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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選帝侯三部曲 - 首部曲》967 - Merteiler in Mossania(全文完)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5月 29日, 2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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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20日, 23:35
文章: 683
來自: 帶刀浪人
《選帝侯三部曲 - 首部曲》(已完結)




Merteiler in Mossania(在蔓沙尼亞的梅兒提樂) - 目次

Merteiler in Mossania - 01.初陣

Merteiler in Mossania - 02.交會點

Merteiler in Mossania - 03.春雷

Merteiler in Mossania - 04.雨中煙花

Merteiler in Mossania - 05.所謂的貴族

Merteiler in Mossania - 06.兵是潛在的后

Merteiler in Mossania 補完篇(上) - 07.音樂盒

Merteiler in Mossania 補完篇(下) - 08.夢的橋樑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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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rfürst von Sien


最後由 scheibe 於 2009年 1月 11日, 01:58 編輯,總共編輯了 8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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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967年 布洛貝卡包圍戰 - 01.初陣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7月 18日, 0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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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7年 布洛貝卡包圍戰 - 01.初陣





  類似室內體育場的廣大禮堂裡,晴朗的陽光從寬大的天窗照了進來,銀白色的梅菲斯特帝國軍旗在日光下顯得格外耀眼。

  數百名穿著筆挺軍服的年輕男女極有秩序的排成列隊,屏氣凝神的看著站在最前方講台上演講的中年將軍。

  這些年輕人面色流露出雀躍,聚精會神的聆聽著。

  語畢,將軍緩緩舉起手,在嚴肅帶著清亮的軍樂聲響起後,全員立正,烏黑發亮的長筒軍靴,靴根相互碰撞聲此起彼落。

  舉起右手,握拳置按於胸前。

  『不許言語不實,忠誠的嚴守自己所接下的職務!』

  『無怨無悔的效忠祖國!』

  『臨陣前絕不退卻!』

  『面對敵人將毫不夾雜慈悲之心戰鬥!』

  『忠貞的服從神聖且唯一的皇帝陛下!』

  宛如合唱團般宏亮的聲音響轍著雲宵,整個禮堂為之震動。

  接著,回歸於平靜。

  「現在開始!諸君就是皇帝陛下的陸軍軍官!務必遵守我們的誓詞,讓榮譽成為你們永遠的驕傲!」站在講台上,穿著軍禮服的老將軍大聲說道。

  這批剛被賦予官階的年輕男女紛紛發出吼叫,彼此擁抱、歡呼。他們即將成為軍人,前往戰場為熱愛的祖國奮戰。

  在充滿熱血的會場中,一位瘦小的年輕女孩並沒有分享眾人的喜悅,只是靜靜的整理自己的軍服,穿越人群,獨自離開會場。



通用曆967年 4月10日
曼莎尼亞公國 布洛貝卡以北 22號山區鐵道支線


  蔓沙尼亞公國,是統馭將近整個北方大陸的梅菲斯特帝國之附庸,位於溫暖的南方並接臨著帝國南端,該國是帝國皇帝所賦予充分自治權的自由國,全國有百分之七十以上是山地。而許許多多的城市、鄉鎮在山上的主要幹道紛紛建立起來,連其公國首都布洛貝卡也不例外。

  工業化的時代,鐵軌與火車取代了馬車以及山中小路。城市不斷擴大,豐富人們的需求。但仍無法滿足人性的貪婪。

  在王聯與帝國所引發的希菲爾戰爭爆發半年後,蔓沙尼亞公國不久便倒戈到戰爭初期佔有優勢的王聯之下與之結盟共同反抗帝國。

  通用曆九六七年初,帝國皇帝以『懲誡叛徒』之名,發兵向南侵攻蔓沙尼亞公國。

  於是,蔓沙尼亞平定戰爆發。

  早上十點的蔓沙尼亞,山巒疊翠,清澈的河川流在波浪般起伏的山間。朵朵白雲淋漓盡致描繪出藍天的變化,而藍天則與佈滿森林的綠色的山脈形成絕佳的風景美圖。

  如長鞭般的黑色鐵軌,穿過兩座山脈之間。

  梅菲斯特帝國的軍用火車正在鐵道上運行,火車頭吐出細細的白煙,貼著鐵軌,沿著山麓與河川時兒向左轉、右轉。

  努力的拖著數十節裝甲列車,灰色、深綠色以及褐色等混成的迷彩色塊塗在列車外部的鋼板上,漆著迷彩的鋼板上設有槍眼,可以讓車內的士兵使用武器對外射擊。

  車壁上漆著藍邊白十字的帝國國徽。

  車頂裝著機槍塔以及短口徑的榴彈砲塔,鐵製零件相互碰撞,這列裝甲列車以沉重、緩慢的速度,沿著鐵道行駛。

  吭咚-吭咚-吭咚-極有節奏的鐵軌撞擊聲充斥在悶熱的裝甲列車內,一排排的帝國士兵們帶著所有裝備行李,擠在車廂內。

  兩把寶劍相互交叉頂著一頂皇冠,跟12這個數字一起被鑲在五角盾形的布塊裡,布製的盾章繡在袖套上,牢牢的掛在士兵的肩章跟手臂上,代表著他們部隊的番號。

  這些士兵極為年輕,最年長的也不超過二十歲,他們穿著全新的灰色夏季開領制服,裝備、衣服幾乎都是全新的製品。

  曼莎妮亞公國那悶熱潮濕的四月使得車廂內不時傳來咳嗽聲以及扭開水壺蓋的喝水聲。但即使如此,這群新兵仍然鬥志高昂,對於即將踏足的未知戰場充滿期待與興奮,甚至唱起軍歌。


  「高高昇起飾有高貴藍十字的王旗!」

  「我們是一群勇敢的軍人,讓我們聚集在神聖的旗幟下吧!」

  「為偉大的皇帝陛下盡情歡呼,因為我們既自豪又堅強!」

  「效仿古代的愛國先烈,為拯救祖國而共同奮戰!」

  「寧死也不甘屈服受辱!」

  「讓我們為飾有美麗藍十字的王旗歡呼吧!!」

  「萬歲!為了飾有尊貴藍十字的王旗!萬歲---!!」


  唱完最後一句,所有的人舉起手中的軍帽跟鋼盔,在空中揮舞,相互撞擊。

  跟熱鬧的兵用車箱相比之下,軍官車廂就顯的安靜、寬敞許多了,官用車廂中有椅子、桌子以及空調,人數也較少。跟那什麼都沒有,只鋪著鐵板跟乾草,人擠人的兵用車廂是天堂與地獄般的差別。

  悶熱,讓大多數的軍官嘗試努力入睡或是聊天打發時間。

  而在這群軍官之中,年僅十八歲的梅兒提樂.馮.蓋爾芙斯特少尉靠在燈光充足的牆邊,俯身寫字。

  「媽媽,現在…我在…往前線的…火車上,正要…去…嗯,參加……」這位年輕的女軍官邊唸邊寫,小心的避免列車的震動破壞筆跡。

  『馮』這個字在帝國的姓名學中,象徵著姓氏的主人是與平民或公民的身分完全不同的特權階級,在先天上就佔著地位這種優勢的階級。

  也就是,廣而稱之的貴族。

  身上流著古老血統的梅兒提樂感覺起來比外表還要年輕,有種稍嫌不夠穩重的感覺,如翡翠般碧綠的秀髮綁成雙麻花辮,因列車的行駛而在空中晃動。

  雖然不認真去看會覺得跟一般人沒什麼不同,但如果湊近仔細看,就會發現到她的髮絲帶著獨有的墨綠色,非常奇特。

  密閉車廂內瀰漫的灰塵時而會偷偷跑進她那滲藍的水色眼眸中,在白柔的細指拭過眼眶後,才感覺舒服許多。

  兩肩掛著低色度的皇家陸軍少尉階級章,灰色的開領制服乾乾淨淨的,胸口上別著倒三角形的軍官學院畢業章。

  列車繼續行駛,梅兒提樂繼續寫著不知道能不能寄出的信件。

  嘎嘰-------!!

  突然間的緊急煞車,讓梅兒提樂小小的身軀因慣性定律向前撲,頭撞上正前方的牆壁,鋼筆、放在桌上的物品、信與信封掉了滿地。同時,碰撞跟跌倒聲此起彼落,車廂充滿抱怨及咒罵。

  「搞什麼啊?」看起來微胖的男上尉揉著屁股大罵道。

  『沙沙--咳咳…喂,聽的到嗎?我是車長黑澤爾少校。』天花板上的網狀喇叭發出雜音後,傳出了車長的聲音,『列車前方出現阻礙物,現在我們正在排除,這段期間請各位別離開車廂。沙---』

  厚重鐵門慢慢的打開,數名穿著作業服的士兵背著器材從其中一節裝甲列車上跳下來,往車頭前方跑去。他們是受過訓練的工兵,專門處裡各種障礙物以及工程作業的問題。

  許多粗如水泥管的木頭橫倒在鐵軌上,阻礙了火車的去路。在幾名拿著步槍的衛兵戒衛下,工兵們開始架設工具,準備動手將這些橫木移開。

  就在此時槍聲大作。

  兩側,碧綠的山林放出點點閃光,子彈如雨點般的打在工兵跟衛兵身上。

  「嗚喔!還真的是游擊隊啊!」車長黑澤爾少校捏緊望遠鏡怒吼,「通知各砲位,全列預備!準備射擊!」

  隱藏在山林中的游擊隊不斷朝裝甲列車開火,列車的鋼板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跳彈聲。

  游擊隊也非愚蠢之輩,想單靠輕火器來對付裝甲列車,他們開始改用山砲進行攻擊,約數分鐘發射一次,但是他們的小型火砲威力薄弱,根本無法擊穿帝國軍這種最新型的裝甲列車。

  梅兒提樂收拾掉落在地上的物品後,揉著太陽穴,掂著腳,稍微抬高頭,透過槍眼看到裝甲列車最前方、中央跟最後方,一共四節,裝有火炮與機槍的車廂開始咖咑咖咑的轉動著砲塔以及機槍座。

  任憑子彈搔癢的裝甲列車被阻擋在一個稍有弧度的左行鐵軌上,因此可以清楚的看到這串從有點彎曲的車列,從車頭到車尾,所有的砲塔都轉向左手邊。

  轟!砰轟!磅轟--!

  嘰啪啪啪啪啪啪啪------!!

  裝載人員殺傷彈的榴砲以及重機槍開始射擊,榴砲每一次的射擊,都讓大地為之震動,機槍的曳光彈打向森林,負責標定游擊隊的位置,砲彈便跟著曳光彈落在同一個點上。

  「喔喔……」炸斷的樹木,飛天的砂石,黑色的陣陣濃煙讓梅兒提樂睜大眼睛。

  跟實彈演習比起來,這真實多了…

  雖然在當下覺得安心,但心情卻無法高興起來。

  當其他人興奮的拍手叫好時,她離開這個位置,重新移動到燈光跟桌子旁繼續寫信。

  「哇塞!好厲害!」

  「爆炸耶!爆炸了耶!你看那邊!」

  「喔喔--萬歲!加油!把那些游擊隊都打死!」兵用車廂內的士兵全都擠在牆上的窺孔,這些充滿熱血與衝動的年輕新兵根本什麼都不怕。

  他們心中只有興奮與期待。

  「我要看!我要看!」

  「噫!剛、剛才是哪個色狼摸我屁股!?」

  「不要擠啦,快不能呼吸了!」

  他們擠成一團,爭先恐後想要觀看。若不是他們穿著軍服,坐在裝甲列車上,不然很容易把他們跟參加畢業旅行的學生搞混。

  黑澤爾少校在首車的裝甲觀測塔上搜索游擊隊的情況,望遠鏡顯示出正冒著煙,被炸翻炸爛的森林,跟幾分鐘前如明信片上的美麗風景完全不同。游擊隊已停止抵抗,消失不見。

  嘆了口氣,黑澤爾少校派出第二批工兵,將障礙物清除後,裝甲列車再次上路。



通用曆967年 4月10日
曼莎尼亞公國 布洛貝卡以北 帝國軍中繼站


  在車上用過午餐後,小睡片刻過梅兒提樂聞到一股既潮濕又悶熱的味道,往車外瞧去,原本使人心胸開闊的藍天,舒適宜人的美麗風景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天欲聾的滂沱雷雨。

  裝甲列車緩緩駛進臨時搭建的火車站,周圍有鐵絲網以及石塊堆成的簡陋陣地,穿著帝國軍制服的人群在陣雨中映入眼簾。梅兒提樂開始收拾東西,在火車還沒停止時,車門就已經被打開。

  強雨順勢打進車廂,濃濃的潮濕味撲鼻而來。

  將還沒寫完的家信放進防水袋裡,塞進口袋。套上密不透風的草綠色防水罩衫,穿上裝備後,梅兒提樂費了好大的勁才揹起超大的行軍包包,接著戴起那頂會晃動,稍嫌過大的鋼盔,與其他軍官一起下了火車。

  「十二師第二十七擲彈步兵團!過來集合!」

  「第二、第三營!各級軍官確認人數!然後向團長報告!快!」

  「快一點!你們是睡昏頭啦!?」雨中傳來許多像這樣的吼叫聲。

  雨水宛如機關槍的子彈般打在身上,嗶啵嗶啵的,力量大又快,當水珠打在皮膚上時,就如同被針扎般的感到刺痛。

  人們口中的曼莎尼亞春季大雷雨就是這樣的光景嗎?幸虧風不大,不然就跟暴風雨沒什麼兩樣了。

  士兵們所穿的罩衫只能罩住大腿以上的部位,剛下火車不到幾分鐘,褲管就已經溼透,就像剛從水桶裡拿出來的樣子。軍靴裡頭都是積水,被腳丫子踩的噗噗作響。

  視線不佳的豪雨中,梅兒提樂看到隨手搭起的遮雨棚下,躺滿著傷兵。飽受風雨折磨的士兵們,接過珍貴的熱飲,輪流傳遞。不斷發出疲憊嘶聲的瘦馬拉著拖車,載著重傷患上火車。

  這就是戰場?

  「喂!妳在幹什麼!?還不快過來!」一聲低沉的吼叫,將她的思緒拉回現實,大雨中的現實。

  「新來的?B連的軍官嗎?」吼叫的人是名披著雨衣的帝國中尉,他盯著梅兒提樂的兩條花辮子說,「還不快過去妳的部隊!來郊遊的啊!?」

  吃力的揹起包包,梅兒提樂順著那名軍官指向的地方小跑步過去。掛在身上的所有裝備,連同大雨不斷的啃食著她的體力與精神。

  這陣雨實在是很大,幾乎遮住了視線,好幾次都差點撞到人。梅兒提樂揹在肩上的戈梅茲小型衝鋒槍不時的鉤住罩衫跟武裝腰帶,拉動裝備刮著身體,感覺難受極了。

  木屋的屋簷下,聚集了幾名軍官,圍著地圖用鉛筆畫東畫西。這是帝國皇家陸軍第二十七擲彈兵團下B連的臨時連指揮所。梅兒提樂氣喘吁吁的來到桌子旁邊,放下軍用背包,雙腿併攏立正。

  「少尉梅兒提樂.馮.蓋爾芙斯特報到。」她對著當中身材最高大的一名
褐髮男軍官敬禮說道。

  男軍官戴著一頂軟式的盤帽,身高至少超過一百九十公分,跟梅兒提樂那不到一百六十五的瘦小身軀有著強烈的對比。

  他同樣穿著夏季制服,揹著衝鋒槍,腰帶上掛著手榴彈跟手槍,臉部輪廓並不非常鮮明,倒是有點斯文俊俏,鬍子刮的非常乾淨。

  而最讓梅兒提樂印象深刻的,是這名男子深褐色瀏海下覆蓋的瞳孔居然是宛如夜晚般漆黑的深黑色,並非跟一般帝國人一樣是藍眼或是綠瞳。

  他是混血兒嗎?

  「什麼啊?」男軍官突然破口大罵道,「連官階跟長官都分不清楚,妳以為這是玩辦家家酒嗎?」

  被這麼一吼的梅兒提樂嚇了一跳,看著男軍官肩膀上的肩章,她才發覺剛才自己有多冒失。只顧著看那男人的眼睛,卻完全忽略對方的官階只是跟自己一樣是個少尉而已。

  只因為對方是高大又強壯的男性,就認為對方應該是連長。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讓梅兒提樂覺得有點丟臉。

  「抱、抱歉!」她重新找到真正的連長,「長官!我是馮.蓋爾芙斯特少尉,剛才真是非常抱歉!」再次敬禮後,梅兒提樂微低著頭。

  連長是有抽菸這個壞習慣的女性上尉,經過歷練的紅色雙眼不打緊的看著地圖,手指可能因保養武器而粗操。軍帽斜斜的壓在留著微捲短髮的腦袋上,她站著隨性的三七步,歪著頭看著眼前新來的少尉。

  「蓋爾芙斯特?哦哦…是選帝侯家的女兒嘛。」女上尉訝異的說。

  選帝侯是指在過去有權選舉帝國皇帝的大型諸侯,擁有崇高的身份地位跟巨大的權力。隨著時代演進,現在選帝侯已經沒有選舉皇帝的權利,但是他們在帝國內依然享有很大的影響力跟名望。

  梅菲斯特帝國共有七位選帝侯,被稱做七選侯,會用七這個數字是因為依照宗教聖書裡的七美德所訂立。

  而梅兒提樂正是七選侯當中的席恩公爵---選帝侯馬克斯的三女兒,是選帝侯的公主。

  「是的,」梅兒提樂點點頭,不想看也不想去猜測對方的眼神,「請問…怎麼了嗎?」

  那種對貴族厭煩的眼神,她見過的已經夠多了。

  「不錯嘛!我是瑪格麗特.芭芭拉.萊希特上尉,叫我瑪格就好了,歡迎妳的加入,少尉。」但跟她所預想的並不一樣,瑪格上尉是個熱情的人。

  大概是從軍許久的個性使然吧。

  「這陣雨很不好受吧?曼莎尼亞特產嘛,習慣就好。」瑪格上尉與梅兒提樂握握手,接著簡單的介紹連上軍官。

  立德謝姆.斯馬爾特少尉,就是剛才對梅兒提樂大呼小叫的褐髮男子,二十歲出頭,但在B連中是資格最老的軍官,雖然身材高大但動作靈活,負責率領戰力最強的第一排,深得大家的信任。

  二排排長海勒曼少尉是個矮小又內向的年輕男子,總是擔心狙擊手而四處張望。三排的柏爾克少尉是個留著八字鬍,看起來有點胖胖的中年人,就某個方面來說他跟連長瑪格上尉有個共通點,就是喜歡抽菸。

  而新任少尉梅兒提樂與那些年輕新兵,負責遞補在前幾天的戰鬥中被殲滅的第四步兵排。

  得到新兵補充後,B連回復近滿編的兵力,隨時準備投入戰鬥。

  「少尉,行李待會送上卡車,現在先過來開會嘛。」瑪格上尉看著提著大包小包的梅兒提樂說道。

  「上頭交代,A連、C連跟我們要協助第三機甲師進入波維亞村。」瑪格上尉指著地圖說,並在上頭畫個圈,「我們跟機甲師的戰車部隊從北面發起攻擊,A連會從側面進入村落。」

  「C連呢?」

  「他們會負責援護。」上尉回答。

  「又是他們援護?這也太好命了吧?」

  「別抱怨嘛…聽好,一、三排當前鋒,二排負責支援,四排做預備隊。我們的首要目標是波維亞村位於中央的教堂。」以右拳打在左手掌上,瑪格上尉解釋道,「我軍若攻佔波維亞,就可以繼續朝普雷薩尼拉山脈前進,懂嗎?」

  若是沒有戰爭,波維亞村就只是個周圍都是田地與森林,人口不到兩百的平凡小村莊,村民早上參加禮拜,下午在田地或森林工作,並在夜晚來臨時早早休息,過著規律的生活。

  但是波維亞村卻剛好位在通往曼莎尼亞公國首都布洛貝卡的其中一個交通樞紐上,村莊以南是曼莎尼亞境內最高的普雷薩尼拉山脈,只要越過這個山脈,帝國軍就可以包圍公國首都布洛貝卡。

  而因為這樣的地理位置,讓現在的波維亞在大戰爆發時轉變成為極具戰略價值的要衝,是曼莎尼亞公國軍抵抗帝國軍的主要據點。

  「敵軍兵力?」立德謝姆發問。

  「偵查隊說是不到兩個連的正規步兵,可能有火砲或是其他民兵單位。」

  「基本上有戰車支援,不用太擔心嘛。」瑪格上尉補充,「但不能大意,要注意狙擊手。還有什麼問題?」

  「沒有。」

  「好,那就集合士兵,準備出發。」對錶確認時間後,瑪格上尉將地圖收進袋子裡,接著對梅兒提樂開口道,「請等一下,少尉,妳先跟我過來。」

  「啊啊?…是!」

  跟著瑪格上尉的背影,梅兒提樂左一步右一步的閃過積水的坑洞,裝甲列車已經離開了,或許是去載運新的士兵吧?也有可能是去協助掃蕩游擊隊了。

  「少尉…」瑪格上尉突然開口。

  「是!長官。」梅兒提樂緊張的敬禮回答。

  「妳有在聽嗎?」

  「有,有的!」她不斷的點頭。

  「首先,等一下戰鬥開始的時候,絕不許對我或是任何一位軍官敬禮,不然會被狙擊,知道嗎?」

  「啊啊?抱、抱歉……」舉在眉梢的右手緩緩垂下來,梅兒提樂趕緊道歉。

  「嗯…接著把防毒面具拿出來,然後地圖包裡的地圖、指南針跟望遠鏡,還有急救用品都塞進防毒面具袋裡。」

  梅兒提樂趕緊照做,最後將空空如也的地圖包跟防毒面具卸下。

  「再來,身上的鏟子、手電筒、便當盒還有軍毯都給我拿掉,打仗的時候妳用不到這些東西嘛。」

  帝國軍的裝備是扣環式的,雖然吊帶式的配置符合人體工學的設計,但是穿戴時非常麻煩,花費些許時間梅兒提樂才將這些物品給取下來。

  現在她身上只揹著短衝鋒槍跟裝滿東西的防毒面具袋,手槍槍套、雜物包跟彈夾包等物件掛在腰帶上。

  整個人頓時覺得輕便許多。

  「最後嘛,把肩章、袖套跟官校的徽章都拆下來,」瑪格上尉指指肩膀跟手臂,接著說,「領子翻起來,還有不准戴盤帽。如果不想被狙擊手射死的話,這些事都千萬別忘記。明白了嗎?」

  「是、是的!」七手八腳的從防水罩衫下拆下肩章跟袖套,梅兒提樂的動作顯得很笨拙,還差點滑倒。

  這時載著官兵行李的卡車經過,在上尉的指示下,她將行軍揹包以及脫下的裝備推上卡車。

  「很好,子彈是不會分貴族或是平民的嘛,少尉。」瑪格上尉點點頭,微笑說道。

  倆人走進火車站旁的木屋內,雨水沿著罩衫的邊緣滴滴答答,一下子就把木板弄濕了。吊燈晃呀晃的,室內充滿著無線電以及野戰電話的聲音,瑪格上尉拿下軍帽擰乾,撥了撥溼溼的髮際。

  「希貝流士上尉在嗎?」她拉住一名女士兵問。

  沒過多久,一名戴著盤帽,身材較高的短髮女軍官走了過來。

  「唷呼,瑪格。什麼風把妳吹來啦?」她揮揮手說,「另外資訊有點落後了喔,本姑娘現在已經是特尉啦。」

  特尉是帝國軍中的一個特殊階級,大多數的國家並沒有這種制度,特尉的官階介於上尉與少校之間,意義像是『資深的上尉』。

  「妳還敢問我嘛,妳要的人我帶來了,是這位小姐沒錯吧?」瑪格的拍拍梅兒提樂的肩膀。

  「哦哦,對對對!就是她,謝啦!」女人事官側過身看著瑪格背後的梅兒提樂笑道,「嗨,小梅兒,好久不見!」

  「咦?學姊?」梅兒提樂睜大了眼睛,「啊!是、是妳?雷克爾學姊?」

  「哈哈哈!當然是我啦,不然還有誰啊?」雷克爾.希貝流士跑過去摟著梅兒提樂晃來晃去,不在乎軍服被弄濕,一付很開心的樣子。

  「哇啊啊,妳現在是少尉了耶!是軍官耶!」湊在學妹的臉頰旁,雷克爾瞇起眼睛,然後放聲大笑,還用手到處亂摸。

  完全沒變,從軍官學校畢業後到現在,學姐的個性都沒變啊…

  不過,也不可能會變吧?無奈的梅兒提樂這樣想著,露出苦笑。

  「喂喂,妳找死啊?」瑪格上尉阻止雷克爾對梅兒提樂毛手毛腳,「她是貴族耶……」

  就算是貴族那又如何呢?梅兒提樂在內心訴說的小小心聲,並沒有讓任何人聽到。

  「好啦,好啦。」雷克爾放過梅兒提樂,收起手,「要出發啦?你們趕時間對吧?好好好,某個人已經等的不耐煩啦……」

  話還沒說完,穿著輕便、罩著雨衣的女性士兵已經快步走了過來。她長的並不高,卻散發出像是一陣狂風般的氣息。

  她步伐堅定,來到雷克爾等人面前立正,姿勢就跟步兵教範一樣標準。

  女士兵抬頭挺胸,軍靴併攏,靴根發出叩!的碰撞聲。接著意料之外的向三人中官階最小的梅兒提樂敬禮。

  「殿下,您一路上辛苦了。」聲音像是機器般的沒有任何抑揚頓挫,而且說話時面無表情,連眉頭都沒動過一下。

  「喔啊…葛瑞塔,」梅兒提樂笑著回答,「妳已經回來啦……」

  「是的,殿下。」葛瑞塔面不改色的回答,「我已向特尉申請轉調進您的步兵排擔任副官,請放心。」

  「嗄?…我原本的排副呢?」皺起眉頭的梅兒提樂轉身問雷克爾。

  「調走啦。」雷克爾聳聳肩,「因為這孩子說什麼也要跟妳在一起啊,小梅兒。」

  「當然,我必須照顧殿下。」葛瑞塔乾脆的解釋。

  「啊哈哈…我又不是小孩子……」

  「抱歉,在我看來,您現在仍像是個孩子,殿下。」有話直說,且毫不留情,葛瑞塔.瑪爾貝克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服侍著帝國七大選帝侯蓋爾芙斯特公爵的瑪爾貝克家族,世世代代都遵守著數百年來極其聞名的家族格言----『為忠誠燃燒生命。』

  梅兒提樂.馮.蓋爾芙斯特,這位看起來弱不禁風的柔弱少女,就是葛瑞塔宣誓即使燃燒靈魂也要保護的使命。

  義務與職責。隨著時間緩步前進,她將會繼續遵從著這段光榮的歷史,直至凋零。

  在出世時即立下誓約,誓言效忠,無怨無悔的付出。

  淵遠長流的悠久家族傳統,便在戰火紛起的時代下誕生了這樣的一對主僕。

  晃動的吊燈,被風吹著鏘鏘響的玻璃窗,許久未見面的倆人從沒有忘記彼此的誓約。



通用曆967年 4月10日
曼莎尼亞公國 布洛貝卡以北 波維亞村


  曼莎尼亞的四月雷陣雨還是持續下著,但是已經變小不少。密佈的烏雲,讓下午三點多的天空看起來像是黃昏提早到來。

  從普雷薩尼拉山脈吹來的山風,讓雨衣的下擺啪啦啪啦的拍響著,混合著落在身上的雨點,發出滴咑滴咑的寒冷聲音。

  揉著眼睛,梅兒提樂帶著忐忑不安的心,趴在路旁的一道圍欄旁,緊緊抓著她的戈梅茲衝鋒槍,盯緊著因陣雨而模糊的前方。

  那頂過大的鋼盔實在是有點難受,總是會往前傾擋住視線,但是謹記著瑪格上尉說過的話,她始終不敢將頭盔取下來。

  「殿下,請鎮定點。」葛瑞塔爬到梅兒提樂身邊,依然面無表情,雨水猛烈的拍打在臉上,但她卻連眼皮都沒眨過一下。

  「我、我很冷靜啊……」梅兒提樂僵硬的說,更加抓緊了手中的衝鋒槍,兩條捧在胸前的麻花辮沾著泥土,完全溼透。

  波維亞村的馬路上,滿是泥濘與彈坑。距離不遠的交叉路口正中央,掛著一名被纏在鐵絲網上的曼莎尼亞士兵屍體。屍體因受雨淋而膨脹,撐緊身上的軍服,看起來恐怖極了。

  沒有半點動靜,只有那具孤單的屍體,以及陰暗又濕冷的大雨。

  冰冷的雨珠冷不防地打在梅兒提樂的臉頰上、鋼盔上,金屬、防水布料與密集水滴碰撞的咚咚聲,讓她覺得有股莫名的不協調感。

  濕冷的環境使每個人都覺得不甚舒服。

  即使隔著很遠,那混雜著雨季的潮濕味,飄散過來的那股屍臭仍強烈的讓這位初上戰場的貴族軍官想吐。

  太殘忍了…怎麼沒人把它給放下來呢?梅兒提樂捂著嘴喃喃自語,同情的眼神望著那具被吊在鐵絲網上的屍體。

  或許只有她這樣想吧?總是這麼的善良…甚至到有點愚蠢的地步。

  咚--咚--咚-----

  幾聲低沉的爆炸,參雜著雨聲從遠處傳來。接著是吼叫聲以及短促的槍械射擊聲,陣陣閃光與滾滾黑煙從波維亞村中的平房不斷冒出。

  「開始了…」葛瑞塔說道。

  眼神非常堅定,有自信。平順的深色短髮壓在鋼盔下,雨水沿著盔緣與髮尖滴落,厚重的防水罩衫讓本來就不高的她顯得更加矮小,隱藏在罩衫下的克洛澤金屬衝鋒槍,在葛瑞塔手中就跟步槍一樣大的沒什麼兩樣。

