這種時刻要多讓一名步兵前進兩英哩都比登天還難。如果逼不得已的話,可能要把一部份的人裝在小小的騎兵戰車上。

  紙上的參謀作業經常被認為是文書主義官僚的一種代表,同時也是經常拿不到軍餉,假期經常取消,福利自動被消滅的官兵們偏見下的犧牲品。

  率領著所有被概括地統稱為「官僚」的參謀軍官與勤務兵,情報參謀兼作戰參謀羅伊爾曼上尉的任務是蒐集並整合情報,然後根據手頭上的資料,規劃行軍路線與作戰計畫,計算所需要的補給量,推估可能的損失與耗材消費,將其化為實際的行動,以最具效率的手段加以執行。

  詳細的進軍路線依舊不明,至少得等戰搜排的回報抵達。不過,依照她的想法,還有大雪來臨之前聯邦軍的布署狀況,羅伊爾曼的腦海裡還是大概有個底子。

  首先,向西南方迂迴一個大圈,抵達那瓦河的北岸河堤。這麼做可以避開絕大多數的聯邦軍陣地。

  如果遇上反抗激烈的敵軍陣地,迂迴,留下一小隊實施擾亂作戰即可。只有不能迂迴時才考慮交戰。

  考慮到持續增兵的可能,一路上要進行卡車用道路的鋪設作業,要設置大量中繼交通哨。

  河堤附近要設置一個集結點,同時把野戰砲兵與戰防單位在這裡展開,作為火力與補給堆棧基地。

  集結之後重新整隊,戰車部隊以重點防禦前方與左翼的斜線隊形向前沿著河道挺進,打通交通線,奪取橋樑,與傘兵會合。

  河堤這條交通線可以預想會遭遇強大逆襲,有必要的話要加以要塞化。

  接下來就是防禦作戰。機場南側與東側是空曠雪地,若聯邦投入戰車,會變成一面倒的戰況…應該要把裝甲部隊配屬於這裡,這裡,和這裡。北側的橋頭堡方面,可以少量戰防單位輔以地雷扼守,只希望時間上來得及。

  「…大概就是這個樣子。」用有些輕描淡寫的口吻道。

  與羅伊爾曼坐在一起計算著幾項數字的補給參謀琳恩.馬遜中尉,是個神情抑鬱,全身被一種名為無奈的深藍色給籠罩住的年輕女孩。她並不是生來就長得這一副臭臉,事實上有看過琳恩笑容的人都說她的酒窩很可愛。她也不是自願如此的,只是呢…

她聽完首席參謀的報告之後,用右手握起的拳頭撐起了下巴,左手接過那本筆記看了看,不時偷偷地把眼神飄向對方懷疑地閃爍著,隨即遞還給羅伊爾曼。

  「我明白了。不過,要花多久呢?」

  「完全穩住大概需要一百到一百二十個小時之間吧。」

  「噢,這可能有點趕哦。」

  「還好啦,比起把這些東西,」上尉用捲起的食指彈了彈手中的筆記,「給寫成真正的文書格式呈報上去容易得多。」

  「那是妳說的,身為補給官的我,實在是很難茍同妳的看法。」琳恩搖了搖頭,雙手在胸前交叉表示否定之意。

  「是嗎?那接下來妳可能會感到歇斯底里吧。」

羅伊爾曼冷笑幾聲,扣成環狀的食指節輕輕地叩著桌面:「在我的計畫裡,第一波前鋒大概要在行動開始後七十二小時就送進墨爾德裡呢。」

  「妳真是令人頭痛的傢伙。」

她長嘆一聲,不過並沒有表示完全的反對。

  對羅伊爾曼而言,這就是補給官已經屈從於她的一個訊息。她毫不客氣的繼續追加了一連串的要求與注意事項之後,琳恩只有抓抓頭自己想辦法要如何消化這幾十噸補給量的份。

  畢竟琳恩很清楚只憑她一個人是說服不了那位大獨裁者的,既然反抗沒有用,那就別反抗吧。這種弱氣的性格也造就了補給官永遠悲哀的命運。

  「作戰成功與否,戰車連前進與工兵排施工的速度是關鍵。」

  「菲雅的連…沒問題吧?她才剛接連長不是嗎?」

補給官抓了抓鼻頭,有些疑問的表示。「我個人覺得經驗豐富的席夢妮才是首選。」

  羅伊爾曼點了點頭,露出自信的笑容。

  「放心吧,先頭部隊的指揮官來說,我們需要的是特別有想像力的那位。大隊長她很清楚這點的。」



  「哈─哈──哈啾!!」

  暴露在室外風雪中的菲雅打了個很大的噴嚏,有護耳摺的便帽似乎也擋不住全部的寒風,不得已,只好把衣領和外套拉得更緊一點。

  「連長,妳還會冷嗎?」

  「不,我沒問題。」

  克盧索中尉把鼻子捏緊,用力吸了口氣,因為體內猛烈的大氣壓力改變,讓她覺得有點耳鳴。在她身後,是十輛已經發動好的HS-3B,提著工具箱的戰車整備兵在鑽進鑽出繞前繞後的,有不少士兵圍在戰車側面的排氣閘口邊取暖,但液冷式引擎從側面的冷卻器閘口排放出來的濃濃白煙很快又在空氣中結成了霜,凝結成冰粒的水氣又霹靂啪啦地灑在地上,已經成為一粒粒的碎冰。

  「這什麼鬼天氣,連水蒸氣都可以結冰。」

  整備兵長艾胥佛.琦麗上士用十分詫異的目光盯著這幅奇景並且發表了感言。

  「炊事班才誇張呢,她們養的兩隻母牛和一隻小牛記得吧。」

  「記得啊。」

艾胥佛上士把瘦小的軀體鑽進打開蓋子的前置柴油引擎裡。「發生什麼事啦?」

  「我今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先晃去牛圈那裡,想說可以要點熱騰騰的鮮奶喝。」

  「菲雅學姐又在偷懶摸魚了。」

愛莉絲馬上叫了出來,女兵們一陣大笑,菲雅則是擺了擺手,說句「常有的事」就輕鬆打發過去。

  「可是我過去的時候沒聽見牛叫聲,穀倉裡也爆冷的,很奇怪,還在想說是不是我起得太早了,可是一轉頭卻看到了很恐怖的景象。」

  「到底怎麼了?」好奇的追問。

  「我沒看到牛頭,但我看到一團白色的東西裹在牛的脖子上,牠們就這樣倒在乾草堆裡,冰上黏了一堆乾草。」

菲雅看大家還是一頭霧水,於是便換了一種簡單易懂的方式說明:「呃,牠們的頭凍結了,牛隻被自己吐出來的水蒸氣給冰凍住,牠們看不到東西,叫不出來,呼吸不了,就這樣躺著等死。」

  「天啊!」瑪莉梅亞上兵摀住了口鼻,好像自己就是那些牛似的。

  「妳的意思是說大寶跟乖乖,還有小乖全死了?」

有些哽咽的聲音傳出,因為在閒暇無事時去跟溫和的母牛和小牛一起玩耍,也是不少女兵在無事可幹時的一種可行選擇,有不少女孩對牛隻的感情是很深厚的。

  「沒事,我去把睡在隔壁馬房裡的人全部叫醒,然後費希特少尉他過來幫我打掉了牛鼻子上的冰塊。」

  「幸好沒事。」

  「是啊,真的是很幸運。不知是誰,總之有個迷糊蛋忘記把氣窗關起來,讓牛圈的溫度溜掉了大半,之後應該不會再有這種事了。」

  菲雅頓了頓,又十分嚴肅的向女孩們機會教育:「外頭真的很冷,隨車步兵要注意保暖,尤其是頭部的範圍,一定要仔細保護好,不說我們辛辛苦苦保養的髮質可能會全毀,誰也說不準我們會不會變得跟那群牛一樣。」

  女孩們有些心虛的摸摸鼻頭與嘴唇,部份士兵把纏在手腕上等烘乾的襪子綁回頸部。

  「要多注意身邊的同伴,多多關照彼此,盡量不停的聊天,別睡著,尤其是開戰車的,可能會造成一些不必要的悲劇。」

菲雅把插在褲袋裡的手抽出來,猛力揉搓著,「我們在最近這幾天有可能要進行長距離的奔襲───準備完畢的人就先休息吧,先儲存能量。到時候要出發了會有人通知妳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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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4月 10日, 1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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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八日 08:32 戴沃斯特芬空軍基地



「這實在是太扯了。」

謝爾曼上校直呼不可思議地看著他手上的一疊疊文件,發出了痛苦的呻吟聲。「那些陸軍的傢伙們到底是想怎樣?難道現在沒有半個人知道先遣的三個獵兵營到底發生什麼事嗎?」

完全是一片混亂,沒人知道作戰成功或是失敗,空軍方面急切的想要打聽取得任何傳聞與消息,但陸軍那邊卻是態度冷淡,到目前為止只接到第三批次運輸機幾乎全軍覆沒的報告。

距離友軍的「前線」太過遙遠,降下獵兵們的「前線」距離最近的通訊陣地直線距離起碼也有四十公里遠,屬於無法用任何中小型無線電通訊的超長距離,附近又缺乏強力的中繼站或大型電波塔,雖然這些都在當初作戰計畫的範疇之內,可是只要每天朝墨爾德推進八到十公里,這個問題會在三天後自動獲得解決,所以當初並未列入問題解決的優先行列之中…

雖然這個強行投入尚未經過實戰驗證的空中突擊部隊的計畫本身就漏洞百出,但最起碼那些女孩們在失去聯絡之前執行任務的過程,可說是相當成功的,即使陸軍只投入一個裝甲師的戰力進行攻擊也好,相信目前的狀況絕不僅只於如此而已。

這實在是不合理,他想,就算陸軍再怎麼反對空軍成立所謂『空軍野戰師』的計畫,也不至於誇張露骨到這種程度吧!統帥部那邊拍來的電報是說等待第一裝甲師就位才能以鉗形攻勢的地理優勢發動奇襲,可是傘兵都已經投下去了,奇襲的意義與效果早就蕩然無存,都到這種時候了還在猶豫什麼呢?

「可惡,搞不懂他們在想什麼…嗚!」

他用力的在桌子上拍了一下,文件卷宗山堆崩坍在桌上,所有列席的參謀都被嚇了一跳。

大家很少看到溫吞緩慢的謝爾曼上校真正生氣的樣子,他雖然刻意的裝嚴肅,但是正如第一營營長榭達的評論,「他這個人天生就帶有一種難以言喻、令人發噱的喜感。」厚碩的雙下巴,胖胖的球形身材,平常的他總是將要生氣卻又軟了心腸的好好先生一個,可是今天很明顯的不一樣了,他是真的從心底有火冒出來。

桌上的電話機開始鈴鈴鈴地響了起來,才響半聲就有軍官搶先接起。這位機伶的低階參謀的敏感度確實高於許多同僚們,但真正的原因,應該還是不曉得該作什麼而多出了反應的時間吧。

「閣下,有您的電話。」

「拿來。」臉色依然非常不好。「喂,我是謝爾曼上校。」

「我是泰勒,馬利克,你那邊有沒有女孩們的消息?」電話那一頭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對方是陸軍的邊緣人───同時也是空軍降下獵兵部門跟陸軍那邊目前唯一的牽線,謝爾曼有見過一次面的『朋友』。

「…抱歉閣下,目前沒有。除了她們已經降落在墨爾德這一點是可以肯定以外,我們完全對狀況一無所知。」

「這樣啊。」泰勒難掩失望的口氣。

「那你那邊有線索嗎?」謝爾曼緩緩說。

「…有一點點。」

「什麼,為什麼不早講呢?」總算還有一線希望,上校樂觀的想。

「可是我不確定。因為,有一部份的傘兵是在茲姆附近上空跳的傘…這件事在第二裝甲師那邊鬧得挺大,他們收了四五個,特殊戰司令部這邊也正在因應對策。」

「是第三梯次的。」謝爾曼立刻理解了他說的事。

「跨軍種的情資傳送上可能會有時間上的誤差,我不曉得你收到了沒有?」

「沒有。不過…你說是在茲姆沒錯吧。」

「對。」

「那我直接派聯絡官過去,直接下到陸軍的師部去查。你可以派人接應嗎?」

「這太亂來了,我這邊是可以啦,可是陸軍那邊的人會合作嗎?」

「如果他們不合作就我們自己來。越野車,汽油,食物,帳篷,無線電,陸軍有的我們空軍也都有!」謝爾曼肯定的答覆。

「…初次見到你時,上校,我以為你是個更謹慎的人。」

「或許吧,反正第一次承辦這種大案子就出問題,我的仕途大概也不長久了。」上校挖苦自己的狀況,的確,固然他要找藉口脫罪倒不是沒辦法,現在製造偽證把過錯都推給別人都還來得及,但是他偏偏就是想作一些什麼,來證明自己不只是個普通官僚而已。

「哈哈哈…看樣子我們兩個是坐在同一條船上了…是吧?」

少將乾笑了幾聲,「而我們都選擇繼續努力,相信也是為了同樣的理由。」

「是同為貴族的自尊嗎?還是軍人的責任感?」

「不,是為了我可愛的女孩們。啊,她們現在不是你的人了嗎?把人派到蘭法茲來吧,我的部下會接他們去茲姆的。」

「…閣下,我漸漸地開始喜歡上你的做事風格了。」謝爾曼露出了他這24小時以來的第一次開朗笑容。



十二月十八日 09:58 聯邦軍225機械化師橋頭堡北岸防線



樹林邊緣傳出了零星的步槍射擊聲,隨即是引擎全力運轉的振動,伴隨著如同撕布帛般響聲的機槍速射音,戰防砲彈在地上捲起一堆飛雪,不一會兒騷動的主謀就消失在白色雪花的盡頭。混亂結束,一切歸於沉默,留下地上的幾具屍體與傷兵,過了好一陣子才有人從散兵坑裡爬出來,把戰友和屍體給拖回去。

王國軍越野偵查車上的官兵一邊慶幸對面的傢伙可能是太久沒打仗而失了準頭,一邊用車載無線電將訊息回報給後方。

愛妮兒.蒙巴頓中尉接過通信兵手中的話筒,散亂的髮絲遮蔽了一部份的視線,因為敵人的一發子彈剛剛才從她的頭頂劃過,打飛了她的便帽。她試圖冷靜下來,讓方才那驚鴻一瞥的瞬間景象完整地重現在腦海裡。

「發訊給本部。這裡是紅狐一號,紅狐一號,南十一區藍四點確認到裝甲車輛三,步兵多數,有戰防武器,良好掩護,警戒程度高。」

「這裡是本部,瞭解了,紅狐一號前往下一個巡邏點。」

「紅狐一號收到。」

愛妮兒把話機遞還回去,然後把帽耳拉下罩住耳朵重重地嘆了口氣。

「下個地點,咱們繼續囉。」

無線電手和駕駛兵聽到這句話都哀嚎起來。這是今天早上她們第六次做這種要命的強行偵查了。

「拜託,排長!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回去啊!」

「還有兩個巡邏點,雪麗。想早點回去的話就開快點。」

「該死,回去之後一定要買張彩券什麼的,這實在是太扯了。」

「別抱怨啦,菲爾和奇克還有卡明斯基他們的摩托車也很辛苦,還有排副費希特的騎馬隊,又不是只有我們在玩命而已。」

雖然心裡幹聲連連,但是軍官絕對不能在部下的面前抱怨───就算抱怨也是跟自己的上級抱怨───而不是跟士兵一起散播悲觀的情緒,軍官隨時都要樂觀,樂觀!愛妮兒很習慣性的裝出了職業性的笑容,所幸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何人針對「妳的笑容很虛偽」這點提出疑問,所以這個習慣就這麼持續下去。

王國軍除了對待佔領區的百姓和聯邦戰俘很不人道之外,說實在的,裝甲兵科的士官兵們也認為王國軍方對待她們的方式很不人道。礙於工業能力上的差距,王國的戰車和裝甲車都要以較小的引擎出力,卻裝備比聯邦更大更厚的火砲和裝甲,就連這台號稱世界最快裝甲車的HR-40金龜蟲式四輪傳動越野車,也都是王國兵工人員盡其所能「虐待」車上乘員的偉大成果。

平常負責傳令的時候,愛妮兒寧可自己兼任無線電士,跟駕駛一起搭乘金龜子,但是偵查行動的時候就非得要加上一個無線電士兼機槍手,事實上手持望遠鏡的愛妮兒也無暇去兼顧機槍跟無線電。身為車長的愛妮兒只要一動拐子就會頂到機槍手的屁股,伸一伸腳就會踢中駕駛的後腦杓,在機槍手為那挺雷文裝上用口糧罐頭自製的集彈盒之前,滾燙的空彈殼會像下雨一樣灑在她的頭上。有時候駕駛會忽然發出嚎叫聲,因為愛妮兒踩到了她放在離合器上的左膝蓋…

而且,這是這輛車的乘員已經盡量精選出部隊裡體格大約在一百五十公分上下,體重在四十公斤左右的幼小女兵的狀況下發生的事。

當初到底是誰設計這輛爛車的?如果被我找到,非得把這混帳的皮剝了不可。中尉火氣很大的握緊了拳頭呢喃著。



十二月十八日 13:19 茲姆市內 第二裝甲師師部門前



兩個小時前,馮.奧維索少校帶著濃烈的殺氣推開師部所在的市公所大門,而現在的她則是滿載著比剛進去時因為半路座車摔進溝渠裡扭傷雙腳時更多的怒火摔上了門,逕自走了出去,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勤務兵只好可憐兮兮地跟著走了上去。

「那個禿老頭!就讓他睡覺睡到死算了!」她指的是師長。

「請問…」勤務兵鼓起勇氣來問,「剛才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我坐了一上午他媽的搖骨車來這裡,結果什麼事都沒有做!只因為古倫那個糟老頭在睡他爛八穴的午覺!掯!」

伊莉沙白用力的往一座路燈踹去,路燈頂罩上的積雪塊全部落下來重重敲在少校的頭頂上。

伊莉沙白摀住自己的頭部,不發一言地彎下腰來,雖然外表上看起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其實很痛啊…勤務兵急忙把腰帶上的急救包解下,「不用了!我沒事的。」伊莉沙白揮揮手表示拒絕,而勤務兵正要再勸,伊莉沙的食指已經放到了她的唇上。

「剛才是我自己太蠢,這件事就別放在心上了吧。」

妳不放在心上,可是羅伊爾曼上尉她會放在心上啊───女勤務兵臉色有些蒼白的追想起幾天前,伊莉沙白在玩雪的時候滑倒摔成瘀傷,結果上一任勤務兵不但被換掉,還被送去營本部讓那個紅色的惡魔不當管教…聽說昨天好像是席勒莊園青蛙跳一周的樣子吧…

「那,現在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等啊。」伊莉沙白稍稍冷靜了下來,但表情依然十分不悅。「對了,在這段期間裡她們跑去作什麼?」

「噢,妳是說西布爾下士她們嗎?」

很容易就可以理解她所謂的「她們」是指那些從席勒一路護送她到茲姆的戰車兵們。

「有人去寄信,有人去採購和幫別人買東西,我想她們吃完午餐就會回來了。」

「這樣就好。」伊莉沙白欣慰的笑了笑。

「對了少校,妳還沒吃飯對吧。」

「是啊,餓好久了。」摸了摸慾求不滿的腸胃希望安撫它。

「我也還沒吃呢,路上好像有一家不錯吃的餐館,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哦。」

伊莉沙白欣然接受了她的提議。畢竟,如果不是這些無情的戰火,在這個雪花紛飛的季節裡,本來就應當是安穩地靠在躺椅上曬著爐火,舒舒服服的大吃大喝的時間嘛。

就當成是犒賞自己一下吧!

這時,幾名身穿淺藍色空軍制服的王國軍人在數名頭戴貝雷帽的陸軍伴隨下,與伊莉沙白擦身而過。



十二月十八日 16:25 墨爾德機場



因為午後的雪勢稍微減弱,所以降下獵兵們便甦醒過來了,她們開始加強機場的防禦工事作業,雖然表土已經結凍,還覆上了一層厚厚的雪,但是這些工作卻是非做不可的。

似乎是先前的戰俘醫療團開了先例的緣故,有人大膽的提議押著聯邦戰俘出來挖戰防工事,不過馬上就被否決,畢竟就算雪變小視界還是很糟糕,而且數量太多太難管制,這個計劃就不了了之。不過聯邦空軍工程隊堆在倉庫與機具房裡的炸藥,工程機具與大鏟子倒是幫了不少的忙,至少從今以後女孩們不必再為老是挖斷折疊鏟而傷腦筋了。

隨著一次次的爆破響聲敲動著所有人的耳膜,一個個散兵坑,機槍巢與交通壕逐漸成形,歡呼聲幾乎響徹雲霄,「這簡直是太輕鬆了嘛。」E連的連長道敦中尉愉快的把大圓鞦插進還溫溫熱熱的鬆軟黑土中,一邊哼著歌一邊藉助腳踩的力道挖起一片泥土,輕輕地拋到了一公尺外的雪上,這些多餘的土可不是沒用處,堆在一堆之後澆上水,它們就可以拿來作一條戰車阻礙塊與圍牆還綽綽有餘了。

在北方,奈妮與帶著F連第一排───她自己的排───用三輛俘虜來的卡車,加上聯邦官兵自製拿來玩的雪車前往橋頭堡,與睡在那兒一晚,臉色被凍得發青僵硬的霍克愛少尉與第三排官兵換班。

「太好了,這真是太好了,奈妮,我從來沒有想過會這麼高興看到妳。」蹦蹦跳跳的排長極力的擺動每一個關節,抖掉身上的殘雪,和副連擁抱成一塊。

「我知道,很抱歉昨晚讓妳們受苦了。」

「奈妮,有些事情要告訴妳。」

霍克愛拍拍對方肩膀,眨眨她的鐵灰色眸子,「這裡的晚上很冷,狂吹北風,該死的直灌進壕溝最底層,爆冷的。只有橋頭北岸的河堤下那座機槍巢,和我現在站的這座挖得夠深的聯邦地洞能夠避開風雪。因為出去上廁所很麻煩,如果能現在解決就現在解決,如果不能,為了避免凍傷屁股,我個人還是建議就地解決。」

同一時間,不遠處有換防的獵兵捏住了鼻子尖叫了起來。「怎麼會有一坨屎拉在交通壕正中央!」

「沒問題的啦,我今天帶來了煤油爐和幾桶多的燃料,保溫的晚餐桶和額外的宵夜桶,還有更多的毛毯。」

「這樣好像還不太夠哦,這裡的晚上真的很冷。這樣好了,我回去之後再去搜括一些過冬用的裝備帶來這,那些物資堆棧我們還有一大堆沒拆開來看看呢。」排長自告奮勇的熱心讓副連十分的感動。

「謝謝妳,霍奇。」奈妮親暱的抱緊了霍克愛。

一旁,正在點人頭準備上車回墨爾德的第三排士兵們接過第一排的人提供的打火機與香菸,一個接著一個的點煙,在吞雲吐霧之間閒扯淡了幾句,隨即有些挖苦的祝福:「雖然不可能,但還是祝第一排的各位今晚睡個好覺!」

「別烏鴉嘴啊,倒楣第三排的霉運別傳染給我們就好。」

在嘻笑打鬧聲中,第三排的人坐上回程的卡車,雖說因為物資卸除了,卡車的空間很足夠塞進目前的第三排三十九人,但還是有些人抱著好玩心態自願坐在雪車上,說是要再體驗一次滑翔機隨著繫繩飄搖的無力感,這句玩笑話馬上引爆了哄堂大笑。

於是就這樣,卡車,第三排,還有兩位坐在雪車上,不怕死的勇敢少女們逐一消失在雪花的盡頭,內燃機排放的污濁黑煙很快就又被白色給重新覆蓋住。



十二月十八日 18:03 席勒莊園



羅伊爾曼上尉是最後步出宅邸的一名軍官,除此之外只剩下幾名還在作撤出前最後搜括的勤務兵,還有預定作為留守的兩名通信士還待在屋子裡。除此之外,整座五零三營駐地幾乎已經被徹底搬空,裝甲車隊與步兵的行列已經排成行軍戰鬥序列等待出發。

菲爾與潔米妮的摩托車,戰搜排的紅狐一號,以及負責沿著早上的偵查探知的安全路線上,建立交通指揮哨的工兵分隊已經比本隊早兩小時出發,緊接著就是先導的第一戰車加強連隊,在與本隊間隔四公里處前方,大概早了半小時出發。除了增加一個排的擲彈兵與SD-25去支援菲雅的加強連以外,她的連上每台HS-3都要再坐上四到五名步兵,這樣一來就能多帶上一個排的步兵進行機動戰。

「目標是墨爾德!突破一切障礙,不計代價前進!」

羅伊爾曼上尉站在她的SD-7R通信裝甲車上,透過無線電下達命令的同時,揮下手中的指揮杖。這種有如古代將領般擺架子的作戰方式,她很喜歡。

主力部隊、各戰車連隊、補給卡車與戰車、突擊砲與各式各樣裝甲車輛的引擎運轉聲早就響徹雲霄,解除手煞車,推動排擋,被綁住許久的雪狼開始吼叫起來,在遮天蔽日的飛雪中印下履帶的痕跡向前推進。