  第四排那些不滿十八歲的年輕士兵,成兩排匍匐在圍欄旁等待著排長梅兒提樂的命令。這群倍受風雨侵蝕的年輕男女邊咳嗽邊抱怨,寒冷以及惡劣的天氣使他們充滿失望。

  對原本所期待的戰鬥,興奮感就如同被這場大雨所澆熄,完全破滅。

  乓乓…喀啪啪啪啪啪---

  這種間隔短暫的掃射聲,是帝國軍的重機槍,波維亞村北面的槍砲聲逐漸熱絡了起來,爆炸聲的間隔也越來越短。

  「少尉,連長的通訊。」揹著大型無線電的通訊兵爬了過來,將沾著泥水的話筒交給梅兒提樂。

  「是,長官,請說。」梅兒提樂湊近話筒,為防止雨聲干擾而用手遮著。

  灰濛濛的天空,像鴿子羽毛的顏色一樣不透半點光亮,兩台帝國軍的獵犬式輕戰車穿過街口,咖搭咖搭的履帶聲混雜著聽似疲憊的引擎聲,隨著駛離而慢慢的被雨聲掩蓋。

  梅兒提樂放下電話,朝著戰車駛去的方向望了一會。「明白了,長官。」她的聲音有點顫抖,簡短的說道。

  「殿下?」

  「呃……上尉他們正驅退守軍,要我們負責阻斷敵軍的退路。」梅兒提樂指著南邊,抬起頭望著灰濛濛的遠方小聲的說,「我們跟著剛才那幾台戰車,妳覺得呢?葛瑞塔?」

  「是個好方法,但是要有點距離,不然戰車爆炸的暴風很危險,殿下。」

  「嗯,知道了。」露出勉強的微笑後,梅兒提樂扶正鋼盔,試著壓抑住仍在顫抖的語氣,對身後的士兵說道,「好!各位,我們出發吧!」

  沾滿泥巴的靴子踩過一灘積水,梅兒提樂帶著她的步兵排越過那盯了好一陣子的街口,當經過那名掛在倒刺鐵絲網上的曼莎尼亞士兵屍體時,好奇心促使她望了那名死去的敵兵一眼。

  心臟噗通噗通的狂跳著,這是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下見到屍體。

  那名蔓沙尼亞士兵戴著軍帽,穿著一套卡其色的蔓沙尼亞正規軍制服,破裂的彈夾包讓金光閃閃的子彈灑了滿地,折斷的步槍掉在路上,而因淋雨而膨脹的屍體被鐵絲網勾破,發出令人做噁的腐爛臭味。

  屍體的手臂向外彎曲,佈著屍斑的五根指頭像是要抓住什麼東西似的在空中扭成一團。另外一隻手連同身體及雙腿都被纏在鐵絲網上,皮開肉綻。

  流出水晶體的破裂眼球,發紫的腫脹嘴唇,無法想像這曾經是個人類。

  混雜著雨水與血液的淡紅色液體,匯集在路旁的淺坑中,連附近的泥巴都帶著噁心的粉紅色。

  潮濕又悶熱的天氣讓臭味加速擴散,捏住鼻子強忍惡臭的梅兒提樂,胃不斷的翻攪著,一陣又一陣的嘔吐感不斷衝擊著喉嚨。不敢再看下去了,她緊閉著眼睛,趕緊離去。

  這就是大地的肥料,喪命的下場。

  死亡,未來的這幾年都將不斷的與梅兒提樂作對。

  通過這個交叉路口,第四排繞進波維亞村的南方,只要向北方望去,就可以在霧濛濛的雨天中看到波維亞村教堂頂端那尖尖的灰色影子。

  在不遠的前方,一台被擊毀的帝國獵犬式輕戰車正在燃燒,在大火與雨水的交鋒下,冒出滾滾黑煙。

  「嘿!別開槍!」穿著皮革戰車服的裝甲兵蹲在掩體後,朝梅兒提樂跑來。

  「戰車被擊毀了,我的駕駛跟炮手來不及逃生…」沉著臉,戴著盤帽的戰車兵說。

  「敵軍在哪?」葛瑞塔簡單明瞭的問。

  「已經解決掉了。」戰車長指著一棟被轟成碎片的房舍說,這是另一台戰車的傑作,它在解決敵軍的反戰車陣地後,沒等步兵來支援,就先出發了。

  「那我們快跟上吧!」梅兒提樂說。

  官校教導的知識在昏沉沉的腦袋中盤旋,她很清楚沒有步兵支援的戰車會遭遇到什麼樣的慘劇。

  而且待會的戰鬥必須依靠戰車的火力,不能失去這寶貴的戰力。

  梅兒提樂帶著士兵繼續前進,一路上都沒有遇到任何抵抗。

  對於第一次的任務還能夠順利的進行,少女的心中充滿著感激。

  士兵的靴子踩進泥坑裡濺起水花跟泥巴,第四排逐漸接近目的地,槍聲越來越密集,砲聲也越來越響,漸漸的可以聽到敵我雙方的混亂叫聲。

  『來了,開火。』

  某個躲在暗處的曼莎尼亞機槍手打響第四排的第一場戰鬥。碰碰碰碰碰的清脆掃射聲,這挺機槍將第四排的隊形徹底打散。

  遭到埋伏的帝國士兵一哄而散,紛紛躲進道路兩旁的土溝中,道路上躺著幾名死傷的士兵,都是不滿二十歲的年輕人。睜開的雙眼帶著不明白與憤怒的眼神望著天空,雨水落在沒有起伏的胸膛上,滿地鮮血。

  「殿下!殿下!?」伏在大紅色金屬郵件筒的葛瑞塔大聲喊道。

  「我、我在這…我在這!沒事的!」對街傳來梅兒提樂的聲音,她一個人躲在高高的柵欄下,背對著後方的平房跟前院。

  雖然喊說沒事,但看著倒在路上死去的部下,突然有種難以抵擋的反胃感。

  午餐全都被吐了出來,梅兒提樂跪在地上,不斷的咳嗽著。

  人是很奇妙的生物,雖然會慢慢習慣見到敵軍的屍體,但是每次碰到友軍死亡時,居然都會有強烈的不適應感。

  該說是恐懼?還是憤怒呢?

  名為戰爭的齒輪正在劇烈旋轉。

  曼莎尼亞的機槍又開始掃射,啵啵啵的濺起泥土,迫使士兵們低著頭。葛瑞塔翻過一個土坑,找到敵軍開火的位置。

  「窗戶!」她指著道路遠方的小木屋吼著。

  有三名帝國兵再也忍受不住,跳出路溝開始往後跑。

  「不可以!!」臉色蒼白的梅兒提樂大喊。

  那三名士兵被機槍放倒,讓人七手八腳的拖了回來,其中一人已經斷了氣。

  「少尉!少尉!」一名士官隔著掩體大聲叫喚,「我們被機槍給釘死啦,該怎麼辦!?」

  「呃、呃呃……」驚慌的梅兒提樂支支吾吾,無法當下做出決定。

  「少尉?哇--!」那士官又喊了一次,但是敵軍的機槍隨即壓的倆人無法抬起頭來。

  「嗚!?哇啊啊!噫噫噫……」梅兒提樂將頭壓的更低了,子彈在她頭上橫飛,把那些木柵給打的坑坑洞洞、破破爛爛的。

  緊緊抱著頭,眉兒提樂捲著自己嬌小的身子,想盡一切的辦法想讓身體更貼近地面,雖然那溼漉漉的冰涼感並不好受,但至少不會被打中吧?

  被槍彈打碎的木屑與雨水紛紛落到了她身上。

  不要!不要啊…!

  巨大的心理壓力就像是千斤重物一樣壓在心頭,難以呼吸,難以思考。每一次的尖銳掃射聲,都刺激著梅兒提樂的神經,反射性的縮著脖子。膝蓋陷在泥巴裡不斷的發抖,寒冷的死亡氣息席捲著身上每個細胞。

  快停!停下來啊啊啊--!

  受過嚴格訓練的她,現在完全亂了方寸。

  第四排就這樣被困在這裡。

  這時葛瑞塔提著衝鋒槍,跳出壕溝跑了過去。子彈打在身後,她壓低身子所以速度很快,俐落的來到主人身邊。

  「殿下!」她抓著淚眼汪汪,幾乎快崩潰的梅兒提樂大喊,「請振作點!您這樣還算是什麼軍官嗎!?」

  使勁搖晃著主人發抖的雙肩,卻無法將逃避的梅兒提樂拉回現實。

  跟梅兒提樂不同,葛瑞塔是個受過實戰歷練的軍人,在梅兒提樂還在就讀軍官學校時,身為侍從的她決定離開帝國,以志願兵跟見習士官的身分,參加在海洋另一端,梅茵蘭大陸的一場大戰。

  在那場殘酷的戰爭中,葛瑞塔吃過苦、受過傷也受過磨練,最後終於成為是個能在戰場中嗅出危險氣味,以及能解決困境的強者。

  她從沒有抱怨過、後悔過。

  為什麼呢?是為了證明什麼嗎?

  不,單純的只是想守護自己所摯愛的一切而已。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動機。

  看似複雜的事物,其實是淺顯易懂的。

  「請交給我,殿下。」葛瑞塔丟下這麼一句話後,抓起衝鋒槍跟手榴彈,飛快的躍出壕溝。

  機槍手跟步槍兵在接過她的命令後開始進行掩護射擊。

  說也奇怪,那種害怕的感覺在扣下板機,擊發出子彈,聽到射擊聲後,全都消失不見了。

  就像平時在接受的訓練一樣,熟練的拉開槍機拉柄退出彈殼,上膛完成槍機閉鎖,瞄準繼續射擊。士兵們的膽子漸漸大了起來,紛紛朝著小屋開火,迫使敵軍的機槍中斷掃射。

  「啊啊………?」這時梅兒提樂才緩緩抬起頭。

  在槍林彈雨中奔跑的身影,不正是葛瑞塔嗎?

  怎麼…危險啊!焦急的她朝著葛瑞塔大喊,但是大雨卻完全掩蓋住她的聲音,而且嘔吐過後喉部的刺痛感也無法讓她大聲說話。

  跟對方不同,梅兒提樂並不把葛瑞塔看作是卑賤的僕人或是可以隨便使喚的部下。她討厭這樣,地位或是身份什麼的,根本不是她想要的。

  所需要的,所渴望的,只是個在需要時能彼此扶持,互吐心事的朋友而已。

  儘管葛瑞塔並不怎麼認同這種關係,但是對這位初次上陣的小貴族來說,葛瑞塔卻是她心中最重要,最值得信賴的存在。

  必須掩護她!梅兒提樂想著,趕緊取下揹在肩上的戈梅茲衝鋒槍,拉開伸縮槍托,握緊彈夾準備射擊。

  戈梅茲衝鋒槍是種小型的自動武器,整支槍大概只比一個男人的手掌再大上一點,適合隨身攜帶,射速很快,是款緊緻的武器。

  「唔唔!」梅兒提樂拉槍機上膛,開始瞄準,準心與照門成一直線的山字型,跟遠方灰雨中冒出發射焰的窗口重疊。

  咖!扣了板機卻沒有擊發…

  「嗄!怎麼…?」梅兒提樂驚訝的望著手中的衝鋒槍。

  進水?故障嗎?不,她很快的發現並不是槍的問題,而是自己太過緊張,居然忘了開保險。

  自嘲的吐了吐舌頭,扳開保險鈕後,梅兒提樂閉住氣,再次扣下板機。

  啪啪啪啪啪啪啪!一連串尖銳又急促的掃射聲讓她閉起雙眼,全自動射擊造成的猛烈後座力使窄小的肩膀被壓著不斷往後退。

  開火後不到三秒,裝滿十發子彈的彈夾已經全空了,搶口冒著白煙,滴在滾燙槍管上的雨水發出滋滋的聲音,槍機咖掐咖掐的空打著。

  梅兒提樂慢慢的睜開雙眼,發現自己似乎什麼也沒打中。

  「哇啊啊……」她一邊怨嘆,一邊趕緊更換彈夾。

  不知何時起,內心已經沒有感受到恐懼。

  希望自己也能夠幫助別人,梅兒提樂的心中似乎已經沒有『害怕』存在了。

  終於,漸漸成為一名軍人了。

  穿過火線的葛瑞塔,奔至小屋邊,敵軍因為下雨的關係,視線很差看不太到她的位置。

  沒露出任何表情,葛瑞塔鎮定、輕鬆的拉開兩枚手榴彈的插銷,在手上握了三秒後扔進窗裡。

  帝國軍的蛋型手榴彈引信延遲時間約是五秒,引爆時間過長導致很容易被敵軍撿起反丟回來。於是很多老兵都會先等個幾秒後在丟出去,這樣可以縮短引爆時間,敵軍也沒機會反應。

  小屋隨即發生爆炸,暴風與黑煙從窗口衝了出來,窗門轟的稀巴爛,到處都是玻璃碎片。屋內傳來慘叫聲,葛瑞塔將衝鋒槍伸進窗口裡掃射。

  曼莎尼亞軍的機槍啞了,不再打了。

  「喔喔喔!!!」帝國士兵紛紛歡呼,躍出壕溝。

  還搞不清楚況狀的梅兒提樂跟著爬出來,看到葛瑞塔在士兵的圍繞下,用槍口頂著幾個俘虜的肚皮走了過來。

  「肅清完畢,殿下。」她用那依然無情的聲音報告道。

  滿身泥巴的梅兒提樂看著那幾名髒兮兮的曼莎尼亞俘虜,他們看起來就跟自己一樣,是未成年的小孩子,被爆炸嚇壞的這些年輕人,雙眼佈滿血絲,表情充滿驚嚇。

  彷彿看到什麼的梅兒提樂,突然覺得有點同情他們。

  「殿下,我們該繼續前進。」葛瑞塔也跟所有人一樣滿身是泥,她指著原定路線的方向說。

  「啊?哦哦……」梅兒提樂回過神,抹去頭盔邊緣的細雨,瞇起眼睛望著遠方回答,「嗯,就繼續前進吧。」

  讓受輕傷的士兵押著俘虜回去,第四排繼續前進,準備包圍敵軍的側翼。經過剛才的戰鬥,大家都顯得有點興奮,手指頭搭在護弓上,隨時準備開槍。

  「以後不准再這樣。」

  「殿下,您指的是什麼?」

  「妳明明知道我在說什麼,」回頭瞪著葛瑞塔,梅兒提樂那漂亮的水藍色眼睛擔心的眨呀眨,「太危險了,我很害怕萬一妳……」

  「嗯…總要有人來做的,殿下。」只是淡淡回答的葛瑞塔繼續往前走著。

  「但那並不應該是妳。」梅兒提樂伸出食指,在她面前左右搖晃著,認真的說道,「所以…沒有下次了。知道嗎?」

  葛瑞塔只是點點頭,沒再說話。如鋼鐵般的內心中,閃過了一絲有如被融化般的感動,而這種感覺並不是第一次。

  難以言喻的心情,或許吧?被自己所照顧的主人反過頭來關心、叮嚀,這對任何部屬而言,都是難得可貴的吧。

  沒什麼特別的專長,只擁有被喚作『善良』的優點。

  她所服侍的,就是這樣的一個貴族。

  雨還密密麻麻的再下,烏雲中似乎隱藏著閃電,雷聲也在很遠的地方,可能跟砲聲混雜在一起,梅兒提樂的部隊快要到達波維亞村的最邊緣。

  「少尉。」走在最前頭的尖兵停了下來。縱隊的正前方,停著被擊破的曼莎尼亞卡車以及遭到汽油彈攻擊而報廢的帝國軍戰車。

  這大概是之前先行離開的那台獵犬式戰車,烈火延燒到殘骸旁的木屋,火勢很旺,幾乎將房子燒毀了一半。燒斷的木頭掉落到道路上,碰著溼答答的泥地後,發出沙沙沙的聲音。

  沒見到友軍的戰車兵,也沒有看到敵兵,靜悄悄的,但是隱隱約約可以聽到汽車行駛的聲音。

  「小心點,可能有埋伏。」

  第四排謹慎的通過這個區域後,通訊兵接到了來自連部的通訊。

  『蓋爾芙斯特少尉!妳現在在哪?敵人已經逃走啦!妳在幹什麼!?』話筒的另一端傳來連部副官的怒吼。

  副官的聲音就跟雄獅一樣巨大有震撼力,使得梅兒提樂得把話筒拿遠點,不然很可能會耳聾。

  雖然想要向連副解釋在前進的途中遭到敵軍的牽制而耽擱,但是現在這個時候,提出來也不會被當作是什麼好理由吧?

  不平凡的身份,可能又會因為這樣被人在暗地裡指指點點一番。

  而且,自己剛才真的是完全慌了。的確沒有達成任務。

  所以…沒有什麼好辯解的。梅兒提樂這樣想著,什麼也沒說,只是道歉。跟連副結束通訊後,帶著部下收容死傷者,然後與其他友軍會合。

  雨仍在下,心情就像天空一樣感到灰暗。

  冰冷的感覺伴隨著溼漉的觸感侵襲全身。

  梅兒提樂的初次實戰,就在這陣茫茫大雨中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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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rfürst von Sien


最後由 scheibe 於 2008年 11月 7日, 01:27 編輯,總共編輯了 4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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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967年 布洛貝卡包圍戰 - 02.交會點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7月 18日, 0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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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7年 布洛貝卡包圍戰 - 02.交會點





通用曆967年 4月10日
曼莎尼亞公國 布洛貝卡以北 波維亞村


  宣稱完全攻佔波維亞村後,帝國軍部高層讓戰車部隊繼續前進,追擊敗退的敵軍,而肅清村莊內殘敵的工作交給了步兵單位。

  午後雷陣雨在傍晚逐漸停止,空氣變的清新。

  蟲叫聲參雜著人類的粗魯吼叫,取代了落雨聲。

  抵抗雖然不算激烈,但是帝國軍仍在這場進攻中損失了數台戰車。在部分陣地的頑強抵抗下,攻擊進度受到拖延,使得原本駐紮在村內的曼沙尼亞軍主力有機會撤離。

  或許是被上層放棄了吧?不只波維亞村,大多數的漫沙尼亞部隊,以正規軍居多,正逐漸離開戰線,有秩序的往南方的山區撤走。

  留下來拖延敵人的,是大量的民防組織以及隱藏在平民之中的游擊份子。

  在波維亞的戰鬥結束後,還留在村莊內的村民全都被集中到村莊中央的教堂前,由帝國軍的憲兵單位過濾可疑份子。

  「每棟房子都給仔細的我搜,找到刀子或子彈也算,把有這些東西的人全部隔離起來。」戴著老式盤帽的帝國憲兵上尉向圍繞在身旁的部下說道。

  憲兵上尉跟他的部下在左手臂上都掛有印著『Feldgendarmerie』幾個醒目的白字的黑色袖套,這種黑色袖套是帝國野戰憲兵的正字標記。

  憲兵的制服在顏色上偏屬深藍,和剛經歷過戰鬥過的陸軍步兵比起來,乾淨的一塵不染。

  「上尉,敵軍之前就在這裡戰鬥過,肯定會遺留下彈藥或武器的。」一名較年輕的女憲兵開口說,「這樣,萬一抓錯……」

  「妳懂什麼?」感覺富有經驗的上尉打斷她的話,「抓錯?好,那就抓錯吧,總比讓游擊隊逃掉來的好吧?」

  「可是…」

  「妳還很年輕,孩子不是也才剛出生嗎?」上尉理所當然的說,「不想莫名奇妙的讓寶貝孩子沒有媽媽吧?」

  「………」。沒有答話,女憲兵妥協了。

  分配地區後,憲兵分組帶著士兵開始清查波維亞村內的所有房舍,憲兵上尉本人則在教堂前清查俘虜跟村民。

  這時,滿身泥巴,狼狽到極點的梅兒提樂才帶著她的步兵排回到了村莊。

  收容傷患並清點人數後,她的排共計陣亡四人,輕重傷七人。

  雖說是輕微的傷亡,但是心情卻很複雜。

  「呼………」梅兒提樂取下鋼盔,像洩了氣的氣球似的坐在一堆碎石上。

  不想這麼做但腳酸到不行,管不了這麼多,忍著坐在菱有角的石頭,讓辛苦的雙腿休息。

  「殿下,別坐在這種地方。」

  「什麼啊?」梅兒提樂用疲憊的雙眼回望著葛瑞塔。

  「選帝侯的女兒坐在地上實在是不妥。」葛瑞塔意指的是周圍的那些年輕士兵。

  想要耍賴,但葛瑞塔馬上就露出拒絕讓步的表情。

  「嗄?」梅兒提樂露出苦哈哈的笑容後,舉起雙手表示投降,並吃力的站起來,「好好好,我起來就是了嘛…」

  「請稍等。」

  葛瑞塔靠近梅兒提樂,拿出乾淨的手帕,仔細又小心的將沾在主人臉頰上已經凝固的污泥擦乾淨。

  「呃,謝謝……」梅兒提樂不好意思的道謝,她累的要命,連整理自己儀容的力氣都沒有了。



  碰-!碰-!碰-!射擊的爆音巨大,極為濃烈的硝煙味代表著火藥裝置量非常驚人,整塊石頭被大口徑子彈擊成了碎片。

  「覺得我的小梅兒如何?瑪格?」梅兒提樂的學姊雷克爾特尉正在試射擄獲的大型轉輪手槍,她直挺挺的站著,托起伸直的手臂持槍瞄準射擊。

  後座力似乎不小,每次射擊都得重新調整姿勢。

  「這個…目前感覺是還蠻聽話的,怎麼突然問這個?」捧著文件板寫字的瑪格上尉心不在焉的回答。「妳好像很袒護她嘛…」兩秒後,她補了一句。

  「雖然是貴族,但我保證小梅兒絕對不一樣,妳會喜歡她的啦。」雷克爾笑著說,重新裝填手中的大型手槍。

  位在教堂空地旁的兩人,清點著俘獲到的敵軍武器。滿地的舊式步槍跟各種版本的手槍,還有幾挺輕重機槍排成三排在地上,還有好幾箱的子彈,全都被曼沙尼亞軍給拋棄了。

  因為跟帝國軍所使用的彈藥口徑相同,這些子彈跟武器之後會配發給帝國士兵,轉頭對付他們原本的主人。

  「瑪格,這東西根本打不準。」重新開了數槍後,雷克爾轉身抱怨。

  約十五公尺外,手掌大的方形目標物,完好如初,倒是目標物旁充當擋牆的石塊全都被打爛了一圈。

  「哦,是喔?」筆尖與白紙的摩擦聲,混入瑪格上尉敷衍的聲音中。

  「很難想像異族人用這種東西去獵大象。」

  「獵大象也用不到多準的槍嘛…」瑪格上尉將文件板夾在腋下,點著皺巴巴的香菸。

  「也是,不過蔓沙尼亞人用的武器還真是多種…」雷克爾動動手指數著排在地上那些混雜的各式俘獲品。

  「光是步槍就有漢密斯王國、沙諾和聯邦的、威西尼亞共和國跟他們自己的,手槍跟衝鋒槍也差不多,亂七八糟。」

  「噢!快看這枝槍!這是多久以前的玩意啊!?」雷克爾突然抓起一把款式似乎很老舊的栓式步槍大叫。

  這種舊步槍一次只能裝填一發子彈,木製的槍托上有奇怪的刻紋,金屬零件都有點生鏽,護木也部份氧化或是發霉。

  瑪格上尉接過這把老槍,想要尋找這把槍出廠時的打印,但是怎樣也找不到,大概是被磨掉了吧?或是根本就沒有這種東西?

  她試著去回想或猜測,但是從來沒有在軍方的型錄上看過這款步槍。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博物館裡的東西吧?」瑪格上尉笑著說。

  「報告上尉…」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突然傳來,讓兩人嚇了一大跳。

  轉過頭,瑪格上尉發現瘦小的梅兒提樂正站在那裡,駝著背,並且渾身髒亂,身上掛的裝備歪七扭八,肩上的武裝帶垂到一邊,原本可愛的雙眼充滿著疲憊的血絲。

  即使如此狼狽,梅兒提樂還是保持著堅強,並散發出特殊的氣息。

  無法形容的,不同於凡人的氣息。

  瑪格上尉看到她這樣子,忽然連責怪她的理由都沒有了。

  「辛苦了。」瑪格上尉嘴裡散發出的濃濃菸味嗆的梅兒提樂不斷咳嗽,大概因為這是第一次聞到廉價香菸的味道的關係吧?

  尼古丁混雜著合成香料的奇妙味道非常難聞,讓她眼淚直流。帝國軍方公發的香菸因為總是散發一種怪味,所以並不受到官兵的歡迎。

  大家寧可選擇自費購買味道較好也較香的外國煙,尤其是沙諾和聯邦產的香菸,雖然貴,但是十分受到歡迎。

  不過帝國軍這種宣稱標榜『符合健康』的公發香菸,仍有部份的死忠份子支持著,瑪格上尉就是一例。

  「上尉抱歉,我讓敵人逃跑了。」梅兒提樂微低著頭說。

  「算啦,不要在意嘛。我們贏了,這樣就夠啦。」瑪格上尉揉揉脖子,沒有責怪的意思。

  「對對對,不管如何只要小梅兒妳沒事就好了啦。」雷克爾毫無遮掩的大笑起來,活像個長不大的小孩子。

  「唉唷…不、不要這樣…學姊。」面對學姊的強迫性擁抱,梅兒提樂只能露出無奈的笑容。

  在帝國軍的最高學府,法倫貝德軍官學院讀書時,雷克爾是比她大兩屆的高年級生,雷克爾的成績雖然非常優異,但總是素行不良又喜歡惡作劇,是讓校方很頭疼的問題人物。

  相較之下,梅兒提樂在學校裡的表現就很平凡。

  既不突出,也不顯眼。

  貴族子女定是品學兼優的這種概念,往往不會出現在梅兒提樂的身上。始終都保持著低調跟退讓的個性,跟她那理應崇高的身份非常不合。

  無奈的是,很多事情是無法抗拒,也難以面對的。

  雷克爾非常的照顧梅兒提樂,不論是在課業、生活或是實習的演練上,都熱心的幫助貴族出身的小學妹解決許多問題,平民出身的她並不在意身分地位的差距。

  自己想做,所以就去做,純粹是這樣而已。

  而也就是這樣,梅兒提樂很感激雷克爾,總是無法拒絕她的邀約、提議或是任何事。

  因為別人有恩於自己。

  而瑪格上尉,是真的很想把梅兒提樂當普通的部下來對待,但總是不自覺的把對方當作貴族來看待。

  自己的身分雖然跟雷克爾一樣是平民,但是並沒有像雷克爾那樣很早就認識梅兒提樂。在心中瑪格仍會畏懼貴族這種擁有特權的階級。

  不管官階多高,在貴族面前,多少都會有些顧慮。儘管梅兒提樂一點也不在意。

  「嗯,妳好像很累?先去休息吧。」瑪格上尉笑著說,「住的地方已經幫妳安排好了。」

  梅兒提樂及第四排官兵們所住的地方,是波維亞村中較為豪華的木造雙層建築,有小小的前院跟圍欄,外牆上的兩排彈孔可以看出這裡經過戰鬥,但是白色的油漆仍然讓這棟建築格外漂亮。

  或許是因為貴族的關係吧?瑪格上尉將較好的地方給了梅兒提樂,她明白這樣可能會引其他人的不滿。但她還是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士兵們都已經進入這棟白色的建築中,幾十個人,加上裝備,讓這棟雙層樓房顯得有些擁擠。木頭地板溼答答的,到處都是沾滿泥土的軍靴鞋印。傢俱都被堆在牆邊或拿到屋外以空出位置。

  只有客廳的方型大桌沒有被移動,上頭已經放滿了士兵們的東西,還有裝的滿滿的湯罐跟鐵盒,這是第四排配給到的晚餐。

  頭盔跟裝備被扔在牆邊,不少人擋不住睡意,直接倒在背包上打盹,也有士兵拿出睡袋跟軍毯窩在旁邊熟睡。其餘的人都在休息等著放飯。

  「您說什麼?」彷彿好像聽錯似的,葛瑞塔重新問了一次。

  「我是說,」梅兒提樂放慢速度,以咬字清楚的聲音重複道,「我要跟大家一起啊。」

  兩人正站在二樓的樓梯前,面無表情的葛瑞塔叉著手,擋在抱著行軍用的綠色睡袋,走出房門的梅兒提樂面前,怎樣都不肯讓她下樓去。

  「不要無理取鬧,」葛瑞塔沉默了一下,厲聲說道,「二樓的房間已經為殿下整理好了,您根本不必跟士兵們一起打地舖。」

  還好他們的聲音傳不到一樓。

  貴為帝國七大選帝侯的千金小姐,如果跟平民官兵一起睡在髒兮兮的地板上,成何體統呢?而且您還是個女孩子啊!如果………一向寡言的葛瑞塔反常的說了一大堆反對的理由。

  「又不是只有我一個女生…」

  「不可以。」

  「還有其他女生嘛…」

  「不可以。」

  「可是,之前都是這樣啊。」梅兒提樂理直氣壯的說。

  正因為自己是貴族出身,所以才做出這樣的決定吧?