一旁,是等著接收五零三營陣地的另一個步兵營正準備接手,他們老早就等著要搬進去了。幾百個蹲在森林裡的壕溝中挨餓受凍的士兵們開開心心的拎著家當打開了莊園的大門。

「真沒想到那些裝甲部隊的婆娘們肯把位子讓出來。」

「就是說啊,走的這麼急匆匆的不曉得是在忙什麼。」

「那她們到底是要去哪裡啊?」

「啥?你沒聽說哦。」

「什麼啊?」

「她們要去進攻對面的傢伙啦。」

「在這種時候?鬼扯,我才不會上當呢。」聞者都露出不相信的表情。

「千真萬確,我是從她們留下來的通信士那邊聽說的。喂,那妞很正呢,你有沒有看到?」

「真的?」

問題的內容很快就偏離了原本的疑問,這時候的王國軍依然沒有人對即將到來的激戰有所心理準備。



十二月十八日  15:20 茲姆市內 第二裝甲師師部



在市內的高級餐館一陣縱情的吃吃喝喝之後,伊莉沙白與她的勤務兵回到了停留在師部大門前的車隊,但是卻看到了她的部下們正在接受幾位陸軍與空軍軍官的盤問。

原本以為是她們停車擋路或是酒醉鬧事什麼的,就匆忙趕了過去,試圖了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邊走邊先向那些軍官行舉手禮,那幾位軍官見狀也都停止盤問加以回禮。

「西布爾,這裡是發生了什麼事?」

「謝天謝地,少校,幸好妳回來了。」下士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她於是跟少校說明了剛才的情況:大約一小時前有一位陸軍參謀帶著幾名空軍軍官衝出師部,他們一看到還停留在師部前方剛剛才集合完畢的護衛小隊,就一股腦湧了上來,左一言右一語的追問著馮.奧維索森少校的下落。

「我不知道!她不是應該還在師部裡嗎?」

明明已經把勤務兵米娜留在這裡等少校了,可是就連她也一起消失。那位參謀一臉慌張的表情追問道:「那她有沒有提起有關傘兵的事情?空軍的傘兵?」

「我們營長就是為了處理這件事才來的啊。」

又逼問著半知半解的裝甲兵們,在情況完全沒有任何進展的狀況下,於是參謀下令出動師部所有沒出空差的閒人分頭到街道上去找伊莉沙白。但是,因為手邊沒有任何相片之類的東西可供辨識,結果當然是一無所獲…就在這時,少校回到了這裡。

「營長,這邊這位就是我剛才說的參謀長查茲納少校。」西布爾比了比身後的軍官。

「抱歉,殿下。我不曉得這件事情的重要性,也不曉得殿下的身份,所以才會耽誤了時間。現在小官滿懷歉意的,恭請殿下您前來參加會議。」

這位面容有些憔悴蒼老的軍官看起來很眼熟,原來就是不久前告知伊莉沙白師長因為在睡午覺,因此無法會面的那位仁兄。

伊莉沙白揚起了眉毛,哼了聲響鼻,這在幾小時以前本來就該這麼做的。

「我瞭解了…沒有關係,你不必感到歉疚。」

她口中說著客套的表面話應付著,不過她也好奇這位很希罕地並不曉得自己身份的中階軍官,看樣子這位參謀應該不是出身貴族,而是循正常管道慢慢往上爬的平民。

但比這位沒有常識的參謀更強烈的吸引了她的注意力的東西,是他身旁跟著的那幾位空軍軍官。在軍種隔閡與派系鬥爭非常嚴重的王國軍內部,理論上來說空軍的聯絡官是不會出現在方面軍級以下的單位中,但是今天卻一口氣來了一批,看樣子天空上真的是發生了很嚴重的問題。

她走到指揮車後艙門邊敲了敲門。

「莉可,我們去見那些大人物吧。」

「嗯。」弗拉納下士點點頭,她身上還穿著空降時著裝的標準戰鬥服,不過只把裝備卸除了而已。

謎底很快就揭曉了,當侍從兵推開伊莉沙白眼前的會議室大門時,她見到了許久未曾出現在她眼前的景象。

一位中將,一位少將,一位頭戴貝雷帽,瘦瘦高高的,另一位戴眼鏡,蓄著八字鬍。還有一位身材略顯發福的空軍上校,火爐熊熊的燃燒,卻止不住他不停的顫抖。一旁是圍繞在長桌旁的數十名高級幕僚正在忙碌的整理文案與資料,他們一見到有人進來便都停下手邊的工作望向門口。

雖說有點令人吃驚,身邊的傘兵下士的嘴巴張得老大合不攏,她的臉紅得像是火燒似一般,但少女時代的伊莉沙白早已經見識過不少大場面,這種等級的應對談吐是難不倒她的。她牽著莉可的手又把她往室內拖了幾步走,示意下士跟她一起做同樣動作。

長筒馬靴的鞋跟併在一起的清脆敲擊聲,這雙長靴的主人展示出優雅的腳步和乾淨俐落的身手,很顯然受過了嚴格的儀態訓練。她先是立正行舉手禮,那幾位高級將領,及室內眾人也都舉手回禮了,伊莉沙白才雙手交錯於腰後,以稍息姿勢表明自己的身份:「下官伊莉沙白.馮.蘭吉亞.奧維索森陸軍少校前來報到,請求准許入內。」

「莉可.弗拉納空軍下士,同樣請求准許入內。」

「唔,請別客氣,快進來吧。」戴眼鏡的中將比了比身邊的空座位。這個人她也有點印象,看樣子是曾經見過的人,將軍的下一句話就證明了伊莉沙白的感覺:「殿下,自從開戰以後,許久不見殿下跟令尊了,最近殿下過的好嗎?」

開頭第一句還是老掉牙的客套話,真是不知長進啊…古倫.馮.漢諾瑞.海力格子爵,還是個保守而喜好形式的貴族,做事很沒效率的傢伙。伊莉沙白在心裡嘀咕著,把鎖在腦海檔案櫃裡關於這個男子的記憶再度抽出來,咀嚼了一下回應的方式。

「多謝閣下關照愛護之心,下官誠感喜悅至極。成為將軍麾下一員也近兩月,這麼久的時間之來承蒙閣下的照顧,下官才能…」

「噢,這樣啊,那本官還真是備感榮幸…」

一旁戴貝雷帽的少將正凝視著伊莉沙白職業化胡說八道的空洞眼神,伊莉沙白很快就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心中想道如果這傢伙再不伸出援手,這場會議的開始八成就要被無限期推遲了,奇妙的是那位少將好像也能夠理解似的點點頭,立刻插話進去打斷了兩人的閒話家常。

「漢諾瑞海力格閣下,我們的時間寶貴。」他提醒道。

「噢,當然的,那我們就趕快開始吧。」海力格說完這句話之後忽然停格,雖然他是這場會議名義上的主持者,但他完全不清楚這兩位從蘭法茲兼程趕來的客人他們要的是什麼,想要談論的是什麼。

「如果,大家不介意的話,那我先來說明狀況。」

因為等了很久而顯得有些不耐,而且又煩惱著冷空氣的上校逕自站起身來,把自己帶來的地圖攤開在桌上,隨手抓了幾個茶杯和碟子當作紙鎮墊著,一旁的陸軍參謀們沒人知道該不該阻止他,就放任他做了。

「相信各位裝甲師的同袍們也都很清楚,關於前幾天下達了延期命令的獵狐行動,是一場陸空聯合,規模空前的大範圍逆襲作戰。貴師與第一裝甲師以矛頭的身份,在墨爾德兩翼準備展開戰鬥序列的同時,統帥部也向空軍下達了同樣的作戰命令。內容包括由第八與第十兩個航空軍團為陸軍提供攻勢發起日黎明時分的準備轟炸,持續的密接戰術空軍支援,以及,派遣敵後突擊部隊實施局部性的據點奪取戰,以空運的方式,在敵後展開作戰部隊,呼應陸軍的主力矛頭。」

上校將口袋裡的木盒拿出來,取出紅色,藍色,黑色的炭筆。上校看著莉可的臉,微微笑了出來,而注意到上校表情的莉可也顯然寬心許多,畢竟還是待在自己的單位裡才有歸屬感。

「原本是採取絕對的保密,這個空降作戰的目標設定在墨爾德機場,在攻勢發起前三十小時實施空降,同時,我們也在攻勢發起前三十二小時派遣了長距離的長程夜間戰鬥機群,對聯邦所有其他的野戰機場實施壓制作戰,該項任務已經確認成功,四座聯邦戰鬥轟炸機停靠的機場遭受我軍毀滅性打擊,現從茲姆開始算起半徑七百公里內沒有半座野戰機場,除了墨爾德以外。這樣一來我軍就能夠在北威西尼亞地區取得開春以來許久未有的局部性空優。

我們原本打算等到攻勢發起後十二小時再行通知所有前線地上部隊,但是未及此時攻勢便宣告中止。主要原因是遭遇到惡劣天侯,在蘭法茲與茲姆間的鐵路運輸發生嚴重問題,使得原本應該要在十二月十八日0400時起在戰線左翼實施迂迴的第一裝甲師無法及時就戰鬥位置,攻勢緊急叫停。

然而,我軍的指管通勤系統…或該說是整個高司架構的體系發生了數個古老而傳統上的問題,以至於空軍基層並沒有及時得知這個消息,而且因為首次在實戰中投入了高頻武器的信心,我軍按照原訂計畫,在攻勢發起前二十小時,也就是十二月十七日0800時,連續派出了三個梯次的運輸機,空降了三個降下獵兵營的兵力到墨爾德去。

第一波,第二波運輸機隊順利返航,但是第三波遭遇強烈暴風雪,完全失去聯絡,我們完全無從得知該群運輸機的下落。包括未返航的運輸機與滑翔機各一個大隊,分別是三十六架滿編,機組員一百四十四人,加上一個降下突擊營六百二十四人,兩個加強降下獵兵營一千四百五十六人,我們總計有超過兩千人以上的戰鬥人員已經投落到敵後,至今音訊全無。

本聯隊大部份的運輸機駕駛員都沒有受過夜航起降與盲目飛行的訓練,唯有領航機是從航校飛行教導團中抽調人手與備用機,而且自起飛到現在已經超過三十小時以上,遠高於J-90的最大續航時間,所以未歸還的航空單位八成也是兇多吉少。」

隨著馬利克上校手中的藍色炭筆在墨爾德───從地圖上來看則只不過是個距離師部所在的茲姆半個巴掌遠的小黑點───畫上了一條距離後方大約半條手肘長的藍線,箭頭的簇型直接穿過橋頭堡,指向墨爾德,並在上頭標示了三個藍色的營級符號。在座的幕僚群一陣嘩然,他們竊竊私語交頭接耳,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事實上,空軍已經進行過壓制空襲與空降,奇襲已經失去其戰術意義。我就把話攤開了說:空軍在此向各位要求發動攻勢,至少也請進行武裝搜索,我們還有很多人陷在墨爾德,她們非常需要支援。」



…在四個小時的激烈交鋒後,伊莉沙白疲倦的抬起頭來,等待著漢諾瑞將軍用他緩慢的步調把這句話的後半段說完。會議實質上已經結束了,不過他的結語卻足足拖了十五分鐘之久,然而這一次,另外一位將軍這次似乎並沒有要打斷他興致的想法,只是不發一語和身邊的空軍上校整理資料文案。

然而那位將軍的眼神卻可以看得出來血絲與迷芒,這是剛才吵架時從來沒有出現的徵跡。身材魁梧的上校一邊機械性收拾他的資料,兩隻眼睛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幾乎沒有焦點,詭異的令人生畏。

其餘的與會者們似乎已經學會如何應付長官的毛病了,有人每隔五秒鐘左右便以固定頻率點點頭,露出諂媚的白牙微笑著,好像必須忍受一個爛牧師不知所云的講道時仍舊不停「阿門」的可憐信徒。一位中校很無奈的低著頭,伊莉莎白從他的臂章認出對方的身份,光榮的第十七裝甲團的團長馬卡斯.馮.艾立奧特,諾齊亞大戰車戰的擊破王,從他不斷抽搐的表情裡可以發覺到他似乎很後悔參加了這一天的集會。

一位跟伊莉沙白是舊識的同期,奧斯卡參謀少校也並不是第一次承受這種恐怖的疲勞轟炸,他用眼神給予馮.奧維索森少校激勵,才讓她不至於整個人往前栽倒在面前的豌豆牛肉湯裡溺死,至於這位參謀本人也很聰明的帶了些份內該處理的業務,把它們藏在桌底下的大腿間,放在公事包上批改。

再回頭,莉可.弗拉納下士在以證人的身份,結結巴巴的報告了一段足以任何沒神經的遲鈍傢伙都能感受到危機感的報告之後,除了偶而回答師長的幾個問題以外就無事可作,她已經無聊的快要把自己的十根手指啃翻一層皮了。

「…這場會議就到此結束。解散!」

得救了,偉大的上神,慈悲的奧蘿拉。她只差沒有在胸前用手指畫十字並且說聲「讚美神」而已了,身邊所有參謀們也像是從墓穴裡復活爬出來的活屍似的,空洞的眼神抬起來,隨著鼓掌聲與自發性的起立,敬禮,「祖國萬歲」的高呼聲中漸漸恢復該有的血色。

不過伊莉莎白也注意到了那位獵兵將軍跟空軍上校向她做的手勢,他們似乎還有事要找自己談的樣子,於是她先把勤務兵米娜給叫進來,「幫我告訴外頭的姊妹們再等一下,我還有事要辦。」

原本欣喜的表情馬上一沉:「知道了,長官。」



在作為臨時師部的高級飯店走廊上,伊莉沙白帶著莉可來到了那位獵兵將軍跟空軍上校的面前,並且向他們敬禮。

「不用啦…」雖然話這麼說可還是得禮貌性的回禮。「失禮了,居然在女性面前毛遂自薦,如有冒犯請多見諒。我是克勞士.馮.泰勒,陸軍少將,請多指教。這邊這位是空軍的朋友,馬利克.馮.謝爾曼上校。」蓄著山羊鬍的將軍伸出他有力而粗糙結實的手掌,和伊莉沙白細長潔白的手指形成強烈對比,不過當兩人的手握上的一瞬間,將軍也察覺到了對方的手心面結的那層厚厚的繭。

「您就是蘭吉亞家的馮.奧維索森少校殿下是吧?久仰貴官大名,我是馬利克.馮.謝爾曼,空軍上校,請多指教。」

「閣下過獎了,在下只是一個普通陸軍軍官。」伊莉沙白也禮貌的微笑以對,不過她並沒想到對方接下來會提起讓自己不好意思的事跡。

「普通軍官?啊,殿下,這可差得遠了,報紙上絕對少不了妳們的故事,海勒福凹地和舒茲納鐵橋的英雌,還有最近,秋季攻勢時在芬那多地峽的英勇殿後戰,本國那邊的報紙已經把妳和妳的部下當做活傳奇看待了。」

「沒有那種事,請別捉弄我了,還有,我只是個普通軍人,請別用尊號稱呼我。」伊莉沙白的臉色泛起一陣緋紅,有些不悅的提出抗議,上校也發現到自己的這個馬屁是拍在馬腿上,而迅速的低頭道歉:「對不起,少校,我冒犯妳的人格了。」

伊莉沙白這才滿意的點點頭,畢竟在糾正之後還是像白癡一樣『殿下』、『公主殿下』、『皇孫女殿下』一直不停叫著叫著的聾子奴才她見得多了。「其實我才要向您道歉,長官,讓您跟地位卑下的小官道歉才是小官對您最大的冒犯。」

馬利克的心中不禁嘖嘖稱奇,好一個禮數周到的皇族。雖說軍部有意吹捧她的戰鬥事蹟來激勵民心士氣,不過那也是在她自願入伍,志願選擇裝甲兵科,並且擺脫人事部的干擾堅持分發到第一線的戰車部隊作為大前提才會有的事啊。

同時,泰勒把頭偏向了莉可。

「下士,妳是亨克爾堡第幾梯的?」

「第二十八梯,閣下。」

「這麼說,妳是阿姆斯壯總教官的人囉。」

「是的,您認識他?」莉可興高采烈的猛點頭。

「他是我的學弟,我們倆在軍校時是一起攀登亞遜峰攻頂成功的隊友,他還是我們的領隊呢。那傢伙看起來很兇,其實對女孩子私底下心腸很軟是吧?」

「噢,天啊,我知道您在說什麼,我的同梯被他罵哭的時侯,教官他完全不知所措了呢。」

於是,下士很快就對這位只是在出發前的演講時見過一次面的將軍有了共同的熟悉記憶,這是一種讓人放心的感覺。她突然眼眶濕了,然後抽泣了起來,這吸引住了另外三人的注意。

「怎麼了,莉可?」個頭比較高的伊莉莎白欠身摸摸她的頭,溫柔地問。

「對不起,對不起長官,我只是…我只是覺得,好不容易有人能夠跟我分享同樣的話題,我很高興,可是我覺得羞恥,如果在前線的姊妹們也能一起站在這裡,而不是只有我一個人的話那該有多好。」

「是的,妳別擔心,我們會把妳的戰友給弄出來的。」將軍肯定的說道。將軍轉過頭對伊莉沙白說:「講到這裡,我們來談正事吧,好不容易弄到了支援,可是我想要更快從妳這邊得到第一手的情報。」

「當然了,閣下,下官相當樂意把所知的一切告知給您。」

「泰勒,你覺不覺得我們應該找個地方先坐下來談?」

胖胖的上校提出了疑問。

「噢,沒錯,這可能得談上一段時間,除此之外我們還需要建立一個前進指揮所,馬利克你也應該有很多東西要進來嘛。這附近有哪些其他的旅館或飯店可以下榻的?」

「我不清楚,我從沒來過這座城啊。」上校搖了搖頭。

「那個…」伊莉沙白插話進來,「兩位長官會討厭吃煎餅嗎?」



十二月十八日  20:45 茲姆市蘭利街271號2樓



經營了這家小小的供應食宿的旅社兼餐廳大半輩子,老艾伯特.納干先生作夢也沒想到過居然會發生自己眼前所見的情景。

白天時,那位和部下一起前來光顧的女軍官讓他印象蠻深刻的,原來國軍裡不只有女兵,連女軍官都有啦。那位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年輕許多的女軍官留著有點捲捲的白金色長髮,態度相當客氣,不像先前駐紮軍的軍官那樣跋扈囂張,不但按款付清了帳單,給了很多小費,還很開心的誇讚道「老先生您作的煎餅真的非常好吃」。

…這其中一定有問題。

老納干先生如此暗自嘀咕道,但他那位年記輕輕就得守寡的可憐媳婦連忙安慰這個杞人憂天的岳父,塞給了他一籃洋蔥切切好忘記那些胡思亂想。

但是這個晚上,當他暫時離開冷冷清清的店面跑到街上哈著煙斗時,噢,慈悲的奧蘿拉啊!在一輛戰車的開道下,幾輛卡車、裝甲車與黑頭轎車旁簇擁著一群荷槍實彈的王國軍人,在自己的店門口停了下來。

店裡一樓的食客紛紛暗叫不妙,趕緊收拾行李落跑先。納干先生結結巴巴的看著士兵們從卡車裡搬出一個個奇怪的大箱子迅速地往室內搬了進去。

「那,那個,各位大爺請高抬貴手…」

「老先生!」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了納干先生。

還沒等到伊莉沙白講出下一句話,納干先生就撲上前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哀嚎道:「小人真的不曉得哪裡作錯了,麻煩這位小姐妳可憐可憐我,店裡的東西就隨便怎麼樣吧,不要把我抓去軍事審判或是苦役營,拜託,上神看顧!我還有兩個沒了父親的孫女兒和媳婦在店裡幫忙啊!」

「老先生,我沒那個意思啦,冷靜點。」伊莉沙白不禁暗自在裡咒罵,到底之前駐紮在這裡的傢伙是作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才能累積這麼臭的壞名聲?當然,這不是重點。

「老先生,你有生意作了,」少校用戴著手套的雙手托住他緊張而深陷的雙頰,轉向正從轎車裡走出來的將軍與上校,「我們要包下二樓最大的客房,還有其他所有空的房間,也請你幫我們準備晚餐。」

「是、是的。」老先生連忙敬了個禮,「我可不可以問個問題。」

「請說。」

「那,那是一個將軍吧。到底,到底妳們來這裡是做什麼…」

「這個嘛~」伊莉莎白思索兩秒之後,俏皮地把食指放到了嘴唇上:「軍事機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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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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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逃亡者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4月 10日, 1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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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830
十二月十九日 06:20 墨爾德機場



天色暗到了極點。被沉重的雲團塊所層層覆蓋的灰暗,溫暖的太陽已經有整整三日夜未曾出來見人,而且情況看來不會再有一絲絲任何的好轉跡象。在這片鋼鐵原色的天空下,一群人,在墨爾德機場的東邊炸開了白色的表土,然後一鏟子一鏟子忙碌地挖掘著比散兵坑還要大,還要寬,還要深的大地穴。

那是墓穴。

聽聯邦的士兵說,在他們來接手之前,駐防在這邊的單位就是把戰死者,包括他們的上一任營長都埋在東邊靠近指揮所碉堡後頭的平原上,所以榭達決定也把昨晚和今晚沒撐過去的傷患埋在東邊。

「最起碼,她們走的時候不是孤單一人,到了另一個世界也比較能互相照應。」少校試著用宗教的角度來解釋這個決定。

一具具僵硬的屍體從室內陸陸續續被抬出來,疲倦而勞累的士兵們沒有辦法溫柔的對待它們,只能像是扔垃圾般的,把人的手腳抱起來,甩動,拋進那埋屍體的墓穴裡。

待扔的屍體有的死了很久,有的是五分鐘前剛斷氣,因為天冷,很多屍體已經冒出了紫紅色的點點屍班,但是腐爛與發臭的情形尚不嚴重,可如果放著不管,還是會造成衛生環境的影響,而且擺在室內也佔空間,因此必須盡早處理掉。

艾奴希雅漫步在這片忙碌的人群中,其中包括了少量的聯邦戰俘也在警衛看押下,五人五人一組的挖掘著墓穴,有說有笑,眼神中少了幾份前些日子裡那種隱藏的恐懼。經過前兩天的合作,雙方已經建立起了一定程度的互信基礎。

走著走著,艾奴希雅看到了一個景物而停下腳步來,小小的突起物被及膝深雪所掩埋,出於好奇心而伸手過去拍掉上頭的積雪,結果出現了一片聳立在地上的石板。材質應該是工兵用水泥作出石塊之後再用銼刀之類的東西在上頭刻字,很粗糙,但已經比連用木頭作十字架都沒有餘力的她們要好得多,她蹲下身子來細看上面的文字。

那塊石碑上刻著一個人的名字,傑里森,還有一個非常稀罕的單音節姓氏。原來是墓碑啊,上頭還刻著生卒年月日和最後的官階,似乎就是那個攻陷墨爾德的少校,於今年的十一月十四日死在這裡。下頭一點點是一行較小的字,原本以為是墓誌銘之類的玩意兒,不過卻是另外一個生於何時不詳的生卒年月日,讓艾奴希雅感到很驚訝的是,接在下頭的墓誌銘是用聯邦與王國語分寫成兩段的:

『謹獻給身體與心靈都已經殘破不堪的倆人。
兩個人,一個悲慘的故事,
從這場絕望中解脫或許是一種幸福,
只有獻上我們誠摯的希望與祝福。』

雖然無從得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上尉還是在這塊墓碑前面站起身子,將頭上的貝雷帽摘下,面對著那塊墓碑,閉上眼睛,為沉睡在此處的這一對小小的默哀了三秒鐘。

「這裡可能會多上一些新鄰居,希望你們兩人不會介意。」

艾奴希雅有些開玩笑的說出這麼一句,隨即戴上貝雷帽,走向她口中所說的新鄰居們。

「在祖國的藍天下,
有一個她,
她已經憔悴,已經枯萎,
她正在悲鳴,正在流血,
如今終於凋謝,
年輕的靈魂逝去,
她的臉龐依然清晰,
她的話語猶在耳際,
但是她已經跨越了,
那條不可回頭的深溝…」

飛雪中,鎮魂歌的歌聲雖然模糊,但是依舊清晰可聞…



「卡利特,卡利特。」

柯爾拉拉醫護兵的衣領,把他從睡夢中拉回現實。

「有傷患惡化了,傷口發炎,燒的很厲害。我分不開身,你來照顧這堆。」

他比了比躺在地上椅子上與桌上的傷患們,男女都有,聯邦與王國的戰士們雜亂的睡在一起,有些高燒不退的,還意識不清地呢喃斷斷續續的字句。

「沒問題,我來接管。」醫護兵從牆角起身,柯爾與負責看押他的女獵兵一起往房間外離去。

在柯爾背向他的那一刻,他轉頭看看四周,小小的得意了一下。

乍看起來就好像那些普通的同僚們,為了要多救一點人命,同時也是為了保存自己與同伴們的性命,一直在少數幾個懂聯邦語的獵兵身邊打轉,等待著下一個指示或是告知重點施救的對象與傷患狀況的告知。

經過將近兩天的搶救下來,雖然有七十九名聯邦與王國的重傷患已經陸續離開,在濃濃的哀愁祈禱歌聲中,被拋進了機場東邊新開挖的臨時掩埋場裡,但總的來說大多數生存者的病情都已經穩定下來,還有少數人還在跟死神搏鬥,但醫療團已經比較可以集中人手和資源給他們更好的照料,看樣子危機已經過去。

從那些女兵衝進來把槍口抵住他的額頭那一刻開始,卡利特.霍斯就沒有主動開過一次口。他一直在觀察著,一直在仔細的傾聽著,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發現他的想法,他的秘密。

最後下決心的那一刻是在今天早上聽聞到因為遭遇聯邦兵而驚慌失措的時候。這就可以確定那座補給站還沒被掀掉,而且這些天真的女孩們也還沒有從任何俘虜或是文件中察覺到那裡的存在───這也很正常,因為大多數的情況下,即使有構工,若非必要否則大家都是懶得呈報正式文書上去。

還是默不作聲的照料傷患。來了,門外逐漸靠近的腳步聲,來換班的警衛開門進來,很準時。現在大部份的人都在外頭進行葬禮,無力兼顧內部的警備工作。

娜諾卡.福蘭克一等兵,少數幾個會聯邦語的傘降獵兵,這次是第一次參加實戰。她先是和手中緊抓著皮諾,蹲踞在牆角邊的梅下士打個招呼,從剛才到現在都一直沒有把視線從卡利特的身上移開的煩人傢伙。

警衛排表已經輪了三輪,每次四小時,所以輪值表已經固定了,就卡利特自己而言的話,總共會有六名警衛。其中,對待戰俘態度最友善的一個,就是娜諾卡。

所以就決定是她了…雖然這樣做有一點對不起她的善意,不過這是戰爭啊。卡利特在心裡如此自我安慰著。

「呃,娜諾卡小姐。」

卡利特突然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摀著下腹部蹲下身子,果然馬上就引起了警衛的注意力。

「你怎麼了?」

「肚子有點不舒服…別擔心,我沒事的。啊…」語畢,又低下頭去露出很痛苦的表情。

「你等一下,我馬上把你帶去找醫生。」

「不用那麼麻煩…我想,只是單純想拉肚子而已…」

「這,這樣啊。原來如此。」娜諾卡恍然大悟的點點頭:「原來如此,剛剛因為小梅她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所以她不肯讓你去上廁所吧?」

「是啊。」連理由都幫自己想好了,真是個好女孩,不過這時候已經沒時間去怨嘆準備許久的藉口用不上場的遺憾了,「那我帶你過去好了,真是的,我會跟梅她好好溝通溝通,要不然都憋出病來了。」

於是卡利特很輕易的就達到了他的第一個目標,在娜諾卡的槍口下,他很自然的通過了一路上有十來位游走的獵兵們的大廳和走廊。

到了廁所門口,那是一個位在主建築一樓靠南方邊緣的房間,沒有窗口,裡頭有五間有隔間的廁所,還有一道緊貼著牆壁水溝───當然是拿來給士兵們解放用的,牆上畫滿了許多塗鴉和黃色的污垢,陣陣濃烈的臭酸味從裡面撲鼻而來,娜諾卡皺起眉頭,在門前停下腳步來。

卡利特看了看女孩的表情,「沒關係,妳可以不必進去,我自己出來就好了。」

「可是…」

「別擔心,這裡沒有半扇窗戶,我想逃也逃不了的啦。」

「謝謝你,那麼我就在這裡等你吧。」娜諾卡露出了感激的表情,綻放開一抹美麗的微笑,卡利特這時才發現她的聲音真的很好聽。

正當卡利特要跨步走進去時,又叫住了他:「等等,你有帶衛生紙嗎?我這裡有。」

「噢,謝謝。」他有些遲疑的接過那包打印著王國十字盾徽的面紙。

娜諾卡於是背靠著牆壁,把背在肩上的皮諾放下,展開的槍托頂到了地面,靜靜地等待著。因為無聊,所以她把上衣口袋裡的筆記本拿出來,思考了一下之後,開始記錄昨天發生的種種事情。主要都是一些生活瑣事,可是只要稍微潤潤文句就能變成很棒的回憶錄。

娜諾卡在訓練營時曾在站武裝哨時抽空寫東西,卻被當晚的值班軍官奈妮中尉給抓包了,這才發現奈妮也有寫日記的習慣,因此常常跟她交換意見。對雷貝馮的電影和幻想小說很有研究的奈妮於是建議她可以試著記錄下軍旅生活中發生的趣事,以後說不定可以出版一本回憶錄或是隊史之類的東西…

她趁著這段小小的空閒時間動了點腦筋,把佩瑟和席西兒如何說服指揮軍官的事件潤飾一下,同時不忘讚美那些聯邦戰俘幾句,畢竟開戰以來那些鼓吹種族仇恨的文宣報紙她也看的很煩,出身中產階級家庭的娜諾卡,實在很難相信真的會有人被那些愚蠢的思想宣傳給煽動起來。

漢密斯王國是為了幫助受到聯邦脅迫的威西尼亞苦難人民,才會出兵威西尼亞,不是打算去屠殺或是攻打他們的───她天真的心靈裡一直如此認定著。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

娜諾卡有些疑惑地探頭望向廁所,怎麼回事?怎麼連個沖水聲都沒有?她轉頭看看,小便溝,洗手檯,都沒有人影,於是她望向密閉式的廁所,然後走了過去。

「先生,卡利特先生。你在的話回答我一聲啊!」

第一扇門推開了,只有一座髒兮兮的蹲式馬桶,沒有人。她緊接著推開第二扇,第三扇,裡頭都空蕩蕩的,這下糟糕,他人呢?想到這裡呼喊的更大聲了:「卡利特先生!」

她把皮諾的保險打開,清脆的金屬敲擊聲迴盪在密閉空間的廁所中不斷反射撞擊著,慢慢地揭開了第四間廁所,還是沒人。她把槍口對準了第五扇門,小心翼翼地推開───那不是廁所,而是堆滿了掃具與洗滌劑,內部空間狹窄陰暗的雜物間。裡頭依然是空無一人。

糟糕,心裡恐懼的事情居然真的發生了,這下不妙!他消失了!他到底是從哪裡逃走的啊…娜諾卡慌張的倒退走出雜物間,掩上門,轉頭望著四周,卻毫無所獲,她的腦海中一片空白,當下第一件想到的事情是去通知其他的姊妹們。

但是當她跑到走廊上的時候突然停下腳步來。不對勁,不管怎麼想都不對勁,尤其是剛才,總覺得有什麼地方怪怪的…忽然,她理解了,那四間廁所跟雜物間並不是等量分配空間的,雜物間多了大概半間廁所的大小,所以說…!

想通的她,連忙回頭衝回廁所方向,但是當她前腳跨進門的那一刻,一支細長的硬物突然從側面戳中她的頸部,娜諾卡頓時痛的往前撲倒在地。很痛但是卻發不出聲音來,眼淚模糊了視線,她奮力撐起身子,卻又被用力戳了一下胸口,整個人因為呼吸困難和難耐疼痛而再度倒回地板上,她的雙手鬆開了她的皮諾。

睜開被淚水糊成一團的眼眶,一個手臂上綁著紅十字布條的聯邦軍人大口大口的喘著氣,把手中的拖把桿扔到了地上,居高臨下的俯視著自己,看不清楚臉龐,卻很清楚他就是脫逃的俘虜。「妳為什麼要回過頭來,為什麼要逼我。」卡利特的聲音帶有強烈的顫抖,挪動身子跨騎上娜諾卡的胸口,然後把強而有力的雙手伸向娜諾卡視線下端的死角,好不容易才獲得氧氣的女孩此時發出了無聲的慘叫。

女孩子細細的頸部可以只用單手掌握住,更何況是全力盡出的雙手,娜諾卡的眼神中帶有某種從深淵裡誕生的恐慌,眼淚與鼻涕無法制止的從臉上流下,聚焦失敗的雙瞳投向天花板,但是卻驚訝,手腳使盡吃奶的力氣擺動掙扎著,但是沒有用,對方的位置已經佔了絕對優勢,更何況體力還沒完全恢復過來呢,她沒有辦法擺脫掉他。

「卡…你為…」她從被擠壓成一條細縫的喉嚨深處,好不容易才費盡力氣地擠出斷斷續續的字句,驚訝逐漸轉為疑惑,最後終於停止了抵抗,睜的大大的一對大眼睛彷彿是在控訴著什麼,兩排淚痕尚停留在臉上,張開了雙唇想要說話,想要多呼吸些空氣,卻都無法如願。一滴,兩滴熱淚掉到了她的臉龐上,已經從紅潤轉為蒼白的冰冷臉龐上。

卡利特還在喘著氣,在掐死娜諾卡之後還不自覺的多施力了將近一分多鐘,熱騰騰的黃色液體還冒著煙,從女孩的下體滲到了廁所地板上,一股排泄物的臭味瀰漫在這個空間裡,他才慌張的拔起雙手,有些狼狽不堪地向後退了幾步,靠到剛才自己埋伏的牆邊,拾起地上的皮諾,慌慌張張的跑向迴廊的南端。

她是無辜的,我不應該殺死她…不,她是敵人!聯邦的敵人,屠殺人民的劊子手,威西尼亞人的仇敵,不要猶豫!你這麼作是正確的!可是…我所做的事真的正確嗎?她只是個女孩,一個普通,善良,嗓子很漂亮的好女孩,不!別想這些了,卡利特也哭了起來,邊質疑著自己的所作所為邊跌跌撞撞的跑著,在半路上有兩個女獵兵有說有笑的往廁所漫步走去,他撞過她們中間繼續跑向建築南端。

「嘿,當心點!」麗列達不悅地撿起自己掉在地上的貝雷帽回頭抗議著。但是她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一個聯邦戰俘拿著皮諾在跑?等一等,這未免太不合理。

跌坐在地上,把目光投向廁所,荷倫不禁發出了刺耳的尖叫聲,這更加確定了麗列達心中的疑惑。她把腰上插著的尼爾拔出來瞄準了卡利特:「聯邦的傢伙,給我停下來!」

卡利特回頭,但是繼續跑著,把皮諾衝鋒槍的槍口對向後方,與麗列達的尼爾同時開火。

十二月十九日凌晨,墨爾德機場的小小寧靜,被十七聲槍響給打破了。

荷倫趴著身子等待可怕的流彈從自己頭上竄過,但是麗列達的身軀震動了幾下,從正面飛散出了鮮紅的血花,染上鮮血的尼爾與一截扣在扳機上的食指分離開來,掉落到地上的同時,卡利特罵了一句話,他的身影已經奪門而出,而麗列達也頹然倒下。

「噢,不!麗列達學姐!」荷倫不敢置信地衝向前去扶住奄奄一息的姊妹。

當所有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艾奴希雅就已經一手拉起身邊的席西兒,和她點點頭,不需要語言的示意,便直接朝向槍聲傳來的機場南側跑去,她還沒有打開南側小門,便看到了一條呈一直線的血跡往南方遠處沿伸過去。

「老天,妳快說說話,快點醒醒啊,學姐。」荷倫慌亂地按住她手掌與斷指的出血,但對於身體正面的中彈卻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這樣無力的白白看著她死去嗎…對於自己的無力感到深深的挫折,荷倫的牙齒緊咬住下唇,講話都發不清了,還有鮮血從嘴角流淌出來。

沉悶的巨響,艾奴希雅踹開了反鎖的後門,讓開身子好讓總醫官席西兒衝入,荷倫就像看到救星了一樣的哭泣出聲來。

「聽我指揮,二兵,妳抬腳,我抬手。」

「這裡就先拜託妳了,席西兒,我先去追那個傢伙。」

總醫官向艾奴希雅點點頭表示沒有問題,上尉馬上拔腿奔向被雲霧所覆蓋住,但是還沒有完全被雪掩埋的鮮血之路。



十二月十九日 06:57 墨爾德機場



「呼,呼,呼…」

在厚厚的積雪中跋涉前進,很累。腳踏在不斷積起堆高的雪層上,整條靴子和小腿都會陷進裡頭,如果不趕快拔出來的話,融化的雪水一流進靴子裡,那就會發生非常驚天動地的事情。

奮力衝了幾百公尺之後,他已經迷失在大雪中,他感覺自己走了好久,卻沒有看到任何樹林的形跡,奇怪?平常不是開車十分鐘就可以到的嗎?怎麼會突然之間,兩地之間的距離突然拉長到了如此的遠。

卡利特憑著模糊的記憶,氣喘噓噓地往那座森林裡的堆棧蹣跚行進,每一腳都踩的步步維艱,每一步都在地上印下鮮明的痕跡,同時,每隔幾公尺,就從手上滴下一些紅色的水滴。

那個婊子!臭娘們!卡利特因為傷口不斷的失血和灼熱感而十分痛苦,毫不掩飾心中的忿恨罵了出來,當初果然不該對那些女人心軟,早知道他就直接開槍打死外頭那兩個女兵,反正都已經下手了,再多殺幾個也沒有差別。啊…好痛…手臂又開始痛了,冰屑開始在衣服上的彈孔處形成,血液不斷流失,他只好找找看身上有什麼可以止血的東西先墊著:手帕?那個拿去幫截肢病患當止血帶用了,圍巾?真該死,我在五天前跟伙房的傢伙換了每天多加一份荷包蛋!摸索著口袋,一包東西滑落在地上,他彎腰揀起它,但是動作卻像是被切掉電線的機器似地僵硬的停住了。

那是一包打印著王國盾章,還有流水編號的衛生紙。皺皺的,顯然是因為女孩遞給心不在焉的自己時,隨便塞進褲袋裡的後果。

鼻頭一酸,卡利特又哭了起來,他自己也不曉得怎麼會這樣。為什麼?為什麼!他有太多的為什麼要問了,但是其中的大多數都已經得不到解答…

把衛生紙墊在傷口上,把鞋帶鬆開來,綁住,成為克難的包紮,於是拄著皮諾站起身來。突然間,有奇怪的塌陷聲從迷霧之後傳來,好久都沒聽到了…是追兵!卡利特警覺,拔腿開始狂奔,又前進了一段距離…

「放下武器,舉手投降!」後頭傳來清清楚楚的聯邦語咆哮,是女孩。夾雜濃厚的索別瑞爾口音。心神意亂的卡利特不小心滑了一跤,往前結結實實地摔在雪地上,啊,手肘!卡利特慘叫起來。

「可惡,可惡,別過來!我手上有槍…」

啪!一聲槍鳴,子彈擦身而過打在雪地上。不久前才聽過,是尼爾的子彈!

卡利特慌忙的在雪中爬行幾步,拖著他的皮諾,像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而淒厲的尖叫,把槍口拉起,扣住扳機,單手抓不穩的衝鋒槍槍身很有活力的跳起震耳欲隆的吉格舞,彈匣內剩下的十六發子彈散射在前方六十度的廣角範圍內。

繼續猛扣著沒有子彈的空槍,卡利特從神智不清中恢復過來時,一個小小的身影已經從兩點鐘方向起身,迅速的往自己接近過來。啊啊!我在幹什麼!他慌張的扔掉皮諾,在雪中想要轉身逃跑,來不及了,他回頭時恐懼已經成真,手持尼爾的長髮獵兵好像夢魘般地出現在眼前,披頭散髮的紅褐色包裹,好似被步槍貫穿時那一刻的人頭幽幽地浮現出來。

「嗚哇啊啊啊啊!!」哀嚎起來,他驚慌的掙扎著身子,但是艾奴希雅老練地一腳踹在他臉上,戰俘又再度成為了戰俘,至於會不會在下一刻就從戰俘成為屍體?卡利特不知道答案,但是她手上還是抓著尼爾,並且瞄準了自己。

下意識的舉起了雙手,就算不知道會不會被對方接受,但是想活下去的欲望蓋過了一切思考,這時候的卡利特願意作一切事情來買自己的命。

看到這裡艾奴希雅不禁嘆了口氣,深鎖的眉頭不見有所舒緩,卻把槍口從他身上略微移開,在雪地上開了一槍。

「噫…」

「可惡。」艾奴希雅嘀咕了一聲。不過不曉得對象是誰。她走過去,再度踹倒卡利特,把手槍收回套子裡,踩住他的後背,並且將雙手強拉到後背並且銬上軍官隨身都會攜帶的手銬。

『我要跟你說…不對不對,』上尉把他拉起來的同時,講了半句聯邦語之後便轉成王國語:「你聽的懂王國語吧?我不曉得你做了什麼事,不過基於個人的理由,我不想對投降者開槍。安份點!給我起來!」

這時候裝蒜也沒有用了,於是卡利特就這麼被艾奴希雅帶回營區去,他的逃亡行動僅僅持續了半個小時不到的時間便已經徹底宣告失敗。



十二月十九日 07:46 那瓦河便橋



「菜鳥,我跟妳講…那時候啊,根本沒人打的穿聯邦鬼的戰車。反裝甲槍他媽的一點屁用都沒有,打到還會滑開!我親眼看到的,太扯了,什麼爛貨啊!」

「戰防砲也是啊,打聯邦狗熊像是我外婆在敲門似的,什麼聲音也沒吭一響。」

「那時候的狀況真的很扯,記得是在曼古斯吧?我們整營的人差一點就要向一輛戰車舉手投降。」

幾名F連連部的老傘兵湊在一起講古,年紀也沒比新兵多大幾歲的她們,講起話來卻好像一口氣老了幾十歲似的,而且內容總是一再重覆,而且主講者是不同的人就會有不一樣的版本,即使如此還是成為渡過漫漫長夜殺時間的好材料。

常常是一個老兵講完一個故事之後,其他老兵笑的東倒西歪,猛拍著新兵的後背,但是完全無法理解的菜鳥獵兵們只有坐在原地乾傻笑的份,模樣看起來十分無奈。

「喂,菜鳥輪到妳了。」

在大家的起鬨聲中,新兵剛開始時大都講一些在家鄉時發生的回憶,但反應並不熱烈,面對一臉冰冷表情而且現實殘酷的觀眾們,沒辦法,溫柔的好女孩就這麼變成了男人婆,非得要分享一些聳動的話題才有機會把話匣子打開。

有些不願與那些越來越像男人的女兵們同流合汙者,也很自動的三三兩兩聚成一團,交換打毛線或是手工的技巧與心得,最近有哪一本書比較好看,或是將來戰爭結束之後要去哪裡就業之類的問題都在討論範圍中。其中最特殊的莫過於阿麗莎的陶笛班,她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在推廣陶笛,目前有成員五人,她除了教她們吹之外還教她們怎麼作陶笛,「等到戰爭結束之後我們就可以賣這個來削觀光客的錢!」阿麗莎很有信心的這麼主張著。

沿著防線巡邏視察的奈妮也被阿麗沙拉住:「大姐,妳要不要也加入我們。」

「我?我啊,真的是對音樂一點辦法都沒有。」

「不會啦,很簡單的。我示範給妳看…」她鬆開抓在奈妮衣袖上的指頭,按住陶笛的孔穴然後開始吹氣。

「好聽吧。」

「嗯,很好聽。」老實說根本聽不太出來,風雪聲干擾很大。不過阿麗沙依然自我陶醉地又吹了一首曲子。

「而且妳瞧瞧我們五個完整的很,帶陶笛的人都死不了!搞不好這有護身符的作用唷。」

「這…或許是哦。」奈妮勉為其難的作出了肯定的答覆。

在強力推銷之下,奈妮還是拒絕了阿麗沙的邀請,不過還是半推半就的收下了一個陶笛,她說是免費試用的特別優惠…走的有些遠了,晃到了北岸防線最西端的奈妮又轉過身來準備要再回去一圈時,突然興起了念頭,把陶笛從口袋裡抽出來,然後吹奏。

結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她只聽到幾乎要被風雪埋住的絲絲漏氣聲。



天色未明,還昏昏暗暗的,天空依然被一片黑壓壓的厚重亂雲給遮蔽住,看不見朝陽。橋頭堡,冷冽的風呼呼的吹著,幾名士兵圍在壕溝底部的燃燒中的柴火堆旁取暖,她們的牙齒像是打穀機一樣的發出霹靂啪啦聲,有人把吊在火上烤的空餐桶蓋子揭開,察看裡頭的熱水煮好沒有。

娜姬卡嘆了口氣。「還沒滾,再忍耐一下。」她把擱在鍋蓋上的攪拌棒插進水中攪和。

「我我我快受不了了…能不能現在在在就給我喝熱熱…」牙齒發出了不比機關槍連動的頻率遜色的撞擊聲。

「不行,妳難道想要得痢疾嗎。這種天氣下喝冷的,半生不熟,可是會死得很難看哦。」

准尉安撫著年輕的新兵,一旁的奧芬下士顫抖的雙手不斷搓揉著,開始發出了傻笑聲,看起來有點神經神經:「茜拉,妳有沒有聽我講過紅衣瑪莉的故事。」

「給我閉上妳的嘴,奧芬。妳再嚇菜鳥我就把妳調去巡邏。」

「好啦好啦。」不甘不願的低下頭去。「老太婆,麗列達和那隻菜鳥啥時回來啊。」

「弄到熱騰騰的早餐之後就會回來。」忽然間她把攪拌棒從水中抽出來:「奧芬,我剛剛好像有聽到妳用一個很糟糕的詞彙稱呼我。」

這時候的奧芬完全不知道背對自己的娜姬卡是什麼表情:「還不就老太婆嘛。哈哈哈…啥?」她才發現到自己好像真的作了一件蠢事,可是來不及了,下一個瞬間她的視線就只能看到一個被毛線手套包覆住的四角形物體挾帶著極大的質量與加速度,快速在視野中擴大直到遮蔽一切為止。



快八點了,壕溝裡的F連第一排已經餓到頭昏眼花,但是清晨五點就開車去墨爾德的駕駛兵麗列達與荷倫卻遲遲未歸,這讓奈妮有些擔心。

「會不會是出什麼事了?」為了解決心中的疑惑,奈妮決定搖軍線去問問營本部,但就在她走進指揮所前十秒,雪莉.蘭道夫准尉緊張兮兮地衝出了半地下掩體,轉頭四處張望著。

「啊,副連妳剛好在這裡,太好了。」

「怎麼回事?」

「是這樣的,在營部的連長打電話來通知,所有軍官都要回去開會。有緊急狀況。」

「緊急狀況?」奈妮吃驚的搖搖頭,到底是什麼樣的狀況才會讓艾奴希雅那個粗線條的傢伙脫口講出這個字眼?她無法想像。「她有交代是什麼樣的狀況嗎?」

「我不清楚,長官,艾奴姐交代過不可以在電話裡說明。啊,不過她有說麗列達她們出事了,妳最好趕快回去一趟。」

出事…一股不好的預感從心底浮出水平面,奈妮不禁按住了太陽穴揉搓著,希望別是什麼糟糕的事情就好。

「准尉,我要先回營部一趟,這裡的防務就先交給娜姬卡跟妳了。還有,去找個會開車的人出來,妳覺得哪個人選最恰當?」

「是,如果除了麗列達以外的話…」雪莉眨著她大大的藍眼睛思考了一下,畢竟全連對車輛載具懂最多的人就是麗列達,平常有疑難雜症都是找她解決,反而沒聽說過有誰也可以勝任這份工作,在翻找了腦海中的資料櫃一陣子之後,兼任參一所以閱讀過所有排兵簡歷的雪莉忽然靈機一動:「我想,第三班的昆娜很適合。她是汽車工廠的裝配員,為了補貼家計也開過大貨車。」

「那麼就是她了。」毫無遲疑的決定,於是奈妮很快的就啟程前往墨爾德。



十二月十九日 08:25 墨爾德機場

這時候的墨爾德可說是陷入了一片混亂。獵兵們慌慌張張的把正在工作的戰俘與醫療人員再度綑綁起來,無視於他們的疑惑與抗議聲,盡量把軍士官和兵給分離開來,而不是如同先前般地依照傷勢與狀況來擺在一起,任誰都可以感覺到,情勢逐漸往緊張的方向升高了起來。

當奈妮與昆娜的吉普車開上機場跑道時,正好看到一位獵兵將刺刀裝上步槍,然後把槍尖指向戰俘威嚇著。

「雙手舉高,不准隨意亂動。那邊那個,別把手放進口袋裡!」

對空鳴槍的聲響此起彼落,在奈妮的眼裡,這些女孩每一個看起來似乎都得了某種精神官能症,緊張兮兮的,只要有個戰俘開口說話,便會招來一記槍托或是兇巴巴的怒罵。

沒過多久戰俘們便全都閉上了嘴巴,在持槍警衛的注目下被逐一反綁雙手,押回建築物裡。

「發生什麼事了,學姐?」

駕駛兵迷惑地眼神拋向長官試圖獲得答案。

「我也很想知道。」

奈妮板著臉,盯著在墨爾德發生的這一切,這下糟糕了,她心裡面已經有個譜,但還是無法斷言究竟事情的始末如何。她想要儘快獲得答案。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門口已經多了兩個全副武裝的衛兵,她們倆人的眼神中全是神經緊繃的血絲。奈妮跟她們敬禮,兩名衛兵匆匆忙忙的把槍挾在掖下之後回禮,其中一個或許是手凍僵了而把槍摔到了樓梯階上,那個年輕的二兵緊張的快要哭出來了,旁邊的一兵生氣的瞪著那個二兵,奈妮在心中暗自決定下次就別敬禮了,徒然給人家增添麻煩。

「中尉副連長奈許麗茲.尼貝龍根。後面跟著的是上等兵昆娜.帕夏。我接到營部命令,有會議召開,請讓我進去。」

「口令,長官?」一兵詢問著,奈妮愣了一下。

「我昨天一整晚都待在橋頭,沒聽說過什麼口令。」

「對不起,長官,沒有口令我不能讓妳進去。」

「妳是在跟我開玩笑嗎,一兵。我再說一次,我要進去所以請妳們借過。」奈妮盡力克制住自己的火氣。

「不,這是布蘭登少校的直接命令。」

「我不是第二營的人,不受第二營營長的命令約束。請讓我進去。」

「可是規定就是規定…」

「那麼,妳們其中一個人給我滾上樓去隨便叫一個軍官下來認證。」奈妮覺得自己已經快要爆炸了,天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只差沒有撲上去推開警衛踹開那扇爛木板門了。

「不用口令了,讓她進來。」一個聲音及時出現,不僅拯救了奈妮,同時也讓那兩名衛兵免於無謂的血光之災。艾奴希雅把門打開,不管那兩個衛兵的眼光把奈妮拉了進來。

「長官…」

「真是的,該不會第二營的傢伙全部都像妳們一樣啊?真傷腦筋。」艾奴希雅乾笑著,轉頭向奈妮說道:「口令的規則是十二聖徒的名字,每過十二小時換一次,現在的順位輪到馬太。」