  不能說是最明智的方法,但至少表示梅兒提樂是真的有心想卸除貴族與平民之間的那堵高牆。

  「不行…不行不行,總之就是不可以!」葛瑞塔堅決反對,她激動的樣子非常罕見,讓梅兒提樂感到驚訝。

  「總之,殿下您…」

  咻碰!---轟!

  一聲槍響打斷了兩人的對話,聲音是從屋外傳來的,附帶著悲慘的吼叫聲。梅兒提樂丟下睡袋,抓起掛在門邊的衝鋒槍跟葛瑞塔跑下樓。

  穿過休息跟問著何時要吃飯的士兵,倆人來到屋外。

  「這、這是在做什麼…?」梅兒提樂驚訝的說。

  傍晚的灰色天空下,躺著兩具屍體。

  從外觀來看應該是父女,小孩抱著絨毛娃娃臉部朝下,點點泥土落在她的小手心上。父親皮箱中的衣物散落一地,手伸向離自己有段距離的女兒。

  拿著步槍的兇手站在那裡退出一枚空彈殼。潮濕的地上還有一枚冒煙的金屬彈殼。從屍體湧出的血流向跪坐在地上抱著嬰兒的中年婦女,與另一位看似不滿十歲的小男孩。

  鮮血隨著路的夾縫逐漸擴散,就像是在招手般。

  約有數十名穿著深綠色雙排扣制服,肩上掛著白字黑底的袖套,拿著槍的野戰憲兵圍在那裡,還有許多跑出來看熱鬧的士兵。

  「在搜查游擊隊,殿下。」葛瑞塔說。

  「嗄?游擊隊?胡說什麼啊…這麼小的孩子會是游擊隊?」梅兒提樂指著那位死亡的小女孩反駁。

  「很難說。」

  同時,憲兵再次開口,用當地方言質問受驚的老婦人:這些藏在地窖裡的槍是哪來的?老婦人不斷的哭嚎,說是之前蔓沙尼亞士兵留下的。

  「胡扯!給我說!」憲兵賞了婦人一巴掌,跟著從她手中搶過嬰兒,威脅道。

  被奪去嬰孩的婦人大聲哀求,重覆著之前說過的話。

  失去耐性的憲兵用槍口擠壓著嬰兒,就像惡魔的鐵鎚在敲打般,雖然控制住力量,但嬰兒還是哇哇大哭。

  男孩露出憤怒的表情,想要上前搶回嬰孩,卻動都還沒動就挨了憲兵隊結實的一拳跌坐在地上,臉頰頓時紅腫起來。

  居然把小嬰兒…太無恥了!大家怎麼都不吭聲呢!?梅兒提樂心想著。

  甚至還有人有說有笑的,連葛瑞塔都露出一付漠不關心的表情。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是怎麼了?太無情了!她完全無法理解。

  難道戰爭讓每個人的良心都消失了嗎?

  為目的而殺死小孩,是不對的!

  「我、我不容許這種事情!」露出不滿的表情,梅兒提樂以葛瑞塔來不及阻止的速度跑了過去。

  軍人的義務,就是保護弱小的生命,跟保護自己喜愛的人。

  這是許多年前,梅兒提樂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一位在火車上的軍官姊姊所告訴她的。

  相信這種理念,也為了貫徹這種意念而自願參軍。

  無法容忍這種事情發生,也無法認同。

  「住手!」站在老婦人跟男孩前面,她對動粗的憲兵大喊。

  氣憤使她忘記了疲憊。

  抓著嬰兒的憲兵有點意外,霎那間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完全沒有想到同樣是身為帝國軍一份子的梅兒提樂居然站出來反對。

  老婦人見狀,抓著梅兒提樂拼命哭喊,眼淚鼻涕全都沾上她的軍褲,混著褲管上的泥土,形成悲傷的污褐色。

  「夠了,停手吧。」直視著憲兵的雙眼,梅兒提樂的語氣毫不退讓。

  夜晚逐漸壟罩波維亞村,車輛駛過道路的聲音遮蓋過交談聲,身穿野戰制服的帝國士兵走在道路兩旁,像勝利的戰士般挺著胸。村民驚恐的望著這些占領者,壓抑著內心中的各種感情。

  「妳、妳是誰?」憲兵像是在徵求什麼答案似的開口問,「為什麼要袒護這些人?」

  「這不是袒護!」張開雙手的梅兒提樂大聲的說「身為帝國軍人,對小孩子下手不…不覺得可恥嗎!?」

  可恥?週遭的士兵開始相互交談,有些人露出不屑的表情,也有些人表示認同而離開,憲兵還是抓著小嬰兒,他們很清楚這工作不得不做。

  其實梅兒提樂自己也很清楚,游擊隊擅長的招數就是逼迫對手製造違反人道原則的戰爭暴行。

  但是見到年紀還這麼小的嬰孩被作為戰爭的工具,心地善良的她怎樣就是無法坐視不管。

  「下士,發生什麼事?」官階較高的女憲兵少尉穿過人群問,她原本在別的地方處理事情,聽到吵鬧聲便過來查看。

  「少尉…」抓著嬰兒的憲兵將事情原委告訴那名女憲兵後,退到一旁。

  女憲兵聽完憲兵的報告,點點頭,轉身面對梅兒提樂。

  「可不可以請妳不要妨礙我們工作?」她簡單的說,並瞪了躲在梅兒提樂身後的小孩一眼。

  男孩沒有畏縮,他握緊拳頭並咬著牙,以憎恨的眼神瞪著女憲兵,彷彿在意識中將對方撕碎了數百次。

  「這孩子連槍都拿不動!」梅兒提樂擋在那男孩的前頭,用不滿的眼神試圖說服對方。

  她很清楚游擊隊會造成多大的破壞,但是在心中,她無法認同將小孩一併視為『敵人』的這種荒謬事情。

  「的確,但是他們拿的動手榴彈跟炸彈啊。」女憲兵乾脆的回答。

  想要反駁,但當下梅兒提樂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因為對方說的是事實,手榴彈很輕,不到兩三百公克,即使是幼稚園小朋友都可以拿起來,偷偷塞進車子或是建築物裡面。

  「沒事的話請站到旁邊去吧…」雖然語氣冷淡,但是可以稍微的感受出女憲兵對此有點排斥。

  「殿下,請跟我來。」葛瑞塔走到梅兒提樂身旁,輕聲表示。

  晚上的景色,充滿著神秘,但是因為黑暗,再怎麼神秘再怎麼美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真實也是,因黑暗而模糊不清,無法分辨。

  白色的建築外,穿著軍服的士兵們群圍繞著三名女子。

  其中一名女子配掛黑色袖套,是憲兵少尉。

  另外兩名女子穿著跟周遭士兵相同的灰色陸軍制服,分別是陸軍少尉跟准尉士官。

  已經凝固的泥水,沾黏在垂在肩頭上的兩條髮辮,如白瓷般精緻的臉龐流露出不滿的表情,梅兒提樂沒有任何讓步的意思。

  「妳是貴族…?」聽到葛瑞塔稱呼梅兒提樂為『殿下』,女憲兵問道。

  梅兒提樂不是非常願意的輕輕點了一下頭,她最討厭別人問這種問題了。

  「憲兵少尉!站在妳面前的,可是選帝侯席恩公爵家的第三公主。」葛瑞塔用十分宏亮的聲音說,依然面無表情,語氣中帶著一絲絲驕傲。

  聽到帝國大貴族選帝侯的名號,士兵們騷動起來。女憲兵吃驚的睜著眼。

  這樣一個看起來弱不禁風、渾身髒兮兮的小女生,竟然是帝國七大選帝侯的女兒?實在是令人難以相信啊。

  「妳什麼時候變的這麼多話了,葛瑞塔……」梅兒提樂一臉無奈,以極小的音量挖苦道。

  「就、就算妳是選帝侯的女兒…」

  帝國軍對於管理體制是非常嚴格的,以前曾發生過無能的貴族軍官仗著特權胡亂干涉,導致戰術失能戰略錯誤,造成軍事上的巨大失敗。

  為了防止這種事情再度發生,帝國軍務省在改革期間,經過皇帝的同意徹底的整頓了這類由無能貴族來領導軍隊的歪風,加強軍隊階級的觀念。上司跟部屬間一切以官階為重,而不是貴族階級。

  但這畢竟是帝國累計千年下來而形成的習俗,無法全盤根除,大多數的貴族軍官在軍隊中,仍不成文的享有比較好的待遇跟特權。

  瑪格上尉分配較好的兵舍給梅兒提樂,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貴族的正義感嗎?但,戰爭並不是靠妳這種美學來打的…」女憲兵的聲音顫抖,仍堅決的表示自己的立場。

  「我並不是想干涉什麼。」梅兒提樂稍微點頭,提高音量,「只是想告訴你們,以槍彈對付手無寸鐵的小孩並不光榮。」

  每次說完話後微微低頭的模樣,是她的習慣。

  「這是謀殺……」她說,「如果身為一位母親,妳能接受自己的孩子受到這樣的對待嗎?」

  女憲兵聽到謀殺兩個字時,胸口糾了一下。

  孩子?謀、謀殺?母親?厭惡,不自在的感覺,突然間襲捲著她的思緒。

  『妳還很年輕,孩子不是也才剛出生嗎?』這句話重複浮現在女憲兵的腦海中。

  眼前浮現出滿是花圃的小木屋,微笑的丈夫與在搖籃中熟睡的孩子。當她準備揮手、擁抱至愛時,火砲的聲音在耳朵中迴響,花圃與小木屋瞬間被炸成碎片,無法看見丈夫微笑,再也無法撫摸寶貝的小手。

  女憲兵眨眼,發現自己又回到了戰場。

  「我…………」女憲兵摸了摸炙熱的臉頰,「嗚…………」

  其實沒別的意思,梅兒提樂只是單純的說出她的看法而已。但沒想到這樣的一句話竟激起了對方內心中的陣陣波瀾。

  握緊了顫抖的拳頭,咬緊嘴唇而欲言又止。最後女憲兵壓低軍帽,帽舌構成的陰影蓋住了逐漸濕潤的雙眼,接著靜靜的帶著其他憲兵離開。

  「對不起。」兩人幾乎是同時說出這句話,聲音小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曼莎尼亞婦人抱回自己的嬰兒後,不斷以因哭喊而沙啞的聲音向梅兒提樂道謝,懷裡的嬰兒也慢慢停止哭鬧,緩緩睡去。而小男孩什麼也沒說,拔腿衝出人群,消失在黑暗的街道裡。

  士兵們開始散去,梅兒提樂讓葛瑞塔送走婦人。同時,她看到那名像巨人般高大的步兵軍官立德謝姆.斯馬爾特正站在不遠處。

  在夜晚中看不太清楚,但對方似乎是以無法明白的眼神望了自己一眼,然後默默跟著眾人離開。

  「唉唉…………」梅兒提樂嘆了口氣,走回自己的部隊。

  回到屋內,原本餓肚子的士兵們都為她拍手,表示很贊同她的做法,這些年輕士兵雖然年紀輕,但是卻都很善良,其實誰不善良呢?只是為了保衛家園跟祖國,大家不得已要只好拿起槍作戰而已。

  梅兒提樂不好意思的在部屬們的贊賞下吃完飯,接著她花了半個多小時將在裝甲列車上還沒寫完的家信寫完,動身前往連部的軍郵所。

  原本葛瑞塔也想跟著去,但是卻被拒絕。理由是--不過是出去寄個信而以,馬上就回來,沒必要緊跟在身邊,而且葛瑞塔還必須替她管理部隊。

  到了軍郵所正在填寫寄件人資料時,梅兒提樂遇到也來寄信的連長瑪格麗特.芭芭拉.萊希特上尉,於是談起一個小時前所發生的事情。

  「哦,原來發生了這種事情啊。」

  「嗯…」梅兒提樂面帶些許受傷的笑容說,「他好像…不是很喜歡我。」

  「這個嘛…大概是他還沒認同妳吧?不要誤會喔,我指的是他可能還不是太能接受貴族軍官嘛。少尉妳應該還不知道吧?」瑪格上尉接過梅兒提樂傳來的鉛筆邊寫邊說道。

  「啊?」

  「六月六日第六步兵師聽過嗎?」

  「是,有聽過。可是這跟……」

  「等等,我點個菸,」瑪格從口袋裡摸出她最喜歡的帝國牌健康香菸,正要點燃時,見到梅兒提樂微皺起眉頭。

  「啊…抱歉,老毛病嘛。」點點頭後將菸收回煙包跟口袋,瑪格上尉又繼續說下去。

  梅菲斯特帝國皇家陸軍第六步兵師,駐紮於帝國與王聯邊境上的要塞都市夏勒,在九六六年六月初戰爭突然爆發時,遭受王聯軍極為猛烈的圍攻,經過數天激烈的戰鬥後,第六師於六月六日清晨全滅。

  被撕碎的第六師,僅有不到五十名的官兵活著回來。

  通用曆九六六年六月六日,成了帝國軍事史上的災難日。

  「他嘛,據說就是當時少數生還的士兵之一喔。」瑪格上尉填完資料,將手中的信件交出去,「……不過他很少提起自己的事就是啦。」

  「我想大概是因為過去的某些因素,妳覺得他不是很友善吧?」

  瑪格上尉的說法其實有許多保留,為了不刺激身為貴族的梅兒提樂,她選擇較為委婉的用詞,也表達的較為模糊不清。

  這都是在『不得罪貴族』的心態下,所表現出來的。

  「原來…都是因為我的關係嗎?那麼…該怎麼辦才好啊?上尉?」梅兒提樂緊握著拳,抓著軍服的下擺,苦惱全顯現在她的小臉上。

  「我、我真的很害怕…很怕因為我的關係…造成跟戰友之間,有不信任感或是嫌隙存在……」她擔心的低聲說。

  這時瑪格上尉越來越感到不可思議。

  這位大貴族的千金小姐,跟預想的真的不一樣。貴族大多不都是驕傲自負,事不關己又固執嗎?

  是啊,尤其是像選帝侯這樣的高級貴族,居然會在平民面前露出煩惱的表情,這真的是太不正常了。

  但想到這裡,瑪格上尉突然覺得自己很好笑。

  這就是人們所說的偏見吧。

  應該說這是大多數人固有觀念中的以偏概全,或許並非所有的帝國貴族都是這個樣子,但是不可否認的,那佔了大多數。

  她從沒看過這麼謙卑,或是說惹人憐愛的貴族。

  瑪格在當下,心裡感到高興許多。她開始暗自慶幸自己擁有像梅兒提樂這樣的部下,即使是貴族或皇族也無所謂。

  「哈哈哈…沒這回事的嘛。」瑪格上尉笑著安慰,「不要想太多了喔。」

  年輕的士兵跟青年軍官,總是會因為職責或其他因素感到沉重的壓力。還不滿二十歲的梅兒提樂,在這樣殘酷的環境下、壓力下,常常無法適當的理解自己與別人的感情。

  離開郵務處的倆人走在波維亞村的石子路上,下過雨的夜晚空氣是特別的乾淨,沒有濃厚的硝煙味或是難聞血腥味。沙礫般大的星星遍佈夜空,閃亮無比,如置身事外的純潔。

  外國的星空是如此的美,在帝國本土看到的應該也是如此吧?

  閃耀的星空,在非常遙遠的距離觀望著名為戰爭的活動。

  「那個…長官的信是寄給?」為了打破沉默,梅兒提樂試著開口問。

  「嗯?哎啊,妳這孩子還挺好奇的嘛,當然是我的那個…那個嘛!」瑪格上尉突然害羞的按著發紅的臉頰說。

  不論戰爭有多麼的激烈,寄信給丈夫跟女兒,是瑪格上尉每天每天都在做的事。她說這是從軍後慢慢養成的習慣,即使沒辦法在當天寄出,也會累積起來找時間全部一起寄回家。

  「唉唉唉,反正審查信件的時候內容一定會被改來改去的嘛。」瑪格上尉攤了攤手說,「哦,說不定根本就不會幫我寄回去呢,聽說會全部捆起來然後整箱整箱的丟掉!」說著說著,露出了氣氛的表情。

  「真的嗎……」

  「對啊,所以我才要每天寄一封嘛。用數量取勝!寄個十封總會有個一兩封到我先生手上吧?」瑪格上尉誇張的舉起手說,好像真有這回事似的。

  為避免軍事情報洩露,軍方通常會進行審核。官兵的書信中,內容若有提及部隊、作戰或是駐地都會被抹消掉--尤其是軍官,因可能參予作戰擬定跟指揮,審查時會更為嚴苛。

  因為寄件的數量十分驚人,審查工作非常的繁重,導致於並不是所有官兵的書信都會處理,有很多很多的未處理信件就這樣被堆在辦公室裡,不是沒了下文不然就是根本沒有寄出。

  所以才會有『全部捆起來然後整箱整箱的丟掉!』的這種謠言。

  「少尉妳呢?寄給誰?」瑪格上尉好奇的叉著腰,眨著眼睛問,「哈…貴族的信應該通常會優先處理的嘛。」

  瑪格上尉的口氣顯的輕鬆許多,她已經明白那什麼得不得罪的想法其實是多餘的,至少在面對梅兒提樂時是多餘的。

  彼此的立場是對等的。

  她想的沒錯,梅兒提樂一點都沒有那種高高在上,難以親近的感覺,反倒是意外的謙遜,非常的好相處。

  能卸下心防交談,讓瑪格上尉覺得很快樂。

  「唔……寄給我母親。」遲疑了一會,梅兒提樂笑著回答。

  沒有像瑪格上尉那樣的充滿熱誠,她寄信回家只是告訴母親:我還活著,請不用太擔心。

  如果太過於投入,在面臨失去時哀傷感反而會特別強烈。

  所以,這樣就可以了。

  「真孝順,那先這樣啦,我要回連部去了。」瑪格上尉看著手錶說。

  「噢!對了,少尉。」

  離開前,瑪格又忽然叫住敬禮完準備離開的梅兒提樂。

  「就我個人而言,是非常支持妳的想法喔,但…有些時候妳應該更仔細的想想它到底是不是正確的。」

  地還沒乾,靴子踩著積水跟泥巴發出喳喳喳的聲音。滿是履帶痕跡跟軍靴足跡的路上,上尉剛才所說的那句話一直盤續在梅兒提樂的腦海中。

  上尉指的到底是?

  難道我…真的做錯了什麼嗎?

  蔓沙尼亞的夜晚似乎比下午還要寒冷不少,涼風影響著思緒,西南風吹著她的兩條深色髮辮與瀏海左右搖晃。

  梅兒提樂不斷思考著,直到思考被猝然的爆炸聲粉碎。

  咻…碰轟---!!!

  建築物炸裂,木石碎飛的聲音自右方傳來,同一時間,左後方傳出重機槍的掃射聲。

  低沉的槍械操作聲混雜著人的喊叫,充斥在夜晚中的波維亞村。

  「敵襲!敵襲!全員備戰!」

  「哨兵到底在幹什麼!?」

  「急救班搶救傷者!其他人快點滅火!組織防禦!快!」

  突然受到夜擊,帝國軍在第一時間陷入混亂,夜晚的戰鬥非常危險,在黑暗中因恐懼及緊張所致,發現人影就加以射擊,許多友軍受到誤擊,不少村民在逃亡中也遭到流彈命中。

  被汽油彈攻擊的建築物紛紛燃燒起來,提供了有限的照明。在重複發射照明彈之後,帝國軍才慢慢的從混亂的狀態中恢復。

  「游擊隊,是游擊隊!」有人喊道。

  「開火!把他們全都殺了!」

  帝國軍畢竟是正規的戰鬥部隊,很快的就部署起強力的防禦網,企圖將游擊隊逐出村莊。

  射擊時槍口所產生的點點火燄,就像星星在閃耀一般,不規則的跳動、忽明忽滅。宛如金屬被撕裂的槍聲,從街頭至街尾,從未停止過。

  「自作聰明嘛!趕走他們有什麼用?之後還不是會再來!?」在連指揮所的瑪格上尉說,「讓二三排從村莊兩翼迂迴進行包夾,這樣就可以斷掉他們的退路!馬上執行!這次一定要把那些討厭的壞蛋給全燻掉。」

  「夜晚的視線不良,注意不要誤擊友軍。前進時記得發射照明彈。」她咬著菸呼了一口。

  大家早已習慣上尉抽健康香菸時散發出來的難聞怪味了。

  「煙霧彈的效果太差了,改用無線電隨時保持聯絡。」

  二排跟三排聽令後隨即出發,展開部署,預備排除抵抗然後前進。

  「第四排負責…等等!蓋爾芙斯特少尉她人呢?」瑪格上尉赫然發現梅兒提樂並沒有在指揮所內。

  「報告上尉,她好像不在。」

  「搞什麼!?沒人知道她在哪嗎!?」她大喊道。從郵局離開還不到十分鐘呢,若說是在回營的路上,現在應該早就在這待命才對。

  那孩子這個時候到底是跑哪去了啊?不會害怕的躲起來了吧?

  瑪格上尉心想著,然後對這個狀況很明快的做出決定。她讓副連長納維茨中尉前去第四排接手指揮,會同部隊一起發起反擊。

  「立德謝姆,你負責掃蕩,碰到武裝的村民不必留情。」瑪格上尉對還沒有分派任務的立德謝姆說。

  「不用你說我也會這麼做。」立德謝姆爽朗的答道,提著槍離開。

  瑪格上尉將抽完的菸丟在地上,以靴根踩熄。閉起眼睛喃喃自語道…

  「那孩子應該…不會有事吧?」

  她撐著頭,重新點燃一根菸,香菸的怪味逐漸瀰漫。



通用曆967年 4月10日
曼莎尼亞公國 波維亞村 中央教堂東方


  帝國軍的主力跟游擊隊在村莊中央的廣場形成對峙,游擊隊在這晚投入的兵力跟以往不同,十分的龐大,似乎是經過計畫的大規模奇襲。

  大概是希望奪回村莊吧?

  雖然沒有曼莎尼亞正規軍的重型火力支援,但是游擊隊所攜帶的小型迫擊砲與土製炸彈仍造成了不小的損傷。

  迂迴的帝國部隊也在村莊外圍跟游擊隊展開小規模的交火,不過推進頗為順利,將會如預期的包圍住敵軍。

  「機槍班!火線向前延伸五公尺!」接手指揮第四排的副連長杭波.納維茨中尉以沉穩的聲音下令。

  帝國軍的重機槍持續發出如猛獸怒吼般的掃射聲,曳光彈在黑夜中緩緩向遠方延伸,準確的覆蓋住敵軍發出射擊的閃光。

  封住敵軍的火點後,帝國軍再次發射兩枚照明彈,正在轉移陣地的游擊隊的身影清楚暴露在廣場與牆壁上,在副連長的命令下,這些游擊隊全成了重機槍的槍下亡魂。

  納維茨是名優秀的軍官,能夠冷靜的做出判斷,雖然作風嚴厲但並不會鑽牛角尖。

  「副連長!不好了!瑪、瑪爾貝克准尉她不見了!」一名士兵著急的跑來報告。

  「哦,是嗎?」納維茨中尉皺起眉頭,嘴角微微下彎著,「嗯……沒關係!不要管她,繼續攻擊!」

  她還真是忠心啊…但以軍隊這種組織的角度來說,太不可取就是。納維茨中尉喃喃著,聳了聳肩。

  「您在哪!殿下!殿下---!」全副武裝的葛瑞塔.瑪爾貝克准尉,在村莊內奔跑大吼著。

  經過自我強化的嚴格鍛鍊,讓她擁有極佳的體能,即使背負著重達二十公斤的裝備全力奔跑,也不會喘半口氣。

  以極快的速度跑過數個路口,繞過轉角,葛瑞塔迎面碰上三名拋棄陣地正準備移動的游擊隊。

  「嘖!」她咒罵一聲。

  站穩後,如眨眼般的快速,葛瑞塔手中的衝鋒槍發出怒吼,滾燙的空彈殼散落一地,三名游擊隊員在不到三秒的時間內全成了蜂窩。

  「殿下!您在哪!」她拔下空彈夾丟在地上,裝填新蛋夾繼續奔跑起來。

  距離葛瑞塔數十公尺之外,隔著好幾棟房屋的一條小路上,梅兒提樂在夜色下奔跑著。

  「呼……呼……呼………」不間斷的快跑使她氣喘連連。戰鬥爆發時她想依著原路返回,但在經過路口時卻被一陣掃射給阻退。

  在夜晚中她無法確認開火的到底是敵人還是友軍,也沒足夠的經驗能靠射擊聲分辨出武器的種類。

  在無法做出決定的情況下,梅兒提樂退了回來,希望能以繞路而行的方式回到自己的部隊,但是戰鬥逐漸擴大,波維亞村那視線不佳的夜晚也讓她無法有效掌握現在的位置。

  子彈在身旁飛舞,她只好壓低身子來移動,有的時候還不得不用趴著的姿勢爬過激烈交火的轉角。

  怎麼辦?怎麼辦?梅兒提樂焦急的想著,還是無法確認友軍的方向到底在哪,雙方說的都是同樣的語言,以腔調來做區分並沒有十足的把握,而且交火的槍聲嚴重干擾了她的聽覺。

  「葛瑞塔現在一定很著急…」她趴在地上,雙手抱頭保護著哀嚎,「嗚啊啊,她一定也氣瘋了啦……」

  如果當初不苟言笑的副官有跟來的話,說不定現在梅兒提樂早就能回到部隊去指揮戰鬥了。都是因為自作主張,才害的自己落的現在這個下場。

  緩慢爬行時,她看到數名村民往與自己相反的方向跑去。

  他們去的方向,是敵軍的位置嗎?

  唔,應該是吧……所以說,我依照現在的方向是正確的囉?

  加深自信心後,梅兒提樂繼續移動,逐漸往可能是友軍的方向前進。

  手肘因不斷摩擦地面的碎石而感到刺痛,濕冷的泥地緊觸著雙腳,軍靴又濕又黏,沾著混雜著鐵臭味的爛泥土被槍彈打中,飛濺在臉頰與頭髮上。

  「唔唔……唔唔………」沒有攜帶武器的梅兒提樂,只能不斷的靠掩蔽物匍匐前進。

  好不容易爬到一條小巷內,她大口大口的喘著氣,按著不斷蹦蹦狂跳的心口,暫時鬆了口氣。這巷子很窄,寬度大約只有一公尺多,極限大概是能讓個胖子勉強通過。

  周圍都是木製的矮房,其中一棟已經起火燃燒,木材灼燒的啪哩聲隨著火花不斷往天上飛去。這兒似乎遠離戰鬥,聽不到槍砲聲。偶爾的幾聲爆炸,都在很遠的位置。

  「呼、呼呼……」氣喘吁吁的梅兒提樂,靠著牆坐下,閉上眼睛使自己安定下來。

  再過去應該就是友軍了吧?休息一下再出發,葛瑞塔現在會在哪裡呢?她一定很著急很擔心吧?希望她不要太急躁,如果因此受傷就不好了…

  唉唉…說來說去,這都是我的錯。她拍打自己的額頭,無奈苦笑。

  正當梅兒提樂調整呼吸時,一個矮小的身影出現在巷口,並朝她跑來。

  「咦?葛瑞塔,是妳嗎?」因背光的關係,梅兒提樂看不太清楚那人的樣子。

  應該是妳吧?不,絕對是吧?她這樣認為。

  梅兒提樂站起身子,吐了吐舌頭,「呀哈哈…抱歉抱歉,我下次絕對不會這樣了啦。妳不要生氣………」

  近看時才知道,並不是葛瑞塔,而是她下午所救的那位小男孩。

  「咦咦,小弟弟是你啊?怎麼會…?」

  小男孩沒有回答,小手握著一把舊式的轉輪手槍,橘黃色的上衣既破爛又骯髒,頭髮似乎被火燒過而捲曲發出臭味,憤怒的表情沾滿著黑土完完全全的表現在他圓圓的童臉上。

  咖喀!男孩舉起槍,轉輪手槍很重體積也很大,他必須用雙手握住才能勉強的將槍舉起來。

  因重量而顫晃不斷的槍口,對準著梅兒提樂,男孩的這個舉動讓她嚇了一大跳。

  「不、不可以!不可以拿槍指著人!」努力壓抑著恐懼,梅兒提樂勉強保持鎮定,並伸出手說,「這樣是很危險的喔…把它交給大姐姐,好不好?」

  雖然面帶溫和的微笑,但是梅兒提樂的聲音卻顫抖不已。

  淚水滑過臉上髒污的黑土,在男孩的臉頰上形成一條乾淨的細線。

  男孩不斷用力搖頭,雙手更握緊了槍,槍口的晃動因激動而越加激烈。

  扣下板機的同時,小男孩也被射擊的後座力震的跌坐在地,脫手而去的轉輪手槍滾進一旁的水溝。

  「咿嗚----!!!」梅兒提樂跪在地上。

  身為帝國軍人早應習慣被敵人開火射擊,這點梅兒提樂是沒有問題的,再怎麼說也經歷過了下午的戰鬥。

  但是,從沒有在這麼近的距離被人開槍攻擊過,這跟在軍官學校的實彈演習完全不同,這是在異鄉的戰爭,生與死就在一瞬之間。

  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要對我開槍?

  遮著雙耳的手貼著臉,因恐懼而失禁的梅兒提樂緊夾著腿,咬緊著唇想抑制不聽使喚的身體停止發抖。

  男孩爬了起來,搓著開槍後震的發疼的小手,他四處都找不著手槍,回頭看著魂不附體呆坐在地上的梅兒提樂,仍感到莫名的憤怒,便抓起路邊的一塊石頭吶喊一聲,衝了過去。

  死吧!現在小男孩的心中一定是這樣想的吧?

  「哇啊啊啊!?」

  喀碰喀碰喀碰---!!突然,衝鋒槍的射擊聲響撤整條小巷。

  簡短而清脆,點放射擊讓泥地上多了幾枚彈殼。石頭連帶著小男孩的手掌被擊成碎片,他痛的倒在地上翻滾,嚎啕大哭。

  「殿下您沒事吧?」握著衝鋒槍的葛瑞塔看著驚魂未定的梅兒提樂,平穩的聲中帶著擔憂。

  手被轟碎的男孩充滿著恐懼,哭喪著臉連滾帶爬的往巷尾逃去。

  葛歲塔舉起衝鋒槍瞄準他的背影,她絕不會容許任何人欺侮梅兒提樂,也絕不會原諒那些人。

  「不要,就放過他吧…好嗎?」露出回神的同情表情,梅兒提樂按下葛瑞塔舉起的衝鋒槍,顫抖的說道。

  意圖傷害殿下,就算是小孩也不能饒恕。護主心切的葛瑞塔想這麼說,但梅兒提樂那小巧善良卻受到心靈創傷的臉蛋卻讓她開不了口。

  最後,她放下了槍。

  「怎麼會……為什麼呢?」梅兒提樂抱著葛瑞塔開始哭泣,「我、我不是救了他的家人嗎?為什麼啊………」

  面無表情的侍從沉默著,緩緩的扶起流淚的主人。

  「走吧,殿下。」她輕聲說,「現在您該換套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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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rfürst von Si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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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967年 布洛貝卡前哨戰 - 03.春雷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8月 29日, 2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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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20日, 2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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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帶刀浪人
967年 布洛貝卡前哨戰 - 03.春雷





  矮樹叢與田埂構成道路兩旁的景色,道路並不是以柏油舖成,而是傳統的泥土道路,路上的大小坑洞,因下雨而積水。

  輪胎輾過水坑,濺起泥漿,帝國軍的小型吉普車駛過泥濘的轉角,車後頭跟著數台裝甲運兵車。

  短促的雷響,讓毛毛雨顯得細細柔柔。

  接近黎明的天空漸漸變的灰暗。

  雨刷來回擺動著,將附著在擋風玻璃前的小雨滴掃到一旁,氣流下的水珠像是有生命的往左右逃竄。

  「這是哪呀?」坐在車上的帝國禁衛軍官賽莉絲特.費茲傑勒中尉搔著頭說。

  潮濕的氣候使她全身發癢,後頸被抓的紅通通的,被視為女人第二生命的金色短髮,被隱藏在淋溼的軍用毛帽下。

  賽莉絲特穿著褐綠色混雜而成的斑點型迷彩服,領子上繡著由燙金線花紋跟帝國國徽構成的華麗領章,這是帝國禁衛軍團特有的徽章。

  軍官專用的皮革製手套提供了保暖,賽莉絲特的肩上跟腰上的槍套內各插著一只手槍,皮帶上還掛著手電筒、水壺跟望遠鏡筒等個人用品。

  「瓦格諾在我們的西邊,現在應該快到聖拉尼爾了。」坐在前座的士兵手指著西方,轉頭跟她說,「轉過這個彎再前進三到四百公尺大概就可以跟友軍會合了,長官。」

  搖晃的車子使他的眼睛看的很不舒服,不時揉著眼框。

  「唉唷,我會被老大罵死的啦…」賽莉絲特唉聲歎氣,「絕對會……」

  咚!一聲巨響讓彎道中央的土推忽然猛烈的噴濺起來,暴風的威力讓整台吉普車滾了起來,上下顛倒的翻在路旁。

  後頭的裝甲車跟著停了下來,士兵們掀起覆蓋在車上的雨布露頭觀看。

  「怎、怎麼啦!?」爬出車外的賽莉絲特揉著肩膀,看著自己被弄得一身泥,氣的大聲罵道。

  她抬頭發現彎道外側的山丘上,卡其色的蔓沙尼亞公國軍野戰服開始出現,身影顯眼,數量也越來越多。

  「什麼跟什麼啊?還真是不妙………」賽莉絲特冷冷的說。



通用曆967年 4月17日
曼莎尼亞公國 布洛貝卡以北 瓦格諾


  帝國軍擲彈步兵少尉立德謝姆.司馬爾特緩緩睜開眼睛,迎接四月十七日在異鄉的早晨。

  他掀起遮蓋在身上的軍用毛毯,冷空氣立刻灌了進來,手在毯子上抹了又抹,冰冷的感覺讓手掌沾滿著黏附在布料上的露水,在眼窩以及額頭附近擦上一把,頓時感覺清醒許多。

  側坐起上半身,他知道周圍仍靜悄悄的,因為自己的生理時間總是比別人還要特別早。

  那對黑溜溜的眼瞳逐漸習慣從穀倉牆壁隙縫間偷竄進來的陽光,立德謝姆的整套單兵裝備依然穿在身上,昨夜他就這樣入眠,這是因為根本沒有時間去卸下這些東西。

  連續數日的戰鬥讓帝國軍連一絲休息的時間都沒有,但是這樣的辛苦有了足夠的代價。

  蔓沙尼亞公國軍正在敗退,帝國軍進擊的速度之快,讓蔓沙尼亞軍隊連構築防禦陣地的機會都沒有。只能以零星的抵抗與不成氣侯的反攻來爭取更多讓主力部隊後退的時機。

  不斷的戰鬥讓立德謝姆感到疲憊,昨天他所屬的第二十七擲彈步兵團在與專程趕來的機甲營換防後,終於能在安全的瓦格諾鎮睡個好覺。

  瓦格諾鎮的大型穀倉雖然可以容納將近五六十人,但是二十七擲彈步兵團B連總共一百數十人為了躲雨全都擠了進來,顯的非常擁擠。

  穀倉的地板連角落都躺滿裹著雨衣或是毯子熟睡的帝國官兵,大家儘量避免靠近門邊跟窗邊,因為雨水不時會潑打進來。士兵們只能身子挨著身子睡覺,無法翻身,腳也無法伸直,因為只要稍微移動就會踢到隊友。

  立德謝姆將毛毯綁在行軍背包上,開始小心的挪動他那高壯的身軀。大多數的人都睡的很沉,甚至不小心被踩到也沒有感覺。

  沒多久,他發現一個禮拜前新到任的那位貴族少尉梅兒提樂跟她的副官葛瑞塔共用一條大型的灰色舊式毛毯,主僕倆頭倚著頭,肩併著肩,窩在灰色的絨毯裡熟睡。

  梅兒提樂那不太顯眼的深綠秀髮依然綁成雙麻花辮,但是辮子以及其末端都有凌亂的絲翹起迸出,長過眉頭的瀏海也沾著泥巴跟灰塵,夾雜著汗水黏附在她淡白的前額。

  她兩眼輕閉,小嘴微微張開,小腦袋不時隨著呼吸而輕微晃動。

  「嗯哦,還以為是個經不起考驗的大小姐呢…」立德謝姆看著沉睡的梅兒提樂自言自語,多少被她可愛的睡姿所吸引了。

  這一個禮拜下來,梅兒提樂與她的部隊在表現上幾乎都能夠符合整個擲彈兵團隊的基本需求。沒出過什麼紕漏,但也沒建立什麼值得表揚的大功勳。整體來做結論只能說是---普通中的普通。

  不過她從來沒有濫用過所謂貴族的特權,也從沒有因被迫睡在溼冷的地板上或是散兵坑內而大吵大鬧。

  對於命令儘可能的達成。

  對於錯誤就儘可能的改進。

  對於建議跟指責也儘可能的吸收學習。

  以在前線服役的眾多貴族軍官來說,梅兒提樂算是非常的稱職。

  立德謝姆露出一絲讚揚的表情,似乎對這位小貴族有了好感。

  高中畢業後他進入專科學校,九六六年初大戰爆發後中斷求學並自願從軍,到了九六七年四月時已經從低階士兵升任帝國陸軍少尉。就平民從軍的例子而言,立德謝姆的晉升速度算是很快速的了。

  這是因為立德謝姆對工作總是認真投入,非常盡責也專業,是深受上級信任的軍人。

  跟一些只要靠關說就能當上高官的貴族不同,這都是靠自己的努力所爭取到的,也因此,個性耿直又講求公平公正的他無法認同那些依靠地位關係達到所求的特權階級。

  或許這就是立德謝姆對梅兒提樂的第一印象吧。

  不過那種印象現在似乎是稍微的改觀了。

  步出穀倉後,立德謝姆感受到初陽的溫暖,並找了面鏡子在朝陽底下刮起下巴新生的鬍渣。討厭蓄鬍,這是他與眾不同的個性,他認為留鬍子要花時間去清理跟整理,太過麻煩,也不衛生。

  瓦格諾鎮跟波維亞村比起來大上不少,有可觀的住宅區以及鋪設整齊的道路,還有醫院與學校,生活機能充足。

  第二十七擲彈兵團的團部設置在市鎮中心,該鎮最近幾年才建立而成,建築物的設計與規劃較為新穎,房舍依然可以看出油漆粉刷過的痕跡。

  地理位置約是在波維亞村的南方偏西,普雷薩尼拉山脈以北,距離蔓沙尼亞公國的首都布洛貝卡已經不到一百五十公里。幾年前新建的七十四號國道貫穿過這個鎮,該國道可直接通往普雷薩尼拉山脈以及布洛貝卡,處於交通位置極重要的地帶。

  但是這座城鎮卻在兩天前被帝國軍奪取。

  帝國軍已經將戰線推進至普雷薩尼拉山腳的聖拉尼爾村落附近。

  慣例性的做過伸展操後,立德謝姆見到瑪格上尉風塵僕僕的走了過來,她一臉倦容,短髮雜亂,穿著輕裝備卻感覺沉重,一副整晚沒睡的樣子。

  「早,怎麼了?沒睡好?」立德謝姆向上尉敬禮並道聲早安,瓦格諾鎮現已是戰線後方,不用擔心遭受敵軍的狙擊。

  「唉唉…女人總是有很多沒法子說出來的問題嘛,你們男人問太多是會讓人討厭的。」

  「原來如此,那就當我沒問吧。」

  「越來越像個紳士了嘛。」瑪格上尉眨著那有些黑眼圈的眼睛說道。

  「啥啊?少在那邊開玩笑。」

  「什麼話,有紳士風度的男人才受女生歡迎嘛!」瑪格上尉將手伸高,拍了拍立德謝姆那快高過她一個頭的厚實肩膀。

  「哦,妳是在說妳老公嗎?」

  「騙你也沒好處嘛…哎啊!其實我們女生是很吃這套的,說不定我們那位純情的公主閣下會迷上你也說不一定哪。」上尉呵呵的笑著說。

  「胡扯什麼鬼東西啊,真是……」立德謝姆挪開瑪格上尉的手,毫無興趣的搖搖頭,「拜託拜託,我最受不了貴族啦。」

  「這樣喔?講老實話,我還蠻喜歡那孩子的說。」

  在後方的好處就是不用擔心突然打來的砲彈,也可以安心的吃頓熱食。瓦格諾大多數的居民都已經避難,只有少數特定的職員如醫生、公務員或廚師留下。

  接管該鎮後,帝國允許那些在醫院無法撤走的蔓沙尼亞軍傷患繼續留院療傷並提供藥品,條件是該院的醫生必須優先治療帝國軍的傷兵。

  早上六點半,在享用一頓道地的蔓沙尼亞早餐後,擲彈步兵團的官兵開始整理裝備檢查武器,軍官前往團部開會。

  熱騰騰的燉肉、美酒及甜點讓人置身事外,就像在高級餐廳用餐,雖然士兵吃的只有燉肉炒麵,不像軍官有酒跟甜點,但是熱食讓他們充滿精神,覺得渾身充滿幹勁。

  休息幾天後,擲彈步兵團又成了帝國軍戰力堅強的預備隊,團部受令並發布任務後,由下轄的營級、連級單位開始行動。

  立德謝姆扣緊皮帶,調整背後便當跟水壺,還有側腰手榴彈袋的位置,拉緊灰色的皮手套,戴上那頂總是招來敵軍炮火的鬆垮盤帽,最後將磨的銳利無比的軍用格鬥刀插在短靴的靴口中。

  將掛在脖子上具有東洋風格的紅色護身符取出並溫柔的親吻後,立德謝姆小心翼翼的將它收進胸前,以一段不算太長的深呼吸做為結束。

  除本人外,沒有任何人知道他有這樣的習慣。

  立德謝姆調整好呼吸,踩著豪邁的步伐往門口走去,地板咖咖作響。

  走出屋外,是排成縱隊等待出發命令的部隊。

  淡淡掃視這些如同親兄弟妹的部下後,立德謝姆壓低帽緣,點了點頭。

  「出發吧,各位。」

  擲彈步兵團的目標是普雷薩尼拉山腳下的聖拉尼爾小鎮。

  晴朗的天空到了中午時佈滿雲層,雲朵由白轉黑,並不時傳來轟隆轟隆的巨響,雷擊與閃電似乎正在醞釀,不時於烏雲深處發出閃光。

  「又要下雨了。」立德謝姆望著天空呢喃道。

  擔負起支援裝甲部隊的任務,做為全團先鋒的B連在草原上行軍,廣大的草原沒有任何掩蔽物,草高至腳踝,先前工兵隊已檢查過這個地區沒有埋設地雷,可以放心通過。

  草原後是一條平直到底稍微彎曲的新建道路,寬約三到四公尺,有履帶行駛過的痕跡,指向南方的路標已經被人塗白,但是又有人用黑色的油漆重新寫上『往聖拉尼爾 約五公里』幾個大字。

  瑪格上尉看著路標,從地圖袋中拿出地圖跟指南針,跟副官納維茨中尉討論了幾分鐘。確認路標可信後,順著路繼續前進。

  走了好一大段路後,他們看見四台被摧毀的帝國輕戰車被拖到路旁,拖曳時的鉸鏈還留在路上。

  「頗大的戰損啊。」瑪格上尉說。

  在距離路面約兩百公尺的遠處,一個大小約跟拳頭般相同的黑影正在草地中燃燒,黑煙直衝雲霄。

  透過望遠鏡可以發現那是被摧毀的蔓沙尼亞軍自走砲,披著樹枝以及雜草做為偽裝,又擁有較低車身的這種自走砲很適合埋伏。

  應該距離主戰線不遠了,瑪格上尉要大家開始警戒備戰,士兵們離開道路在兩旁的淺溝中放慢速度繼續前進。

  幾分鐘後,無線電兵向她報告說收不到先頭部隊的任何信號。在擲彈兵團出動之前,擔任先鋒跟前導的是帝國的禁衛槍騎兵團。

  「沒有辦法聯絡上禁衛槍騎兵團?難道他們出事了嗎?」瑪格上尉說。

  再往前走,五名穿著便服的男或女人倒斃在路間,幾把槍跟補給物品散落在屍首附近,大概是想要穿越馬路卻慘遭流彈打死的游擊隊或難民。

  其中一人被履帶輾過已不成人形,像塊爛布貼在路中央,被擠壓出來的碎肉混著血液,緩緩的流向淺溝。

  「唔,呃…………」梅兒提樂別過頭,面無表情的葛瑞塔牽著她輕快的跳了過去。

  連續數天的戰鬥,使她習慣面對死亡。

  但有些事還是無法完全適應。

  立德謝姆的第一排擔任前鋒,身為軍官的他總是自己一個人擔任尖兵,走在整列隊伍的最前頭。

  雖然看起來心不在焉,但是他那對黑亮的雙眼無時不刻的注意任何可疑的地方,尤其是道路右側的落葉區與樹林,稍有動靜就示意部隊停下,並蹲低身子觀察,直到確認安全後才繼續前進。

  約在數十公尺外的一個小山丘上,一支槍朝他開火。

  「少、少尉!」

  「趴下!全都趴下!」

  開火的人並沒有打中立德謝姆,聽到槍聲後他立刻伏下貼在淺溝邊,反應非常迅速,並透過淺溝與雜草的間隙,發現躲在岩石間的狙擊手位置。

  以手勢通知後方的部隊,帝國軍在掩護下以趴著的姿勢架起機槍。在短暫又準確的一陣掃射後,躲在山丘上的蔓沙尼亞狙擊手放棄抵抗,丟出武器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小心有詐。」立德謝姆對部下說,轉頭望著那名投降的敵兵。

  他舉起槍揮舞,手靠在嘴邊,拉高嗓子說,「喂!手放在頭上!慢慢的走過來!」

  敵兵很聽話,照做走過來成了俘虜。

  「見鬼,瞎貓碰上死耗子…」立德謝姆走近才驚覺,這名俘虜是漫沙尼亞公國正規軍的軍官,官階還是中尉。

  通知在部隊中央瑪格上尉後,立德謝姆讓士兵繼續警戒四周。

  「怎麼了嘛,中尉先生,迷路了嗎?」瑪格上尉邊笑邊點了兩根她最喜愛的健康香菸,將其中一根交給俘虜。

  「從您這樣的美女口中聽到這種話有點刺耳呢。」那名蔓沙尼亞中尉接過香菸後笑著回答,「噁噗!這是什麼鬼東西…你們不能這樣虐待俘虜吧?」吸了一口健康香菸後,他邊咳邊說道。

  「你說啥?」瑪格上尉揚起眉毛,深吸一口將煙全吐在對方臉上,嗆的對方頻頻咳嗽,「你們這些人太不注重健康了!」

  她試著套取情報,但除了馬西莫.布洛迪這個有點俗的名字跟公國砲兵中尉的官階外,俘虜什麼也不肯說。

  「唉…帝國人怎麼會這麼的頑固啊?」布洛迪中尉聳聳肩,「你們以為可以從我身上套出什麼情報嗎?告訴你們這些呆頭鵝,我們布洛迪家的人是不可能出賣同胞的,你們還是省省吧。」

  喜歡放砲的布洛迪中尉大言不殘,一點身為俘虜的自覺都沒有,還不時彈著手指,露出看不起人的表情。

  「呃……怎麼辦?他讓我有點不爽耶。」立德謝姆搔搔頭說道。

  「想練拳?」瑪格上尉撇了一眼,打個呵欠,「直接來顆子彈會比較快吧。」

  認真點頭的立德謝姆按著拳頭,指頭的關節發出喀喀聲。

  「想、想幹什麼?」布洛迪大驚失色,往後退了幾步,「你、你們這些野蠻人,海瑟公約有明文規定必須保障俘虜的安全啊!」他高聲叫道。

  「那是什麼?」立德謝姆嘴角上揚,露出微笑摩拳擦掌的朝布洛迪走去。

  「啊啊,我什麼都沒看到嘛。」瑪格上尉惡作劇般的遮住自己的眼睛。

  布洛迪跌坐在地上,接著開始嘶吼道,「我、我我我我我可是大公國布洛迪企業的么子喔!你們…」

  「嗄?聽都沒聽過。」立德謝姆舉起拳頭。

  「報、報告上尉,來自營部的緊急通訊,請您過去一下。」當正要揮下拳頭的那瞬間,一個如銀鈴般的女聲說道。

  上氣不接下氣的梅兒提樂站在那裡,她彎著腰雙手撐膝,兩條髮辮垂在空中搖晃,葛瑞塔站在她身旁,按著衝鋒槍槍,仔細打量著俘虜布洛迪中尉。

  「收到,我馬上過去。」

  瑪格上尉離開後,布洛迪連忙閃避,連滾帶爬的爬到梅兒提樂腳邊,以感激的眼神猛望著她。

  「真、真是太神奇了。噢噢!您是蓋爾芙斯特家的人吧?」布洛迪用好像早已熟識對方的口氣說,「我看到您秀髮那獨特的顏色時就知道了!真、真是像女神一樣的美麗啊…」他盯著梅兒提樂的翠綠色的麻花辮說道。

  「啊?」很少被這樣盯著看的梅兒提樂,感到有點失措,「唔,感謝你的讚美…」她匆忙遮住髮辮的模樣讓人覺得非常可愛。

  布洛迪並不給她繼續說話的機會,突然抓著她的靴子大喊,「您應該知道吧!?不,是絕對知道吧!?我是布洛迪家的人啊!記得嗎?我爺爺曾經幫您的家族做過轉手生意呀,我們是朋友!是朋友啊--!!」

  「呀啊啊!我、我不知道啦………」被布洛迪突來的動作嚇到的梅兒提樂發出尖叫,想要抽腿,但是卻被對方抓緊。

  「這怎麼可能呢!?怎麼可能呢!?」布洛迪抓著她大聲哀求道,「您一定記得的!請您命令這些人放我一馬吧,我以布洛迪家的名義發誓……」

  什麼布洛迪家?什麼轉手生意?我根本就不知道啊,家裡有很多事情其實我根本不被允許知道呀。

  「放、放開我…」梅兒提樂嘶喊道,但是對方並不理會。

  葛瑞塔已經將槍口對準目標。

  死纏爛打的布洛迪引起士兵們圍觀。唉!貴族跟貴族之間的事情呀?跟我們這些老百姓無關的啦。有些人開起玩笑,另外有人說時代變了,怎麼現在的貴族都是像這樣沒種又怕死的人呢?

  「嘖!大小姐也太善良了吧?狠狠一腳把他踹開就好啦!」一名男士兵吐口痰說,卻惹來一名短髮女兵的白眼。

  「誰都像你們這些臭男生一樣粗魯啊?」她歪著頭偷笑說,「而且人家是貴族耶,才不會這麼沒品咧。」

  當大家議論紛紛的時候,立德謝姆站著三七步,胸前叉著雙手,他皺起眉頭的樣子看起來很恐怖。

  他瞪著煩人的布洛迪如黏膠般的纏著梅兒提樂不放,卻不知怎麼樣的,很奇怪,就是有種說不出來的不愉快感…

  光是打個仗就夠龜龜毛毛的了,現在你們這些蔓沙尼亞懶鬼除了只會吃麵條還有燉肉外,還學會裝熟泡妞是嗎?

  哼,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真的氣死我了!你還欠我一拳,渾小子!

  立德謝姆握緊拳頭走了上去,當他擺起架式正準備出拳的時候。喀磅!的一聲,布洛迪鬆開梅兒提樂,腦袋轉了半圈,身體像幻燈片撥出的慢動作向反方向飛了兩三公尺,四腳朝天的倒在地上不醒人事。

  呃?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我已經學會東洋人所謂的氣功?立德謝姆低頭看著自己還沒揮出去的拳頭。

  當然沒這回事,其實是早已忍受不住的葛瑞塔,在瞬間以低空掠過帶著滿腔憤怒以及風壓的迴旋上勾拳,分毫不差的擊中布洛迪的下巴。

  「無禮。」葛瑞塔冷冷的說道。

  依然維持著那張不會哭笑的表情,她恢復站姿甩甩手腕,朝倒在那的布洛迪不屑的瞪了一眼。

  帝國士兵頓時都安靜下來,目瞪口呆的看著葛瑞塔。在場的人現在都已經確認了一件事情,就是絕對絕對不要去招惹這個老擺著撲克臉的傢伙。

  「發生了什麼事啦?」瑪格上尉跑過來問道。

  看到倒在地上厭厭一息的布洛迪後,上尉笑了幾聲,她收起手槍看著立德謝姆說,「噢噢,看你把他打的不成人形了嘛…」

  後者只是搖搖頭,指向葛瑞塔,「這次不是我。」

  瑪格上尉先是彎腰查看翻白眼被打缺了牙的布洛迪,接著轉頭望向站在露出苦笑的梅兒提樂身旁的葛瑞塔,恍然大悟。

  「哦,」她發出笑聲稱讚,「幹的好,准尉。」

  「痛快極了。」上尉又補了一句。



通用曆967年 4月17日
曼莎尼亞公國 普雷薩尼拉山脈以北 聖拉尼爾


  聖拉尼爾村,會被冠上『聖』字頭銜,是源自於一個世紀以前,當年東方的王聯諸國入侵此地圍城,糧食逐漸用盡的蔓沙尼亞守軍在司禱員拉尼爾的帶領下,集體於城牆上進行禱告。

  傳聞在連日的祈禱下,拉尼爾以及將士的誠心感動上神,上神派遣了兩百名天使協助蔓沙尼亞擊退王聯諸國的侵略。

  拉尼爾因為年事已高,久未進食加上連日的祈禱心力交瘁而亡。該城領主為了紀念這位老司禱員,將此城改以命名為拉尼爾,蔓沙尼亞地方教會在日後將其封聖,即為聖拉尼爾。

  這個名字隨著城市的毀壞以及再建,延續了將近九百年。

  「到底跟友軍聯絡上了沒啊?」禁衛軍軍官賽莉絲特.費茲傑勒蹲在牆角邊,裝填衝鋒槍的子彈。

  她的車隊在進攻聖拉尼爾期間受到敵軍埋伏,營長當場陣亡,官拜中尉的她便接替指揮帶著官兵拋棄車輛,一不做二不休的突圍強攻入聖拉尼爾,並與防衛的守軍交戰。

  斑點迷彩服是帝國禁衛軍特有的迷彩,禁衛軍的迷彩服配發率很高,上至將官下至士兵都配發了迷彩服。

  賽莉絲特身穿著迷彩服,偏好使用手槍的她在腰上跟肩膀上都各掛有一把手槍,但是現在的情形讓她不得不拿著衝鋒槍戰鬥。

  「剛才聯絡上了,中尉。」通訊官回答,「二十七擲彈步兵團將從小鎮的右翼包抄,現在已經在路上了。」

  「太好了,集結火力!全力拖住敵軍!知道嗎?」賽莉絲特朝對面的街道開火,壓制那些冒出頭想要攻擊的敵人。

  兩點十五分,烏雲遍佈的天空果然下起了大雨,這陣滂沱大雨在兩點半左右開始轉小,但並沒有停止。

  綿綿陰雨讓原本不高的氣溫又降低了一些。

  三不五時的打雷與閃電並沒有讓戰鬥稍微減緩。

  聖拉尼爾鎮駐守著大量蔓沙尼亞正規軍以及民兵,雖然訓練不足的民兵數量佔了多數,但在有系統的指揮下他們均保持著良好的紀律進行戰鬥。

  賽莉絲特所握有的兵力約是兩個加強連約快三百人,佔據著聖拉尼爾約三分之一的區域,因為在數量上居於劣勢所以無法繼續擴充戰線。

  幸虧禁衛軍的素質相較之下較為優秀,雙方在總體戰力上並沒有相差多少。

  當賽莉絲特牽制守軍的同時,二十七擲彈步兵團在聖拉尼爾鎮的右翼開始展開,準備發起進攻。

  「突擊!」脫下盤帽改戴頭盔的立德謝姆揮下拳頭,帶領著號稱擲彈步兵團中最強悍的第一排在雨中發起突擊。

  灰色的鋼盔上佈滿雨珠,細雨逆向紛撲在臉上,軍靴踩著積水的草地發出噗噗、撲撲的聲音,感受著套在身上的雨布正承受雨水的輕微拍打。

  冰冰涼涼,風吹的感覺讓跑步的速度增快不少。

  敵火不算猛烈,擲彈步兵很快的攻入小鎮,但架設在道路上的鐵絲網限制住行動,他們只好改以逐屋戰鬥的方式小心推進。

  狙擊手不時在暗處放冷槍,因為挺進的速度很快,而且下雨導致射擊的視線極為不良,並沒有給帝國軍造成多大的傷亡。

  立德謝姆已經逐漸逼近到可以聽見友軍槍聲的距離。

  跟被圍困的禁衛軍接觸後,立德謝姆跟梅兒提樂等人所屬的先遣部隊已經控制住了聖拉尼爾鎮北方跟中部,剩下的就是肅清剩餘的殘敵。賽莉絲特所指揮的禁衛軍在接收補給後,開始跟擲彈步兵進行協同作戰。