「這個規則還真是令人熟悉…」

「小胖馬利克訂的,原本應該是在降落之後隨時使用,不過已經沒有那個必要存在了。」

「原來如此…怪不得這麼有親切感啊,」被艾奴希雅拉進室內,奈妮很不習慣的轉頭看了看完全沒有半個戰俘的一樓大廳,「果然是跟俘虜有關。上尉,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該怎麼說呢,總而言之我覺得妳應該先去看看我們連上那兩位傷兵,我記得妳好像跟其中一個人還蠻熟悉的。」

「荷倫?不會吧。」

「麗列達還沒醒過來,狀況不太樂觀。」

突如其來的一連串狀況讓奈妮的腦中響起一陣轟鳴聲。艾奴希雅等待了一會兒,才試探的詢問:「沒問題嗎?」「噢,是的,我沒問題。妳繼續說。」

艾奴希雅嘆了一大口氣,然後有些無奈的低頭翻弄著她的手指節。然後,她開始述說今天凌晨到早上發生的一連串事情。

奈妮的表情越聽越糟糕,後頭跟著的昆娜也是一臉不安,直到「他先是躲在廁所裡扼殺了娜諾卡,然後拿著她的衝鋒槍,在外頭碰上了領完補給票,正準備離開機場的荷倫跟麗列達…」「那些該死的南方豬!」昆娜嗚咽著罵道,她和娜諾卡跟麗列達是好朋友,她無法接受這種兩個朋友一死一重傷的消息。

「冷靜,冷靜下來。放輕鬆,不要激動。」

艾奴希雅與奈妮暫時停止她們的動作,後者把部下摟進懷裡,無視對方比自己高上半個頭的既存事實。她像是個母親般地安撫著,這些士兵們這段時間下來已經累積很多壓力了,可以說是隨時都處在即將崩潰的巧妙界線上,普通的部隊可以把他們的問題暫時送到後方的兵站休息來獲得解決,但空降部隊並不如此。

「為什麼,為什麼…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奈妮沒有回答,只是繼續說著「不哭,不哭」,等到女孩子的呼吸聲漸漸穩定下來之後,稍微把她推開一點,然後小聲的告訴她:「在門外好好等著,等一下我們一起去探望麗列達。妳說好嗎?」

「嗯。」

「好極了,妳是我的好士兵。」

當門掩上的那一刻,奈妮跟艾奴希雅都長長的嘆了一口氣,然後相視而笑。

「啊,我實在是不擅長處理這種狀況,該怎麼說呢?」艾奴希雅苦笑著,用誇張的唇型拼出:「肉麻死了!」卻不發出半點聲音。

「是的,我親愛的連長,或許這就是上神為什麼要把我差遣下來拯救妳的緣故。」

「什麼時候妳變成約翰少尉的門徒了?」

「我可沒說自己是無神論者。」奈妮把掛在頸子上的項鍊從圍巾底下扯出來晃了晃。

「好吧,奈妮,以後碰到這種狀況還是得多多麻煩妳了。」

「沒問題。」中尉點點頭。「好,我們繼續剛才的話題吧。」



十二月十九日 09:52 墨爾德機場



當奈妮帶著昆娜走進病房裡時,原本焦急無助地坐在門邊的荷倫幾乎是跳了起來:「天啊,奈許麗茲姊姊!」

奈妮一個箭步上前抱住她,緊緊的抱住,她可以感覺到懷裡的哭泣聲跟心跳的顫抖,「妳沒事吧?我好高興看到妳還在這裡,妳一定嚇壞了。」

「對不起,長官,真的真的非常對不起!」她又抱得更緊了些。

昆娜原本想要先開口詢問麗列達的傷勢,但還是先忍了下來。

待稍微安撫每次都會碰上這種讓人減壽的倒楣事的可憐荷倫的情緒之後,把頭轉向她們的外科醫官,不待奈妮開口,醫生就說出了她和昆娜都想知道的訊息。

「狀況不樂觀,」席西兒開門見山的講了,這種時候隱瞞病情已經沒有意義:「很幸運的,頭部,重要的關節與血管沒有被擊中,不過很多內臟都被流彈掃到了,像是肺啦,還有胃…」

「所以說,妳沒有辦法嗎?」

「我會盡力,能找到的子彈和碎片都挑出來了。接下來要看她的意志、運氣和上神庇佑。」

「…」奈妮把頭偏向床上躺著的麗列達。

到處都是她的胸口緩緩地起伏著,北國少女潔白的面容似乎連一絲絲血色都缺乏,模樣看起來十分的悲慘。

「為什麼要讓那些傢伙有可趁之機呢?」昆娜帶著怨恨的眼神轉過去注視著醫生,「為什麼?」奈妮起先還搞不太清楚狀況,這時才意識到她是在質問當初提出建議的席西兒。

「我…那是…」席西兒的眉頭皺成了一系列的橫紋,她低下頭來,小聲地說道:「對不起。」

「這時候說對不起有什麼用啊!什麼上神庇佑!什麼我盡力了!」

她走上前去,一把拉住席西兒的衣領大吼著,「她…她根本就是被妳的建議給害死的!」奈妮連忙插了進去,按住昆娜的手腕,她痛的叫了一聲,放開手,醫生狼狽不堪地向後退了幾步。

「咳咳咳…」

「為什麼阻止我!放開啦!」

「妳不要胡鬧了!」奈妮的臉色一板,嚴峻的神色讓失控的昆娜乖乖地閉上了嘴巴。

「這裡沒有人是被害死的,或是被誰殺死的。娜諾卡是死於戰爭,跟我父親一樣,跟我的戀人一樣,跟所有的戰友一樣,他們都是死在這場戰爭裡,就是這麼簡單。我們到底能恨誰呢?妳要恨敵人嗎?恨誰,是恨那個俘虜還是聯邦的將軍?還是恨他們全部,還有所有接觸過娜諾卡的醫生嗎?」

昆娜無言地看著奈妮,咽下了眼淚跟鼻涕,疑惑又顫抖地低聲道:「那麼,我應該要恨誰呢?」

「沒有人。」奈妮平靜地說道。「這是戰爭啊!妳還沒進入狀況嗎?」



艾奴希雅正靠在門外走廊的牆壁上,她緩緩地說了一句:「說得好。」

「謝謝。」

「嗯…有沒有興趣看看餘興節目?」連長有些自嘲地說道:「因為沒有人會表演的關係,所以我只好作主役演員了。」

「是什麼事啊?」

奈妮疑惑地望著艾奴希雅,但是艾奴希雅只是笑著搖了搖頭,「如果對殘酷的場景沒辦法適應的話,就不必考慮了。」



艾奴希雅面無表情的把玩著她手中的傘兵刀,甩開,又收起來,發出喀恰喀恰的噪音,卻沒有人制止她。她的眼神漫無目標的在卡利特因為吃了不少拳頭而烏青的臉上,以及她的刀子之間來回游移。

過了沒多久,她用一種毫不在乎的口吻提出了使用王國語的問題:「你了解,今天早上發生了什麼事嗎?」

俘虜無言的抬起頭來,似笑非笑的維持住那個悲慘的姿勢,因為他的雙手已經被反綁在椅子後面,腳踝也被固定在椅子的後腳上。

但是他的這個表情只維持了不到兩秒鐘而已,便轉為驚恐,並且發出了一聲哀嚎的前奏,然後被突然打斷。

清脆的短刺拳命中聲之後,寂靜的房間中只聽見一個男人在咳嗽,咳嗽完之後,是無力而充滿乞求的哭泣聲。艾奴希雅讓她的拳頭刻意發出了骨頭磨擦的懾人音效,這從她小時侯當孩子王開始就是個很棒的武器。

「別以為裝啞巴就混得過去,你以為我是幼稚園老師嗎。」

逆著白炙燈光的上尉從座位上站起來,緩緩的走向低頭哭泣的俘虜,並且猛然揪住他的頭髮,把整個人頭硬生生的拽起,讓他可悲的表情完全暴露在燈光下,因為刺眼和瘀血的浮腫,他沒辦法睜開眼睛,嘴巴一張一合的喘著氣。

然後,艾奴希雅在他的耳朵旁邊甩開了傘兵刀,把嘴唇湊到了卡利特的耳朵旁邊,輕輕舔了一下,溫柔的,輕輕的,小聲的呢喃了一句聯邦語,奈妮聽得很清楚,「好可愛的耳垂。」然後把刀子俐落地放在她所說的部位上一抹。

一種超乎想像的哀嚎聲響徹雲霄,這種令人恐懼的回音讓所有人不寒而慄。

「開心點,兄弟,我不會殺死你的,起碼現在還不會。我只會讓你在招出一切之前,儘可能的承受最多的痛苦。」

奈妮把頭別過這場驚心動魄的拷問逼供,她感覺到腦前葉有某種強烈的化學物質分泌出來刺激著她的道德感跟胃腸,她太高估自己的忍受力了。

原本佇立在她身邊的布蘭登少校已經悄悄的奪門而出,瑟蓮妮.道敦中尉掏出了她的手巾摀住口鼻,免於那濃烈的血腥味飄進自己的身體裡,林區少尉把她的眼睛遮了起來,既然知道不敢看的話幹嘛進來!奈妮無聲的咕噥道,她忽然想起來自己好像也是這個樣子。

唯一令人意外的是,她的連長艾奴希雅從未告訴過她擁有這方面的經驗與技術。不過這也是可理解的,誰會向一位同學或是好朋友,大膽承認拷問的專長?想到這裡,奈妮發覺她似乎走進了本格推理小說的殺人現場,而她並不只僅僅是一個事不關已的讀者而已,還是一位劇中的演員。

過了一段不算長,但對當事人而言已經很久了的時間之後,艾奴希雅從禁閉室裡走出來,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鮮血,然後把筆記本交給了兩位營長。

「問題有解答了,如果正如他所說的,那麼在這裡的東方不遠處,就有一座現成的聯邦軍堆棧,或許現在已經成了火力基地。」

───那正是她們所需要的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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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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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前哨戰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4月 10日, 1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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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九日 11:50 那瓦河北岸 席勒西南方距離12公里處



沿著不久前留下的半履帶轍跡前進,克盧索中尉率領的加強裝甲連通過一個接著一個的引導點───那是由先遣的戰搜排與工兵排在硬雪裡打下的大型反光板,只要被車前大燈照到就會強烈的反射開來,在視界不明的暴風雪中形成可辨識度相當高的優良導航點。

目前走到了第六個導引點,中途沒有漏掉半個,所以序號連續沒有中斷。

突然間,車隊的左翼方向傳來了幾次單發的零星槍聲,然後是一陣機槍掃射夾雜著砲擊。菲雅連忙打開了車長蓋,探出頭來,飛雪與寒風一口氣灌入溫暖的戰車內部,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但還是抓起了望遠鏡觀察著戰鬥發生的地區。

「怎麼了?各車,回報狀況。」

「這裡是紫一車,我們遭遇聯邦步兵,十點鐘方向,距離不到兩百。交戰中!交戰中!」

「少尉,數量有多少?有辦法自己處理嗎?」

「不清楚!數量不明!對方退回塹壕陣地中。我需要支援!」

無線電中傳來了前導的第三排排長緹妮安緊張的報告,菲雅立刻下令:「連隊注意,散開,藍排與綠排以排級防左斜線隊形應對。紅二車,紅三車跟我來!錐形隊形!」

在道路上成一長縱列行進的戰車隊迅速變更隊列,戰鬥序列被變更成把火力重點集中於左翼的狀態。大約行進了幾分鐘之後,隱隱約約幾輛HS-3B輕戰車與伴隨其後的步兵身影出現在道路前方,再往同一個方向延伸一百多公尺,菲雅看了看,被著彈的火光映照出來的是…

「注意!戰防砲!十一點鐘方向距離四百!」

菲雅向直屬各車發出警告,「紅排停車,停車!破片彈,空炸延發信管,一秒,各車自行瞄準!」

命令才剛下達,一陣陣剛掀起的黑色土柱便在前方的第三排各車之間出現,一輛HS-3的砲塔側面被擊中之後爆出了大量煙霧,狀況十分混亂,所幸對方是使用穿甲彈,所以沒有造成更多隨車步兵的傷亡。愛莉絲把50mm砲彈從彈藥室中抽出,在尾部的引信上調整一下,便塞進砲膛中,關上砲栓。

「主砲備便!」

「開火。」菲雅暫時把頭低下命令砲手道。

各車陸續射擊,砲栓拉開,滾燙的黃銅色空彈殼還冒著煙,啪地一聲退出半截,戴著隔熱手套的愛莉絲皺著眉頭,將剩下半截也拉出,隨手拋棄在戰鬥室的地板上。

鋼鐵的豪雨在藏身於針葉林與樹叢中的防砲陣地與步兵頭上綻放開來,但是戰防砲仍然有一門在持續開火,其中砲彈從菲雅的頭部左上方不到一公尺的極近處掠過,尖銳的呼嘯聲讓她痛苦地摀住了耳朵。

砲彈越過戰車,越過步兵,落在後頭的雪中,因為初速過快而在雪上彈跳了兩下才用盡能量停止。

「啊啊…」

菲雅趴在砲塔上摀著耳朵呻吟著。

「菲雅姊!妳沒事吧?」可妮驚慌的抬起頭來。

「快把她拖回車裡。」愛莉絲裝好第二發的同時轉頭說。

「學姐妳流鼻血了!」

「我…我沒事,我不要緊…」

尖銳的呼嘯聲又再次響起,砲彈落點又差的更遠,他們根本是在盲射───不過這也倒是理所當然,第三排已經被方才的砲擊引起的煙霧給完全遮蓋住,等於是給這麼惡劣的視界又更雪上加霜了些。

菲雅想起來了,75mm重型反戰車砲獨特的響聲。如果是在視野良好的天氣,這玩意兒早在兩千碼外就把HS-3給打成一團燃燒的火球了,哪裡輪的到她們開火?但是這種惡劣的天侯遮蔽了視野,拉近了交戰的距離,同時也縮短了雙方的戰力差距。

如果能夠接近到射程範圍以內,那麼擁有豐富裝甲戰經驗的她們絕對有把握在頭兩彈之內達成效力射。

「命中!防砲陣地沉默!」潔斯汀娜興奮的歡呼起來,此時從側面逼近樹林的第二與第四排以斜線陣形越過連部排,分別停車在前方三十餘公尺處,形成一個包圍樹林的L型夾角,連續射擊。

接二連三的持續射擊,車體因為強勁的後座力與低摩擦系數的地形,因此略為震盪的彈跳起來,兩波齊射之後,可以見到在煙霧瀰漫與大雪紛飛之中背對戰車的敵軍,遠遠不敵的他們放棄了燃燒中的防砲與運兵車,為了保住性命,選擇撤退。

「各車,微速前進,把陣地肅清。」菲雅從觀景窗中的狹窄視野再三確認了沒有流彈才再度探出頭來。「奪取陣地!步兵下車,步兵下車,步兵下車!」

緊挨著戰車的屁股緩步前進的半履帶裝甲車打開尾艙,步兵魚貫而出,他們在戰車前方大約二十公尺處展開成攻擊隊形,壓低姿勢前進,火砲與同軸機槍的穿越射擊從他們的頭上掠過,持續削弱敵軍的戰力。

步兵跟隨著戰車的緩慢腳步前進,在這種速度之下,即使是沒有裝備射擊控制裝置與避震器的戰車仍然能作有限度的行進間射擊。而且這也相當於步兵持槍步行警戒的速度,用這種行軍方式實施威力搜索可說是再恰當不過。

這種戰鬥方式並非菲雅所屬的騎兵戰車所固有的教範,而是她與她的戰友們,在不下上百次的實戰,付出痛苦與流血的學費之後得到的經驗:孤軍深入的戰車只會白白犧牲生命罷了。

聯邦步兵相當頑強,他們會在各種你意想不到的環境下,使用意想不到的手段進行作戰。他們的體格面對女兵與青少年是綽綽有餘,在肉博戰中佔盡優勢,同時大膽果斷,他們在面對王國戰車時,往往能夠毫不猶豫的往它的底盤扔發手榴彈進去…所以,菲雅所得到的教訓,就是在接觸戰之前,盡可能的削弱敵軍的數量。

雖然說這是最能確保己方安全的戰法,但她也很清楚這種戰法所造成的後果到底有多麼可怕。

戰車停留在陣地外圍,但是已經可以清楚見到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血跡一路從雪原延伸到塹壕中,然而在剛才那一番激烈的集中射擊之後,已經變成了實質上的盆地。

看了幾眼之後,她把視線從觀景窗裡移開。肉塊,暗紅色,膠狀流質物,焦臭味,令人作嘔的一切事物…即使看了這麼多遍,卻還是不忍心見到的慘況。一方的大勝利,同時也代表另一方的大屠殺啊!

戰鬥結束之後,第一連的車隊暫時停留了小小的半小時,清點自軍的損失,同時也計算敵軍的損失。

緹妮安少尉率領的第三排有一輛HS-3中彈,左側的榴彈投射器被引爆,煙霧彈與照明彈直接在砲塔旁爆炸,燒毀了無線電,把砲塔側面上的辨識徽給烤得一片漆黑。

兩名隨車步兵陣亡。一位是被多發機槍彈直擊頭部,另一位是被戰防砲貫穿腹部,炸成兩截,兩名皆為女性,都是當場陣亡。

傷者九人。其中七名是被破片擊中,另兩名是槍傷,沒有立即的生命危險。其餘各排沒有損害。

「死者的兵籍牌?」

「在我這。」緹妮安把左手打開,兩片銀色的圓形金屬片,由圓形珠子串成的小鍊蓋著。她的表情有些猶豫不決的癡呆。

「交給我吧,我比妳要熟悉她們得多。這次的報告就由我來處理。」菲雅向少尉伸出手來,點點頭。

第二排排長亞莎琪.歐布萊恩少尉雙手扠腰,這位把胡蘿蔔色的雙馬尾懸在腦後的軍官默不作聲地盯著這位新來的軍官瞧,潔絲汀娜上士則是上前去安撫著有些受驚的她。以第一次指揮前衛戰的表現而言,很漂亮,但緹妮安本人顯然難以接受。

「那對面的呢?」菲雅回過頭來。

「大概二十六,七,八個吧,我不確定。」

「怎麼會是這種詭異的答案,不能更明確一點嗎?」

潔絲汀娜搖了搖頭:「有幾個根本就是炸到糊成一團,根本無從算起。」

「噢。」連長的臉上浮現出歉疚之意,不過沒有多說什麼。

「算狗牌的話有二十四個。」潔絲汀娜補充一句。

「裝備呢,敵人丟掉的裝備盤點了沒有。」

「這個啊…」上士把頭轉向第四排排長里希蒂亞.沃夫崗。她是幹部中的個子最高,可是體重最輕,她蒼白的皮膚與略為凹陷的雙頰,讓她的側臉看起來增加了某種詭異的氣氛。

「主要是還堪用的部份,我先報告。」

擊毀半履帶拖車兩輛,半履帶運兵車兩輛,戰防砲幾乎全炸爛了,但是槍枝類的武器遺留很多。7.62mm口徑的步槍有二十多把,子彈有一整箱,整整兩箱的蛋型手榴彈,.50口徑的衝鋒槍五挺,彈匣十八枝,醫藥箱兩具。鋼盔的數量非常多。

因為武器彈藥都堪稱足夠,雖然頭盔不足但是怕戴了之後會發生誤擊,所以還是決定銷毀,只留下手榴彈與醫藥箱,後者回去帶給醫官辨識,說不定能有可用的東西。

幾分鐘之後菲雅與工兵排和戰搜排的一部份接觸,才赫然發現方才那兩排的部隊正大光明地從這座陣地旁經過卻無人阻攔,為了保險起見,工兵們決定跟隨在戰車後頭行動,至於戰搜排則是繼續盡可能的實施前進搜索,好提早禦敵。

不管怎麼說,可以確定的是五零三裝甲營第一戰車連在剛才不經意時擦過了聯邦軍防線的最末端,這樣的遭遇戰不會是最後一次,她們從此之後要更加提高警戒才行。



十二月十九日 15:02 墨爾德機場



一支規模空前的巡邏隊正在被組織起來。

從F連連部以下各排抽出兩個班,傷亡慘重的D連提供一個班和額外的三挺機槍火力。地上擺滿了彈匣和零星的彈藥,她們都獲得指示,只需要攜帶與戰鬥相關的裝備,其餘盡可能保持輕便。這個將近四十人的混成排,正在室內進行最後的裝備清點與作戰簡報。

「我們這次作戰的目標非常簡單,把敵人找出來。但是要怎麼作呢?」錢伯勒中尉停頓了一下,然後嚥了一口唾液:「我們會展開成一條橫隊,在森林裡前進,然後,直到接觸敵人為止。」

降下獵兵們傳來一陣嘩然的鼓譟聲,奧麗芙無奈地把目光投向老前輩艾奴希雅尋求協助,但她只是木然的把頭轉開到一旁去。

「喂,這不合理,照妳說的話,這根本不是巡邏,而是廣正面的標準刺刀衝鋒嘛!」

「這實在是太蠢了,長官,這等於是叫我們去送死。」

「我不怕死,可是我不要白白被殺,一定有更好的辦法。」

「安靜!」

軍官試圖維持浮動的士氣,並且不斷嘗試說服她們。艾奴希雅自己也很清楚這種巡邏隊根本就是用人命在換戰果,是沒有意義的無謂浪費,但是她說服不了兩位營長打消這主意,畢竟她們的擔憂倒也不是不能理解的。

基地名冊中扣除屍體跟俘虜以外不見了的一百多人,此時可能正躲在溫暖而隱敝良好的塹壕中準備發動逆襲,也可能會成為一個防禦上致命的死穴。

可是,也有可能那些倖存者們已經徹底喪失了反擊所需的士氣與能力,但是那些剩下的能量反擊不足,拿來作拼死保命的最後一口氣倒還有餘。

看起來一臉迷茫的艾奴希雅正在思考著,她在猜想為什麼為有這一次的巡邏。在經過幾番推敲和分析之後,她認為榭達想要贖罪的罪惡感恐怕是最主要的原動力。

簡而言之就是為了要替自己當初在幾天前答應讓聯邦的醫護兵鬆綁的決定負責,所以她沒有反對這次巡邏的立場。艾奴希雅的嘴角微微地彎了起來,是了,就是如此。

榭達也瞭解艾奴希雅的想法,雖然她的連是三個前衛突擊連中殘餘戰力最強的一個,要弄出一個完整的排來進行巡邏是全然沒問題。但最後還是決定由各連抽調部隊組成混編巡邏隊,好讓各排的軍官擔任證人跟監視者,否則自主性極強的艾奴希雅可能會直接從文書作業上謊稱去過了,就直接把這次根本不曾發生過的巡邏給黑掉。

當然艾奴希雅是承認自己確實有這種不良記錄,但遭到懷疑還是一件令人不甚愉快的事情,而且在忍受這種不愉快之後,還是得硬著頭皮擔任巡邏隊的隊長。

「可惡的卡娜梅…她到底是把我當成什麼了啊…」艾奴希雅露出了罕見的怨恨表情咒罵道。

因為早上發生了一連串的事情,所以官兵之間都瀰漫著一股不安的氣息,現在校級與尉級軍官間的不合,一場時間與地點似乎都不對的巡邏,不知道躲藏在何處從背後放冷槍的敵人…這些都造成了更多的無形壓力。

「連長,對不起,我來晚了。」

「噢,奈妮妳來啦。」

奈妮左顧右盼了一會,看見許多熟悉的連上姊妹跟她招手,並且檢查身上的武器裝備,很明顯是有事要發生了,再比照看看自己就連傘兵罩衫都脫掉了,只穿著冬常野戰服四處走動的奈妮混在一群全副武裝的降下獵兵之中顯得很不搭調。

「聽說有緊急召集就來了,很抱歉還沒有武裝好自己,我馬上去軍械庫整裝。」

「沒有那個必要,妳的排不是還在橋頭嗎?反正去去就回來了…最起碼我有霍克愛跟著。」

艾奴希雅嘆息道,「我不希望有重要的軍士官陣亡,但是卡娜梅的命令又不能違反,只好硬上了。」

「嗨!奈妮,一天沒見囉,橋頭的溫度很涼爽吧?」

「霍克愛!」

這位瘦瘦高高的金髮女孩帶著夾雜雀班的微笑,走向她的同梯戰友和好同學,給了她一個熱烈的擁抱。

「妳的形容詞用的還真是恰當啊。」

「這是當然!」她露出了揶揄的笑容,拍拍奈妮的背,「橋頭就拜託妳的排囉,我跟艾奴姐可能得耗在樹林裡一段時間…雖然我只是擔任後援而已。」



「軍士官,集合過來。」

看了看腕錶的時刻,不干不願的艾奴希雅終究還是站起身子來,招了招手,「準備對錶,再十秒鐘三點十分,五、四、三、二、一,確認。」

「準備出發了!」

「嗯。」

「啊唉…」

大廳中傳來一陣陣的呻吟聲,但是這次不再有人發出抗議聲了,畢竟該來的事情還是得來。

「那,待會見唷。」

「嗯,待會見。」

王國軍的士兵們都盡可能的在戰場上避免使用「再見」這個字眼,或許是出於心理的因素吧!總之,大家都希望在戰鬥結束之後,還能活著看到健康活跳跳的戰友們聊天嘻笑的情景。

知道幫不上什麼忙之後,奈妮向艾奴希雅和霍克愛敬禮,然後轉身走出大廳。



同時,因為許多戰鬥人員都被抽出來組織巡邏隊,到處閒逛的冗員減少了,該作的事情卻是一點也沒有減少。

奈妮有點茫然的在走廊上漫步著,從二樓到一樓,看那些獵兵女孩們匆匆忙忙的從這裡跑到那裡,有的是在搬運東西,有的人正在傳遞不斷變動的命令,一切看起來都顯的有點無謂的可笑。