  四十分鐘後,蔓沙尼亞軍已不具任何有組織性的反抗,不像上個世紀,沒有天使出現幫助他們打勝仗。

  正規軍不是戰死就是因負傷投降,民兵則是以連級左右的規模投降。

  梅兒提樂在進入鎮中央的商務旅館時,正巧撞見兩名蔓沙尼亞軍官在候客大廳的火爐前焚燒文件。

  「不、不許動!」緊張導致聲音有點沙啞,但軍人的習慣教她迅速的舉起那把隨時在待發狀態的戈梅茲衝鋒槍。

  兩名蔓沙尼亞軍官都是男性,穿著一塵不染的卡其色制服,高至膝蓋的馬靴擦的發亮。他們看著站在大廳門口的帝國女軍官愣了好一陣子。並不是因為對方既髒又矮小,而是因美貌與純淨氣質而感到震懾。

  「丟下武器!」等到梅兒提樂朝天花板開了一槍後,兩名蔓沙尼亞軍官才從呆滯中清醒過來,將配槍丟在地上舉手投降。

  清掃整棟旅館後,梅兒提樂要葛瑞塔整理俘獲到的敵軍文件,並將其帶往後方交給連長瑪格麗特上尉。

  原本百般不願表示堅持要跟在身旁的葛瑞塔,最後在主子扳起臉強迫的命令下才勉為其難的去收拾擄獲文件,並前往後方的連部。

  「少尉,您好。」走出旅館時,禁衛軍的賽莉絲特中尉向梅兒提樂打招呼。

  「啊?您好。」她輕輕低頭,表示致意。

  兩人都很有默契的沒做出敬禮的動作,因為這座城鎮還沒有完全肅清。

  「請問,您是選帝侯席恩公爵家的人嗎?」賽莉絲特看見梅兒提樂的異色髮辮,禮貌的問。

  「是的,席恩公爵馬克斯就是家父…」帝選侯的女兒點點頭。

  「原來如此,能認識蓋爾芙斯特家族的人,我感到非常榮幸。」賽莉絲特微傾著腰,客氣有禮的說道。

  「多虧閣下您的鼎力相助,我軍才能將傷亡降至最低,在此我代表第八禁衛槍騎兵團感謝您。」語畢,她友善的伸出手。

  雖然官拜中尉,但此時賽莉絲特眼中的階級跟軍隊並不相同。

  「沒有沒有…這、這不算什麼啦,」臉頰泛紅的梅兒提樂,害羞的與賽莉絲特握手,「都是戰友,相互幫忙本來就是應該的。」

  「而且,那位司馬爾特少尉其實才是幫忙最多的。」她轉頭指向站在商店前邊躲雨邊用毛巾擦臉的立德謝姆說道。

  畢竟立德謝姆才是身先士卒把敵軍給擊潰的最大功臣,這也是他一直以來所扮演的角色。

  「哎呀…您真謙虛呢。」賽莉絲特對梅兒提樂露出溫和的微笑後,轉身走向立德謝姆跟他道謝。

  憲兵在市鎮中心的廣場集合俘虜,經過清點發現這場戰鬥他們俘獲了將近整連裝備齊全的蔓沙尼亞正規軍以及數百名不等的民兵。蔓沙尼亞的高階軍官喪氣的坐在地上任雨澆淋,為失敗感到嘔氣。

  「這些傢伙真的是軍人嗎?打起來一點意思也沒有。」戴著官用軟帽的憲兵上尉看著那些投降的蔓沙尼亞士兵說。

  仗也不是你打的吧?跟梅兒提樂有過糾紛的女憲兵小聲咕噥道。她穿著黑色的防水皮衣,頭頂著偽裝過的頭盔,對數名蔓沙尼亞士官搜身。

  雖然成了俘虜,但被搜身時可以感受到女性纖細的手指跟香味,這讓那些原本苦著臉的蔓沙尼亞俘虜露出笑臉。

  「笑什麼?沒被女人碰過喔…」女憲兵白了對方一眼。

  「真是可惜吶,你們就乖乖的在溫馨的戰俘營裡面幻想女人吧。」她脫下手套,將無名指上的結婚戒指秀給俘虜看。

  大略的搜查過士官階級以上的俘虜後,憲兵開始將俘虜押送到後方。

  「嘖!這什麼鬼天氣?怎麼老是在打雷啊…」巨大的轟隆聲讓原本想點菸的憲兵上尉縮起脖子,「我恨死這種溼答答又鳥不生……」

  雷聲還未停止的同時,上尉的聲音不自然的中斷了。

  上尉所戴的軟帽在空中翻了幾圈掉在地上,帽上多個染血的大洞。貧瘦的身體噗嚓的倒在積水的路上,就像突然被剪斷了線的玩偶。

  「狙擊手!」跟士兵們一起蹲在地上烤火煮湯的立德謝姆大喊,他翻身躲避時還打翻了好不容易從餐廳裡找來的湯罐,「掩護!找掩護!」

  賽莉絲特拉著梅兒提樂跑過廣場隱身在街角邊,大多數的俘虜已經被押送到廣場外,剩餘的俘虜害怕遭受波擊跟報復也很合作的加速離開。

  「還有誰受傷!?」立德謝姆對著天空大喊,雨水滴落到他的口中。

  經過幾分鐘的相互確認,得知只有憲兵上尉一人受到狙擊。

  「潛望鏡,快。」接過士兵傳來的潛望鏡,立德謝姆小心翼翼的將它伸出掩體。

  潛望鏡是上個世代的戰爭所遺留下來的產物,由兩面反射鏡跟作工堅固的鐵管構成,這是在當時以壕溝為主的戰爭中,為了躲在戰壕內安全觀察敵人動態所發展出來的一種戰術觀察工具。

  因為能夠避免觀察員將身體曝露在敵火下,直到現在帝國軍隊仍然在使用潛望鏡。

  「不好…視線太差了。」滿是水滴的鏡片只能看到雨中霧濛濛的一片。

  嗖---碰鏘!第二次雷聲,不知從哪飛來的槍彈將立德謝姆手上的潛望鏡打成碎片,幾乎是與打雷時同時發生。

  「可、可惡!」他丟下被打壞的潛望鏡,揉著被撞出黑眼圈的右眼大罵。

  「布洛克,貝絲。你們能對付那傢伙嗎?」立德謝姆轉身詢問隊上兩名最有實力的狙擊搭檔。

  「有點棘手喔,老大。」布洛克是山區獵戶的兒子,留著一頭俗氣的中分棕髮,是個觀察敏銳又槍法高竿的青年。

  「嗯啊,那個狙擊手是個高手,八成躲在某個陰暗的地方,然後藉著雷聲開槍,同時消除發射焰跟槍聲。」貝絲附和說,她出身漁村,是個綁著金色馬尾的俏皮女孩,動作靈活且視力極佳。

  「距離應該不會超過一百公尺,就在這附近。」布洛克判斷道,開始慢慢移動位置,「不然不會拿雷聲來作掩護,我們會找到那傢伙的。」

  帝國軍十分重視狙擊戰術,一個常規編制下的十人步兵班裡至少會配置兩名精準射手,他們配備裝有光學瞄準鏡的步槍,槍法出眾。

  不知身在何處的狙擊手趁第三次打雷時又放了一槍,但這次只是單純的威嚇射擊,準確的擊中立德謝姆附近的鋼板,發出巨大的噹噹聲。

  「應該在那裡。」布洛克指著遠處高約四層樓擁有尖形屋頂的建築物說。

  他們既緩慢又小心的趴在地上匍匐前進,制服因碰觸到滿是雨水的道路顯得冰冷濕漉。他們爬行至廣場右側的陣地,這個陣地原是漫沙尼亞軍用沙包堆成的機槍陣地,外圍有鐵絲網。

  這個位置剛好被廣場中央的水池以及報廢的卡車所擋住,相較之下較為安全。

  布洛克輕輕的將狙擊槍架在兩個沙包間的空隙上,然後慢慢的、慢慢的把槍往外推出去,雨水啪啦啪啦的打在狙擊步槍的瞄準鏡鏡片上。

  貝絲在旁觀察,她將鋼盔脫下來,然後撐在槍托上,讓槍托慢慢的模仿人類的腦袋舉高。

  「會上當嗎?」

  「試試看就知道了。」貝絲回答。

  她緩緩轉動鋼盔,模仿人在轉動腦袋的樣子,當烏灰的天空發出巨大的雷聲時,倆人的心情都大為緊張。

  狙擊手並沒有射擊。

  「可惡,沒中計嗎…哇!?」布洛克剛撇過頭問道,卻話都還沒說完就被從未知地帶打來的冷槍所擊傷。

  瞄準鏡從前面貫入,接著從後面穿出擊中布洛克的肩膀,幸虧布洛克剛好轉頭,不然這枚子彈就是從他的後腦貫穿出來了。

  見到搭檔受傷,頓時慌了手腳的貝絲丟下誘餌,著急的拉起布洛克往回拖。

  「快回去!」「大笨蛋!快住手!」立德謝姆與負傷的布洛克同時大喊。

  仍然在不明位置的狙擊手又放了一槍,準確的命中貝絲的左腿使她摔倒在地上。倆人距離剛才所在的沙包以及立德謝姆等人的掩體各有一段距離。

  布洛克靈敏的翻滾到沙包邊獲得掩護,肩膀流出鮮血,他壓低身子伸出手,想要將無法行動的貝絲給拉回來。

  「嗚嗚……」

  「快!手給我!再伸過來一點!」

  狙擊手再次開槍,落點依然準確,這槍打斷布洛克的食指跟中指,就像折斷竹籤一樣的簡單。

  帝國軍丟出煙霧彈,但因下雨而效果不彰。

  「該死…煙霧擴張度不夠。」立德謝姆搥著沙包說。

  這陣雨對那名不知躲藏在何處的狙擊手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妨礙,他的槍法高明,開槍時機拿捏的恰到好處,已經將所有人全都給釘死了,狙擊手造成帝國軍極大的壓力。

  「……司馬爾特少尉!」梅兒提樂的小手在嘴邊拱成喇叭狀,隔著半個廣場對立德謝姆喊道,「怎麼辦?你能救他們嗎?」

  她的聲音顫抖,並不是因為冰冷的雨水降低了體溫,而是因為恐懼。他們從來沒有碰過如此難纏的狙擊手。

  「救?」立德謝姆大聲叫喊,「還不明白嗎?對方是老練的高手!故意打傷貝絲就是要引我們去救她,然後把我們通通殺掉。」

  「那該怎麼辦?」

  「不怎麼辦。視線太差了,但那傢伙卻可以看我們看的一清二楚。我們得先離開這裡。」

  「意思是…你要丟下他們不管?」梅兒提樂有點吃驚。

  太過分了!他們倆都還活著啊!這樣丟下隊友太絕情了,而且敵軍一定不會留活口的。

  因為獵物跑了,就不需要誘餌了。

  「可是少尉!他們是你的……」

  「不然妳去救他們啊!」立德謝姆沉著臉,憤恨的大吼打斷梅兒提樂的話。

  「哼!你們這些貴族就是只會說些冠冕堂皇的屁話!滿口仁義道德卻只敢站在最後面看著別人送死!就是這個!我就是不爽這一點!貴族憑什麼資格要求我們去送死!?同樣都是軍人憑什麼就只有你們可以耍大牌?說啊?」

  立德謝姆的這一連串怒罵,讓士兵們全傻了眼。

  梅兒提樂只是低著頭,沉默了。

  身為貴族到底哪裡有錯了?並不是所有的人都願意成為貴族的啊…她閉上眼睛沉思著,心口感到莫名的疼痛。

  難道就因為我是貴族,就沒有辦法得到大家的信任嗎?

  貴族…這又能代表什麼呢?

  又能為大家做什麼呢?

  「也只能這麼做吧!」梅兒提樂緩緩睜開眼睛,露出堅決的表情。

  接著,躍出掩體。

  「啊?」禁衛騎兵軍官賽莉絲特愣住了。

  立德謝姆也楞住了。

  不只他們,在場的所有的人全都愣住了。

  兩條緻美的花辮子在嬌小的背後隨著奔跑上下飄動,那頂嫌大的鋼盔落在地上濺起水花,梅兒提樂筆直的跑向腿部受傷的貝絲,速度乎快忽慢,似乎希望能擾亂狙擊手估算前置量。

  但這種方法面對射擊高手是沒有意義的。

  或許也是同樣感到驚訝吧?這麼顯眼的肉靶子,狙擊手沒有開槍,甚至在梅兒提樂撐起貝絲時,也沒有放出任何一發子彈。

  如兇獸怒吼般的春雷再次打破震驚,立德謝姆毫不顧忌的站起來並伸出手用力將兩人拉進掩體內,狙擊手這次的射擊明顯亂了套,子彈落點偏在梅兒提樂等人的腳邊。

  梅兒提樂摟著幾乎快昏厥的貝絲,尚未從極度的緊張中回復過來。

  煙霧彈燃燒氣體時產生的刺鼻氣味始終揮之不去。

  按著心臟的位置,曾與死亡只隔一線之間,她的胸口撲通撲通狂跳著。

  「快點…醫、醫護兵。」梅兒提樂顫抖的說。

  醫護兵很快的就過來了,經過一翻緊急的處裡後,血止住了。

  「呼………」貝絲保住了一條命,讓大家都鬆了口氣。

  「你們都待在這別動。」

  親眼目睹梅兒提樂不尋常行動的立德謝姆,只丟下這句話。他露出了沉著冷酷的表情,那雙黑瞳飛快的轉動著,在嘴角揚起微笑後,他離開掩體,以極快的速度跟不規則的移動貼近至另一個掩體。

  體力充沛的他嘗試繞了一大段路,避開狙擊手可能包覆的射程範圍。

  待貫戰場的第六感讓立德謝姆閃進廣場邊緣的大樓,這是棟木造的老式房屋,木頭因長時間的淋雨而有些發霉,約四層樓高,尖形的黑色屋頂有幾扇閣樓專用的小氣窗,正對著廣場的水池。

  立德謝姆將幾乎與手臂一樣長的刺刀裝在散彈槍的槍口前,小心的推門進入。

  這把槍是立德謝姆在兩天前的戰鬥中俘獲的,外國製的散彈槍對他來說比衝鋒槍更好上手,強大的爆散威力也十分合乎他的胃口,雖然彈藥很不容易取得,但他已經將這款武器作為制式武器。

  盡量不發出聲音的檢查完一樓後,他踩著溼溼的步伐走上樓梯。

  「喔……」來到介於二樓跟三樓中的樓梯間時,眼尖的立德謝姆發現了對方設置的陷阱。

  這是由王聯製的手榴彈跟鋼絲所構成的詭雷,鋼絲纏在炸藥量驚人的手榴彈插銷上橫越樓梯,只要拉扯到鋼絲就會引爆這枚手榴彈。雖然這是一種常見的詭雷設計,但是鋼絲可見度低,仍是簡單又有效的陷阱。

  看來是這裡不會錯了。

  環顧四處,立德謝姆擔心還設有連動的陷阱,他決定放棄拆除詭雷,謹慎的跨過鋼絲後繼續上樓。

  一路檢查到頂層,閣樓的走廊長且狹窄,沒有壁紙也沒有弔燈,老舊木板牆上釘歪的釘子清晰可見,走廊的底部只有一扇門,那位高竿的狙擊手很可能就躲在裡頭。

  「太安靜了…」立德謝姆罕見的流下汗來,緊張使他的身體發熱。

  對方應該早就在等我了吧?

  可惡,忘記帶手榴彈了!

  從地上撿了塊板子,立德謝姆輕手輕腳的靠近門邊,悄悄的轉動門把。一串子彈頓時貫穿門板,速度快如閃電,只有蔓沙尼亞的艾科卡衝鋒槍循環射速才會這麼高。擊碎的門板木屑跟灰塵四處飛揚。

  「哼,果然…」

  立德謝姆滿頭大汗,但他已經準備好,一手握著槍另一手丟出木板,讓板子飛過門前,閣樓裡的人再次開火,順著木板飛去的方向開槍,打穿薄薄木牆的子彈製造出數個彈孔。

  確認對方上當並抓準機會的立德謝姆側倒在門邊,速度之快讓人看不清楚。他早就已經做好瞄準動作,透過被打穿的門板細縫對另外一頭的灰色人影扣下板機。

  手動退出散彈槍的大型空彈殼,立德謝姆再次上膛,射擊。連開數槍直到耗盡彈藥為止。

  幾次爆響的射擊聲後,狙擊手便停止抵抗倒在作為槍架的椅子旁。木造的四腳椅距離窗口約兩三公尺,狙擊槍就架在上頭,那是一款舊式的競賽狩獵型靶槍,構造傳統但是製作精度高,是非常精準的步槍。

  立德謝姆將狙擊槍從窗口丟出,告知在廣場的友軍已經清除狙擊手。狙擊槍從四層樓高的地方落下,摔成兩段,狙擊鏡直接報廢。

  踢開地上的衝鋒槍,到狙擊手身邊檢查其傷勢,讓立德謝姆訝異的是,這個釘住整隊帝國軍的狙擊手居然是名看起來不滿十八歲的年輕少女。

  「女孩子嗎…」他喃喃道。

  女狙擊手的四肢跟胸腹都遭爆灑出的鐵片彈丸命中,失血過多的她氣息微弱,大概是肺部也受到槍傷,嘴巴微張著呼氣,並不斷流出冒泡的鮮血。

  炙熱的彈殼接觸到向外擴散的鮮血發出嘶嘶的聲音,女狙擊手的金色短髮被血染紅,青藍的瞳孔雖然拼命眨著,但也逐漸失焦,變的暗淡無神。

  最後胸口停止了起伏。

  闔起年輕狙擊手的唇跟不瞑目的雙眼後,立德謝姆抓緊胸前的護身符。低頭為這位不知名的女孩禱告了幾句後,才轉身離開閣樓。

  別怨我,我也不會因為妳還是個孩子就道歉,我們都是逼不得已的。

  回到廣場的立德謝姆受到士兵們的歡呼,但他不在乎這些。因為還有件事情不了解,他必須馬上知道答案。

  立德謝姆推開人群,找到正在臨時醫療站將貝絲送上救護車的梅兒提樂。

  「為什麼?」目送救護車離開後,他便開口問,「為什麼要救貝絲?她跟妳應該毫無關係,又不是貴族…到底是為什麼?」那高大的身軀站在嬌小的對方面前,因激動而不斷顫抖。

  儘管聲音仍帶有些恐懼,但梅兒提樂還是抬起頭望著立德謝姆那深邃的黑色雙眼。

  「你說的很對,像我這種人的確沒資格可以要求什麼,」她露出既溫柔又帶點哀傷的微笑輕聲說,「貴族也好,平民也好,但大家都是為祖國犧牲奉獻的同伴。所以…我希望能為大家做些什麼,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好。」

  對,如果要獲得接受跟信賴的話,就必須盡全力去做。

  「這就是我會在這裡的原因。」梅兒提樂微微點頭,「雖然這麼說,也無法改變我是貴族的事實。」

  立德謝姆並沒有答話,他重新打量梅兒提樂,並發現到眼前這位稱為貴族的女孩說話時所帶的無比誠懇…以及說不出的落寞感。

  「嗯……」梅兒提樂想說什麼,但卻欲言又止。最後她撥了撥被雨水沾濕的瀏海,並露出親切的笑容,朝高大的立德謝姆點頭致意。

  對話應該結束了,她這樣想著,轉身離去。

  沒有攔住她或是叫住她,立德謝姆只是無言的站在那兒,看著對方嬌小的背影逐漸遠離消失在雨中,他的嘴像是被針線縫死似的,始終無法張開。

  結果連道謝的話都說不出口嗎?

  可惡,為什麼沒辦法反駁她?

  為什麼我會想要同情她?難道…我的內心是渴望接受她的嗎?

  不,難道我的想法……

  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錯的嗎?

  是這樣子嗎?

  「混帳!」一拳打在裝甲車的鋼板上,立德謝姆低著頭,看著被雨滴濺起的泥水花。

  雨水從他咖啡色的頭髮間滑落,夾雜著焦躁及混屯落入大地。

  聖拉尼爾鎮的戰鬥就這麼告一段落。

  聖拉尼爾鎮以南的蔓沙尼亞軍撤退的十分匆忙,尚未埋設的地雷被成堆的放置在地上,連插在地上的地雷標示牌都沒時間拔起來。

  各式的輕重裝備全都被遺棄在道路兩旁,帝國軍輕鬆的確保了小鎮南端通往普雷薩尼拉山脈的主要道路。

  現在,帝國軍正逐漸集中兵力,欲翻越普雷薩尼拉山脈朝蔓沙尼亞公國的首都布洛貝卡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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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967年 布洛貝卡前哨戰 - 04.雨中煙花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11月 2日, 0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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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20日, 2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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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帶刀浪人
967年 布洛貝卡前哨戰 - 04.雨中煙花





  四月的蔓沙尼亞天空醞釀著無法理解的能量,既非雷聲也不是閃電,令心情感到複雜的烏雲盤繞著天際,以極為緩慢的速度飄向東方。

  「唉…真是掃興啊。」看著飄動的白雲,官拜中校的伊芠潔琳嘆口氣。

  「小姐,請用。」渾厚的聲音來自站在她身旁的壯碩男性副官,雷茲馬亞少校。

  雷茲馬亞將熱茶及杯具組輕放到伊芠潔琳身旁那鋪有餐巾的小圓桌上,動作簡單俐落。

  強壯但不高大,臉上有條淺淺的傷疤,落腮鬍與老練的眼神讓將步入中年已久的雷茲馬亞看起來身經百戰,事實也是如此。

  原本備妥的陽傘現在根本用不到,因為這陣子總是討人厭的陰天。濕黏的水氣讓伊芠潔琳老是無法習慣。她坐在微晃的安樂椅上,小腿相互交叉著,並用細指勾起那放在餐桌上的陶瓷茶杯。

  輕閉雙眼聞賞著淡淡茶香,讓人暫時忘記這讓人討厭的天氣,以眼前的普雷薩尼拉山區風景作為搭配,慢慢的品嘗起自東洋進口的紅茶。

  「滿分喔,雷茲馬亞。」伊芠潔琳滿足的微笑著。



通用曆967年 4月20日
曼莎尼亞公國 普雷薩尼拉山脈 762m山


  「媽媽,距離上封信已經有好一陣子了。」梅兒提樂窩在戰壕裡思索用詞。

  戰壕約一公尺又五十多公分深,是工兵花了很多時間才構築起來的攻擊型戰壕。堆在戰壕外充當阻彈牆的泥土有著新鮮的暗褐色,是之前才用鏟子翻挖起來補強防禦用的。

  「蔓沙尼亞的春季很漂亮,是適合渡假的地方,雖然這裡常下雨……」

  鋼筆的筆尖唰唰的在邊角已經皺掉的信紙上來回塗寫,黑色的草寫字母快速的排列成字詞、語句,並連成一串。出自貴族之手而看起來流暢又優美。

  「嗯,葛瑞塔跟我…都很好,請不用為我們擔心。下次休假…」她不時抬起頭,看著被濃霧所壟罩的山峰。

  經常在希菲爾大陸諸國編年史中提及的普雷薩尼拉山脈,在古語中有『守護』的涵意。它是蔓沙尼亞公國境內最高最寬廣的山脈,東西橫向,最高峰奧皮美山峰超過海拔四千公尺。

  高聳入雲,宛如一道天然的守護牆。

  好幾個世紀前,入侵蔓沙尼亞的眾多外敵均挫敗於這道天險下,對蔓沙尼亞人民而言,這座山脈是偉大且無可取代的,他們甚至相信只要普雷薩尼拉山脈還存在著一天,就沒有任何敵人能夠威脅到這個國家。

  令人遺憾的是,戰爭的現代化就像粗魯的暴徒將他們從自安的幻想中給無情的拖出來。

  火炮及裝有槍砲的飛機開始啃食著蔓沙尼亞人民這座心中的堡壘,古老的天牆再也無法抵擋如惡魔般的金屬狂潮。

  「呼…」折起寫完的家信後,梅兒提樂嘆了口氣,寒冷的山地氣候讓她開口時吐出陣陣白霧。

  梅兒提樂沿著戰壕裡的聯絡通道走向後方從她的所在地往南邊的普雷薩尼拉山脈望去,遠處的山峰被雲或霧所壟罩,就如童話般的好不真實。較近的山坡地帶可以隱約的見到蔓沙尼亞軍的各層線型陣地。

  「喔喔,好漂亮…」梅兒提樂讚嘆眼前天然的美景,刻意的忽略那因戰爭而添加的人工景物。

  為什麼人類要在這麼美麗的地方打仗呢?

  如童話般的國度,卻沾滿血腥。

  接近中午時,性情不定的天空又開始變暗,漸漸有將要落雨的趨勢,午時就像是即將入夜的傍晚一樣昏暗。

  帝國軍準備完畢,開始砲擊蔓沙尼亞軍陣地,許久不曾出現的帝國空軍戰鬥機掛著炸彈,朝在砲擊下倖存的蔓沙尼亞士兵投彈並掃射。

  換裝山地裝備的擲彈步兵保養過武器,享用過駝獸送上來的熱餐,紛紛進入攻擊陣地。

  登山裝備不外乎難穿到要命的巨大釘鞋,登山杖、麻繩、登山背包及防寒毛領皮衣。這些是瑪格上尉前幾天向補給部申請來的,雖然無法完全配發給所有的士兵,但至少擲彈步兵們擁有在山地作戰的基本所需。

  砲擊持續了一個多小時,下午一點十五分砲射正式停止後,帝國軍開始向蔓沙尼亞軍防線進攻。

  梅菲斯特帝國跟蔓沙尼亞公國過去好幾十年,甚至幾百年前就在此山脈間反反覆覆的打過不少大戰,總數達二十六次。

  雙方至今都沒佔到什麼優勢。

  儘管北方戰線吃緊,但帝國軍還是從前線抽調了數個能征善戰的野戰師來參與這次的攻勢。若能在此處一口氣征服南方的蔓沙尼亞公國,帝國就可以避免南北背腹受敵的危險。

  蔓沙尼亞人無法再喪失任何一塊土地了,普雷薩尼拉山脈後頭就是他們自古以來從未被外敵入侵過的國土,絕對要在這裡擋下帝國的進攻。

  「勇敢的帝國士兵們!向前突擊!」瑪格上尉宏亮的聲音自風雨中傳來,她身穿登山用的毛領夾克,站在陣首前揮拳喊道。

  同一時間,位在戰線上的帝國附庸軍、禁衛槍騎兵團、皇家山地獵兵以及其他野戰師都發出怒吼,開始推進。

  第三十七次普雷薩尼拉會戰打響,將是場全新的,完全不同以往的會戰。

  梅兒提樂所屬的帝國皇家陸軍第二十七擲彈步兵團負責左翼的進攻,山坡不算陡峭,因先前砲擊支援的關係,起初挺進的頗為順利。

  雖然潮濕又悶臭的環境讓人疲憊,但即使碰到頑強的抵抗,士兵們仍不斷向前進,為了就是打贏這場會戰。

  在山地作戰對裝甲單位非常不利,道路上有地雷以及敵軍的反戰車砲,因此帝國軍的戰車無法充分發揮實力,只能以支援步兵的角色進行活動。

  相較之下,處於守方的蔓沙尼亞軍可以將戰車安置在適當的位置充當碉堡使用,有些戰車甚至進入挖掘好的陣地中充當火砲據點,帝國軍必須花費非常多的時間去對付這些難纏的據點,進攻也漸漸變的緩慢。

  花費將近兩個鐘頭阻退敵軍的反攻後,擲彈步兵團才確保住一個不到四百平方公尺寬的地區。待人和氣的三排排長柏爾克少尉在戰鬥中陣亡,他的死是擲彈步兵團目前最為慘重的損失。

  「營長叫我們出發嘛。」瑪格上尉掛上無線電,「繼續朝歐皮涅前進。」

  普雷薩尼拉山脈是縱深連綿數十里的山區,分布跟走向十分複雜,加上敵軍陣地十分厚實,因此帝國軍在攻勢發起前,便詳細的規劃出各軍的目標,希望讓戰線維持在一個水平線,這樣就能避免遭受敵軍襲擊側面。

  帝國軍的各級指揮官被要求專注於既定的目標,以防止戰線陷入混亂。第二十七擲彈步兵團的首要目標線是海拔達1341m高的歐皮涅山峰與該處的小村莊尼夫。

  「不用等友軍跟上嗎?」立德謝姆問。

  「免了嘛,發射藍色信號彈後就出發吧。」瑪格上尉乾脆的回答,還不忘抽口她熱愛的健康牌香菸。

  身為全團的前鋒,瑪格上尉所帶領的擲彈兵連以信號彈告知友軍後,便動身繼續沿著山路往歐皮涅山峰推進。

  行進的速度變慢了不少,並非是路面難行,而是又下雨了。山地落雨跟平地落雨是天壤之別,雨滴彷彿像是天箭般的密集落下,陰雨讓原本早已鬆軟的土地變的更加泥濘難行。

  濕濘的泥巴粗魯的抓著梅兒提樂的雙腳,即便是設計良好的登山靴也無法順利擺脫粗魯的大地之手。

  「呼呼…呼呼…」背著槍跟登山裝備的梅兒提樂吃力的拔腳前進,踩過一灘又一灘的泥漥。

  所有的人都希望雨停,但冷雨卻唱反調似的越下越大。

  「殿下,您的背包還是讓我來背吧。」臉不紅氣不喘的葛瑞塔輕聲問道。

  「不,不用…我要自己背,我自己來就好…」梅兒提樂搖搖頭回答,調整好背包,喘著氣蹣跚步行。

  水滴順著髮絲以及雙頰滴下,雖然因負重而低著頭,但她的雙眼仍緊盯著前方,散發出軍人以及年輕女孩般的堅韌。

  濕冷的感覺並不好受,尤其是當雨水在褲管以及袖子裡打轉時更是讓人倍感痛苦、憤怒,但戰爭已經逐漸將梅兒提樂以及其他年輕的少男少女漸漸磨練成默默忍耐的堅強士兵。

  這陣雨並不全壞處,天雨取代霧氣,使視線變的更差,使得視線變的難以捉摸,帝國軍能有效的掩蓋住行蹤。

  山徑狹窄且雜草叢生,導致擲彈兵的隊列拖的很長,蔓沙尼亞軍似乎很少使用這條小路,沒看到任何足跡,兩旁樹木上的葉子全被雨打落下來。

  最前頭帶領尖兵的立德謝姆非常謹慎,但還是被一處有鐵絲網環繞的小型陣地所發現。

  蔓沙尼亞士兵以重機槍掃射,並投擲手榴彈。尖兵組至少有六七人受傷或死亡,立德謝姆帶著尖兵撤退,重機槍的射擊聲就在背後,狹小的山徑讓機槍發揮出巨大的威力,又有幾名士兵陸續中槍。

  「醫護兵快過來!」

  「有機槍!真是混帳!」

  小徑被敵火覆蓋,寸步難行,瑪格上尉伏在地上,自山坡上順流而下的雨水流入衣領刺激著她敏感的胸口,迫使她得不時的抬起身子更換姿勢。

  「這是怎麼回事…」她很快判斷出敵人的機槍在手榴彈跟迫擊砲無法攻擊的位置,若是強行突破勢必付出慘重的傷亡。

  瑪格上尉研究現況,很快的就發現在小徑左方有道可以攀爬的山溝,在擬定好簡易的戰術後,她留下立德謝姆以及尖兵跟敵軍的機槍保持接觸,自己另外帶領一隊尖兵沿著山溝漸進而上。

  「要跟緊我喔,少尉。」瑪格上尉說,並在葛瑞塔跟梅兒提樂倆人的腰上綁好登山繩以及救命索。

  「嗯啊啊…是。」梅兒提樂含糊的回答中帶著緊張。

  平時都是跟葛瑞塔或是祖父以健行的方式爬山,背著武器及裝備、綁上登山繩在敵火下攀岩對她來說是第一次。

  「放心嘛,有准尉跟我在呀。」瑪格上尉輕拍梅兒提樂顫抖的細肩說,並給予釋放的微笑,「好啦,我們走吧。」

  跟笨拙的主子比較起來,葛瑞塔的動作熟練無比。海外留學時,她曾長時間擔任漢密斯王國禁衛山地師的見習員。對她來說登岩戰鬥就像走路一樣簡單。

  山溝稍嫌陡峭,雖然支撐點多但卻因雨而濕滑不好攀爬,尖兵領先前方二十公尺左右,之後便是瑪格上尉跟梅兒提樂等人,最後頭的是兩個機槍小組。其餘的士兵仍在小徑上當預備隊待命。

  「這邊,殿下。」葛瑞塔仔細的告知毫無經驗的梅兒提樂攀岩時的技巧,例如腳應該踩哪裡,手指應該扣在哪。

  「唔喔喔…妳真是厲害啊,葛瑞塔。」手忙腳亂的梅兒提樂稱讚道。

  「不…之前在漢密斯學到的,沒什麼,殿下。」葛瑞塔的動作突然稍微停頓,似乎很高興,但是卻沒在臉上表現出來。

  緩慢往上攀登已經過了三十多分鐘,終於快要到達山溝的頂端了。

  在頂端的位置將可以由高處發起火力壓制敵軍的機槍陣地。

  「啊…該死!下面的!石頭!注意石頭啊!」登頂的尖兵不小心弄鬆一塊大石頭,這塊石頭順著山溝滾下。

  「危險!」瑪格上尉等人緊貼著山壁躲避,但是這塊約磚頭大的稜角石還是擊中了梅兒提樂的右肩,並將罩衫的防水布料以及裡頭制服的肩章削去。

  「嗚--!!」

  幾乎是貫穿心扉的痛處讓梅兒提樂大聲慘叫,手臂像是突然被切斷似的無法使力,涼風夾雜雨水順著肩舺骨流入。

  但轉變成麻痺的巨痛讓她現在什麼都感覺不到,疼痛之餘踩滑,失去重心與支撐的身軀順著山溝往下滑落。

  「咿!咿呀呀---!!」

  登山靴不斷碰撞著突起的山壁,刺痛著腳根,左手想抓牢什麼,卻怎樣也拖不住下墜的身體。

  耳邊只有颼颼的短促風聲,一旁的樹叢在眨眼間就急速向後飛逝。

  地心引力在此時居然是如此之大。

  武裝吊帶與制服因連續摩擦而弄痛了背部,原本掛在肩上的戈梅茲衝鋒槍也脫手滾落至數十公尺下的小徑上。

  落下的速度還不停的增快,若是就這樣摔下去,肯定會身受重傷。

  「咕--!!」連靈魂都彷彿被猛烈拉扯,身體驟然終止下滑,腰部被保命索緊緊勾住的梅兒提樂幾乎是半懸在空中。

  受到繩索劇烈壓迫,強烈的反胃感隨即自腹腔內湧上。

  努力克制著嘔吐的衝動,她咬緊牙根,試著擺盪身體以單手攀上附近的岩塊。

  「殿下!殿下!請先待在那不要動,我馬上就來。」葛瑞塔的聲音從頭上傳來,罕見的拉高音調表示出她有多麼緊張。

  慘事能夠阻止,全是拜葛瑞塔以保命索環繞住手臂,並拼命抓緊繩索之賜。

  雖然梅兒提樂身材輕瘦,但落雨以及重力加速度的雙重因素險些讓葛瑞塔也跟著被拖下去,她的腳尖幾乎是在山峭邊緣停住的。

  「嗯!嗚咳…」努力忍耐的梅兒提樂勉強開口回答,「我、我沒事!」

  怎麼可能會沒事呢?

  全身開始酸痛,表示官感正在恢復。

  望著泛出血絲的瘀青右肩,她試著動起手,但卻發現只要舉過側腰右臂就會奇痛無比。手指尚可握拳,但是太用力便會感到疼痛。

  「怎樣!?哪裡受傷了?」瑪格上尉在稍遠的地方喊道。

  「嗚,還好…」梅兒提樂忍著痛,用儘量輕鬆的口氣回答,「沒事的!上尉!你們先走,我們會跟上的!」

  如果因為一個人的關係拖累全隊,那這三十分鐘就全都白費了。

  不要這樣就放棄,不單是我,相信大家都是這樣想的。

  必須貫徹覺悟。

  囑咐安全的路線後,瑪格上尉便跟著其他尖兵爬上山溝去了。

  此時樹叢正隨風搖曳,彷彿就像是在鼓舞梅兒提樂般的在雨中起舞。

  一會兒葛瑞塔就俐落的爬了下來,掏出簡易醫救盒包紮她的肩傷。

  山區降下的冷雨多多少少可用作冰敷,不過治療瘀青更需要熱敷,但現在這種時候是不可能找到熱水袋的,更別說是生火或是後送。

  只得忍住疼痛,繼續前進。

  葛瑞塔脫下礙事的頭盔,接著取下自己的軍用雨衣批在梅兒提樂身上,最後將她揹起。

  「咦?等、等等呀!」梅兒提樂因葛瑞塔突來的舉動吃驚,「那個…葛瑞塔,我……」她紅著臉叫道。

  「請放心交給我,殿下。」葛瑞塔打斷她,簡短的回答。

  語畢,葛瑞塔揹著梅兒提樂開始沿著山溝往上爬,即使是濕滑的岩石也無法減緩她的速度,也無法影響她敏捷的動作。

  好輕,殿下的身體…又輕又柔軟啊,髮間有股清淡的香味,好好聞喔…

  在耳邊的小小搔癢感,是殿下輕輕的鼻息嗎?

  啊啊…現在殿下的胸口正緊貼著我的背,那輕巧的心跳聲、溫暖的體溫,還有那呼吸的韻律,全都透過神經逐漸的傳達到腦海中。

  能夠沉醉在使命的幸福中,實在是太滿足了。

  在這之前,瑪格上尉等人已到達山溝頂部,在碰上機槍陣地後過了將近一個多小時,仍可聽見下方蔓沙尼亞機槍不定時的開火聲。

  因為梅兒提樂目前行動不便,瑪格上尉便親自帶領六名士兵於制高點向敵軍的機槍陣地攻擊。

  這六名士兵都配備手榴彈,在短促的交火後,蔓沙尼亞軍的機槍被手榴彈給炸毀了,機槍手陣亡,其餘的士兵負傷被俘。

  「幹的好!」立德謝姆舉起手中的散彈槍,像站在頂處的瑪格上尉致意。

  突破機槍陣地後,擲彈步兵們又前進了好一段路,瑪格上尉終於隱隱約約看到1341m高的歐皮涅山峰,目標尼夫村應該就在前方不遠。

  決定觀察態勢的瑪格上尉停了下來,拿出望遠鏡觀察前方。

  「不太對勁。」沒離開望遠鏡,她的身子微微向前傾呢喃道。

  前方約七十多公尺處是由兩道鐵絲網構成的陣地,但奇怪的是,沒有半個蔓沙尼亞士兵,甚至連放哨的衛兵都沒見到。

  太安靜了,似乎有點不太對勁。

  敵軍改變戰略了嗎?還是因躲雨而轉移到別的地方?

  該不會放棄這個地區了吧?

  不,應該不可能。難道這是個陷阱?

  正當瑪格麗特.芭芭拉.萊希特那當了五年軍人的腦袋正飛快打轉時,幾名蔓沙尼亞士兵的身影出現在遠方。

  「等一下…不要開槍。」瑪格上尉按下士兵舉起的步槍,再次透過望遠鏡仔細觀察那幾名敵兵。

  卡其色的制服,標準型頭盔,果然是蔓沙尼亞的正規軍。

  第一名士兵背著步槍,雙手搭在頭上擋雨,後面四個人似乎扛著一個用布遮住的箱子,從走路的樣子看的出來他們心不在焉,還有說有笑。

  敵軍似乎太過鬆懈?

  上尉收起望遠鏡,拿出地圖進行比對,不過天候狀況不太理想,無法精確的推估出正確的所在位置。

  因為情報的不足,她開始猶豫。最後便決定先跟其他軍官進行討論。

  「不,這樣太危險了。」副連長納維茨中尉率先表示。

  大多數的軍官也傾向於挖掘工事固守現有地區,等待後續部隊到達再攻擊。

  「士兵們累了。」

  畢竟擲彈步兵們並不擅長在山地作戰,而且大雨正以極快的速度奪去大多數年輕士兵的體力。

  照現實狀況來判斷的確是如此。

  當眾人在討論的同時,忍耐疼痛的梅兒提樂不太想說話,雖然肩膀已消腫不少,但疼痛還是刺激著她的末梢神經。不過終於感到稍微舒服點,至少自己看起來不再像是罹患怪病的鐘樓怪人。

  其實她自小就已經習慣了忍耐,為了不給人添麻煩,很多事她都會默默的藏在心裡,不太會表示自己的感情,完全不像那些想罵就罵,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恣意妄為的貴族。

  「殿下,會痛嗎?」

  「嗯,好多了…謝謝。」梅兒提樂笑著回答。

  唯一不會讓她失去自我的,就是微笑。

  疼痛減緩後,思緒也逐漸恢復正常。

  抱著肩膀的梅兒提樂不斷吞口水,即便已經歷過幾次的實戰,但面對僅有風雨的無聲戰鬥仍感到緊張。

  可以聽到後方很遠很遠的戰鬥聲響,甚至比雨聲還微弱,那大概是帝國的附庸軍、禁衛槍騎兵團與獵兵師正跟蔓沙尼亞守軍激烈交火的聲音。

  冷冷的雨水落在身上,梅兒提樂望著遠方不時咚冬響的微小亮光,戰鬥似乎在朦朧遙遠的地方激烈折騰著,而自己彷彿正身處事外。

  或許正因為緊張,第六感也特別強烈。

  「上尉,我認為還是應該繼續前進。」不常發言的梅兒提樂忽然開口說道。

  過去在部隊的會議或是討論中,她幾乎不曾表示過什麼重要的意見。

  因為不想被人說是自作聰明,而且她的身份既特別又額外不同,為避免許多有心人士的閒言流語,這樣的做法是可以理解的。

  梅兒提樂與人交談時總是察言觀色,對任何人都是彬彬有禮,並且盡量低調,她想讓大家明白她跟一般通俗的貴族並不一樣。

  「哦?」瑪格上尉闔掌湊在嘴前,露出提起興趣的表情,「為什麼?」

  梅兒提樂相信自己的直覺,但她也知道光憑直覺無法說服眾人。萬一沒能解釋清楚,或許還會被人掛上『無理取鬧的貴族』標籤。

  這是最不希望碰到的。梅兒提樂所希望的,是粉碎階級隔閡,成為能讓大家放心寄託的對象。

  「依照地圖判斷,這應該是蔓沙尼亞軍第一道防線的某個延伸點。」她向瑪格上尉要過地圖,在大家面前解說起來。

  雨聲多少遮掩住聲音,山谷間的回音也無法讓人掌握確切的位置。雖然耳朵聽不太清楚,雖然肩膀還在痛,雖然上尉的提問讓她感到稍微膽怯,但梅兒提樂還是大膽的分析起來。

  「蓋爾芙斯特少尉,您分析的很好。但這不是陷阱嗎?敵人說不定在村莊內等我們上當。」副連長納維茨中尉問,還特別使用敬語。

  「是的,的確是有這個可能,」梅兒提樂抹去臉頰上的雨珠回答,「但是我覺得機率非常的低,現在敵軍擁有絕對的優勢,應該不會如此大費周章的佈這種局。」

  她的意思表達的很明白---此處的敵軍尚未察覺我們已經接近他們的陣地,是很難得的機會!

  「哦……………」立德謝姆罕見的沒表示出任何意見。

  因為他發現自己的想法居然跟梅兒提樂一模一樣,但無聊的男性自尊跟排斥貴族的觀念又迫使他不想出聲認同。

  他忽然覺得自己正被梅兒提樂那奇特的魅力所吸引跟感動。尤其是在聖拉尼爾的狙擊手的那次事件之後,這種感覺更是越來越強烈。

  「好吧!我們就繼續前進!」其實瑪格上尉也比較偏向前進,在聽完梅兒提樂的分析後便下定決心。

  真是機伶,這孩子果真不簡單哪。不只一次,她在心中讚嘆道。

  很快的,擲彈步兵們便在指揮下開始悄悄的移動到樹叢背後,更加靠近敵軍的陣地,並在適當的位置擺上機槍。

  瑪格上尉讓立德謝姆親自挑選十個人組成突擊班從山坡邊緣滲透進入敵軍的陣地,突擊班全員配備衝鋒槍以及手槍,鏟子跟刺刀則插在皮帶或是靴子上,因為這些武器在近戰時都能發揮絕大的威力。

  重點是,不會有太大的聲響。

  瑪格上尉下令除非必要否則儘量避免開槍,以免槍聲刺激到其他敵軍。假如真的發生交火,那麼所有的機槍、迫擊砲跟其餘武器都會進行支援。

  沒一會,突擊隊便傳回消息。

  梅兒提樂的判斷完全沒錯,蔓沙尼亞軍毫無警戒,立德謝姆的小隊已抓獲數十名俘虜,當中還包含兩名高階軍官。

  而其他敵軍仍未察覺陣地遭到滲透,瑪格上尉立刻帶領剩餘的士兵分批進入陣地,並沿途俘虜敵軍。

  令帝國軍感到好笑的是,因天雨之故,蔓沙尼亞士兵幾乎成群成群的在地下掩體內躲雨,只要守住入口就能一舉成擒。

  帝國軍俘獲蔓沙尼亞軍兩個裝備完善的機槍連,詢問軍官級俘虜後,瑪格上尉更能確定目標尼夫村就在前方不到一百公尺的位置。

  目前瑪格上尉擁有一個額外配備輕型迫擊砲的加強連,根據俘虜的情報,駐防在尼夫村的蔓沙尼亞軍主要有兩支部隊,輕戰車排與正規重步兵連,以及數量不明的民兵。

  現在的問題是,是要以現有兵力繼續推進,還是要等到跟友軍會合後再發起攻擊?

  瑪格上尉選擇了前者。在敵人尚未發覺的情況下,能前進多少就前進多少。

  事實已經被梅兒提樂給證明,蔓沙尼亞軍現在一點防備都沒有。

  雖然有被敵軍反過來吃掉的風險,但戰爭本來就是一場不名譽的賭博。

  只是並沒有再來一次的機會。



通用曆967年 4月20日
曼莎尼亞公國 普雷薩尼拉1341m山附近 尼夫村


  這陣雨真是幫了個大忙。

  運氣是站在瑪格上尉這邊的,尼夫村的蔓沙尼亞軍半點警覺心也沒有,完全沒察覺到帝國軍已經靠近。

  瑪格上尉的計畫非常簡單,以凹字型的陣勢包圍村莊,她依然下令士兵儘量避免開火,至少在包圍態勢完成以前不要開火。

  若包圍圈還沒完成就遭敵軍察覺的話,勝利就有困難。

  雖然嚴格禁止開槍,但是立德謝姆在前進時,還是碰巧被蔓沙尼亞的哨兵看見,大概是下雨視線較差的關係,對方並沒有認出他是帝國軍。

  保持冷靜的立德謝姆示意士兵不要輕舉妄動,他動嘴但沒有發出聲音,豪邁的向對方揮了揮手。

  吞了吞口水,心臟撲通撲通的跳著,其實他也很緊張,只是在部下面前必須保持鎮定。如果軍官自亂陣腳,那士兵也會跟著混亂起來的。

  「被識破就完蛋了。」

  立德謝姆的手指搭在散彈槍的板機上,隨時準備應戰。

  那名蔓沙尼亞哨兵停在那幾秒,便揮手回應,轉身離去。

  「呼…還好蔓沙尼亞人都是豬頭。」立德謝姆鬆了口氣說道。

  渡過感覺有如數小時般的九分鐘後,帝國軍的擲彈兵們已經完全潛進村莊周圍完成部署,自動武器盡量對準各棟房舍的出口。

  蔓沙尼亞軍的戰車停在路邊,都已經熄火,而戰車兵全都不知去向,大概是躲雨去了。

  當立德謝姆回報全員準備完成時,又過了數分鐘,村內的蔓沙尼亞軍仍沒有動靜,瑪格上尉立刻下令發起攻擊。

  「突擊!」

  數挺機槍跟迫擊砲同時開火,原本寂靜到只有雨聲的尼夫村頓時陷入了帝國軍的炮火之中,擲彈步兵們進入村莊,開槍射擊可疑的身影,並往開燈發出光線的房屋裡丟進炸藥跟手榴彈。

  突然遭受偷襲的蔓沙尼亞軍陷入了混亂,戰車也在第一時間受到反戰車槍跟炸彈的攻擊而報廢,最危險的敵人總是要優先排除。

  急忙奪門而出的人幾乎都被埋伏好的帝國軍格斃,其餘的人都被機槍困在屋內坐以待斃,帝國軍看來已經佔據所有的優勢。

  但是梅兒提樂發現敵軍正逐漸從混亂中恢復,顯然駐守此處的蔓沙尼亞指揮官是個經驗豐富的軍官,蔓沙尼亞軍開始抵抗並試圖搶回戰鬥的主導權,他們是正規軍,並不是民兵。

  帝國軍此時正逐漸攻入村莊,雙方在村內展開激戰。

  如同以往衝在最前頭的立德謝姆踹開門,迅速的清掃一樓,渾身溼溼漉漉的衝上樓梯,隨即發現兩名正在排除機槍故障的蔓沙尼亞正規軍士兵。

  「舉起手!」他舉起手中上了刺刀的散彈槍喊道。

  這兩名穿著軍用大衣的蔓沙尼亞士兵識相的丟下機槍舉起手,當立德謝姆檢查另一個隔間時,其中一名俘虜的手趁機伸進了衣服的暗袋內。

  「笨蛋!」他的同伴大喊,轉瞬間從暗袋內取出小型手槍的那名蔓沙尼亞士兵已被立德謝姆的散彈槍轟去了上半身。

  扣下板機時必須毫不猶豫,因為這是一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世界。

  被鮮血噴滿臉的俘虜看著立德謝姆,再看看同伴殘缺的屍體,立刻變的非常安分,舉高雙手表示絕不反抗。

  將這名嚇壞的俘虜趕下樓,立德謝姆的部下將俘虜集中起來帶到後方,並通知瑪格上尉已確保村內的兩條通路。

  「少尉!有戰車!」

  帝國軍在攻擊開始時已先摧毀了數台蔓沙尼亞軍的貓式輕戰車,但事與願違,還是有兩輛被遺漏的蔓沙尼亞自走砲從穀倉內開了出來。

  大概是因為自走砲跟戰車不同,沒有遮掩用的頂蓋,怕遭雨淋所以才停在穀倉內吧?

  「鎮定點!反戰車槍上前。快!」

  其中一輛自走砲很快的被打的直冒濃煙,蔓沙尼亞軍的自走砲裝甲比貓式輕戰車還薄,而且只有一面固定在炮身上的護盾用來保護車組人員的正面而已,側面與背後可說是毫無防備。

  拋棄自走砲的蔓沙尼亞戰車兵逃離戰場,但立德謝姆沒有加以追趕,因為仍有敵軍戰車在活動,沒有多餘的時間去追擊敗兵。

  反戰車槍組被自走砲一發直擊的砲彈命中,雖然使用的不是殺傷人員專用的破片榴彈,但是炮彈爆炸的碎片還是使造成許多士兵死傷,反戰車槍則是被摧毀而無法使用。

  「掩護!找掩護!」

  喪失反戰車能力的士兵們只能退到堅固的掩體後,或是離開這條被戰車佔據的街道。

  立德謝姆判斷週遭地形、敵我情勢跟自走砲之間的距離後,隨即進入附近一棟雙層樓的木造小屋內。

  凌亂不堪的屋內潮濕不已,大量的血跡延伸到內部的房間。立德謝姆小聲的裝填散彈槍的子彈,並輕手輕腳的移動。

  沿著血跡前進,他來到房門邊,深吸一口氣後,以及快的速度壓低身子轉身進入,瞄準可能會有人躲藏的地方。

  半個人也沒有。

  恢復姿勢,但仍保持警戒的立德謝姆快速的清掃過這間廚房,接著將注意力移到中央的桌子上。

  倒在木桌上的,是名上半身被蓋上染紅白布的蔓沙尼亞士兵,正規軍所穿的卡其色軍用制服破爛不堪,已經斷了氣,手掌外翻垂在空中,沾滿泥巴的軍用短靴正滴著鮮血。

  沾滿血水的蔓沙尼亞製艾科卡衝鋒槍靠在櫃子上,彈夾已經被卸下,地上散亂著紗布、長條型彈夾以及被粗魯拆開的急救包。

  「可憐的傢伙…」立德謝姆輕聲說道。

  連接後院的小門開著,傳入自走砲履帶轉動跟落雨的聲音。

  撿起那把衝鋒槍跟兩個裝滿子彈的彈夾後上樓,沒發現敵人,立德謝姆悄悄的將窗簾拉開一些,在窗邊由上往下觀察。

  帝國兵正在後退,許多被打傷的擲彈步兵拼命的爬到路邊避免被駛來的自走砲輾死。

  蔓沙尼亞軍的自走砲大搖大擺的在道路上撒野。

  隨著轟轟聲越大,自走砲也越來越靠近。

  輕閉雙眼的立德謝姆深呼一口氣,拿出胸前的紅色護身符親吻。

  當他張開眼睛時,自走砲行經正下方,履帶發出的咖搭咖搭聲陣的灰塵紛紛從樑柱上掉下來。

  「神啊……保佑我吧。」

  放下手中的散彈槍,立德謝姆用窗簾將撿來的衝鋒槍上的血跡擦乾淨,裝上彈夾並拉下槍機,緩緩的將槍口貼近窗邊。

  約在與自走砲距離快達十公尺時,他仔細瞄準毫無防備的自走砲車組人員。為使槍身不會因呼吸晃動而憋住氣,當準心靜止不動並與目標重疊時,他扣下板機。

  蔓沙尼亞製的衝鋒槍快速的噴出三十五發子彈,將目標打成了蜂窩。

  敵軍因大雨無法發現他開火的位置。

  更換上最後一條彈夾,立德謝姆以單發模式點放,射擊那些跟隨在自走砲後的蔓沙尼亞步兵。

  以點放射擊的衝鋒槍,槍口焰就像是朵朵如煙火般的閃亮鮮花。

  在異鄉的大雨中,夾雜著無情與烈火般的點點閃爍。

  沿著灼熱槍管滴下的水滴,在落地與水流匯聚前,親眼見到了被金屬彈頭貫穿身體,逐漸死去的士兵。

  生命就像是一閃即逝的煙花般,在剎那間消失。

  花火,使戰爭更加燦爛,更加悲慘。

  在立德謝姆摧毀自走砲後,蔓沙尼亞軍失去了所有的重武器,連支援用的火砲陣地都被梅兒提樂率領的小隊給消滅了,他們只能靠士兵繼續抵抗,戰鬥的優勢又被被帝國軍隊搶回來了。

  但是雙方的兵力還是有所差距,雖然大多數的蔓沙尼亞守軍已被擊潰,但是還是有相當數量的部隊躲在固定的建築物據點裡拼命頑抗。帝國的擲彈步兵必須花費許多的時間跟傷亡慢慢清除。

  在尼夫村的戰鬥已經經過了半個多小時,蔓沙尼亞軍隊還是沒有失去這裡的控制權,直到十分鐘後帝國軍的後續部隊終於到達,情況完全顛倒了過來,前幾天被擲彈步兵團所救的第八禁衛槍騎兵團,趕來幫忙解圍。

  剩餘的蔓沙尼亞軍拼命抵抗著,但尼夫村這個重要的據點最終還是在擲彈步兵跟禁衛槍騎兵的合攻下失守了,歐皮涅山峰也接著落入帝國軍的手裡。

  帝國軍在此戰俘虜了兩百多名俘虜,繳獲了許多機槍跟子彈,還有好幾台非常重要的多功能運輸車,這些車子對山地的補給運輸有相當大的幫助。

  將大批的俘虜趕回後方,帝國軍也完成了村莊的肅清工作。

  「嗨,又見面了。」第八禁衛槍騎兵團的賽莉絲特.費茲傑勒中尉舉起手笑瞇瞇的說道。

  「您好,莉絲姐姐。」梅兒提樂親暱的稱呼著賽莉絲特,顯的非常高興。

  日前在聖拉尼爾的那場戰鬥過後,她與賽莉絲特聊天,很快的就喜歡上賽莉絲特那獨立又樂觀進取的個性,並很快的與其成為朋友。

  「這次換我們要感謝妳們囉。」站在梅兒提樂身邊的瑪格上尉答謝道。

  「哈哈,沒什麼啦,」賽莉絲特搖搖頭,對梅兒提樂展現出笑容,「都是戰友,相互幫忙本來就是應該的。妳不就是這樣說的嗎?梅兒?」

  在聖拉尼爾的戰鬥後,她開始用親近的小名來稱呼梅兒提樂,也並沒有受到對方的反對。

  「呀哈哈………」梅兒提樂紅著臉,自己以前說過的話被別人當作佳句來引用使她害羞的低下頭。

  「妳還沒晉升成連長啊?」瑪格上尉問。

  「還沒…是代理的,代理的。」賽莉絲特苦笑,連續兩次強調。

  「不過我們槍騎兵團的運氣真的很差,團長、營長跟連長幾乎都陣亡了。」

  「我們什麼不缺就缺軍官,數量不夠啊,呵呵呵呵…」三人開始聊了起來。

  「所以啦,上頭居然叫別團的團長來帶我們這團,戰友們都快氣死了。」

  「那個長官是不是很爛啊?」

  「其實…也還好啦。」賽莉絲特搔搔頭,用有點玩味的語氣說,「是還蠻能幹的,也不會管太多。只是………」

  「你們也知道禁衛隊就是有些…唉,簡單講,就是有點排他性啦。」

  帝國的禁衛隊早期只是皇帝的私人衛隊,歷史悠久,入隊要求嚴苛,訓練有素且注重出身,薪俸跟地位都比普通軍人來的高。每支部隊都有其獨特的傳統跟組織性,不太能接納外來人。