她看見了樓梯口下,荷槍實彈在儲藏室門口戒護的持槍獵兵,忽然意識到這裡就是看押俘虜的地方而集中了她的注意力和目光,向地下一樓走了下去。

───我怎麼會這麼愛多管閒事啊…

奈許麗茲的心中如此吶喊著。

頭頂上的照明是昏黃閃爍的老舊燈泡,不曉得多久沒換過了,發出嗡嗡的聲響,和發電機固定頻率的震動聲結合成一種令人不快的刺耳噪音。她剛下了樓梯,一名陌生的士官便趨上前來,應該是來自第二營的吧,但當她注意到對方的階級時立刻敬了禮。

「長官好。」

「辛苦了,這下面是安置俘虜的地方?」

「是的,長官。」

「我有任務在身,需要下去訊問人犯。」

「但是…」

「妳懷疑我嗎?士兵。」奈妮用一種鎮定的近乎冷酷的語氣,昂首詢問那名士官。

「不…不是那樣子的。」

奈妮點了點頭,然後對她微笑著。「那就好了。」

奈許麗茲就這麼正大光明的侵入了理應是嚴密防守的地下室───這大概算是第二營的布藍登嚴格要求紀律與向階級服從的治軍風格使然吧,換作是第一營的女兵們,大概會依自己的直覺行事,一臉狐疑地拉住她,多少拖延點時間。

順著走廊,可以聽見一部份的戰俘猛力搖晃著從外反鎖住的門口咆哮著,「你們不可以這樣對待軍官!這是違反公約的戰爭暴行!」「混帳,我什麼都沒作啊!到底是發生什麼事!」「哼,這些該死的臭娘皮八成是大姨媽來啦!」

大概是因為看到奈妮肩上的階級章所引起的吧。隨後這些人的行為便招來一陣軍靴的猛踹和女傘兵們的辱罵,這才又縮了回去,安靜下來。

奈妮又往前走了一段距離,然後他在某間小牢房的俘虜堆裡看見一張熟悉的臉孔。

『柯爾,是柯爾醫生嗎?』她開始用聯邦語說話。

『尼貝龍根小姐?』

頭上裹了一圈紗布的柯爾轉過頭來,然後走到牢房的邊緣。

『那是…你受傷了?』奈妮指著醫生的頭上。

『噢,沒什麼,一個太緊張的女孩拿工兵鏟敲我的頭,流了點血,沒什麼大礙啦。』醫生苦笑了幾聲:『這也不錯,我喜歡強悍又活潑的女孩。』

『您還真是幽默啊。』

醫生清了清喉嚨,然後板起了臉孔問道:

『尼貝龍根小姐,這是怎麼回事?這跟當初說的不一樣啊。』

『她們沒告訴你嗎?』

『沒有,我完全不曉得發生什麼事。』

『原來是這樣…那,我其實也不清楚,也沒辦法詳細的告訴你發生什麼事,只能說有一位貴軍的醫護兵闖禍了,很嚴重的那種。』

柯爾張大了嘴巴,他過了幾秒鐘之後發覺這種不雅而驚慌的動作而用手把它闔上。

『我猜猜看,是卡利那傢伙嗎?』

奈妮點點頭。

『噢,天哪,這真是…』醫生搖了搖頭,然後又是嘆氣又是呻吟了幾聲。」『他作了什麼?』

『這個…具體的內容是一死一重傷。』

『唔,哎啊,這下糟糕,他會害慘我們。對了,你們該不會把他給…』

『不,還沒,』奈妮歪著頭思索了一下,他回想起拷問室裡發抖而無助的可憐人。

『不過大概也快了,我想。如果我們把他放到姊妹們裡面,他會死得很難看的,所以我們先暫時把他給獨立監禁起來。』

『這樣啊…唔,尼貝龍根小姐,我必須就這場悲劇向妳致上十分的歉意。』

『不必了,小心顧好你們自己吧。』奈妮從口袋裡掏出一條口糧棒和香菸,『我能做的大概就這麼多,除此之外也會盡力不讓其他俘虜被殺的,隨時提高警覺啊。』

飢餓的柯爾醫生表示瞭解的點點頭,接下了奈妮的禮物。

奈妮向柯爾敬了個小小的舉手禮,然後轉身離去。走出地下室的一路上,她思考著自己為什麼要這麼作的理由。

或許自己並不適合作軍人吧───她這麼對自己發著牢騷。



十二月十九日 16:00 墨爾德機場



突然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奈妮先是衝到機棚那裡找了個輪車士和幾位女兵,和她們一起從庫房裡搬出食糧和桶裝的煤油裝上卡車,並且草擬了一份臨時的手寫通行證,隨後又衝到有線話務室裡打了一通到橋頭堡的軍線,在沙沙聲的雜訊之中,話筒另一頭傳來了排附雪莉.蘭道夫的聲音。

「奈妮,是妳嗎?」

「對,是我,妳那邊情況如何?」

「大家都快餓翻了,我們可能會在接下來的這個夜晚,因為又累又餓又睏又冷而全數壯烈為國捐軀吧。」

「別開玩笑了。」奈妮摀住了小小抽動一下的嘴唇。「剛才餐車已經出發了,半小時之內就可以到妳們那裡去。這邊有些混亂,人力也很吃緊,暫時沒辦法派出接班的人手,可能得拜託妳們在橋頭那兒多待一晚了吧!」

「嗯,我知道了,馬上就會轉告給姊妹們知道。」

「那就好,幫我向她們說聲抱歉。對了,雪莉,我這兩三天可能暫時不回橋頭堡,那裡就暫時由妳跟娜姬卡負責指揮。」

「咦~?連附妳不回來嗎?」

「嗯,因為這裡有些麻煩事要解決…詳情妳問補給車的駕駛吧,她會告訴妳的。還有就是…」

咚!

低沉的發砲聲讓奈妮反射性的蹲下身子抱住頭部,卻發現著彈地點的聲音顯示出那是有相當數字的一段距離。

「那是什麼聲音?」雪莉對電話另一頭傳來的怪聲發出疑問。

「噢,只是許許多多的麻煩事之一。」

奈妮輕描淡寫的描述,但是從接下來連綿不斷的密集槍聲與連串的小爆炸,她本人很清楚事情絕不僅僅只是如她所說那樣簡單而已。



十二月十九日 16:50 墨爾德機場



機場東邊的樹林裡,開始爆出一連串的槍聲與哀嚎聲。

起先是持自動步槍和手槍的尖兵彼此開火的零碎槍聲,緊接著,出現了刺耳的重機槍速射聲和低沉的迫擊砲發射音,伴隨著手榴彈接二連三的爆炸,在這日暮時刻將要變得更加黑暗的大地上燃起了耀眼的火光。

「撤退!快撤退!」艾奴希雅對無線電兵咆嘯著,揮舞手中的皮諾往下,猛力搖頭表示不要再前進了,就地趴下掩護才是活命上策。

對面的森林裡飛來一道道曳光束,降下獵兵們也把肩膀上扛的雷文就地架設起來,雙方機關槍的火線交錯在眾人的頭頂上,樹木被子彈和迫擊砲給伐倒的聲音此起彼落。

巡邏隊前導的尖兵班很快就退了下來,不過狀況卻是慘不忍睹。

「艾拉,艾拉呢?妳們的班長艾拉下士跑哪去了?」

明顯地受了相當程度驚嚇的尖兵們搖搖頭。

另一名倖存的尖兵從一百碼對面趁著敵火的空檔一口氣躍進,直到機槍聲再度響起才以滑壘的方式撲倒在地,艾奴希雅一度以為她中彈了,卻發現她在下一波火力的間歇又爬起,繼續跑回來。

「沒事吧,大兵?」

「噢,我沒事,上尉。」

那名獵兵少女拼了命的喘氣,臉色似乎有點發紫,「班長陣亡了,機關槍班的茱莉亞和李奧娜也是。我看到露比中彈了,流很多血,她倒在上尉妳左手邊大概一百多碼開外左右的位置。」

艾奴希雅不禁罵了一句「該死」。然後又補充一句:「不是說妳,妳作得很完美。」

「醫護兵!我們需要幫助。」

槍聲很快停止,對方也發現沒有敵人可以打了,不曉得敵人是已經全滅?還是準備發動第二波攻擊?或著這只不過是一次試探?沒人知道,但為了不浪費彈藥,敵軍很快的陸續停止射擊,一個聰明的決定。

戰線上變得一片寂靜,黑暗的森林裡只剩下風的聲音,就跟巡邏隊剛抵達這裡時是一樣的。

然後,是一陣腳踩在雪上陷下的鬆軟聲音,以及身上的裝備沒綁牢跑起步來發出的些微噪音,數量很多,所有人都警覺的把槍口轉向那裡。

當敵軍的幾發機槍試射再度劃過眾人頭頂時,艾奴希雅第一個認清了來者的身份。

「巴特平格少尉。」

霍克愛壓低了身子來到艾奴希雅面前,下意識的舉起手來卻又止住,在前線向軍官敬禮可是大忌中的大忌。

「抱歉,我來晚了,F連第三排全體官兵在此,敵人呢?」

「沒有必要繼續在這裡戰鬥下去了,少尉,掩護我們,一回收完傷者就撤退。」

一旁,另一位來自D連的少尉排長質疑道:「可是我們收到的命令是…」

「這只是巡邏,少尉,只是一場沒有裝甲車支援的火力偵查,愚蠢而該死,沒有任何意義。」

艾奴希雅對那位軍官使用了非常強烈的詞彙。

「可是我們找到了敵人,應該要請求營部繼續投入兵力…」

「想找死的話請自便,不過我不想死在這個鳥不生蛋的鬼地方。何況,就我的印象,軍校裡似乎沒有教導專門夜戰技巧的教範吧?我們有迫擊砲班的照明支援嗎?」

對方很快閉上了嘴巴。之前從奈妮那兒聽說過艾奴希雅瘋狂事蹟的霍克愛不禁感到驚訝,不過仔細想想,她帶四個人突擊橋頭堡的時候天色很亮,能見度還不錯,訓練素質與實戰經驗俱佳的傘兵們較能發揮精準的遠程火力,而不是像現在一樣蒙著頭用皮諾胡亂掃射的狀況,這是合理的風險計算。

「上尉,要不要把第二排展開成火力橫隊?我們應該要提防敵軍的逆襲。」霍克愛於是根據她的常識判斷提出了建言。

「逆襲?」艾奴希雅冷笑了一下,「如果他們有能力作的話,早該在我們的尖兵敗退下來的時候就開始追擊,整個來不及展開作戰序列的巡邏隊在三分鐘之內就會全滅,何必等到現在…我覺得他們不是訓練有素或士氣高昂的正規步兵,或著該說他們只是想要採取守勢。」

聽艾奴希雅的一話之後,軍官們都把視線轉向再度停火的森林之中。

「我相信連長的判斷,我們留下警戒哨,撤退吧。」霍克愛首先表示了贊同。

「愛葛莎,漢娜,貝絲和尤妮絲留下來,往後撤退五十碼之後架設機槍陣地。」

「跟我來,傷兵在那裡。」

在一陣協調之後,士兵們很快開始行動,兩個排的部隊在短短的三分鐘之內便安然退回當初的攻擊發起線上,帶走了大部份的傷患。

但是已經倒下的五人就這麼被遺棄在雪地裡,夜色深了,越加猛烈的風雪很快就覆蓋住冰冷的潔白軀體。



十二月十九日 17:40 那瓦河北岸 席勒西南西方距離28公里處



天色很快就又暗了下來,雪勢再度增強,白色與黑色的交錯讓能見度極度的惡化,菲雅把頭再度探出砲塔,一邊用無線電下令停車,一邊以手勢對直屬排的各車下達停車位置的命令。

污濁的廢氣依然噗噗地冒著,車長們紛紛探出頭來,等著她們的上司發怖命令。

「不行了,今天就到此為止。」

菲雅帶有雜訊的聲音迴盪在無線電頻道中,可以聽出她的失望與洩氣。戰車隊從路央散開成魚骨型,駛進各自的陣地之後熄火。

各排之間以大約五十公尺為間隔,緹妮安的排則是位在本隊前方一百公尺,與工兵排一起停下,沿路開始挖掘壕溝與戰防工事,作為前哨警戒。裝甲兵們一邊發著抖一邊下車,與擲彈兵們一起開始構築今晚的野營陣地。

到目前為止,戰車與半履帶車輛所經過的地形雖然惡劣,但稱不上是阻礙,問題是後續的卡車車隊必須依賴工兵暫時整地後的道路才能通行,一路上走走停停,耗用不少時間,雖然心裡很急,但菲雅自己也很清楚就這麼一頭撞上墨爾德,除了更多風險以外,是什麼也得不到的。

在野地的運動,零星的接戰,彈藥與油料的消耗量很大,稍微估算一下之後,確定大概再前進個半天,在明天傍晚以前就要把備用油箱啟封了。至於彈藥則是完全沒辦法,50mm口徑的高爆彈與破片彈大概每台車剩下二三十幾發,對戰車用的口徑漸減穿甲彈剩下很多,但拿來作人員殺傷是無效的,她想把連上其他軍官找來討論一下,不然必須要等待補給車隊趕上才能解決問題。

這在平常都算是小事,她只需要派傳令兵或是用無線電溝通一下就好了,菲雅自從十月中旬接連長缺以來,除開作戰外,一向對她的部下採取相當放縱的無為而治態度,沒有必要把整個連抓得緊緊的,但是今天的狀況不太一樣。

用求生索和釘子把兩件軍用雨衣串起來,在兩株樹幹之間固定好,再放個原本是裝彈藥,現在拿來塞行李的木箱,墊上桌布與地圖,煤油燈充當紙鎮,一個勉強能夠隔絕寒風暴雪的庇護所在雪原的一隅冒了出來。

「連長,這些要放哪?」剛才幫菲雅一起架帳篷的女兵捧著提著一大堆文件卷宗進入帳篷。

「隨便妳吧,內麗,只要留個空間給我放茶杯就好!」

「是,連長。」

接任第一連連長之後,菲雅也獲得了一位自己專屬的勤務駕駛兵,內麗.圖什斯卡雅二等兵。這也算是一個小小的特權,她是從大後方受完駕駛訓練之後,直接被扔到最前線的連隊下來,起先菲雅並不那麼想要一個老是繞在自己屁股後面的隨從,但是在羅伊爾曼上尉的堅持(她聲稱那是好不容易,晚了三個月才撥交下來的重要裝備)與營長伊莉沙白的強力推薦下,她還是接受了內麗二等兵,以及作為連長上任附贈禮物的士官專用行政車。

簡單的來說,其實士官行政車就是黑頭轎車。因為越野能力甚至不如一般的四輪兩噸半卡車,又不能防彈,菲雅自己總是覺得坐在它肚子裡面會有不安全感,日常生活中幾乎都沒什麼用到,不過拿來塞自己的雜物和一些奢侈品倒是挺有用的。像是酒啦,餅乾甜食啦,在休假時購買的書啦,在外地駐紮時買的土產與紀念品…

內麗跟瑪莉梅亞都是克薩爾來的,而且似乎是來自同一支部族,在內麗來了之後瑪莉梅亞就一直很高興,每天都有人可以聊聊熟悉的話題,一吐服役以來積壓的怨氣,而內麗似乎也具備了克薩爾人的堅忍與努力特質,廚藝也不錯,菲雅實在是很難想像她有辦法在幾分鐘之內將一堆雜亂的垃圾拼湊成臨時連部,而且還頗有模有樣的。

布置的差不多之後,各排的軍官也陸續抵達,她們之間並沒有特別去敬禮,而只是輕輕地點頭致意。

「把我們找來是為了?」

「很抱歉麻煩各位親自過來。不過,我們必須先預想最糟糕的狀況發生的時候…」

菲雅把目光掃視了一下眾人,像是在期待某個人能把話接下去,不過她在沒人答覆的狀況之下依然反應很快的接著:「我就把話攤白了說,這下雪天的路還真他媽的難走,我的指揮車剛接到電文,羅伊爾曼上尉告訴我才通的路又被雪塞住了,今晚補給趕不上,說實話,妳們認為明天有辦法衝到河岸嗎?」

她的朋友們都普遍地認為她有當綜藝節目主持的資質和反應力。

「我的排不行,我排上三號車還掉在五公里後頭搶修呢。」沃夫崗中尉斬釘截鐵的回答。

「最主要還是天候啦…」

歐布萊恩少尉摀著下巴,輕輕的摸了又摸,揉了又揉,「說真的,矛盾得很。天氣糟糕,我們的卡車塞得動彈不得,可天氣好了,南佬的飛機一出來晃晃,我們又只有抱頭鼠竄的份。」

緹妮安有些結結巴巴的回答:「只要連長沒有問題,那我也是…」這句話才出口,就招來了身邊的亞莎琪學姊的白眼,里希蒂亞的側目,菲雅嘆了口氣,頓了頓足尖,呻吟一陣子之後輕聲說道:「學妹,我做連長雖然才幾周而已,不過我是想,凡事噢,還是不要太過逞強的好,別出風頭。」

菜鳥少尉的表情馬上蒙上一層慘白,低下頭的她喃喃自語道:「抱歉。」

菲雅也察覺到了她的沮喪,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她第一次指揮,第一次有戰損,還是不要給對方太多喪氣的批評,偶而還是要有點鼓勵的。

「並不是說妳哪裡錯了,別道歉。」菲雅決定要稍稍的誇獎她一下,「今天早上的接觸戰妳就已經表現的很不錯了,下午對那個步兵陣地的肅清更是可圈可點,妳學得真的很快,我從沒見過像妳這樣聰明的孩子。」

「不,那是帕斯巴爾前輩的功勞。」緹妮安臉紅地搖了搖頭,將目光投向營帳中唯一的男人與外人。

從古德林上尉那兒借來的步兵排代理排長,柏德溫.帕斯巴爾准尉正在用打火機點煙,但不管他再怎麼努力嘗試,火燄總是冒出來一瞬間之後又被風給攆熄了。

「可是妳的判斷很正確,妳從右翼切進去的決定可是致勝的關鍵呢。」這位當了三十年軍人的中年資深士官抬起頭來咧嘴微笑著,臉上被歲月刻劃出的皺紋和戰火洗禮後的傷疤捲成無數條線,看起來就好像是無數張嘴在笑似的。

想起今天下午的戰鬥,菲雅也不禁苦笑了出來,那簡直是太神奇了。

在交互躍進的警戒行軍途中,這次又同樣是緹妮安的第三排撞上敵人的步兵塹壕,帕斯巴爾准尉不待菲雅的命令便直接下令步兵下車,把擲彈兵排投入戰鬥,在,從被雪覆蓋住的林道上強行向冬天的針葉林裡突擊了三百多公尺,傷亡僅有奇蹟似的一人,就成功奪取敵軍陣地。

但他在緹妮安與運兵車機槍的掩護下成功帶領步兵佔領塹壕的同時,聯邦軍的步兵連從森林中發動了一場全力的逆襲,把他們手上的步兵砲,重機槍全部都用了上來,一百多人模糊的殺聲快速逼近,柏德溫的臉上頓時出現了無數條黑線,菲雅的連部和主力還在被拋在後頭遠遠的呢!這下糗大啦!

柏德溫立刻讓各班的機槍兵緊急布陣,並且直接把塹壕裡的聯邦機槍調個頭,直接扣住扳機就是一陣瘋狂的掃射。

聯邦的第一波突擊在十一挺機關槍的怒吼下瓦解。但是,當他們縮回步兵砲的防盾後頭,把那幾個75mm的大傢伙推出來的時候,柏德溫的裝甲運兵車駕駛只有一邊哀嚎一邊倒車的份。在塹壕裡的人也不怎麼幸運。如果不是他反應快,恐怕也要跟其中兩挺機槍一同被炸上天去了。

准尉立刻制止了所有因為恐懼而試圖翻出壕溝逃跑的步兵,「白癡啊!背對敵人逃會變成活靶的!」但是他突然想到無線電只有裝甲車上才有,如果要跟戰車排的人取得聯絡也只能向後跑,不禁暗暗叫苦。柏德溫只好把信號槍從雜物袋裡掏出來,裝上紅色彈。

正當他要向天開槍時,敵軍的側面冒出了一片火光,這才注意到沒有中斷過的戰車引擎聲其實只是被火砲蓋住了,從剛才敵軍開始逆襲到現在的幾分鐘裡,緹妮安的戰車排並沒有按兵不動,而是一路狂奔到敵軍的左方,也就是友軍的右翼上,直接對著聯邦步兵連的支援排撞了進去。

敵軍的突擊戛然而止,他們的機槍與步兵砲正在掉轉方向,柏德溫眼見機不可失,整排還活著的人都探出頭來瘋狂的射擊,「上刺刀!突擊!」這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隨之而來的是大規模的恐慌與潰散。

當菲雅的連部抵達時,戰鬥已經結束。

他們並沒有多餘的力氣去追擊敵軍,事後清點了敵軍的死傷,有五十四個來自聯邦各國的年輕人永遠沉眠在冰冷的白雪與凍土下。俘虜有足足二十九個,這讓菲雅傷了不少腦筋,她必須騰出兩輛寶貴的卡車去把人犯送回後方的營部看管。

柏德溫的擲彈兵也付出了八人陣亡十七人負傷的沉重代價,這十七人也要用一輛卡車跟一輛運兵車送走,當中有三分之一大概得辦理退役了吧。以擊潰一個裝備良好而且防禦工事堅固的連的代價而言,說是壓倒性的勝利也並不為過。

因為是自己的魯莽讓部下無謂的犧牲了,身為資歷最老的士官,理當最為大牌的柏德溫還是無法輕易原諒自己,而向那些後送的傷兵表達了歉意。

那些裝車後送的傷兵們倒不怎麼怨恨老士官,除了安慰安慰老頭之外,幾個傷勢沒那麼嚴重的士兵在被抬上車前開玩笑道:「總算可以離開這個噩夢了!老頭,這有一半得感謝對面的好心人,另一半要感謝你!」

當然,古德林上尉發了電訊過來,為了他的一個排被打殘而發了一下飆。

「講到這裡,上一場前衛戰顯示出我們還有很多可以改進的地方,尤其是戰損的部份───真的是非常可惜。我們的目的是迂迴,不是接戰,可是在抵達目標之前就損失了半數的隨車步兵戰力,這樣下去還真不知道仗要怎麼打了。大家有意見的話盡量提出來吧!」菲雅相當正經的提出問題。

「我們或許路繞得還不夠徹底,或是說敵軍在我們的戰搜排過去之後又擴張了防線。」柏德溫提出他的看法。

「為什麼?有根據嗎?」亞莎琪懷疑地問。

「從敵人拋棄的連陣地來看,已經構築的相當完備了,可是我們在下午撞上的第一道塹壕呢,太淺了,工具扔了滿地,那個排很明顯是構工到一半就不巧碰上我們,只到胸部高的陣地當然擋不住戰車砲囉。」

「原來如此,所以我們對第一線陣地的突擊幾乎沒有損失。」緹妮安恍然大悟的說。

「繼續說。」菲雅點點頭。

「以他們放棄的連部主陣地為中心,鄰近的地方也以連部為圓心築起了環繞式的防線,我覺得他們好像不太清楚敵人的位置才會這麼作。」

「怎麼會不清楚,還不就橋頭堡裡面外面啊。」緹妮安問。

「是為了防備空降兵襲擊吧。」里希蒂亞直覺道。

「是了,空降兵。」菲雅喃喃自語道,「他們事前並不曉得我們要來,只知道四周圍都是空降部隊。」

「所以我們到目前為止碰到的兩個陣地,正面的火力跟防禦都並不很強。」

「這麼說也對,一個正規的聯邦戰防排是四門砲,五台車,可是早上的那個…」

「只有一門,還有幾挺戰防槍。」

「一門。所以說,他們也是環形配置的。」

菲雅雙手環抱沉思了一會,把全身的重量移往右腳,左腳跟開始不經意的抖起來,身邊的幹部都盯著她瞧,這是她的壞習慣,但也代表著腦細胞的全速運轉。

過了一分鐘之後,菲雅猛然拉起了內麗的手。「去把指揮車上的無線電打開,順便弄個加長的臨時強波天線,對了,去找第二排的關德琳,她有無線電士資格。」

「菲…」

還沒等到旁人開口,她就搶先開始下令道:「吃完晚餐之後,我們晚上不休息,繼續往河岸衝,油料沒有就開備用箱,如果又沒了我會想辦法解決。」

「喂。」

「前衛的兵力增強為兩個戰車排跟剩下的擲彈兵排,行軍間隔也縮短到五十公尺,每台戰車都把高爆榴彈上膛待發,我們…」

「連長,麻煩妳先講清楚妳要作什麼好不好。」亞莎琪毫不客氣的打頓了菲雅興致高昂的發言,菲雅先是愣了一下,才察覺自己已經語無輪次了。

「抱歉,那我應該要先講什麼?」

「重點,簡單扼要的重點。」亞莎琪特別加重語氣強調道。

「重點啊,我們應該盡量爭取時間,反正現在橋頭堡上的敵人似乎沒辦法維持一個完整的戰線式防線了,這是大好時機。我們應該趁機一口氣衝到河岸。」

「我就怕妳會這麼說。」亞莎琪嘆了口氣。

「太閃擊化了。」里希蒂亞選了一個相當強烈的形容詞。

「可是現在敵人根本沒什麼力量,想想看,他們已經不是一個強悍的機械化師了,現在他們只不過是一百個各自為戰的連而已!」

「『一百個連』很多,我偉大的中尉。」亞莎琪特別用了敬語和加重語氣來強調她的說法。

「唉唷,只是個比喻罷了嘛,何況我們也不是真的要一百個都打。」

連長把地圖盒打開,將手裡折成手冊狀的地圖攤開,然後拿出色鉛筆沿著聯邦防線的外圍畫了一條線,然後在某個地方上打了巨大的叉叉。

「我們從席勒,到這裡,古伍德林道的K26。從路標上看,我們今天差不多是移動了將近直線距離三十公里的範圍。」

接下來她又在叉叉上點了幾個點連成一條虛線,通往那瓦河:「直線距離十七公里,路況再怎麼糟糕,現在開始趕路,明天中午就到得了。在這裡留下一個排建立前線堆棧點…」菲雅把最後一段紅線畫上,沿著河岸向下游走,之後在橋頭九十度轉彎,直直奔向墨爾德。「達陣!」開心的笑了起來。