  近代因為軍事上的需要,禁衛隊逐漸擴編,雖然放寬入隊條件,但還是比一般部隊嚴格,而且歷時數百多年的部隊傳統依然在禁衛軍中根深蒂固。

  第八禁衛槍騎兵團也是非常古老就成立的單位,自尊心高的禁衛軍士兵自然不太願意接受外來軍官的指揮。

  賽莉絲特算是例外,平民出身的她並不是靠關係,而是靠著自己的實力一步一步成為禁衛軍官,並獲得禁衛軍承認的。

  對於傳統什麼的,說實在的她不太在乎。

  而她所做到的,就是梅兒提樂一直努力想達成的夢想。

  正因為如此,她十分尊敬賽莉絲特,並稱呼對方為姐姐。

  「至少我們佔領尼夫村啦,排外就排外吧,不會影響作戰就好了。」賽莉絲特笑著說。

  位在高地的尼夫村,交通網不算發達,但此村的木材交易頗為興盛,所以還是有幾條運輸貨品用的主要道路。

  這些道路彎曲,但還算是寬闊。早期是以畜生來拉拖車,所以不用太大條的馬路,在後期因工業化跟木材的需求量暴增,村民拓寬了道路。

  不然卡車或是其他車輛是開不進來的。

  閒聊到一半,瑪格上尉便被副連長叫過去,賽莉絲特也跟著離開,似乎是要共同協商接下來的任務跟駐防的區域。

  帝國軍的車輛開進村莊,主要都是登山用的輕型卡車,上頭載著士兵、行李與難以攜帶的重裝備。在經過時輪胎壓到水坑,噴起的泥水濺的梅兒提樂跟葛瑞塔兩人滿身,她們像是兩個小泥人。

  「喂!?你們這群…」葛瑞塔正要發飆,卻被制止。

  「呀哈哈…算了啦,沒關係沒關係。」梅兒提樂擦乾臉跟兩條髮辮,只是笑笑說。

  她感到有些疑惑,剛才的車隊裡似乎有個令人熟悉的標誌。

  當梅兒提樂正覺得納悶時,其中一台車脫離車隊駛到路邊,沒有熄火。那是帝國外購的大型裝甲車,性能優良,並能在任何惡劣地形保持機動性,是十分受歡迎的軍用車。

  壯碩的男軍官跳下車,他戴著風格特殊的軍帽,穿著跟帝國同款但是顏色較深的野戰軍制服。他撐起傘,打開後座的車門。

  「小姐,請。」

  「知道了,雷茲馬亞。」車內傳來輕盈的女聲。簡短的兩句話,卻明顯的感受到那充滿高貴的聲調。

  走下車的,是伊芠潔琳.阿嘉莎.馮.艾諾法蘭,達法蘭王國長公主。她時常出現在電台廣播以及訪談節目中,是帝國內非常知名的人物。

  熟悉的標誌,原來就是達法蘭王國的國徽。

  達法蘭王國是臣服於梅菲斯特帝國旗下的一個王國,對帝國皇帝宣誓效忠的達法蘭國王同時也是帝國的七大選帝侯之一。

  伊芠潔琳非常年輕,可能連二十歲的成人之齡都未及,深邃開朗的雙眼及細長的睫毛襯托在稚氣未脫的臉蛋上。

  柔順的金色長髮就像黃金的麥穗一樣閃亮。細鍊在長髮的遮蓋下環繞過伊芠潔琳的腦袋,支撐金色的達法蘭王室徽章,金屬徽章的重量迫使這條銀鍊以寬V字形輕掛在她那乾淨的小額頭前。

  裁剪合身的達法蘭王國軍制服一塵不染,如同宴會中的禮服般乾淨。兩肩上金色條紋相叉而成的中校階級章旁掛有帝國西部方面軍的識別袖套,量身訂做的黑色長靴甚至連小腿的弧度都能清楚的表現出來。

  替伊芠潔琳撐傘的雷茲馬亞少校是她最忠實可靠的男性副官。

  相較之下,同樣身為選帝侯女兒的梅兒提樂還只是個很普通的少尉,正淋著雨,身上穿著磨破的制服、裝備掛歪了、沒時間去梳理的頭髮、沾滿泥巴的靴子還沒脫下來過、被塵土及雜草塞滿的指甲縫,神情充滿著疲憊跟飢餓。

  「真是抱歉,把妳的衣服弄髒了。」伊芠潔琳優雅的遞了一條乾淨帶有蕾絲的白色手帕,並微微彎腰道歉。

  「不會,沒關係。」梅兒提樂向她敬禮,並擋住滿腔怒火的葛瑞塔。

  「我知道妳喔。」伊芠潔琳微微笑著,「席恩公爵家的梅兒提樂.馮.蓋爾芙斯特閣下。」每個字,都是獨特繞樑的美調。

  「啊?……咦?」梅兒提樂感到意外。

  輕輕的遮著嘴,伊芠潔琳又笑了,即使是微笑這樣微不足道的小動作也讓身為王族的她顯的高雅無比。

  什麼啊?梅兒提樂依然覺得困惑,雖然出身名門世家,但她跟大多數的貴族並無交集,因為一些無法提及的特殊原因,有許多貴族並看她不怎麼順眼。

  也許是因為忌妒她是選帝侯公主的地位吧?也有可能是看不貫她不顧身份對一般平民表現出善良認為她很偽善吧。

  「請問您說……」

  咚磅---!

  梅兒提樂的話被猛烈的爆炸聲打斷,從聲音來判斷距離並不遠,還可以聽到土石飛散的聲音,葛瑞塔在第一時間便迅速將她撲倒掩身躲避。

  趴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很不好受,總是有股潮濕的臭味,水會滲進衣服裡,會弄濕內衣,身體會跟沾濕的衣物緊貼在一起,那種感覺非常不舒服。

  爆炸時伊芠潔琳既沒有伏下,也沒有尋找掩護,只是優雅的站著,並望著爆炸的方向,而雷茲馬亞也依然替她撐傘擋雨。

  「王族是不會趴下的喔。」伊芠潔琳無畏的說道。

  趴在地上狼狽不已的梅兒提樂跟葛瑞塔露,以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就像是來野餐的伊芠潔琳。

  爆炸只有一聲,看來應該不是敵方的砲兵射擊,或許是友軍正在排除敵軍的防禦工事?但遠方傳來醫護兵的叫聲,事情似乎不是所想的那樣。

  「醫生!叫醫生來!快啊--!!」跑到現場,梅兒提樂等人只見到副連長納維茨中尉滿臉是血的跪在地上大吼。

  房子正冒著黑煙,牆壁上有個非常巨大的橢圓形破洞,只有爆炸才能造成這樣的缺口。嗆鼻的煙味跟木材燃燒的味道從裡頭飄出來。

  講話總是有著奇怪口癖的瑪格上尉靜靜的倒在台階上,兩腿都是血,褲子破破爛爛,滿地都是玻璃碎片。

  禁衛軍的賽莉絲特側躺在離她約數公尺遠的道路上,背對著大家,小石子跟木屑黏在她的金髮上。周圍有幾名受波及的士兵在地上打滾。

  「詭雷…那些陰險的傢伙!」

  「喂!蘿娜!去幫我拿血漿跟消炎針來!」掛著繡有紅十字的白色袖套的醫官趕到現場。

  醫官首先治療瑪格上尉,她的意識斷斷續續的,臉色發白,不斷失血,傷勢最嚴重。

  賽莉絲特跟納維茨中尉因為傷勢較輕,已經先被擔架兵給抬走。

  「過來,幫我按住!」被醫官叫來的梅兒提樂,使勁的壓住手腳抽動並不斷咳血的瑪格上尉。

  瑪格上尉的血沾滿了她的雙手,跟雨不一樣,紅色的血是溫溫熱熱的,梅兒提樂清楚的感受到流出的鮮血代表著持續流逝的生命。

  「撐下去!給我撐下去!」醫官在瑪格上尉的耳邊吼叫著,避免讓她失去意識。

  先前還有說有笑的長官,現在正瀕臨死亡,跟死神搏鬥。梅兒提樂看著瑪格上尉逐漸放大的瞳孔,意識到她即將要失去好不容易認同自己的好長官。

  突然想起瑪格上尉的兒女,從明天起他們可能就再也沒辦法收到母親寄來的信件,或許他們會以為是郵件晚到,或是母親太忙而沒時間寄信。但他們卻怎樣也不會相信,母親永遠也不會再寫信了。

  沒過多久,瑪格上尉的丈夫就會接到訃聞。上頭說明他的妻子為偉大神聖的祖國奉獻,最後犧牲在異鄉……

  梅兒提樂哭了,為瑪格上尉的丈夫跟兒女難過、為有家人關心的瑪格上尉難過………也為自己難過。

  自己若是在戰場上結束生命,大概除了葛瑞塔以外,也不會有任何人替她感到傷心難過吧?

  「感謝神!血止住了!」醫官揉著眼睛大喊,「少尉,請妳看好她,在擔架來之前別讓她睡著。知道嗎?」交代一句後,醫官便跑向另一名傷患。

  「上、上尉…太好了,真的太好了…」看著恢復意識的瑪格上尉,梅兒提樂哽咽起來。

  「嗚喔…孩子,妳幹麻要哭嘛……」瑪格上尉露出有氣無力的微笑,「呵呵…公主閣下肯為我這種草民哭泣,真是…感到與有榮焉嘿……」

  見到上尉還能說話跟微笑,梅兒提樂稍稍放心了。

  「少尉,」瑪格突然拉住她的袖子,儘量保持著清楚的音量說道,「剩下的,就…就交給妳了嘛…可以嗎?拜託了喔……」

  副連長納維茨中尉臉部嚴重負傷,傷不致死但險些成了瞎子,可以確定的是他無法接替指揮擲彈步兵們作戰。

  於是瑪格上尉挑選梅兒提樂作為代理指揮官,這應該是經過慎重考慮後才決定的。雖然無法保證她現在思緒有多清晰,但在經歷過這麼多事件後,想必托付於梅兒提樂她是仔細考量過的。

  只是這個決定會不會被連上的其他軍官所接受,就不得而知了。

  畢竟礙於資歷跟經驗,梅兒提樂完全不夠,加上貴族的身份,要讓整個擲彈步兵連信服,可能有些困難。

  「不用擔心。」不知何時伊芠潔琳已經來到一旁,雙手負背站著,像是看穿兩人心事般的輕輕說道。

  打在傘布上的雨水發出啵啵啵的聲音,貼心的雷茲馬亞始終替伊芠潔琳撐著傘,即使自己的右半身已經完全濕透。他看著蹲在梅兒提樂身邊的葛瑞塔,似乎正為找到相同身份的人感到興趣。

  漫天的灰雨瀰漫天空,絲毫沒有要停止的樣子,眼前的一切被滴進眼睛的雨水弄得模糊,不時眨眼就像花火在閃爍。

  救護車終於趕至,瑪格上尉被抬上車時又逐漸陷入昏迷,吊在支架上的點滴晃呀晃的,她的臉色不再像之前那樣蒼白,恢復了一點的血色,至少這讓梅兒提樂感到安心。

  梅兒提樂關上車門,並拍了拍,告知駕駛可以開動車子。她小小的手掌,在救護車的車門上,留下了十分清楚的血手印。

  看著逐漸遠離身邊的瑪格麗特上尉,梅兒提樂緊緊握住雙拳。

  她知道現在開始,才是真正的考驗。

  自己即將擔負起從未承擔過的重大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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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rfürst von Si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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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967年 布洛貝卡前哨戰 - 05.所謂的貴族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12月 2日, 1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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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20日, 2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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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帶刀浪人
967年 布洛貝卡前哨戰 - 05.所謂的貴族





神聖的大地,在隱蔽處的沉睡中孕育。
而在不知名的旅途上,我們冷峻且沉默。
調整陰鬱的線軸,調轉了矛頭。
經歷了懦弱的年代,烈焰發出了聲響。
我們將鞭策未來,向夢想挑戰。


  帝國詩人
  艾爾菲帕斯.馮.施特芬



通用曆967年 4月21日
曼莎尼亞公國 普雷薩尼拉1341m山附近 尼夫村


  事事難預料,有時真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雨停了,天氣涼涼的,山區的晝夜變化特別明顯,太陽還不到五點就出來露臉。帝國軍的攻勢已經有很大的進展,雖然付出不少的代價,但是蔓沙尼亞軍已經被迫後退,逐漸向南重新佈防。

  立德謝姆在潮濕的清晨下走進房子裡,只穿著毛衣外加軍用野戰服的他特別喜歡普雷薩尼拉山區寒涼的氣候,因為他是個怕熱的人。

  地上堆滿吃剩的空罐頭,便當盒裡裝著浮油凍結的冷湯。

  燒到一半的軍用固態燃料發出奇特的化學味,混雜著剩菜剩飯的餿味飄進立德謝姆的鼻子裡。

  「喂,代理連長呢?」他用腳尖頂了頂窩在牆邊打盹的士官長。

  全身裹在大衣裡的士官長不情願的抬起頭,露出被吵醒的不滿表情,指了指深處的走廊後,又縮回大衣裡睡覺。

  經過走廊牆上掛歪的相框,立德謝姆停了下來,他發現有張黑白照片在玻璃板內保存相當良好,照片中數位露出上半身的蓄鬍男子,以勝利者的姿勢站在被砍倒的大樹旁。

  這張照片應該是此棟房屋原本的主人所有,但引起他注意的,是地上被砍倒的巨樹,那粗大的樹幹大概要三到四個人抱著才能環繞一圈。

  哦哦哦,大自然的奧妙讓立德謝姆深感震撼。

  他將相框扶正,向相片內的不知名人物微笑表示尊敬。

  立德謝姆的內心正遮騰著,昨天負傷不克指揮的瑪格上尉,居然將擲彈步兵的指揮權交給剛來沒多久的梅兒提樂,而不是最有經驗跟老資格的自己。

  感到不解與不平的他,一大清早就跑來找接任代理的梅兒提樂,要當面問個明明白白。

  儘管他對梅兒提樂的觀感已經改變很多,但還並不完全。天生固執的立德謝姆到現在仍始終無法將貴族與可信賴的同伴畫上等號。

  對貴族的偏見及自己悲觀的妄想,讓立德謝姆總是有種『瑪格上尉只是為了巴結貴族』的想法。

  雖然明知道瑪格上尉絕對不會是這種人,但是他卻始終無法將這種超級愚蠢的想法給拋掉。

  心理不平衡,大概是最能表達立德謝姆現在心情的形容詞。

  來到走廊盡頭,望著緊緊關上的房門。

  「唔…」他思索著等等進門該怎麼開口,「唉,算了。」但最後想想,還是決定先見面再說,船到橋頭自然直。

  而且自己並沒有錯,至少立德謝姆是這麼認為的。

  轉動有點生鏽的老舊門把,立德謝姆迅速的推開門,大腳踩進房內佈滿灰塵的地板,大聲說,「喂!我問妳……」

  原本理直氣壯的大男孩愣住了,無言的嘴巴張大到下巴差點脫臼。遺傳到東方血統的黑色雙眼睜大的幾乎快掉出來了。

  同樣面帶潮紅跟驚訝的梅兒提樂呆坐在行軍床上,軍服已脫了下來,絲質內衣突顯著那些許成熟的上半身,內衣的肩帶鬆開,可以看到稍微瘀青的白皙肩膀跟些微裸露的柔軟乳房。

  葛瑞塔站在身旁,細心的幫主子被落石擊傷的肩膀重新包上繃帶。

  ………

  ………………

  彷彿時間被魔法靜止般,三人停住了所有動作。

  原本綁成的兩條髮辮已解開,因仔細清洗過而散發出香味跟亮麗的色澤,就跟頂級翡翠般的閃亮,批散在梅兒提樂嬌小的雙肩上。

  跟在書報雜誌上看到的女性身軀不一樣,呈現在立德謝姆眼前的,是十分真實的,真實到可不透過觸摸就能感覺到的影像。

  在雜亂污穢的戰場中,梅兒提樂的存在就像是既純淨又潔白的高貴精靈。

  立德謝姆當下真的這麼認為。

  天性純直的他已被眼前的女孩所深深吸引,幾乎看傻了眼。

  腦內漸漸鼓漲起男性的生理反應,直到視線被囉哩囉唆講話不討人喜歡葛瑞塔.瑪爾貝克准尉給完全遮住為止。

  「………」葛瑞塔沒說話,表情依然木木的,狠狠瞪著擅自闖入的無禮之徒。

  任何人都可以明確的感受到她所散發出來的憤怒。那股怒火幾乎能將北極的冰山熔化,也能讓冰冷的清水瞬間沸騰。

  不需用言語來形容的恐怖,單用眼神就能將人扼殺,就是這種感覺吧。

  立德謝姆與葛瑞塔的視線此時都不約而同的轉移到了一把放在檯燈旁的自動手槍上,彈夾內裝滿著子彈。

  即使是神經像史前動物那樣大條的笨蛋都能完全、確切的感受到葛瑞塔毫不隱藏的冷酷殺意。

  原本理直氣壯的立德謝姆此時就像是考試考爛的學生面對老師似的,尷尬的低下頭,退出房間,將門關上。

  靠在牆上,低著頭,腦筋一片空白。

  吃驚讓身體跟臉頰感到發熱,思緒錯亂著,心跳加快到幾乎停止呼吸。

  雙手遮著臉,他不想讓人看到自己出糗的模樣,雖然被看到的不是自己,但還是覺得丟臉死了、尷尬的要命。

  太沒禮貌了…不過,貴族真的都有在保養啊,皮膚好白呀…

  怎麼看真的都很漂亮,尤其是面露笑容的時候。

  回想起平時,對任何人、任何事總是保持微笑的梅兒提樂,完全沒有貴族那種的傲慢自大的樣子,反而像是聖母畫像中擁有羽翼的女性天使般,散發著乾淨真誠的氣質,自然無暇的靈氣。

  難道這才是真正的貴族嗎?

  那之前我所認定的那些傢伙,又算什麼呢?四天前還猶豫不決的疑問,似乎漸漸浮現出明朗的解答。

  「唉呀?這位不是…」輕盈的聲音闖進立德謝姆仍混亂的思緒中。

  伊芠潔琳.阿嘉莎.馮.艾諾法蘭優雅的站在走廊上,望著蹲坐在地上的立德謝姆說道。

  又來一個,貴族就跟我這麼有緣嗎?

  立德謝姆不理睬對方,無奈的低著頭,不想讓人見著他的臉,剛才的事還盤據在他的腦海中。

  在帝國這樣階級劃分清楚的國家,當伊芠潔琳這樣高階貴族在說話時,沒有恭敬的傾聽或回答是非常不禮貌的。尤其是對立德謝姆這種身分低下的平民來說這可是觸犯到了帝國公法內最嚴重的不敬罪。

  所謂的不敬罪,就是指任何人對帝國國內的皇族、貴族或神祇有不尊敬或傷及名譽的言行,即構成犯罪。這條法律的規範範圍很廣泛,從不正眼看貴族到拒絕皇帝授勳都算是不敬罪。

  不敬罪的罪犯輕則警告跟罰款,重則判刑或流放。是帝國這個專制體制下長期保留下來相當保守的偏法。

  「嗯?是身體不舒服嗎?需不需要去請軍醫過來幫你看看呢?」但對於眼前這男人的無禮,伊芠潔琳並沒生氣。

  嘖!拜託,現在不要來煩我!立德謝姆在心裡大喊道,他站了起來,煩躁的經過伊芠潔琳身邊,想要離開。

  「小子,你剛才那是什麼態度啊?居然這樣跟小姐說話?」伊芠潔琳的副官雷茲馬亞擋在立德謝姆面前說道。

  雷茲馬亞雖然沒有對方這麼高大,但這位留著落腮鬍的老頭卻是在雙王戰爭中知名的英雄,在威嚴上絕對勝於年紀輕輕的立德謝姆。

  「嗄?」立德謝姆皺起眉頭,「少無理取鬧,你這西方佬有意見嗎?」他不加思索的回了一句。

  被笑稱做西方佬,是因為雷茲馬亞說話時帶有濃厚的西方腔,西方腔說話速度快又捲舌,有時捲過頭的腔調有時會讓人搞錯字音,算是一種方言特色。

  但同樣身為西方人的伊芠潔琳卻說著一口標準到不行的帝國語,大概是所受教育有著巨大的等級差異吧。

  不愧是個完全不把貴族放在眼裡的男人,立德謝姆完全沒有半點敬老尊賢的意思。

  「你還真傲慢,本人有名有姓,我是雷茲馬亞.馮.茨龐帝國男爵。」雷茲馬亞自豪的報上了自己名字。

  「什麼?諷刺狂?哇哈哈,還真是個威猛強悍的名字哪。」立德謝姆大聲嘲笑講話帶有西方腔的雷茲馬亞。

  「是馮.茨龐帝國男爵!不要亂叫!沒禮貌的東西!」

  「哦?你這過時的老傢伙想對付我?」立德謝姆稍微壓低身子,擺出從小學習的古武術備戰姿態。

  「兩個都住手!」兩人正要打起來,伊芠潔琳出聲制止。

  「可是,小姐……」

  「沒有可是,夠了,」伊芠潔琳收起笑容,散發出王族特有的威嚴,「真是…你這次根本就是零分嘛,雷茲馬亞。想讓人看笑話嗎?」

  用眼神示意著從房內探出頭的梅兒提樂跟走廊外頭的士兵等人,伊芠潔琳嚴肅的對雷茲馬亞說道。

  「不……」副官乖乖收聲,「沒禮貌的臭小子…」

  「雷茲馬亞!」

  「抱歉!小姐。」

  梅兒提樂出現後,立德謝姆又想起剛才的糗事,原本好不容易因雷茲馬亞來找碴而忘記,現在想起來又覺得尷尬啦。

  真他媽的。

  有點心虛的偷瞄著,卻發現對方也正在偷看自己。

  而更有意思的是,當兩人四目相交的瞬間,梅兒提樂的雙頰更泛起害羞的嫣紅,並難為情的低下頭。

  她、她這是什麼意思…天呀!乾脆一槍打死我吧!恨不得馬上找個洞鑽進去的立德謝姆決定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

  唉…真想找個結冰的湖跳進去算了……

  等到士兵們散去後,梅兒提樂希望能跟伊芠潔琳私下說幾句話,於是要求她到自己的房間來。

  「給幾位淑女保留點隱私,如何?」伊芠潔琳對想跟進來的雷茲馬亞說,將他留在門外。

  將仔細清洗過的頭髮重新綁回兩條麻花辮的梅兒提樂已經換好制服,傷勢好轉又換過藥布讓她整個人感覺氣色紅潤許多。

  她以貴族所專用的標準禮節請伊芠潔琳坐下,並為沒辦法提供茶點而道歉。

  「別在意這種小事,」伊芠潔琳優雅的靠在椅背上,笑著搖搖手。

  吞了吞口水,這位看起來年紀比梅兒提樂還要小的達法蘭王族有著崇高不可侵犯的氣息,使她變的不太敢開口了。

  「別想太多,請說吧。」

  「好…」聽到伊芠潔琳毫不顧忌的語氣,梅兒提樂這才緩緩說出一直埋藏在她內心中的疑慮。

  在瑪格上尉負傷後,梅兒提樂就一直擔心自己是否有資格接受上尉轉交的指揮權。她害怕自己能力不足,更害怕無法獲得士兵的支持。

  儘管已經很努力了,但她還是充滿著不安。

  貴族出身的帝國軍官總是可以靠著那獨特的身分來滿足自己的要求,也可任意做想做的事,因為他們背後都擁有名為『血統』的靠山。

  血統,使得特權階級在任何情況下都擁有在先後天上的絕對優勢,如同不敬罪,這也是帝制國家自古以來始終存在的弊病。

  如今有太多的例子可以證實現今的帝國貴族絕大多數不再像過去詩歌及編年史中那樣的具備美德、智慧、膽量與負責任。

  不再是能力優秀的指揮官,不再是為臣民著想的領主,也不再是能夠賴以依靠的領袖。

  加速運轉的時代,讓他們逐漸失去人民的信任。

  名為血統的巨大隔閡,就是梅兒提樂目前所擔心的。

  「所以,該如何…才能讓大家信任我呢?能不能像閣下您這樣…」

  從容優雅、勇敢穩重且受眾人的尊敬。梅兒提樂未把話說完。坐在她眼前的伊芠潔琳的確擁有自己迫切想要得知的答案。

  『不用擔心。』因為昨天伊芠潔琳的確是這麼說的。

  同樣是貴族的伊芠潔琳晃了一下腦袋,用食指跟中指拖住臉頰,「我想,這是一個很嚴肅的話題呢。」

  梅兒提樂輕輕笑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改變坐姿,伊芠潔琳的身子往前傾,一下子就湊到梅兒提樂面前,「我來告訴妳吧。」

  那溫柔的呼吸與髮香,使交頭接耳的兩人,臉龐幾乎貼在一起。



通用曆967年 4月21日
曼莎尼亞公國 普雷薩尼拉1341m山附近 尼夫村


  「殿下。」臉頰微紅,略帶點鼻音的葛瑞塔出現在梅兒提樂面前。

  她得了感冒,總是鼻塞或流著鼻水,昨晚甚至還輕微腹瀉。因為之前梅兒提樂受傷時弄破了防水罩衫,於是葛瑞塔便脫下自己的軍用外套給她穿,結果卻因此淋雨著涼。

  「好點了嗎?葛瑞塔?」

  梅兒提樂穿著毛料大衣,灰羽織成的衣領被風吹的啪啦啪啦晃,兩條辮子收在領子內,瀏海因風吹而飄亂著。

  普雷薩尼拉山區的晝夜溫差極大,尤其是在越高的地段變化更是明顯。山地的夜晚非常寒冷,無雨的白晝最高溫頂多只有十四五度左右,士兵們穿著單薄的夏季制服,在夜晚時就必須靠著大衣或毛毯來禦寒。

  「好多了,殿下。」葛瑞塔緊扣著衣襟回答,領子刻意豎起來保暖頸部。

  感冒並沒有影響到她的工作,寡言的她依然表現完美。

  『每次都是妳在照顧我,偶爾也換我照顧妳吧?』想起昨天殿下說的這句話,葛瑞塔原本紅著的雙頰變的更紅了。

  噗通噗通的心跳加速,她不經意的撇過頭,不敢正視梅兒提樂的臉,感到難為情。

  身為僕從居然還讓殿下操心,這是多麼無恥的行為啊?

  大概是從很小的時候開始的吧?不知為什麼,葛瑞塔對梅兒提樂總是帶有著特別的感情。平時冷靜的她,只要扯上任何跟梅兒提樂有關的事情,就會立刻變的異常固執又偏激。

  這不太像主僕之間的宣示效忠,也不太像是朋友之間的相處。

  反而像是一種…情感上單方面的刻意偏護。

  而這種單方面的感情,在進入軍隊後,變的更加強烈,難以捉摸。

  「妳是不是發燒啦?」見到滿臉通紅的葛瑞塔,梅兒提樂問道。

  「不!不、不不…沒事。」葛瑞塔連忙搖頭。

  不允許擁有的心思,怎麼能讓殿下知道呢?

  還沒反應過來時,梅兒提樂的額頭早已貼了上來。

  「唔!?殿、殿下…!」葛瑞塔露出驚慌失措的模樣,大概就跟被隕石砸到的機率差不多一樣微小。

  「乖,讓我看看。」殿下的前額冰冰涼涼的,大概是風不斷吹著皮膚的關係吧?

  隨著這零距離的接觸,思緒陷入未知迷盲的同時,葛瑞塔這才發現到自己的心真的都被『心目中的殿下』給完全填滿了。

  彷彿湖水般清澈,耀眼如藍寶石的雙眸,就在眼前不斷閃爍。

  想盡一切辦法掩飾內心的悸動,但卻徒勞無功。平時令人敬畏的准尉現在卻變的像是懵懂少女般驚羞。

  「哇啊啊,好燙……」腦袋變的更加昏沉的葛瑞塔感到渾身無力,並發現梅兒提樂的聲音似乎越來越微弱。

  視野正逐漸縮小,被黑暗所取代。

  對不起,殿下…

  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但是…真的沒有辦法捨棄……

  您……能感受到我內心的那份糾結嗎?

  不,這還是只要我自己明白就夠了。

  我會永遠永遠守護著您。

  個頭矮小卻有著無限精力跟耐心的葛瑞塔.馬爾貝克倒下去了,敵軍的火砲槍彈都無法打擊她,但最後卻是挫敗在小到看不見的病毒之下。

  平時都是葛瑞塔在處裡瑣碎的事情,現在這位最得力的助手病倒了,梅兒提樂感覺到責任又加重許多,沒有經驗豐富的葛瑞塔在旁提點,她還能夠勝任一名稱職的指揮官嗎?

  少了有能的葛瑞塔幫忙,士兵還會服從她這個既是貴族又是菜鳥的軍官嗎?