「這就是妳的計劃?」

「沒錯。」中尉肯定的點了點頭。

「二十一日日落之前,我們就能完成一個漂亮的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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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4月 10日, 1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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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日 06:20 那瓦河北岸某處


  五零三裝甲營的本隊,在一望無際的白色大地上拉成一長條緩緩行進著。由於營屬工兵群的整地能力只容許在這樣的時間內整出一條勉強平穩的道路,而除了戰車和半履帶車還保有越野能力以外,作為部隊現役輸送主力的卡車還是只能擠在小路上行軍。

前方的車隊忽然又停了下來,緊挨著友車沒留下太多間距的SD-7R通信裝甲車的駕駛連忙踩下煞車,讓正在補眠中的羅伊爾曼上尉猛然往前撞上了潛望鏡鏡頭,讓她痛得大叫起來。

「上尉!妳沒事吧?」駕駛兵連忙回頭,無線電士則是慌張的愣在那兒不知道該作什麼。

「又怎麼了?這次前面出了什麼事?」羅伊爾曼揉搓額頭上的紅印,耐不住煩躁的咆哮道。

「我馬上跟她們求證。」無線電士懾於副大隊長的恐怖表情而展現出百分之一百五十的精湛收發報技術。

「是拋錨,長官。第三連有一輛五噸的中型卡車拋錨了,堵在路上,另一輛五噸卡車為了閃避它而打滑撞上旁邊的雪堤。」

「在這裡等著。」

上尉把防寒帽的折耳拉下來綁在下巴,把掛在置物架上的鋼盔和地圖盒抓起,隨即便打開艙蓋跳出了她的座車。駕駛兵跟無線電收發士都來不及阻止她,她們甚至沒來得及看清楚上尉打開車蓋時的表情是多麼的猙獰。



這是羅伊爾曼.潔西卡上尉從茲姆出發以來第十一次,被迫中斷她與五零三營往墨爾德的行軍。她的臉龐被防寒帽跟圍巾遮住了大半,但本人還是相當堅持身上其他部份的儀容保持整齊乾淨,仔細一看,罩上白色罩衫的軍官用棕色長大衣上沒沾半點泥巴,頭頂上的鋼盔盔布也像是用熨斗燙過似的沒留半點皺摺。

在及膝的深雪中走路,沒走兩下子腳又陷了下去,她感覺到大衣的衣袍碰到了地面,一邊哀嚎一邊把她長長的袍角拉起來,活像是要穿著這套衣服去參加某場化裝舞會的靦腆少女般滑稽。

神經質的潔癖是與生俱來的習慣,這位女軍官無法忍受一點點的錯誤與毛病,哪怕是最小的瑕疵在她眼裡都容不下,所以這兩天以來的緩慢前進簡直是對她人格與名譽的一種侮辱。部下們雖然對她心懷畏懼,但由於潔西卡對自身同樣的自律甚嚴,所以並沒有招來部下的反感。

至於她的直屬主官也是大隊長的馮.奧維索森少校,則是對有人質疑她過度放縱這位獨裁的參謀長專斷獨行有一套辯詞:「我是部隊主官,是士兵與軍官眼中的好姊姊,要扮演哄小孩的媽媽角色,至於負責打小孩屁股的壞人跟黑臉就讓羅伊爾曼來揹嘛,有何不可?」

聽過伊莉沙白面帶微笑地講過這一段話的各個幹部軍官不禁感到一陣惡寒,原來和藹可親的少校比起那位兇巴巴老巫婆還要更陰險。

在堵成一團的車陣中她向前方走了約莫五分鐘才看到事故現場,幾名在外圍持槍警戒的步兵與下士官看到她殺氣騰騰地來了,連忙跑去告訴所有人拉警報。

「羅伊爾曼.潔西卡來了!」

比一個中隊的聯邦戰鬥轟炸機臨空還要更人恐懼的絕望感頓時籠罩在琳恩.馬遜中尉與漢密斯.古德林上尉身上,琳恩的表情好像是吃了一千顆五百磅集束炸彈似的不成人形,漢密斯則是匆匆離開現場,丟下他帶來協助補給車脫困的擲彈兵部下們,這大概算是他從軍生涯中罕見的陣前逃亡行為。

如果是平常少校在的話一定可以打哈哈混過去的,但這次只有上尉一個人,也就是說…用比較具體的描述,可以想像一隻訓練有素而且兇猛的瘋狗在幫主人看家時的兇悍或許才勉強差堪比擬,更糟糕的是那隻瘋狗還沒綁項圈呢,天知道她會亂吠亂咬到什麼程度。

等到琳恩發現到唯一可以跟自己並肩作戰的朋友也扔下自己逃跑了,不禁悲從中來,什麼堅定的友誼還是超越性別的戰友關係,全是狗屁。

這時候,傻傻的雙手插在口袋裡慢慢晃過來的第二戰車連連長席夢妮.克托歐.普希金娜中尉渾然不知與自己擦身而過的擲彈兵連長到底是在慌張什麼,只是在心裡暗自嘲笑那些個臭男人的狼狽,絲毫沒想到自己接下來會看到的東西究竟有多恐怖。

「普希金娜中尉,我跟妳們講過多少次不要把手插在口袋裡!!」

「是…是!上尉!」

渾身顫抖的她猛然驚醒過來舉手敬禮,羅伊爾曼對她回禮時咆哮道:「太慢了,見到上級要主動敬禮也不曉得嗎!」

被迫低下頭來承受著自己一時大意而犯下錯誤的後果。我怎麼會這麼不小心呢!她拼命的責備著自己,急得快要哭出來了,天啊,這比聯邦在入秋時的大攻勢難纏不知道幾倍,最起碼那次是有退路可退的。

「一個軍官在作戰中儀態如此散漫,如何給士卒作表率,成何體統!在駐地也就算了,不過…唉,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次我原諒妳。」

「感謝長官厚愛,下官下次絕對不會再犯了…」

「還有下次嗎?」羅伊爾曼昂聲喝問道。

「是,不會有下次,沒有了。」很高興她今天興致不是很強烈,沒有特別要找麻煩的意思。

「馬遜中尉,我要妳告訴我出了什麼事。」一慣上級對下級倨傲的態度,不過大家也都習以為常。

於是營補給官就如實的報告了事故的經過,以及目前的障礙排除狀況。

「總而言之,卡車在這種劇烈的操作下很容易讓引擎和傳動軸受損,拋錨的那台卡車恐怕沒辦法繼續行駛了,我們得調些零件來維修…」

「我沒那種閒時間可以浪費,已經浪費掉將近整整兩天了,」羅伊爾曼毫不考慮的把左手垂直從上往下揮表示否決,「把一輛戰車叫來,或是一輛後頭沒牽步兵砲跟拖車的半履帶過來,直接把它當大拖板車帶走。」

「那麼撞到路邊雪堤的那輛…」

「東西搬到其他車上,卡車塞不下的就綁到戰車上,其餘的扔掉,以後再回來回收它。懷疑啊?立刻開始動作!別慢吞吞的!」

「是。」

完全令人無法反駁的迅速決斷,羅伊爾曼的行動力讓這場事故僅僅拖延了十幾分鐘就讓車隊又開始繼續前進,她很滿意的點點頭之後拋下一句「做得很好。」就逕自跋涉在雪中回到後頭的營部車隊中了。

「真讓人吃驚,那句話可是她對人在公領域方面的最高評價。」琳恩吃驚的說道。

「什麼話?」一個正在搬木箱的新兵好奇的抬起頭來,望著上尉用兩手提著衣擺在雪中蹣跚前進的背影。

「哎,就是那句『做得很好』呀。」

「這樣而已?!」新兵相當訝異的睜大了眼睛。



羅伊爾曼回到她的通信裝甲車上的時候,有兩個好消息正等著她。

一個是來自後方的,伊莉沙白少校會在今天啟程趕回前線,並且帶來了一個裝備了輕步兵砲的機械化步兵營和一個獵兵連的援軍,預計明天就會趕上。

第二個好消息則是前方傳來的,菲雅.克盧索中尉的前導連發來電訊,「0627時刻,抵達那瓦河」。

羅伊爾曼上尉臉上累積數日的陰霾瞬間綻放開了光芒燦爛的笑容。



十二月二十日 14:20 墨爾德機場



「我反對。」艾奴希雅斬釘截鐵地說。

布藍登與榭達都各自嘆了口氣,前者是不耐地一撇臉,後者則是緩緩的低下頭去。

場景是在會議室裡面,攤開在桌上的地圖,簡單的沙盤,還有兩個降下獵兵營大部份的軍官在內,她們的目光從正在進行戰情報告的作戰參謀移動到抗議者的臉上。

在場的各連連長都噤聲不語,等著看接下來的情況發展───那位瘋狂的F連連長把大部份官兵的心裡話誠實的反應上去,可是她的主張,跟軍官們的方針和既定的作戰進度表都是相違背的。

「我們必須徹底鏟除存在而且我們能力所及的可能威脅,上尉。」布藍登直視著艾奴希雅的眼睛,試圖壓迫她讓步。

「沒有那個必要,而且我們也沒那種能力。」她毫不客氣的反駁上級。

「我們這一次會增加投入的兵力規模,妳可以對戰力方面的問題儘管放心。」

「少校,妳真的還沒聽懂我說的話。」艾奴希雅這次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句地沉沉說道:「這並非有沒有勝算的問題,而是到底有沒有必要的問題。」

「妳這是什麼意思,當然有必要,我們是在減少日後可能對我軍造成更大損害的可能性啊!」

布藍登終於有些按倷不住地火氣上來,榭達只好很無奈地向艾奴希雅擺了擺手,「可以了,艾奴,別說了。」

忍住了剛到喉嚨的話語,又應生生把它吞下去的艾奴終於不干不願地點了點頭,坐回自己的位子裡。

大家再度把視線轉回原處,那位無辜的作戰參謀顫了一下身子,然後又重新開始任務提示。

───計劃是這樣的。

有鑒於上一次巡邏的教訓,這次巡邏的目的和規模都有所更動,主要的目標改為搜索出敵軍的陣地與主抵抗線,並在得知確實位置之後立刻發動殲滅戰。同樣是由先遣巡邏隊進行試探的武裝偵查開頭,不同的是這一次的索敵兵力增大至兩個排,後頭還有左中右翼各一個連的預備隊擔任主攻,整個營屬迫擊砲排也都要投入戰鬥。

索敵排在遭遇敵人之後,立刻轉為防禦戰的態勢,在中央與敵軍交火,吸引敵軍火力並且觀察敵軍防線。此時左右翼實施迂迴攻擊,最後在砲兵的支援下摧毀機槍陣地。

「妳們根本連一丁點教訓都沒得到嘛。」坐在角落裡的艾奴希雅冷冷發牢騷道,不過,沒人注意她。

或該說是很有默契的刻意忽視她…只有一旁,瑟蓮妮.道敦連長對她眨了眨眼睛表示並沒有忘記她的存在。

正在會議中,樓下忽然傳來了一連串的槍響。這讓所有與會者都安靜下來。接下來是一陣模模糊糊的叫囂聲,又是三聲槍響。

「衛兵,去看看是怎麼一回事…」布藍登立刻站起身子向門口的衛兵問道,但是艾奴希雅早就已經奪門而出。



同一時間 墨爾德機場地下



「別過來!妳們別過來!」

「別開槍!冷靜,冷靜下來!」

「妳到底是發什麼瘋…」

「住口,別刺激她!」

一名降下獵兵雙手抓著皮諾,置於腰部高度,眼光和槍口不斷來回轉動,緊張的注視著周圍的人群,然後踩過地上的彈殼和一個空彈匣,恐懼地退到了牆邊。

所有的獵兵女孩們都在跟持槍的少女說話,一旁的戰俘們則是發出恐懼的驚呼聲,因為,在持槍少女的背後,倒下了整整一片的新鮮屍體,其中還有不少正在作最後掙扎的哀嚎聲,不斷流失那些剩下最後一點點的血液。

密閉的地下迴廊內充斥著男人與女人的說話聲,空氣似乎燃燒了起來,每個人的臉頰與額頭上都流出了涔涔汗水,情勢極度混亂。

「冷靜下來,昆娜。對,就是這樣,好女孩,我不會傷害妳的!」一個獵兵下士緩緩的靠近持槍女孩,並且把手中的皮諾給拋到地上,不斷用言語安撫著對方。

但是,下士背後那位持渥爾芬警戒的獵兵也同時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騙人…妳們全部都在騙人!」

昆娜一咬牙,把槍口對向下士與另一名獵兵的方向連開了三槍,那名下士立刻警覺地舉起手臂來護住頭部,並且蹲坐在地上,才沒有因此受到致命的傷害,而另外一名女兵則是被擊中了肩膀,她痛的叫出聲來,往後靠在牆上,雖然舉不起來,但還抓著手中的武器。

「別衝動,昆娜!放下那把槍!」下士按住中彈的右腕,仍然試圖說服她解除武裝。

但是她沒有答話,也沒扣扳機,只是大口的喘著氣,然後把目光轉向下一個牢房。

「不能讓這些傢伙活著…絕對不行…」昆娜的口中喃喃自語道。

「住手!」一個嘹亮的暍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那是奈妮。

奈妮大踏步向昆娜走去,「昆娜,我命令妳立刻停止妳手邊的所有動作!」以一副極有威嚴的肅殺表情快速接近她。

「不要過來!」

奈妮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把皮諾的槍口,偷偷地吞了口唾液,額頭上滲出涔涔冷汗的她,依然保持不變的表情,繼續走上前。「我命令妳,停止!立刻停下來!」

昆娜的雙手抓著的皮諾開始一起發起顫來,她的食指逐漸往扳機的方向陷下,此時奈妮跟她的距離,剩下最後五小步。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下一刻將會發生的事情。

可能是昆娜放下武器束手就擒,也可能是相反的開槍擊斃尼貝龍根中尉。

但是所有人,不,至少大部份的人,除了剛剛跑到門口正巧看到這一幕的艾奴希雅以外都猜錯了。奈妮突然加速奔跑,彎腰向前猛撲,昆娜緊張的扣下扳機卻錯失了目標,被奈妮一把猛撲在地,奈妮又迅速的按住她的右腕骨,女獵兵痛的尖叫出聲,鬆開了她手上的武器,奈妮站起身子來,把槍踢得遠遠的。

「───做得好!」艾奴希雅讚嘆的稱許道。

不過接下來,奈妮所做的事情又出乎艾奴希雅的意料之外。她左手一把拽起昆娜的衣領,右手來回連續賞了兩下重重的耳光在她的左右臉龐。

然後,奈妮的眼眶迅速泛起腫大的紅色,淚珠接二連三的滴落在地上,與血混合在一起,所有的人都呆住了,昆娜也是,緩緩走向事發現場的艾奴希雅也是,就連當事本人的奈妮也都有點疑惑,但是她還是決定把她想說的話都講出來。

「為什麼要作這種事呢!笨蛋!」

「我…我是…」

「妳殺了人啊!殺死了這麼多的…」她把手臂攤向屍體堆疊的血海,忿怒的眉頭緊緊皺起。

「可是他們殺死了戰友,他們是…」

啪,啪!

又是兩下響亮的耳光,「這跟那沒有關係!妳殺死的是毫無抵抗能力的普通人啊!」

不久前還愣在那邊的守衛們在此時衝上前去分別拖開昆娜與奈妮,一臉迷茫的昆娜眼眶變成紅紅的,一抽一抽的呼吸聲中充滿了悲傷,艾奴希雅走上前,先是看了看早已涕泗縱橫的奈妮,又把目光轉向昆娜。

「如果妳是被關在籠子裡的那些人,也不會希望外面的人開槍射妳吧?」

不曉得她的反應該說是贊同還是反對,但唯一可知的是昆娜在下一秒鐘開始大哭了起來,就像是一個犯了錯的無助三歲小孩,不同的是她所犯下的事情之嚴重性。



六名俘虜死亡,九名負傷,降下獵兵之中也有兩人中彈,所幸傷勢並不嚴重。

這件事造成了不小的騷動,警覺到俘虜安全問題的榭達下令強化禁閉室與各層樓梯間的警備措施。由於少了先前還能作為幫手的聯邦戰俘配合,警備排班緊湊的相當吃力,而第二次攻擊行動的時間也就被無限制推遲了。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那六位死者換取了十倍數量的生存者。)

艾奴希雅心中暗自想道。在處理完現場的騷動之後,她又仔細推敲一下,雖然這幾天來不曾有過真正激烈的戰鬥,但是所有姐妹們的士氣和心靈都已經濱臨崩潰的極限狀態了。

這種不知道何時會出事,下一個倒下的人是誰的惡劣感受,比起強大但位置數量明確的敵軍部隊更讓人感到棘手。更糟糕的是,距離裝甲部隊預定突破的時間已經過了一整天,今天日間的天候除了無法執行轟炸任務以外都還尚稱良好,卻沒有任何明顯的跡象可以證明主力部隊有所行動。

如果友軍明天還沒有趕到的話…不,現在去想這種事情是沒有意義的。

在混亂暫時告一段落之後,理所當然地是下一場會議吧,一邊這麼猜想著,艾奴希雅帶著她的打火機和香菸走上屋頂,卻看見早就獨自一人站在那裡的奈妮。

艾奴希雅從背後接近她,拍了拍她的肩膀,試圖安慰她。奈妮轉過身子,緊緊抱住艾奴希雅,扯著對方的衣袖和領子,把頭埋進有如姐姐一般的艾奴的胸口,哭泣著,卻不發出聲音,只是微微的顫抖。

艾奴希雅嘆了口氣,溫柔地把她擁入懷中,手指輕輕地撫摸著如小麥般飽和燦爛的金色頭髮,低下頭,在她的耳際小聲地唸著。

「辛苦妳了,奈妮。」

奈許麗茲.妮貝龍根中尉依然不停的顫抖,但是也沒有發出任何一絲清楚可聞的哭聲。



十二月二十日 23:55 那瓦河北岸某處



在大雪中,一道光芒突破了茫茫夜空白白飛雪的阻礙,雪胎上的鐵鍊與橇板硬是開出一條平坦的深溝來,供雪橇上頭承載的重型摩托車順利通過。

潔米妮醒了,與其說是睡飽了,倒不如說是再也無法忍受臉部的刺痛感而睜開眼睛。眼前依然是熟悉的景象,好久了,沿著河岸已經不曉得開了多久的車,終點到底在哪裡?還是說旅途的起點終點根本不存在?她甩了甩頭丟掉那可笑的胡思亂想。

抬起頭來,她仰望著把自己裹得像一團包燻肉油紙堆的菲爾.蘭道夫,他每隔幾秒鐘便很迅速的抽出左手擦拭沾滿了飛雪的護目鏡,然後又放回龍頭把手上。他那對深藍色瞳仁旁的白色部份已經怖滿了血絲。

「菲爾,菲爾,」她伸出手來扯扯他的衣角。

「嗯?」菲爾沒有回頭,不過微弱地應了一聲。

「你看起來糟透了,先休息一下吧。」起先是有些溫柔的提醒。

「什麼,我聽不清楚耶。」

「我是說,你撐不撐得住啦!」領航員拉開面罩,用盡肺部的空氣大聲吼道。

「噢,別擔心,我可以的。」他仍然逞強地笑了笑,即便任何人都知道他已經到達了心理與生理上的極限,接下來或許還要再超過一點點。

「不要逞強哦,如果累的話,我來接手,再怎麼說我也是輕騎兵的一員。」

漢密斯國防軍的所有雙座機車兵,都得學習另一位搭檔的職務和初級救護技能,才能晉升為士官。雖然說不是自願的,但是潔米妮本來就打算透過晉升來多領些薪俸,所以在最近取得了重型摩托車的執照。對於這一點,本來就很有自信的潔米妮更是為此自傲。

不過對方卻馬上潑了冷水下來。

「傻瓜,給妳來開的話沒兩下就翻車了。」

「你說什麼?啊啊?」

潔米妮擺出了一副威嚇的口吻道,菲爾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但還是很快的反應過來:「因為她會嫉妒妳啊,這輛春達普。這位大小姐的獨佔慾很強,我一鬆開把手她就會鬧脾氣哦。」

「呵呵。」這倒是讓潔米妮可以接受的解釋,菲爾鬆了口氣,暗自告訴自己下次別再大意放砲,禍從口出。

摩托車繼續行駛著。

然後,雪勢似乎有些許轉小,於是菲爾把防風鏡給拉到帽沿上,先是閉起眼睛深呼吸一口氣,然後又睜開。

突然間他睜大了雙眼。「潔米妮,快,機槍備便!」然後開始催油門加速。

潔米妮正想說些什麼,就聽到了槍聲,她連忙拉動槍機卡榫,進入連動射擊狀態,風雪的另一端傳來了模糊的吶喊聲,聽的不很清楚。

「是不是自己人?」潔米妮緊張的問。

「天曉得!」菲爾把摩托車煞停,拿出雜物袋裡的信號槍,裝上紅色信號彈,然後朝天發射。

風笛般的巨響和炫目的紅光冉冉升上數十公尺高,高熱高亮度的光球即便在大雪中,也能讓大概半徑一兩百公尺之內的人注意到了。

「保持警戒,有狀況的話我們就落跑。」菲爾的手仍然放在龍頭把手上,他的眼睛直盯著前方,潔米妮不禁感到有些駭然,這就是山區居民的觀察力嗎?這根本不是我們這些習慣於都市生活的城裡人能想像的。

過了不久,一些蹲低了身子,持槍警戒的模糊身影緩緩地接近了摩托車,潔米妮也看得出來她們是從一開始就瞄準了這裡,確實的掌握了狀況,而且,似乎除了這些已經露面的以外,尚有不少偷偷摸摸在兩翼迂迴的腳步聲。

這,應該也算是跟了菲爾這麼久之後的一種進步吧?潔米妮也開始傻笑起來。

「解除你的武裝,不要反抗,報上你的身份和職務。」一個女性的聲音傳來,隨即又響起另一句同樣是女性,但以聯邦語發表的話,從語氣上聽起來兩者應該是類似的意義。

「我是國防軍的人。」菲爾冷靜地說。「第五零三獨立混成裝甲營營屬戰搜排,菲爾.蘭道夫上士,是戰友吧?」

模糊的人群中響起一陣嘩然,然後她們迅速的跑了過來,菲爾這才看清對方的樣子。領頭的女兵戴著軍便帽,一雙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直盯著菲爾瞧,棕紅色長髮束成的雙馬尾在腦後被強風摧殘著,黑白兩色相間交錯的雪地迷彩服上全是冰屑,蒼白冰冷的面頰上掛著一副不敢相信的驚愕表情,她身後陸續跟上的女兵們也都是差不多狀況。

「菲爾!你怎麼會在這裡?」

「不會吧,老姐,是妳嗎?」

領頭的女獵兵,雪莉.蘭道夫准尉放下了手中的渥爾芬,有些誇張的舉起手指對著菲爾大叫著,菲爾也發出了強烈的疑惑語氣,在他倆的想法裡這根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可是如今事實就活生生的擺在自己眼前…

幾秒鐘後,突然有人高喊起了歡呼的口號,降下獵兵們擠開她們的准尉,走上前去對著車上的菲爾和潔米妮又拍又打,又說又笑的,她們紛紛上來給菲爾抱一個,親一個,捏一下,抓一把的,弄得剛才還精神不振的這位輕騎兵男孩又迅速的恢復了活力。

縮瑟著身子躲在邊車裡的潔米妮小聲發牢騷道:「我們到底要什麼時候才能回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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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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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燃燒的雪原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4月 10日, 1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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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1日, 2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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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一日 01:20 墨爾德機場


在夜雪下,菲爾與潔米妮共乘一部春達普,開著龍頭大燈,跟在聯邦軍通用兩噸半卡車後頭,向墨爾德機場駛去。

經過約莫二三十分鐘幾乎是零視界的行駛後,菲爾一行人有驚無險的抵達了墨爾德機場。雖然這就是這幾天以來戰搜排和五零三裝甲營的官兵們矛頭所指的終點站,但是看著茫茫夜色中被閃爍著微弱燈火的建築群,卻又覺得有些疲倦和失落感。

他們不知道,在橋頭堡打來電話通知裝甲部隊的偵查兵抵達之後,駐守機場的獵兵少女們早已騷動起來。

當菲爾把他的春達普找了個棚架停妥,潔米妮一肩扛起雜物包和餐桶之後,他們在護衛獵兵的伴隨下打開了機場大樓正門,迎面而來的竟是如雷鳴般的掌聲,喝采聲和歡呼聲。

「歡迎你們到達墨爾德!」

「辛苦了,陸軍的戰友們!」

「噢,真高興看到你!」

當場愣在原地的潔米妮拳頭一鬆,手中的提袋很戲劇性的掉落在地板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菲爾張著他合不攏的大嘴巴,但是跟潔米妮不同的是,原本在他臉錯愕與複雜的表情很快就轉變成招手與靦腆的微笑。

蜂擁至大廳的洶湧人潮嚴重遲滯了輕騎兵的腳步,最後是在護航的獵兵們「對不起」,「請讓一讓」,「保持秩序!退後!」一連串分貝數越來越加高的吶喊之後,一行人才能順利往二樓上去。

看著少女們欣喜的臉龐與歡呼聲而有些飄飄然面露得意貌的菲爾,潔米妮給了他一個下體部肘擊叫他回魂。

當菲爾因為疼痛難耐而俯下身摀住脆弱之處時,潔米妮已經帶著愉悅的笑容推開擋路的菲爾,逕自上了二樓去,在獵兵們的引導下推開了臨時指揮所的大門。

在稍事整理過的會議室內,是面露疲倦表情的眾軍官們,她們先是籌備對森林中陣地的掃蕩,又經過下午之後那半天的殺俘騷動,所有的人都已經快要被操垮了,但是一聽說橋頭傳來援軍前鋒到達的訊息,所有人都還是硬把眼皮撐開。

「報告長官,輕騎兵兩員潔米妮.魯茲與菲爾.蘭道夫報到。」

「嗚哇…」

緊跟在意氣風發的潔米妮後方幾步之外,一拐一拐晃進室內的菲爾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呃,請問您不要緊吧?需不需要協助?」

「不用,長官,他好得很。」

潔米妮露出了爽快的笑容代替他回答了少校發出的問題,女少校疑惑的轉過頭去,菲爾抬起頭來小聲道,「那個…就由我來說明狀況跟回答各位長官的問題。」

於是,降下獵兵軍官團馬上開始聽取菲爾的簡報,他找了張椅子,清了清喉嚨之後開宗明義地說出來意。

「我們是王國陸軍中央集團軍司令部下轄,第五零三獨立裝甲混成營的偵搜輕騎兵單位,在本隊到來之前,奉營長命令先行前來墨爾德與各位戰友取得聯繫。」

軍官之間發生一陣騷動的低語聲,不少人在心裡高聲歡呼了起來,兩位女少校都露出欣慰的笑容,對看了一眼。

「我們較本隊要提早了十二個小時出發,再加上途中可能會遭遇到的一些困難,本營的前衛連最晚應會在明天早上前後抵達墨爾德地區,此外,營長要求我轉交給貴部的手信:我們將會盡快抵達戰場與諸位會合,本營將不計代價搶通往墨爾德的進軍道路,祈願諸位英勇作戰,全力堅守陣地,以上,伊莉莎白.蘭吉亞.馮.奧維索森少校,敬祝武運昌隆。」

會議室中的獵兵們給予菲爾熱烈的掌聲,榭達少校與布藍登少校先後起身跟菲爾握手,並且接過那張信條紙。

「請轉告奧維索森閣下,我們會熱切期待貴部的抵達,在那之前我們會死守墨爾德機場的。」

「此外還有一件事…」菲爾稍微轉轉頭環顧了一下四周人群。

「嗯?」

「請兩位長官以下所有的軍官暫時離開房間,有極機密情報要轉為交代。」

所有人都露出了遲疑的表情,或是低聲交頭接耳著,但是艾奴希雅迅速的從座位上起身離開,奈妮,霍克愛與薇薇安等F連幹部緊跟在後。其他的軍官們轉頭往兩位少校看去,直到榭達點頭同意之後才陸陸續續有人起身離開。



「艾奴姐,他們為什麼要叫我們走啊?」走廊上,薇薇安好奇的發出了疑問。

「妳說呢?」

「唉唷,就是因為不曉得才問嘛。」

「那,奈妮跟霍克愛妳們是怎麼想的?」

奈妮停下腳步來,一臉認真的思考著,霍克愛則是毫不思索的爆出一句不經大腦思考的話:「肯定是那個男孩是榭達和布藍登的老相好,現在躲房間裡溫存去了!」

艾奴希雅跟薇薇安都捧腹大笑起來,只有自己一個人在認真的奈妮,不自禁的感到有些屈辱而臉紅起來。

「說正經的吧,奈妮妳怎麼瞧。」

「是,我認為…應該是不太好的消息吧。」

艾奴希雅的眼光頓時從慵懶轉為銳利了起來。「何以見得?」

「不管是我們的空降,獵狐作戰也好,根本上來說都是最高機密任務沒錯吧?不能在一般士兵或戰線上大肆傳播是可以想見的,但是就連軍官也在情報隔離之列就有點突兀。更何況我軍裝甲前鋒的推進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全部按照計劃執行的話,根本就連知會一聲也不需要,老實說我有點驚訝他們為什麼要先派斥候趕在本隊之前先抵達這裡,因為這根本沒有意義,他們早就知道要到這裡來集合…」

艾奴希雅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哇塞,妳會不會真的太認真了一點?還不就是普通的拜會而已嘛~」

透過對方眨了幾下眼睛,奈妮很快就理解了上尉的意思,沒有再多說什麼。

「啊啊~好睏哦,不過聽到友軍要來,總算是可以好好的安心睡個覺了。」

薇薇安伸伸懶腰,打了個長長的呵欠,霍克愛也表示贊同的點點頭,「沒事的話我就先去補眠了,誰要值夜?」

「嗯,我還不睏,就讓我來好了,明天早上我回橋頭堡再睡也無妨吧!」奈妮一口爽快的扛下值夜軍官的工作,但是艾奴希雅卻搖了搖頭:「薇薇安妳來值夜。」

「哦咦~?連長,她都已經說好了耶。」

「這傢伙喜歡逞強妳又不是不知道,」艾奴希雅把奈妮摟進懷裡用力搓揉著她的腦袋和頭髮,但是很快就被她一陣驚慌的掙扎之後逃脫,「再怎麼說白天的混亂裡她也累積了很多壓力了,妳就稍微體諒一下吧。」

奈妮想要再度開口辯解,但就連口頭逞強的機會都不肯給的上尉只是搖搖頭,用視線回瞪的方式毫不留情的駁回了奈妮和薇薇安對上訴的要求。

「…謝謝長官,那,我就先回去就寢了。」奈妮的態度終於鬆軟下來,向艾奴希雅敬了個舉手禮之後,往大廳走了回去。

去廚房拿個用過的馬鈴薯袋,再加上從戰友那裡分來的一張大約十呎見方的降落傘布,找了不會擋路的牆角,躺下去鑽進麻布袋之後,深呼吸一口氣,閉起眼睛。

之後,全身都開始微微顫抖起來的奈妮把頭埋進降落傘布的深處蒙著臉,不想被別人聽到哭聲,偷偷瑟縮埢身在袋子裡發著抖,獨自一人承受那遲來的恐懼感。



這時,兩位面色鐵青的少校陪伴著菲爾與潔米妮走出會議室,有些有氣無力的告訴對方要去哪裡領取口糧和油料的位置之後,勉為其難的向彼此敬禮,談話在非常惡劣的氣氛下告終了。

一直守候在樓梯口的艾奴希雅目擊了這一幕,不禁長嘆了一口氣。

「那個孩子的預感真準啊…」



十二月二十一日 04:30 墨爾德機場



全身的骨頭都在卡嚓卡嚓的作響,手臂和小腿的肌肉仍在抽痛,稍微旋轉一下脖子就會發出恐怖電影般的音效,再再都讓人可以多找一個理由躲進袋子睡回籠覺,但她還是以堅強的意志力戰勝了睡魔。

準時在日出前半小時就睜開紅腫眼睛的奈妮,雖然睡眠時間不足,視力還沒恢復,肉體上精神上也依然十分的疲倦,但還是勉強自己從溫暖的馬鈴薯袋中爬出來,迎接凌晨時分的冷冽寒風。

一起床之後,就是檢查自己的隨身武器和物品。

但是她的注意力卻很快被另外一件事物給吸引住了,她看到午夜時到來的輕騎兵男孩在安靜的大廳中站得挺直,面對室外。右手就放在腰帶上,然後在下一秒鐘迅速的將腰間槍袋裡的轉輪手槍掏出,然後又放回,不斷重複練習了大概五十幾次的畫面。

天空漸漸地從黑暗轉為鐵灰色,白晝到來了。

「早安!起得真早啊。」

輕騎兵結束了拔槍的練習,從奈妮身旁走過,並且主動打了個招呼,於是也跟他報以微笑:「早安,您也起得很早呢。」

「不不,我沒那種意志力把自己從溫暖的被窩裡挖起來,是整夜沒睡,只闔闔眼而已,待會天一亮我就要走了。」

對方的眼睛中充滿著血絲,足以印證他所言不假。

「不休息一下嗎?」

「恐怕沒辦法。貴部隊不是正缺乏7.92mm口徑的彈藥和醫療物資嗎?我得早點回到本隊才能通知他們提早準備。」

「這樣啊…」奈妮輕輕地點了點頭。「待會天亮視野變好之後我也要找輛車到橋頭去。」

「那正好順路呀。」

菲爾微笑著走向戶外,把摩托車上罩著的防塵防水布掀起來,抖了抖上頭的殘雪,發動了他的摩托車,然後從雜物袋裡拿出兩個馬克杯,隨手在地上撈起兩團雪塊塞滿杯子之後,將杯子擱在春達普的排氣管身上。

外頭的風雪不會很大,除了天空仍然隔了一層雲以外,還仍然看的到太陽的身影,看來雪雲不似昨天那麼厚實了,好天氣可望很快來到吧。機車兵開始拉筋並且作伸展操,當他作完一輪準備要開始第二輪的時候,他的女搭檔帶著惺忪未開的睡眼晃了過來,機車兵立刻遞上已經變成剛好可入口溫度的一杯溫水。

雖然是男孩子,可是心思非常細密呢。奈妮暗自這麼打了個評語。

在稍微打起精神之後,奈妮也去找了營部的補給官和伙房,把剛煮好還熱騰騰的燉包心菜湯裝滿了三大鍋,還有五桶兩加侖裝的煤油裝上俘虜來的聯邦通用兩噸半卡車,除她的座位之外其他剩餘的空間則是盡量塞滿了煤油,雨衣,布套與帳篷之類的實用品。

看著卡車後座上的空位,不禁想起有兩個自己排上的戰友已經沒辦法跟她坐同一輛車回橋頭堡了。

接著上樓去找病房裡的荷倫準備要跟她道別,卻沒有在病床上發現她,而是在牆角的一隅找到了瑟縮著身子沉睡在夢鄉裡的女孩。

詢問軍醫之後才知道要把她的病床挪給一位在巡邏中負傷的女兵,畢竟心靈受創這類的問題在戰場上往往是被不加關心忽視掉的,奈妮於是從軍官用的地圖盒中拿出速記本和鉛筆,迅速留下工整秀麗的字跡後撕下一頁折好,塞進荷倫緊握的手掌心裡。

上頭寫著「我跟妳同在一起,期待妳早日歸隊」。

「席西兒,幫我好好照顧她哦。」

「嗯。」

總醫官頭也不回的應了一聲,專注精神在她血肉模糊的紅色世界裡舞動著手術刀。奈妮看著她的背影,苦笑了一下,轉身離去。

她知道席西兒一向是個工作狂,但這也表示荷倫有狀況時會得到最高的關心,這就夠了。



卡車出發了,奈妮坐進貨艙的一角,拉上車尾的檔板之後拍拍前面的駕駛兵,發動已久的卡車在熱機完成之後發出巨大的排氣聲向前逐漸加速,輕騎兵的摩托車迅速從旁邊超越了她們,往橋頭堡的方向快速駛去。

離開了前線這麼久之後,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與解放感的奈妮再度深呼吸一口氣,然後將頭頂上的便帽戴正,讓自己的精神再度緊繃起來。

我要變的更堅強。奈妮這麼低聲告訴自己。



十二月二十一日 06:05 那瓦河便橋



經過將近一小時的車震,奈妮搭的卡車搖搖晃晃地開到了橋頭堡南岸,她揉了揉有些不適的胃,拉開檔板,像是一次尾門跳傘般地落在雪地上。

看到卡車駛進陣地裡的降下獵兵們,紛紛把頭探出被雨衣和傘布覆蓋住的塹壕,接二連三的身影站起身子走向卡車。

「哦哦,中尉回來了。」

奧芬跑上前去,一手緊緊勒住奈妮的脖子,另一手就在胸前揉搓了起來,大聲叫嚷道。

「軍校的娃娃,這次不能讓妳回去!說什麼也不可以一個人躲起來蓋被窩!」

「哇…!」

「呃!唔咳!」

在下士開玩笑的撫摸所帶來的掙扎之中,奈妮不經意的對她的下腹部使用了一記肘擊,於是腹痛加上長時間飢餓的奧芬就這麼摀著肚子往雪地上很技巧地倒了下去,奈妮帶著驚慌的表情看著被自己幹掉的「屍體」,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看吧,早告訴過妳別小看我們家小奈奈。」娜姬卡伸出腳來用力踢了屍體的屁股一下,奧芬便發出了健康的哀嚎聲。

「天啊,妳完全沒有什麼叫做同情心的概念嗎?」

「對妳這種老到骨頭裡去的擺爛兵,沒必要付出同情心。」

「所謂的同情心與關愛,就是要留給我們最珍貴的寶物才值得唷!」

娜姬卡俏皮地將奈妮給摟進懷裡,其他的排兵們見狀也一窩蜂的擁了上去。

「真是…差別待遇。」奧芬揉了揉屁股從雪堆中爬了起來。

哭笑不得的奈妮雖然想要大聲制止這種群體暴行犯上的行動,但是卻被一堆毛線手套給遮住了嘴巴,整個人就這麼被當作行李般地抬回掩體裡去了,接下來娜姬卡才開始指揮排兵去領取早餐,她額外補充如果再像昨天一樣發生有人偷吃第二碗的情形,一但抓到,保證讓兇手連送申訴的機會都沒有就因公殉職。

在騷動的邊緣,菲爾在橋頭停下他的摩托車,四處左顧右盼著,然後雪莉准尉走出了北岸壕溝跟他打招呼。

輕騎兵男孩與降下獵兵准尉已經站在外頭聊了將近一刻鐘,主要都是講一些家裡近況和健康方面的小問題,姊姊不時露出愉快的笑容而弟弟則是好幾次低下頭來苦笑著,後來姊姊甚至擺出了訓話的架勢,讓弟弟邊聽邊猛搖頭了好一陣子。

兩人似乎都想把握這得來不易的相逢,尤其是因為接受傘訓而長期接受通訊隔離管制的姊姊,期待的神情中可以看出還有好多未說出口的問題要向弟弟表達,但理智卻阻止她這麼做,在用力拍了一下弟弟的肩頭後,對他豎起了大姆指。

「要好好幹!蘭道夫家訓,」姊姊開口後,弟弟馬上接了下去:「凡事認真盡心就好,不弄無事窮忙假象。」

坐在邊車裡的潔米妮這才發現原來那天晚上菲爾的胡說八道,倒也有幾分來源的可信度。雪莉.蘭道夫准尉把菲爾頭上的防寒帽整套拔起,還沒來得及等對方阻止就把防風鏡拆了下來,扔還給菲爾。

「那是我的…」

「嘿嘿,好物姐姐就接收囉。」

「怎麼這樣~」

「吶,這個拿去,當作紀念品吧。」

雪莉把自己的降下獵兵便帽摘下來,斜戴在菲爾頭頂,「嗯,看起來還不賴,比剛才帥多了。」

「我寧可用一個豬鼻子換多幾度的溫暖啊…」

菲爾埋怨了幾句之後,還是接收了親姐姐的「好意」,用防風鏡固定住便帽,一邊為自己的不幸和寒冷嘆息,一邊跨坐上他的春達普,催動油門。

「那個,菲爾的戰友,有事要拜託妳。」

「是?」潔米妮疑惑地答了一聲。

「幫我好好照顧這孩子啊!」

「沒問題!」露出了開朗的笑容即答道。

「這句話應該是我說才對吧…」菲爾小聲抱怨,當然,沒人回答。

兩名輕騎兵的摩托車颳起一陣旋風,往北方開去,降下獵兵的眼光目送他們的身影直到從霧氣中消失為止。



十二月二十一日 09:30 那瓦河北岸某處



菲雅的戰車縱隊繼續沿著河岸向前急駛著,早上菲爾帶回來的訊息證明前方已經沒有障礙,每多一分鐘遲疑就是多一分鐘可能的危險,在這種時候果斷前進是唯一的選項,而三名排長也都表示贊同意見。

戰車兵們大都已經開了整夜的車,一路顛簸再加上極度緊繃的神經讓所有人都十分勞累,但是途中只准停下縱隊十分鐘分發乾糧和飲水配給,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休息。

根據菲爾的情報,墨爾德守軍的通用步槍彈藥和醫藥均嚴重短缺,連上的醫護兵為了能夠即時上陣,都把急救包挾在最溫暖的掖下加熱,希望能夠爭取救人一命的時間。

「紅一,這裡是前導車───我看到橋樑。」

無線電中傳來帶有雜訊的興奮吶喊聲,所有車長們幾乎都在同一時間打開車頂蓋探頭出來呼吸冷冽的新鮮空氣,菲雅將她脖子上的望遠鏡對向車頭右前方搜索,不一會兒就發現了隱隱約約浮現在遠方,橫跨在河面上的深褐色構造物。

「車隊減速,準備逐一掩護過河,」菲雅自己的聲音也在顫抖著,太久了,三天以來努力的目標就在眼前,她成功辦到了。

「各排注意,由連部負責警戒,戰車優先,車輛與步兵隨後,以下各排以縱隊過河!」

從被雪堆掩埋住的機槍碉堡,用降落傘布和軍用雨衣蓋住的塹壕中如雨後春筍般地冒出許多顆小小的腦袋,她們先是驚訝,然後尖叫,接下來彼此互相擁抱,然後跳出壕溝外抱住從戰車上與卡車後方跳下的隨車步兵,橋頭堡的場面幾乎陷入一片混亂之中。

「保持秩序!大家讓一讓!」

一名個頭嬌小的金髮獵兵軍官努力地維持秩序,她手下的士官們也跑去將那些興奮的獵兵少女們叫到不妨礙戰車行進的道路外,菲雅對那名小小的女孩感到訝異之外,也十分地感謝。

緹妮安的前導車隊率先通過了工兵橋,在橋對岸開了約一百多公尺後轉向,佔據有利的丘陵峰線作為射擊位置來掩護,菲雅的連本部則是散開成魚骨隊形,在道路與工兵橋兩側停車,等待全連所有的卡車與戰車陸續過橋。

那名小小的女中尉在控制住現場狀況之後,跑向車身上漆有連長識別盾章的HS-3旁,向車長席上的菲雅敬了個軍禮。

「剛才真是抱歉!我是三五二降下獵兵團第一營F連的中尉執行官奈許麗茲.尼貝龍根,很高興看到貴隊抵達這裡。」

奈妮的眼光打量著站在砲塔上的女戰車軍官,雖然從低處往高處看增加了一些神秘和威權感,但是她年輕的臉龐上全然沒有半點架子,只是用相當好奇的神情望著自己,若非她臂膀上的十餘枚戰車擊破布章,其實光靠她自己的外觀倒是很難說服別人。

不管怎麼說,似乎自己的猜測是錯誤的,友軍的主力雖然遲了些但總算是趕到了。

「五零三獨立裝甲營第一戰車中隊連長,菲雅.克盧索中尉,請多指教。」

菲雅微笑著回敬禮,笑咪咪的臉上一派輕鬆,似乎和獵兵少女們久經壓抑的心情是一樣的。

「尼貝龍根中尉,她們興奮是無可厚非的事情,畢竟我也很想要跳下車在雪堆裡打滾伸懶腰呀。」

「不過在這一仗結束後我們有的是時間慶祝。」奈妮也用友善的微笑加以回應。

「這一仗結束…是呀。」菲雅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妳們是第一批嗎?」

「是的,我們是前導隊。之後後續梯隊會陸續抵達,規模大約有營級以上。」

奈妮只說到這裡為止,因為羅伊爾曼上尉特別交待過不可以向機場的傘兵洩露消息,只能盡量打腫臉充胖子好維持士氣。

「真是太好了。」

奈妮喜孜孜地回頭看著一輛輛戰車與卡車駛上橋面,在與橋面接觸的那一剎那間發出「控匡!」聲,然後在下橋的時候又一次撞擊,越來越多車輛平安的過了河。

「接下來在這個上午會有六個連進入這個地區,到時候如果要進行怖防或過橋的工作,也請麻煩妳的姐妹們多多幫忙了。」

「當然,降下獵兵永遠都不會讓戰友失望。」

  奈妮自信地向菲雅說道,戰車軍官點點頭,抓起無線電發訊鈕:「紅四號,接下來從妳開始,小心別掉到河裡了。」

「怎麼可能會發生那種蠢事!」

潔絲汀娜大聲抗議道,但還是把車蓋打開探頭出來以望遠鏡直接觀察周圍的地貌,慢慢地下令倒車,轉向,改變軸距與變速齒輪,再轉向,然後才小心地前進。

橋對岸,戰車兵們跳出被裝甲包覆的鐵盒,一邊享受著新鮮的冰涼空氣,一邊和那些同他們一起搭車的男孩女孩們一起拉拉筋作伸展操,長時間窩藏在狐穴中的降下獵兵少女們也拿出自己的或擄獲來的家當,開始和那些裝甲兵們以物易物了起來。

從聯邦軍那兒擄來的香菸最為搶手,一名下士車長願意用他腰帶上的一品脫瓦拉協來跟降下獵兵交換兩盒四十條的菸。老士官們倒是頗為務實,他們很快找到隨車步兵當中的醫務兵跟機槍手,要求一些多的機槍子彈和繃帶。

和樂融融的快樂和諧景象,在前線如此難得一見,讓菲雅也不禁看傻了眼,笑出聲來。

「那麼…差不多是該我們過河的時候到了。」

菲雅向身邊的降下獵兵中尉點頭微笑致意,戴上無線電耳機,「紅一到紅四注意,裝甲兵前進!」以極有精神的響亮聲音喊出口令。

排副士官長潔絲汀娜的座車位在縱隊的前方先渡過了那瓦河,而連長座車的菲雅則是在砲塔迴旋向後警戒的紅四車殿後下,以穩當的速度向橋對岸前進。

當連長的紅一號戰車開下工兵橋時,重重一下的撞擊讓菲雅整個人跳了一下,她連忙抓緊車長席的扶手,整個人向後靠上了背後的鐵扶架,緊張地環視了一下四周。

「可妮,避震器與引擎有異狀嗎?」

「沒有!一切正常!」

「那就好…如果,在這種時候拋錨就糗大了。」

菲雅一邊摸著頭一邊仰望著較早上又有些增厚的雲層,喃喃自語道。

「全連注意,成一列縱隊!由第三小隊擔任前導…」

磅轟!匡!匡噹!匡!

忽然間戰車上下上下劇烈地跳動幾回後,便戛然停住,站立在車長席上的菲雅整個人差點向前飛出,底下的可妮與愛麗絲也發出了疼痛的悲鳴。

菲雅不安地撐起上半身,往戰車底盤方向看去。

她看到的是兩條散落在白雪中的鐵灰色履帶,與光溜溜的戰車承軸輪因為空轉而發出了奇怪的吱吱聲,對任何國家的戰車兵來說───那都是一幅悲慘的畫面。

「不會吧…」

菲雅以沒有任何人能夠聽到的聲音喃喃道。



十二月二十一日 10:52  那瓦河工兵橋



沿著夾在冰封河道與蒼鬱樹林之間的狹窄河岸地帶,戰車,卡車,裝甲車與步兵組成的混合縱隊向前緩緩的推進著,所有的人經過一夜的折磨後,多半都已經露出疲憊之色,但是羅伊爾曼上尉下令只准分發乾糧與飲水,熱食?就等到衝進了墨爾德再說吧!

這樣一來,五零三裝甲營的官兵們已經有超過四十八小時的時間沒碰過像樣的食物,也沒機會躺下來真正地睡上一覺,體力雖然不支,但只要一想到旅程的終點就在明確的前方,大伙都還是打起精神來硬撐。

那些在秋末補充進來的新兵因為沒有分配到SD-25裝甲運兵車,於是便四人五人共乘一部Hs-3B的砲塔與車體後部來行軍,因為是完全露天的,所以完全沒有裝甲保護,也無法抵禦深入骨髓最深處的寒冷,只好可憐兮兮地聚在一團互相取暖,久而久之習慣之後,竟也有人能夠安穩的入睡。

第二戰車中隊連長普希金娜中尉為了不讓自己睡著,只好猛拍自己耳光,揉揉眼睛又揉揉臉的,轉頭看到砲塔後方蜷縮成一團的隨車步兵,不禁感到有點羨慕。

為了不要太無聊…她決定跟負責防衛側翼的第四排排長聊聊天。

「這裡是藍一車,黑一,有異狀嗎?」

「目前沒有…連個鬼影子都看不見。」

「我的老天,好想睡覺哦。」

「這種天氣誰不想睡?妳這什麼鬼牢騷啊。」

遠遠地看過去,可以見到約在五百多公尺開外,車隊左前方有一列成縱隊快速推進的Hs-3B,為首的那台戰車車頂有個模模糊糊的人影伸出右手比了中間的那根指頭。

「呵,不怕我在考勤表和適任評估單上參妳一本嗎?」

「看的到啊?」對方的語氣似乎有點訝異,「視力真好呢,或是說今天的視界沒想像中那麼差嘛。」

「是啊,看的很清楚,要從這個角度裝一發AP打中妳的油箱是絕對沒問題哦。」

「去死吧,信不信我把整排車掉轉砲口把妳跟砲塔一起打飛。」

「哦,語言暴力犯上,現行犯抓到可以判軍法十五年。」

「…啊!」

普希金娜以為自己的威脅奏效了,卻看見黑一車車長的身影迅速轉向左方九十度角,並且拿起雙筒望遠鏡仔細觀察。

「有東西在接近!這裡是黑一,報告,發現車輛行進中!多數!」

「黑排,繼續觀察,其他各排進入戰備狀態,海蒂,裝填標準穿甲彈。」

「知道了,標準穿甲彈!」

黑排各車開始旋轉行進方向,朝向樹林前進,其中有幾輛放下了隨車步兵───這時,該戰車排最左翼的一輛車直接發砲了,火光與爆音驚醒了所有熟睡中的車載步兵,然後接踵而來的是戰車兵的哀嚎聲。

「這裡是黑四,在距離七百時開火,直擊,可是被彈開了!重覆,被彈開了!」

「不到八百公尺的距離居然…是那個嗎?」

「是T-3!目視確認了!那個輪廓是T-3不會有錯!」

普希金娜環視四周的車況,有點不妙,她的戰車連前前後後都夾在行進間的卡車之中,要即時展開恐怕得花些時間。

「舒萊伊少尉,允許接戰,想辦法頂住敵人的攻擊!給我五分鐘!」

「盡量試試。」

漢密斯國內生產的光學瞄準鏡組件的精密度非常優秀,再加上王國裝甲部隊大多都是歷戰的老兵,再加上她們平日生活的緯度甚至比這裡還要高上不少,比起上戰場之後才開始慢慢磨練的聯邦新手們要多了些敏銳和觀察力。

「接近到側面,裝填特殊穿甲彈,繼續攻擊!」

黑排排長著急的命令道,倘若在這個距離被敵人直接命中,Hs-3B不管被打到哪個部位都會被擊破的。

黑排旗下四輛的戰車身影逐漸沒入小雪與霧氣構成的視覺障壁,她們總共對林中的敵軍進行了兩波齊射,但是沒有任何一發能夠貫穿對方的裝甲。

她們的經驗與武器組件的性能只為她們爭取了30秒左右的反應時間,敵軍的戰車部隊從第一波的震懾與慌亂中恢復過來之後,似乎也捕捉到了開火的方向,並且展開了反擊。

大口徑砲彈發出了尖銳的咆嘯聲,在覆滿雪的冬林中掀起一陣爆炸,其中一次爆炸的火燄吞沒了黑四車的側面。

「霍娜亞,快跳車!」

排長在無線電中呼喚著好友的名字,但是她卻沒有能夠完全辦到───有個著火的人影從車長席上搖搖晃晃的直立起來,隨即便倒在戰車外,依然熊熊地燃燒著。

駕駛員踢開車體後艙蓋試圖拖著昏迷不醒的砲手離開火海,但是同軸機槍的掃射沒給她們機會。

黑排剩下的三車仍在進行用盡全力的抵抗,黑三車成功地繞到一輛T-3的側面,從它的左側不到五百公尺處開火,連續射擊───鏘噹!鏘噹!鏘噹!

漸減口徑式特殊穿甲彈在T-3的砲塔與側部車身上留下了清晰可見的彈痕,但是沒有一發貫穿。

「什麼啊……這個怪物!!!」

無線電中傳來車長近乎是絕望的吶喊聲。下一瞬間,那台T-3迅速地掉轉砲口,趕在Hs-3成功地加速逃逸之前一砲從正面擊中了它裝甲最厚處的砲盾,砲彈沒有貫穿,嵌入裝甲內達數十公分深───但是強大的爆破震撼力幾乎讓車長的鼓膜從裡面爆開來,劇烈的衝擊波震碎了車內乘員的內臟,而飛散跳動的組件則加速了裝甲兵的死亡過程。

在用掉佔了砲膛的高爆彈之後,聯邦戰車開始用專門的穿甲彈來屠殺王國軍的Hs-3B,爆炸聲與砲彈刺穿厚重空氣的聲響幾乎是同時發生,緊跟在排長後方的黑二號砲塔整個被打飛出去,引發劇烈的二次爆炸,濃密的黑煙衝上了雲宵。

轉頭過去再看看車隊,已經冒出了三朵滾滾黑煙,還能清楚地看到有小小的人影被爆炸給拋上天空,鮮紅與焦黑為白色的畫布染上鮮艷的基調色彩。

陷入驚慌狀態的補充兵們紛紛跳出卡車四處逃散,而老兵們雖然知道幾乎是無望的戰鬥,但還是扛起反戰車槍與機槍衝向左翼,試圖以血肉構築起一道步兵的防衛線。

「不行,快撤退!黑一到黑四以下各車快撤退!」

這種時候已經不需要提醒了,不管是數量也好,或是質量也好,輕戰車與重戰車之間的實力差距,都實在太明顯。戰車兵放棄了繼續抵抗的想法,普希金娜中尉對車隊下達了全速撤退的指令。

「連絡營本部,告訴羅伊爾曼,我軍正遭受強大敵裝甲部隊的攻擊,約有連級規模以上的重戰車群,請求支援。」中尉看著陷入燃燒中的車隊,忍住悲傷哽咽低聲道。

河岸上的燦爛火光仍舊不停的閃爍,帶走無數條年輕的生命。



同一時間 那瓦河工兵橋北岸



「慢慢來!對,好,就是這樣,前進,前進!」

漢密斯.古德林上尉與他搭乘的最後一輛半履帶裝甲運兵車渡過了那瓦河,在確定安全無虞之後,他向身後負責指揮交通的女孩揮揮手表示致意。

但是才剛下橋,一輛履帶脫落的戰車就擋在前方,突如其來的緊急煞車讓上尉又差點整個人飛出車外。

「搞什麼鬼!怎麼會停在路中央啊…!」

這一群降下獵兵正圍著這輛戰車,以束手無策的神情搖了搖頭,而其中幾位獵兵和戰車兵們一起試著把履帶斷裂的部份分離開。

其中,有個將長髮束成兩條辮子,並且把它盤在腦後的瘦高身材女性軍官,正把一截備用寬履從戰車正面拆下來,並且把承軸輪放鬆準備要換履帶,站在一旁的降下獵兵們則是以相當好奇的目光,看著三位戰車兵商量該如何修車的過程。

「原來戰車的履帶這麼容易掉啊?」

「也倒不會,一般來說寬履比窄履要容易磨損和脫落,速度也變得更慢,可是也比窄履較能適應惡劣地形。」

「哦…」

「需要幫忙嗎?」

「嗯…我需要多幾個人手,愛莉絲妳教她們怎麼拆掉履帶扣。尼貝龍根中尉請過來一下!」

戰車軍官與降下獵兵中尉兩個人把頭湊了起來,比手畫腳又加上語言說明來解釋要如何讓降下獵兵們協助,小個子的獵兵中尉聽了裝甲兵中尉的講解後,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轉過身去向周圍的士官兵們下達命令。

  「蘭道夫准尉,你幫我找幾個人手來!」

「是。史蒂芬妮!菲菲!奧爾佳,妳們幾個過來!」雪莉把頭轉向最近的一個散兵坑方向。

那個裝甲兵女孩背對著古德林,而上尉決定從她背後接近。

「喂,克盧索中尉嗎?」

「是?」裝甲兵中尉回過頭來,與古德林上尉四目相對───「啊!」兩人同時叫出聲來。漢密斯端詳著戰車的狀況,開始大笑。

「哈哈哈,妳還真是有夠倒楣的呢。」

「不准笑啦!」

「上次在南威西尼亞也是這樣吧?不是整台車泡在水裡嗎?這次災情比較輕一點啊,唔呵呵…」

菲雅忍耐住一肚子火和想哭的衝動,低頭埋首在手上的工作,只希望快點把備用履帶嵌合,讓戰車繼續動起來。

「捲鍊之前,別忘了檢查有沒有小石頭或是泥巴卡在裡面啊,畢竟有妳在的話,下一秒鐘還會發生什麼事很難說呢~難道說戰車會被雷劈中嗎?啊哈哈哈哈~!!」

「漢.密.斯──!!」菲雅抓起了手邊的扳手,但最後還是忍氣吞聲地放下手,而不是直接朝對方那欠打的額頭敲下去。

之後,她保持一張沒有表情的臉孔冷冷回應古德林上尉的一切冷嘲熱諷,菲雅的反應讓這位孩子氣的上尉也覺得有些索然無味,於是只好放棄繼續開玩笑的念頭。

回過頭去,連副參三安麗.卡辛格中尉正瞪著上尉連長瞧,感到心虛而良心不安的漢密斯很快溜回去橋頭北岸指揮了。

他回過頭去指揮自己連上的其中一排在橋頭怖防,將充作牽引機的半履帶步兵戰鬥車排放在南岸,兩尊37mm的小戰防砲則會放列在北岸的掩體中,雖然知道那小東西倘若能打穿C-15的薄鐵皮就已經純屬運氣了,但拿來代替中口徑步兵砲支援作戰倒還能發揮不少功能。

不過,等到這個冬天結束,上頭或許就會配發50mm或是75mm的重型戰防砲給他的連,甚至有可能分到兩三輛突擊砲呢。對於這些可能的美好願景,上尉抱持十分樂觀的想法。

因為路況惡劣,整個車隊能行駛的路又只有一條,因此整個車隊被拖得很長很長,漢密斯又看了看手錶,從他的先遣排通過橋頭開始算,到現在快半小時了還沒看見裝甲擲彈兵連的尾巴。

終於,拖曳著75mm短管重步兵砲的半履帶牽引車出現在橋上,漢密斯跑到牽引車的駕駛座旁邊大叫著。

「喂!你們總算到了啊!」

「是呀,塞車好嚴重,不過總算到了。重裝排和彈藥卡車都跟在後面…我們是連上最後一批了。」駕駛用大姆指比了比後方的模糊車影。

「好,我們已經在南岸等很久了,馬上開過來整隊吧。」



此時,菲雅在奈妮與她的排兵的幫助下,成功地把新履帶塊裝上,待準備就續後,她要所有人退開,然後潛進座艙內部,要可妮把以怠速運轉的引擎提高轉速,放手煞車,打開捲鍊機───履帶與承載輪密切的接合在一起,在完全嵌合的那瞬間發出了清脆的金屬撞擊聲,裝甲兵們的尖叫歡呼聲響徹雲霄。

她爬出車外,和妮貝龍根中尉相互擁抱,再也沒有什麼東西比患難中的戰友更讓人感動了!

忽然間,北方傳來了一聲被風雪覆蓋所模糊,卻十分清楚而確實存在的砲響。

所有人都停下手邊的動作,望向那一片白茫茫的霧氣,疑惑地盯著,像是在等待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似的。

第二,第三響。一聲爆炸!之後是更多的砲擊聲,音量越來越大。

「警戒!全員就戰鬥崗位!」

奈妮立刻推開了還在癡癡地望著雪中的菲雅,走向她的指揮壕方向,降下獵兵女孩們馬上從戰車周圍四散,奔回到壕溝中尋找武器裝備。

「蘭道夫准尉,妳的班隊是北岸的主力,交給妳指揮,我會把第三班移過去支援妳。」

「我瞭解了。」

雪莉點點頭,轉身跑向北岸周圍的降下獵兵個人掩體,在她的指示下,反裝甲火箭與機關槍紛紛就射擊位置待命。

菲雅立刻爬回她的Hs-3B/CM裡,將砲塔後方的指揮車用天線拉長,調整收發器為廣域波接收模式,然後把耳機戴上,試著瞭解正在風雪中發生的事情。

聽了大約十秒,菲雅帶著非常不安的表情,在砲塔車長席上以望遠鏡。觀察河對岸───相距此地約莫三、四公里的主戰場。在一次非常明顯的爆炸閃光之後,戰鬥的強度急速銳減,槍聲與砲聲漸趨零星下來。

「…愛莉絲,裝填特殊穿甲彈,砲塔旋轉角180,警戒後方。」

「咦…」才打算發問,但一抬頭看到連長的凝重表情,愛莉絲馬上點頭執行她的命令。

「可妮,打二檔,慢慢的轉向。」

「瞭解!」

「席夢妮學姐的戰車中隊好像被攻擊了。」

菲雅盡量壓低了聲音道,但底下那兩人巨大的「咦」之疑問則完全破壞掉了她所刻意製造的保密感。

古德林上尉也是一臉蒼藍的從指揮車中衝出去,「敵襲!敵襲!全員準備反裝甲作戰!」他手中緊抓著發話器,經過增強的聲音從通訊裝甲車上的心戰廣播喇叭大聲迴盪在四方:「這不是演習或開玩笑,全員準備反裝甲作戰!」

較降下獵兵們慢了半拍的裝甲擲彈兵們這才反應過來,到處東奔西跑找尋自己的據點位置,而戰防砲兵則正在從南岸跑回北岸的砲位中。

「有戰車!兩點方向,距離大約九百公尺!」

風雪中,對岸的降下獵兵喊出了微弱的呼號聲,然後緊接著就是迫擊砲彈低沉的連續發射音,伴隨著「咚喀咚喀咚喀咚喀」的聯邦軍.30通用機槍掃射聲蓋過了其他的雜音。

火線覆蓋住橋頭,迫擊砲的彈片與機槍彈幕在白淨的雪地上激起新的風暴。

「掩蔽───掩蔽───!!」

「注意!敵戰車!」

「是…是T-3!是重型的!」

數輛T-3厚實的輪廓逐漸從雪中浮出,橋頭的戰防砲兵不禁倒抽了一大口寒氣。

「瞄準履帶跟窺視孔,表尺距固定在五百公尺。開火!」

話雖如此說,但在視界極端惡劣的大雪中談何容易?左砲位的第一射落空了。戰防砲組仍然不死心的繼續修正彈著。幾乎是用趴著姿勢進行瞄準的砲手迅速調整了旋轉把手,在他左右兩邊的戰友則直接抬起戰防砲的固定架旋轉著砲口。

「向右修正一百二十密位,仰角減三.五,第二射,放!」

鏘嚓!直接命中,但是被履帶擋泥板彈開了!沒有人敢說出心中的感覺…這種時候只有硬著頭皮繼續攻擊的份。

「出現新的敵車!同一方向,重戰車三,裝甲車輛四,五!」

「繼續攻擊剛才的第一目標,連續射擊,打到它停下來為止!」手持望遠鏡的伍長大聲咆哮道。

反裝甲槍刺耳的鳴聲陸續發出,但是令人洩氣的金屬彈跳音與嘆息痛罵聲此起彼落,這個距離內可用的反戰車手段目前看來是完全無效。

距離貼近到三百多公尺,步兵藏身在裝甲矛頭後方的身影模糊可辨。對方的戰車不知為何都沒有開砲,似乎是顧慮到橋樑的安全,投鼠忌器因此不敢下手吧。漢密斯.古德林上尉帶著參謀兼連副安麗.卡辛格中尉與幾名隨伴兵跑過機槍火力壓制下的工兵橋,期間就有兩人在他的背後中彈倒下。

「掩護那邊那些還沒渡河的卡車!」

「重戰車與隨伴步兵接近中!連級規模!」

「喀哇!」

「固守砲位!砲兵輪替!」

「報告狀況,砲手!」

「沒有什麼可報告的,麻煩長官回到南岸準備進撤退壕…!!」

伍長的雙眼滿怖著血絲,手緊抓著測距望遠鏡下的三腳架不放,頭也不回的怒喝,但是一陣尖哮與爆炸的震音將漢密斯的大盤帽炸飛,整個人往前猛地跌趴在雪堆中,強烈的耳鳴與沉重的前額讓他無法撐開眼睛,直到某個人賞他兩個耳光為止。

漢密斯勉強睜開了眼睛,先是看到戰防砲伍長的下半截身子橫臥在溝渠裡,再轉頭看見了那位令人畏懼的女副官紅著眼眶,拉住自己的衣領,張大嘴巴拼命呼叫著。伸出手來摸了摸胸口,有些溼溼黏黏的液體覆著其上,抬起手掌心一看…果然是血啊。

「原來是胸部開了洞,怪不得總覺得呼吸起來像是會漏氣的感覺…呵呵…」

耳鳴的效果尚未消退,但是就算自己想要展示一些危機時刻的幽默感,似乎,也顯得有一點力不從心了。

雙眼視線逐漸模糊下來…

手持望遠鏡持續觀察戰況的菲雅訝異地看著軍裝整齊的漢密斯.古德林連長與他的連部衝進橋頭,可是沒過多久就又被他那位能幹的連附和勤務兵給抬回南岸來,「上神庇佑!那個笨蛋到底去作了什麼?」菲雅驚詫道。

聯邦裝甲錐距離,剩下一百公尺。

奈妮在南岸壕溝中吹響哨子,北岸的雪莉舉起手中的信號槍朝天打出一枚紅色信號彈。

「一齊掃射!把步兵幹掉!」

「去死吧,南佬!」

「下地獄去,這些怪物!」

北岸的兩尊戰防砲陸續被密集灑落的迫擊砲彈幕摧毀,戰防砲兵們相互抬著或被別人抬了出去,塹壕與工事中陸續有頭戴便帽與貝雷帽的降下獵兵身影探出來,強烈的飛雪與煙霧隨著尖嘯飛翔的火箭彈一起騰出,這些只有簡陋的直接瞄準具的火箭彈只有零星幾發能夠命中敵人,即便命中了,也無法從正面貫穿如怪物般的戰車裝甲。

南岸的菲雅也試圖加入射擊,但是火箭砲的煙霧太濃,使她沒辦法正確的觀測目標。

參與這波攻擊的聯邦軍伴隨步兵顯然相當老練,在降下獵兵與擲彈兵聯合的第一波集中壓制射擊中全都機敏的趴下,等待火力空檔時再度躍起,如此不斷反覆前進,緩慢卻紮實,反戰車槍與火箭彈刻意射擊車旁造成跳彈破片的策略全無作用,因為對方並不盲目仰賴重戰車的裝甲,他們靠的是大地與友軍的火力交相作掩護。

最後一輛卡車在槍林彈雨之中試圖搶渡過河,但是在最後一秒鐘,被徵召入伍的新兵駕駛膽怯了,他打開車門向外逃逸,隨即就被機槍掃倒在橋面上。

聽說連長陣亡的消息傳開,砲陣地全數被毀,一輛位在南岸的半履帶牽引車不幸被波及引發爆炸,擲彈兵連第四排的士氣幾乎瓦解,幾名補充兵驚恐地翻出壕溝往南岸逃,卻因此而付出生命作為代價。

守不住了!奈妮咬緊了牙關,朝天空發射白色信號彈,接過娜姬卡遞來的野戰電話打回機場通報,同時雪莉.蘭道夫准尉指揮下的橋頭堡因此迅速的進行人員再整編,準備逐次撤出北岸。

「傷患者優先!依序由第三、第二班分批離開!機槍班最後再撤!」

她從壕溝中站起身子,不畏飛射的槍彈,伸手拉住擔架兵的腕口把他拉上來,在火砲籠罩下,降下獵兵試圖維持住最後一點後退時的秩序。

傘兵用雷文機槍的槍管已經打到變紅發燙,彈殼幾乎堆積到了腳踝高,她們把擱在手邊的棒型手榴彈抓起,刺破油紙,然後拉開引線───

距離,五十公尺!

「雪莉妳在幹什麼!快回來啊!」

奈妮著急地望著河對岸的陣地,第四班正式與敵軍進入短兵相接的肉搏戰。

敵軍的步兵再度活用了戰車的裝甲與個人戰技,在一片密集的手榴彈爆炸與槍彈交錯之中,數次較小的爆炸在橋頭步兵壕內爆開,然後有幾挺雷文便停止了射擊,越來越多聯邦兵躍入了塹壕之中,戰車開始放慢速度,保持約莫二三十公尺左右的安全距離,等待步兵肅清戰壕。

戰壕內只剩下最後一個班約十幾名傘兵與擲彈兵,雪莉也知道是這是最後一次逃脫的機會了。

我並不是為了陣亡才留在這裡的!她咬緊牙關,以渥爾芬上掛的刺刀捅殺擋路的一名聯邦步兵之後,揮手招呼周圍的兄弟姐妹們,準備翻出戰壕,一發手榴彈卻越過她的頭頂,在面前爆炸。

染血的毛線防寒帽摔落在被硝煙染黑的雪地上。北岸的最後一批王國軍也覆滅了。

擲彈兵連附跑上戰車前方,她按住還在流血的手腕,一邊把被砲彈爆風吹的散亂的鐵灰色瀏海往後撥了撥,試著不讓它遮蔽視線。

「克盧索中尉!」

「安麗!剛才漢密斯他發生什麼事了?情況怎麼樣?」

「很糟。上尉現在還在昏迷狀態,醫護兵正在施救…」

即使剛才那一發迫擊砲把她的長官,隨行官兵,戰防砲班的人等等都直接被爆風殺傷大半,安麗的表現可以說是十分穩定的,甚至可說是異常的鎮靜。「只靠我們是守不住了,橋對岸那邊如果能派戰車過來狀況會比較改善。」

「橋對岸那邊恐怕也不太妙哦…」菲雅抿住嘴巴喃喃道。

「現在妳是擲彈兵連的代理連長吧?去告訴傘兵的尼貝龍根中尉,叫她快把人員跟傷兵撤一撤,我們要開始後退了!」

「是,我知道了。」在那一瞬間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但是並沒有任何異議就服從地加以執行。

真不愧是那個卡辛格家的女兒…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把戰車開到河堤上,我們要提供橋頭撤退時火力支援!」菲雅趁部下們忙著操車時,還用無線電聯絡正往機場行進中的紅排,希望她們能夠盡快掉頭前來支援。

「半履帶與重戰車,多數!距離不到三百!」

「直接瞄準,射擊!」

這種時候也無需再調整表尺或作什麼其他的修正了───對戰車來說,這是近的不能再近的距離。尖銳而超高速的漸減口徑式特殊穿甲彈低空掠過橋頭,直擊一輛T-3的砲盾邊緣,滑跳開的砲彈碎片將一名倒楣步兵攔腰劈成兩截。

「可惡!裝填高爆彈,先攻擊最左翼的那輛半履帶。連續射擊!」

「知道了!」

菲雅很快就決定放棄繼續打擊敵軍的主力戰車,營長直轄的Hs-4B中戰車排或許還有一試的機會,可是噸位與T-3差上三倍的Hs-3根本就毫無勝算可言。

但如果是半履帶的話…!

「命中!」

遭到高爆彈命中的半履帶裝甲車直接爆炸起火,被引爆了燃油之後升起更大的火燄,燃燒的人影從裡頭竄了出來。

降下獵兵們也試著從南岸發射火箭彈到彼岸去,無奈精度上真的沒辦法跟正規火砲相比,只殺傷了少許的步兵。

遭遇第一個顯著戰損的聯邦軍裝甲部隊以十倍猛烈的戰車砲火力和機槍掃射還擊───但是菲雅在提心吊膽了兩秒鐘之後就放心了,敵人是在盲射,著彈群跟她的戰車停駐狙擊的方向差了起碼三十幾度以上。

但是,莫名其妙地掉在自己後方炸起衝天土柱的迫擊砲彈又讓她繃緊了神經。

「打掉砲膛裡的這一發之後倒車!」

是啊,就算運氣再怎麼好我也只有一台而已!菲雅暗暗叫苦。

震天價響的慘烈交戰聲壓抑下,奈許麗茲中尉小小的聲音微弱的迴盪在南岸:「就這些嗎?其他的姐妹們…」

「就這些了!我們是最後一批!」奧芬代表最後一批撤出北岸的傘兵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好,我知道了。」

降下獵兵與潰退的裝甲擲彈兵正在將傷患裝上半履帶牽引車,面對奈妮的詢問,安麗.卡辛格中尉搖搖頭表示沒辦法,奈妮只好再衝向剛從河岸上退下來的菲雅。

「克盧索中尉!妳的車子能夠幫忙載些傷患嗎?拜託!五個就好了!」

「沒有問題,」菲雅回頭看看砲塔後方的狹小空間,皺了皺眉頭:「呃…應該沒問題,總之塞得下的盡量塞。」

奈妮馬上揮手示意把人抬上來,那些傷患的慘況讓菲雅看了都忍不住摀起嘴巴。

「迫擊砲,」奈妮一臉嚴肅的沉聲說:「他們的迫擊砲著彈非常集中,效果很大。」

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麼傷者的身上多不見一次致命的大傷口,而是滿怖大量小卻更加致命的切割傷…一名全身衣服滿是鋼鐵破片與撕裂傷的女兵顫抖著坐上了砲塔後方的排氣閘,打開水壺靜靜地喝著,她的臉轉過來時菲雅才發現她少掉了一個眼珠,左眼窩只剩下血色的窟窿。

「盡量塞,側面排氣箱,砲塔上也可以多放兩三個。」

菲雅盡量表示了自己對於處理傷患的最大誠意,除此之外她實在不曉得該做什麼。這時候突然覺得,那位不管情況多慘都還是說得出冷笑話的古德林上尉還真是頗讓人敬佩啊…

「敵人開始過橋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擺回橋頭,一輛T-3一馬當先式的衝在前面準備過橋,硬生生的碾過駕駛兵的屍體,把那輛無人駕駛的卡車往前頂,卡車逐漸地打橫,從後輪的方向往冰凍的河面上砸了下去,數十個木箱子與散裝的步槍彈散落灑布在依舊穩固如昔的冰河上。

敵人似乎是發現到冰很穩固,因此開始有半履帶裝甲車直接衝下河道,很成功的直接駛過去───接下來更多聯邦軍的步兵與半履帶也跟進。橋頭全面失守,速度比想像中的還快!

車隊帶著上了車的傷患開始沿道路迅速撤退,降下獵兵與還能動的步兵們拋棄了重裝備,蹣跚地跟著車隊進可能在及膝深雪中快步往前行軍,菲雅的Hs-3B/CM以倒車的方式開在最後尾,砲塔瞄準後方已經淪陷的橋頭堡。

我們,被包圍了───菲雅忽然在這時才察覺到了早就已經注定好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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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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