  她始終是特殊的存在。

  的確,就算是上神也沒有辦法更動這個事實,但…有些東西仍是可以改變吧?至少梅兒提樂是如此堅信的。

  智慧、能力、德行及誠心。外在和內在的氣質,不是刻意而是自然的。

  正因如此,不管遇到什麼困難,總是堅強的努力忍耐過去,說什麼也絕對絕對不會去行使貴族應有的權力。

  爵位、特權、人脈或頭銜,都是她願意卸下的盔甲。

  為的就是希望再次找回彼此間的相互信賴,那曾延續了千年的緊密關係。

  寬厚的愛心、悲憫的情懷、廉潔的精神、承擔的勇氣。

  所謂的貴族,就是能夠無怨無悔的背負著超越名譽與榮耀的責任者。

  這才是帝國貴族所應具有的尊貴精神。

  停雨後的普雷薩尼拉山脈吹著涼涼的風。地還沒乾,高海拔地區讓水氣難以蒸發,濕濕冷冷的感覺,總讓人感到渾身不自在。

  早上十點零五分,帝國軍開始準備攻勢,因為雲層散去天氣放晴,戰鬥機跟偵察機不受束縛的大舉出動給予支援。

  許久不曾露面的蔓沙尼亞空軍也跟著出現,雙方進行短暫但激烈的空戰。

  帝國軍的戰鬥機較為先進,在格鬥時佔了較多優勢。蔓沙尼亞空軍在損失了幾架戰鬥機後終於退出空域。

  「呀呼!幹的好啊,把他們全打下來!」士兵們舉起槍,像壓低飛過丘陵的戰鬥機大喊著。

  接管擲彈步兵的指揮權後,梅兒提樂與她的部隊便被營部暫時派屬在達法蘭王族伊芠潔琳所率領的第四燧發槍兵團下擔任前鋒。

  擲彈步兵訝異被歸屬在不同派系的軍團之下,但他們其實都不知道,這全都是營長無法拒絕某位王族的要求,因為那位王族似乎偏愛他們的代理連長。

  之前的衝鋒槍掉下山谷摔壞了,所以梅兒提樂配發到一把新武器。能裝填三十五發子彈的克洛澤衝鋒槍,是帝國軍中最常見的自動武器,它可靠又致命,但對女孩子來說可能稍微重了些。

  梅兒提樂不太適應這把新武器,只是把它掛在肩上,反而比較喜歡腰際上的軍用手槍,因為手槍更迅速、準確且順手。

  擲彈步兵們在接近中午的時候奇襲了一處蔓沙尼亞軍的輕型砲陣地,陣地裡的炮兵正準備撤離,因此毫無掩護,很快的便被帝國軍攻下。

  帝國軍突然的出現,讓蔓沙尼亞砲兵嚇的四散逃走,他們剛要吃午餐,有些人被俘虜時脖子上還圍著餐巾,帶著尷尬的表情。

  「哦哦,還熱著呢。」立德謝姆指著滿地現成的午餐說道。

  抓起桌上的麵包,豪邁的咬了一口,剛烤好的麵包熱騰騰的,鬆軟的口感讓他興奮的跳起來。正好是午餐時間,擲彈步兵們便直接享用眼前這份美食,而俘虜只能眼巴巴的看著好不容易煮好的大餐被敵人吃掉。

  「那、那個……」有點緊張的揉著手,梅兒提樂小聲的詢問嘴裡咬著燉肉的立德謝姆,「少尉,能借一步說話嗎?」

  「呃…」立德謝姆有點吃驚,掛在嘴邊的肉噗的一聲掉到湯碗裡。跟他坐在一起吃飯的第一排官兵用不懷好意的眼神瞧著他們的排長。

  看什麼?有什麼好看的?立德謝姆馬上白了這些士兵一眼,逼的他們乖乖低頭吃自己的午餐。

  望著梅兒提樂,發現她的視線刻意別開,像是在逃避什麼。

  該不會是要早上的事情吧?

  立德謝姆頗為意外,他一直以為梅兒提樂是個含蓄、不會輕易表達的小笨蛋,沒想到現在這小女孩居然會主動提起。

  「是可以啊。」雖然尷尬,但立德謝姆也不知道該怎麼拒絕。

  他放下手邊的食物,起身跟著梅兒提樂離開,他才剛走,那些士兵們又開始七嘴八舌起來。像是想告白啦、一起吃飯啦、要翻臉啦之類的,甚至連非禮這種誇張的猜測都出現了。

  貴族跟平民間總是有無限的八卦可講,尤其是對無聊的小兵來說。

  「什麼事?少尉?」立德謝姆雙手插在口袋裡,刻意踩著泥土裝做很不在乎的樣子。

  其實他心裡七上八下,心臟撲通撲通的跳。天氣明明就很冷,卻感到臉頰發燙發熱,高大的身體因緊張而不自然的些微顫抖著。

  黑到發亮的眼珠子緊盯著梅兒提樂以外的地方,深怕對方會趁機在他眨眼的瞬間闖入似的。

  說真的,他最不擅長應付這種狀況了。

  「嗯……」梅兒提樂小聲開口,似乎想掩飾音量,「能不能請少尉你暫時擔任我的副連長?因為葛瑞塔她…噢不是,馬爾貝克准尉她……」

  嗄?原來是要說這個啊。立德謝姆鬆了口氣,覺得自己有點蠢。

  她可是帝國大貴族的女兒咧,是全身上下金光閃閃、尊貴又高級的選帝侯公爵閣下的女兒咧,怎麼可能會在意我這種路邊隨處可見的小平民嘛。

  「如果是這樣,那誰要帶領第一排?」立德謝姆有點輕浮的問。

  「這個…我想帕利克中士應該很合適?少尉你覺得呢?」

  「我覺得?」立德謝姆的語調提高,「代理連長是妳才對吧?」

  梅兒提樂過於禮貌的態度跟提問似乎讓立德謝姆感到不高興,他再次想起指揮權的事情,對梅兒提樂那懦弱的決定跟拿不定主意感到厭煩。

  這種討厭不像是憎恨仇人般的厭惡,而是對於同伴不爭氣才看不下去,大概是這樣的感覺。

  立德謝姆發現某種落差感使內心無法保持平衡,接著忽然想起在前幾天某個睡不好的夜晚,與瑪格上尉的交談。

  『我就說嘛…那孩子是個好女孩喔。』瑪格上尉那時以十足的年長者口吻對立德謝姆說。

  『妳想表達什麼?』

  『你說呢?』上尉偷偷的笑了,『老實一點吧?不然最後會被給人家給討厭喔。』口頭禪的消失給上尉的這句話加強了氣勢。

  『妳!我……』有話直說的立德謝姆,當時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用多說,放棄過去無謂的仇恨跟偏見吧,不是所有的貴族都像你想像中的污穢卑鄙。』瑪格上尉很明確的表達出這樣的意思。

  回想起第一次見到梅兒提樂時,實在不敢相信那跌跌撞撞,傻到連誰是長官都分不清楚又如此可愛的少女居然是自己深惡痛絕的貴族。

  想盡一切辦法想要否定對方,卻不知為何卻總是被少女意外的舉動所感動。

  後來才發現…她只是一名非常單純的女孩,一名渴望加入軍隊這個大家庭裡的普通女孩。

  其實在心中深處,老早就已承認她,認同她,甚至是…

  不,說不定自己一開始就被那柔順的秀髮、水藍色的雙眸跟真誠的善良微笑所深深吸引住了。

  「抱歉,少尉。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想…」沒發覺自己開始臉紅的立德謝姆被梅兒提樂的聲音給拉回來。

  「妳…以後想說什麼就直接說出來啦,不用扭扭捏捏的。」他帶著掩飾害羞的斥責口氣說道,「假裝謙虛或是故意看別人的臉色沒什麼意義,這裡沒有人因為妳是貴族就看不起妳或不服妳,好嗎?」

  其實這話有很大部分是說給自己聽的。

  「最後我想說…妳選帕利克中士是對的,」立德謝姆的語氣緩和下來,「通常我這種人很讓長官討厭喔,妳確定嗎?」接著用鼻孔哼了一聲。

  梅兒提樂愣了一下,這才明白對方的意思,她高興的笑了。

  「不要緊,反正我本來也就不是什麼受歡迎的人。」

  享用過免費得來的大餐後,帝國軍離開砲陣地,沿著樹林繼續往前進,這邊處於戰線的邊緣,聽不到什麼交戰聲,但能聽見風吹動樹枝的沙沙聲,濃密的樹林讓尖兵看不清楚前方,只得慢慢前進。

  他們的目標是尼夫村更南方的凱沙奴村,凱沙奴村易守難攻,是往南向的主要山道必須經過一個的地區,因此具備著戰略價值。

  「呃哼,那個…還好嗎?」立德謝姆抱著散彈槍,邊走邊問。

  「嗯?」走在前方約兩公尺的梅兒提樂轉過頭,甩動著兩條小麻花辮,腰帶上掛的水壺隨著那小小身軀的移動而將便當盒撞的叮噹響。

  「肩膀。」立德謝姆指著自己的右肩。

  「好多了,已經不太會感覺到痛了。」梅兒提樂挪動肩膀回答,「謝謝你的關心。」

  對話就這樣結束,兩人繼續跟著部隊走著。

  安安靜靜的,連風都停了。半點交談聲都沒有,只有一百多雙軍靴踩在泥地上的唦唦聲。

  「………妳真的很怪。」立德謝姆再次開口。

  「啊?」

  「呃哼…沒別的意思,只是覺得像妳這樣身分崇高的人居然會跟大家一樣坐在地上吃乾糧,或是待在全是泥巴的散兵坑裡之類的…感覺很怪。」

  「我一直以為貴族都是那種在單人房裡圍著餐巾吃著高級料理,講話繞舌囉唆又傲慢自大,就算洗個澡也堅持要熱水跟高級沐浴乳,睡覺跟換衣服甚至需要專人服務…」

  「少尉你是想說…特權總是大於責任嗎?」

  「嗯!對對對,大概就是那樣。」立德謝姆苦笑著說。

  梅兒提樂也跟著笑了,只是笑的有點悲傷。她刻意的低著頭,不希望讓任何人察覺,「我啊,不喜歡那樣……」音調中似乎有著淡薄的失落感。

  「怎麼說?」

  「嗯,我……不太清楚。」沒有接著說下去,這位瘦小的貴族少女默默的繼續往前走著。

  不知怎麼的,立德謝姆似乎越來越在意梅兒提樂,也許是她散發的距離感或是神秘感。這個人一定有什麼秘密,只是她試圖隱藏起來。

  在樹林中並沒有任何敵軍,帝國軍離開森林後碰上一條拓寬的道路,他們依然讓尖兵走在前方,其他人走在靠近樹林側的路肩,這樣碰上交火時可以隨時用樹林作掩護。

  這時前方的士兵忽然停了下來,然後蹲下,擲彈兵連趕緊尋找掩蔽或舉槍準備射擊。

  立德謝姆將散彈槍上膛,盯著遠方,並把盤帽的冒舌往上推,讓上方的視野增加。

  整個擲彈兵連只有他會戴著野戰盤帽,讓這個身材本來就很高大的男子看起來更像是個軍官,但是他從來沒因此被狙擊手射擊過。

  他是個運氣極佳的男人,也可能是身上的護身符真的起了作用。

  「長官,尖兵發現前方的樹叢有敵軍。」士官一開始猶豫著該向誰報告,但最後還是決定向梅兒提樂報告。

  看來士兵與士官對她果然還是存在著一些質疑。

  「什麼?有多少?」覺得不太舒服,梅兒提樂吞了吞口水。

  「不確定,隔著樹叢看不太清楚,但可能還不少。」士官轉身指著尖兵的位置說,「他們說他們聽到交談聲。」

  幾分鐘前,當兩名尖兵行經一條筆直的道路時,一隻肥兔子從樹林那側的路旁竄了出來。灰色的皮毛跟敏捷的動作讓這隻兔子看起來十分健康。牠會跳出來可能是被尖兵驚嚇到,或只是單純覺得好玩。

  這隻肥兔從滿臉驚訝但又憋住不敢發出笑聲的尖兵們面前跳過,從路中央跳進樹林另外一側的樹叢裡。

  接著樹叢內就傳出一陣各種關於兔子的訕笑跟交談聲,尖兵相信在那裡頭的絕對不是帝國軍。

  第一個動作是回頭,這是梅兒提樂想詢問葛瑞塔意見時的標準動作。不過她很快的發現貼心可靠的侍從並沒有站在那,並沒有在自己背後。

  葛瑞塔病倒了,現在必須讓自己來做出判斷。

  梅兒提樂開始整理思緒,在軍官學校裡所學過的教材跟戰場上不長的實戰經驗浮現在腦海裡。

  迅速的回憶完畢,雖然沒有很大的把握,但她認為樹叢裡的敵軍很有可能是蔓沙尼亞軍準備用來逆襲的預備隊,數量跟武裝應該都很完全,帝國軍必須盡快在尚未被發現的情況下擊潰這些部隊。

  「嗯,既然碰上敵人就解決掉吧,越快越好。」立德謝姆也對她的想法表示贊成。

  如果能夠擊潰這批敵軍,帝國軍到目標凱沙奴村的威脅也會減少許多。

  稍微勘查地形後,擲彈步兵立刻展開部署,梅兒提樂決定將兩挺機槍放置在道路左右兩側,剩下的機槍跟著尖兵一同移動到樹叢旁。

  樹葉上的水滴沾上軍服或裝備,她下令士兵們在開火前儘量不要碰到樹枝或是踩到水坑,因為這樣很有可能會被敵軍發現。

  像貓一樣躡手躡腳,擲彈步兵輕聲的靠近樹叢邊,他們慢慢的將手榴彈袋的釦子打開,這樣就可以隨時拿來投擲,彈藥放在敞開的口袋或是弔袋中,每個人都重新檢查過手中的槍械是否已經裝滿子彈。

  絕對不能漏掉任何一個細節。

  「各位,等少尉的信號。」梅兒提樂蹲在樹叢邊,泥巴的濕濡感在膝蓋蔓延開來,但她根本沒有發覺,只是瞇起眼睛想辦法看到另外一頭敵軍的情況。

  雖然樹叢深度不到一公尺,但是交錯的枝葉還是遮擋住視線,她只能勉強看到忽然出現的軍服、槍械跟人影。

  現在非常的確定大批敵軍就在對面,而且只相隔不到十多公尺。

  帝國軍擁有奇襲的優勢,但梅兒提樂現在卻充滿著不安,幾乎快要被緊張給一口吞噬。她無法確認敵人有多少,但相信一定比擲彈步兵還要來的多。

  而且對方裝備齊全,說不定還擁有戰車跟火砲。

  若是踩到老虎的尾巴就完蛋了,將會被反啃的屍骨無存。

  她忽然想起昨天失足差點從山谷摔死的時候。那種雙腳懸空,身體被地心引力拼命拉扯,腦袋一片空白,馬上就可能會死掉的感覺。

  那種面對死亡的感覺現在正侵襲著她的身體。

  她揉揉沾上異地泥土的纖細手掌,深深吸一口氣,卻感覺新鮮空氣完全沒辦法從氣管進到肺部。

  軍用的裝備雖然很重,但心理上的重擔更是沉重的可怕,幾乎快把梅兒提樂壓的喘不過氣來,她知道現在身上背負著一百多條的寶貴人命,也間接的背負著後方友軍的數百條、甚至是數千條人命。

  冷靜點,她試著說服自己。之前不也是這樣撐過來的嗎?

  努力的保持著鎮定,握緊著槍與彈夾,壓抑著心中的緊張與恐懼。

  其實比誰都還要清楚,也還要明白。

  怎樣都不能背棄葛瑞塔、瑪格上尉與伊芠潔琳等人的期待。

  梅兒提樂相信,這些人對她的信賴會轉變成祝福,引導她獲得勝利。

  就像神話中的騎士在天使的賜福與帶領下擊敗惡魔那樣。

  她認真的吸了口氣,然後面向敵人。

  而立德謝姆的心情跟梅兒提樂大不相同,對他這種老兵來說算不上是什麼多大的場面,反而像是平常的遊戲。但是他依然知道要小心謹慎,因為這是一個沒有辦法重來的遊戲。

  小心的推開步槍的保險,立德謝姆知道等會的交戰距離並不適合短射程的散彈槍,所以跟道路上的機槍兵交換了武器。

  能發射十裝子彈的德菲爾步槍是帝國軍在戰爭爆發以來的主力步槍,長距離時它的準度欠佳,但槍機行程短的優點讓這枝步槍可以進行速射。

  一切都準備就緒,立德謝姆向遠處的梅兒提樂點點頭,當他舉起握緊的拳頭時,在樹從旁的數名士兵拉開手榴彈的插銷。

  揮下拳頭後,士兵們將手榴彈拋過樹叢,隨後傳來爆炸。接著數挺帝國機槍開火,以縱射將無數的子彈打進樹叢裡。

  「跟著我!」立德謝姆高聲說道,提起步槍闖入樹叢。

  樹叢後是一片寬廣不太高的淺綠色草坡,沒有任何樹木或是岩石,綠草被風吹的輕輕搖擺。

  手榴彈很準確的丟到草地上,地皮被炸翻出許多新鮮的泥土,爆炸的塵煙看的非常清楚。雖然沒有炸到任何敵人,但是壓制效果十足。

  立德謝姆可以看到一名蔓沙尼亞哨兵趴在地上躲避機槍的壓制,而在他的正右側,有更多更多穿著深色冬季長大衣的蔓沙尼亞正規軍,同樣的蹲或趴在草地上躲避自樹叢飛出的機槍子彈。

  沒任何的猶豫,他仔細瞄準並開槍打穿那名哨兵的身體,接著拉動槍栓迅速退出空彈殼,重新上膛,右轉連續射擊聚在一起的敵軍。

  又有兩人被擊倒,那些蔓沙尼亞士兵這才發現立德謝姆,並轉身對他開火。

  立德謝姆趕緊趴下,朝那群人丟出一顆手榴彈,此時其他的擲彈兵已經跟上到他身邊,機槍也輪流移出樹叢完成架設。

  穿著長達小腿的深褐色冬季大衣,那些蔓沙尼亞士兵在淺色的草地中格外顯眼,他們本來趴著,以為遭到砲兵跟機槍的攻擊,現在驚覺其實是遭到奇襲,而且在開闊地上毫無掩護,於是有些人開始逃跑。

  「開火!自由射擊!」

  擲彈步兵朝著慌忙奔逃的敵軍開槍,絕大多數的目標都被擊倒,少部分的敵兵趴在草叢裡反擊,但是毫無準頭的射擊沒有半點效果。

  數十名蔓沙尼亞士兵剛起身就被擊中,其他人伏在地上抱著頭發抖,擲彈步兵毫無阻礙的射擊他們,立德謝姆擊中一名正要丟手榴彈的敵兵,最後這名敵兵被自己的炸彈炸死。

  有幾名蔓沙尼亞士兵試圖架設一挺輕機槍,立德謝姆立刻朝他們開火,迫使這些蔓沙尼亞機槍兵放棄建立用來反擊的火力據點。

  當那些機槍兵轉身逃走時,立德謝姆開槍射擊他們的背部,直到這些倒楣的蔓沙尼亞人撲倒或仰躺在地上死去。

  他打光彈藥,重新將兩夾子彈壓入步槍裡。從戰鬥開始到現在,他已經射擊了二十發子彈,並確定打中十七到十八個人,可說是彈無虛發。

  部分蔓沙尼亞正規軍逃出帝國軍的火線,他們越過樹叢逃到馬路上,想從道路逃走,卻隨即被一開始就埋伏在那裡的兩挺機槍射倒。

  這是場一面倒的屠殺,蔓沙尼亞軍的重機槍在還沒有架設起來就被迫擊砲消滅掉了,失去重機槍的火力掩護後,他們崩潰了。

  虛弱的抵抗很快的就變成了潰散,他們拋棄槍跟裝備,開始盡其所能的逃離這個地方。

  有些蔓沙尼亞士兵受夠了,紛紛丟掉武器高舉著手,站起來大喊,「不要開槍!我不想死!不想死!」

  當戰鬥打的正激烈時,這是相當愚蠢的舉動,他們絕大多數被流彈擊中,幸運沒中槍的人,只得乖乖的趴回地上或是想辦法離開。

  蔓沙尼亞軍往道路的反方向四散逃走,但大衣妨礙到行動,這些人的動作在梅兒提樂眼裡看起來非常的笨拙,就像慢動作電影一樣奇怪。

  帝國兵瞄準移動或停在原地的目標,扣下扳機,然後目標就會被消滅。就像是在訓練場裡打靶一樣簡單。

  大多數的帝國士兵都很安靜的射擊,他們沒有放過眼前的任何敵人,他們靜靜的射擊、上膛跟裝填子彈,除了蔓沙尼亞士兵的悲慘叫聲外,只有槍枝的射擊聲跟槍機上膛的聲音。

  每個人都沉浸在像狩獵或打靶的快感之中。

  原本緊張兮兮的氣氛已經完全消失,很現實的,只要戰鬥中佔到上風,通常就不用再擔心士氣的問題了。

  機槍將整串整串子彈打進奔跑的人群裡。槍砲的煙霧瀰漫在空中,鮮血噴灑在草地上,蔓沙尼亞士兵越來越少。

  梅兒提樂還是使用手槍射擊,不用衝鋒槍絕對不是因為不想殺生這種自命清高的愚蠢理由,根據經驗,她是真的用不習慣只能全自動射擊的武器。

  但是手槍的制止力很有限,只能試著擊傷幾名行動緩慢的敵兵,迫使他們倒在地上哀嚎。

  更換手槍彈夾時,梅兒提樂看到許多蔓沙尼亞軍順著草坡往下逃跑,大多數的人跑不快,因為身上背負的重裝備跟長大衣阻礙他們的步伐,有人在奔逃途中被擊中,有些人則是被衣擺或屍體絆倒摔下山坡。

  她認為自己在未來的某一天可能也會像這些蔓沙尼亞士兵一樣,被敵人打的措手不及抱頭鼠竄,然後只得狼狽的逃跑,就算跌倒或是腿中彈也要拼死拼活的爬起來,然後逃離一切。

  但是…葛瑞塔,妳應該是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對吧?

  有點投機取巧的心態,梅兒提樂知道葛瑞塔現在不在這,但她還是習慣性的轉過頭,想像著並不在現場、那位眼神銳利,講話一針見血的好朋友。

  葛瑞塔應該好點了吧?退燒了嗎?

  關心讓梅兒提樂一時恍了神。一名敵軍躲在樹叢旁朝她開火,衝鋒槍的整排子彈在四周濺起泥土,其中一發擦過鋼盔邊緣,逼的她不得不低頭。

  被子彈擦過的頭盔撞擊到小腦袋瓜,讓她覺得頭暈、耳鳴。

  梅兒提樂知道自己是基於反射的本能低頭,並不是害怕或恐懼。她已經成長了,現在是率領精銳部隊作戰的帝國擲彈步兵連長,而不是那個剛走下裝甲列車時懵懵懂懂什麼都不會的菜鳥。

  她終於發現自己擁有許多重要的東西,不再是一無所有。

  朝梅兒提樂開槍的蔓沙尼亞士兵很快的被其他人擊斃,胸口被機槍開上幾個洞,噴出血霧後倒在地上,一命烏呼。

  那名士兵的頭盔掉落在草地上,滾動好了一會才停住。

  槍聲漸漸變的零零落落。戰鬥結束,帝國擲彈步兵連隊共損傷二十多人,但擊潰了大批暫時無法估算的敵軍。

  除了幸運之外,梅兒提樂找不到任何詞來形容這個小小的勝利。

  草坡上都是蔓沙尼亞軍的屍體跟傷兵,還有被大量拋棄的裝備跟槍彈,逃離戰場的敵兵梅兒提樂認為可以不去理會,反正他們也沒辦法做什麼,後方的友軍會處裡他們。

  立德謝姆同意她的看法,拿回自己用順手的散彈槍,「妳表現的很好,我沒話說。」

  他愉快的用那大到不行的手掌拍了拍梅兒提樂的後肩,還有點不知輕重的加深力道。沒任何意思,只是單純的想表示讚美。

  「呀哈哈,謝…謝、謝謝。」嬌小的身體被大力拍的往前埌嗆幾步,連說話都變拍的有點結巴。

  受稱讚的梅兒提樂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作戰成功與被立德謝姆認同,讓她覺得好高興,臉蛋高高掛起美麗的笑容。

  獲得信賴的感覺真的很棒。

  好大喔…他的手掌好大喔…男生的手,都是這樣又大又暖的嗎?梅兒提樂紅著臉,小小的心臟快速鼓動著,一種特別的感覺漸漸在內心擴散開來。

  謝謝。她再次道謝,對那些願意支持她的朋友感謝著。

  隨時可以感受到的青草香,現在卻什麼也聞不到了,因為血的鐵臭混著硝煙味,充斥著普雷薩尼拉山區的自然景觀,就像是被人為破壞似的,大自然的美被刻意的隱藏起來。

  士官清點過俘虜跟屍體,俘虜的數量並不少,絕大多數都是傷兵。被打死的蔓沙尼亞士兵約一百多人,如果連同逃走的略估個數字一併算進去,擲彈兵們碰上的這批敵軍保守估計有兩百五十人,約是兩個連、半個營。

  梅兒提樂當初認為這批蔓沙尼亞軍是個加強過達四五百人的重裝營,沒想到士官報上來的數字跟自己預估的差了許多。

  原本一直以為只是運氣好獲勝的想法頓時煙消雲散,她搓了搓手,現在開始慢慢相信,正確的判斷才是獲勝的真正原因。

  帝國軍開始整理裝備,重新配發彈藥,這批被打敗的蔓沙尼亞正規軍所裝備的武器就如她當初所猜想的一樣,幾乎都是最新的。

  蔓沙尼亞自產的新型步槍被丟的滿地都是,還有不少購自外國的衝鋒槍、輕機槍跟輕重火砲。

  將俘虜到的輕武器平均配發給部隊,雖然槍械的製造品質有差,但蔓沙尼亞軍所使用的彈藥口徑跟帝國軍相同,因此都可以補充共用。

  當擲彈兵步準備好,繼續朝目標凱沙奴村前進時,卻接到團長伊芠潔琳透過通訊兵傳來的急訊,要緊急召集所有軍官。

  七分鐘後,帝國擲彈步兵連跟燧發槍兵團的軍官們圍成一圈,王族團長伊芠潔琳跟副團長雷茲馬亞則站在中央。

  「請各位仔細聽這個消息。」伊芠潔琳說道,從出發戰鬥到現在,她依然看起來高貴、沉穩而乾淨。

  『右翼的抵抗異常頑強,我軍受到猛烈的反擊,急需增援。』帝國軍在右翼的進展似乎很不順利,需要伊芠潔琳他們派出援軍支援。

  我們帝國軍的攻勢居然會被擋住?許多軍官不肯相信這個事實,不斷眨眼的動作表示著人類拒絕相信所接受到的資訊。

  「我與雷茲馬亞正在思考,」伊芠潔琳優雅乾脆的說,「是要繼續前進?還是調頭去拯救友軍?希望各位也能提出自己的看法。」

  大多數的軍官都認為應該回去幫助友軍,這樣才能保住戰線,若是右翼的帝國軍被孤立、殲滅,那麼這場會戰將無法再進行下去,說不定戰況還有可能被敵人扭轉變成反勝為敗。

  這樣帝國就會像以前一樣,付出慘重的死傷後什麼也沒得到。

  當軍官們開始討論該如何收攏部隊,該如何確保現有成果,哪條路能最快趕回防區時,一名嬌小又不怎麼起眼的女性軍官緩緩舉起手。

  「那個…能聽我說句話嗎?」

  梅兒提樂.馮.蓋爾芙斯特少尉用清楚的聲音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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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967年 布洛貝卡前哨戰 - 06.兵是潛在的后
文章發表於 : 2009年 1月 11日, 0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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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帶刀浪人
967年 布洛貝卡前哨戰 - 06.兵是潛在的后





  吊在木架上的油燈晃呀晃的。

  當葛瑞塔睜開眼睛時,周圍有不少向光性的昆蟲圍著燈火繞來繞去。她發現自己身在戰場後方的醫療帳棚內,躺在床上蓋著一條不算乾淨的毯子。

  風吹著帳棚的灰色檬皮噗噗響,帳棚內的光線不強。她覺得口乾舌噪,鼻塞的好嚴重,腦袋熱的受不了,身體重的要命,渾身都不太對勁。

  殿下呢?這是葛瑞塔醒來後的第一個想法。

  她試圖起身,對於沒辦法陪在梅兒提樂身邊而感到憤怒。穿著白圍裙跟淺藍白條紋長袖襯衫的女護士走進來時,帳棚外的冷風也順著灌進來。

  「好冷!」馬上就有抱怨聲,「關起來啦!」

  葛瑞塔附近的行軍床上躺滿著傷兵,在她右鄰的是一位帝國空軍上校,頭部負傷,包著滿臉的繃帶,吊著點滴安靜的熟睡著。

  左方的則是穿著破爛制服的蔓沙尼亞士官,手臂跟大腿都被炸傷。遵守海瑟公約的帝國軍也會醫療受傷的俘虜,這也是自認文明跟尊重對手的表現。

  原本在葛瑞塔對面的應該是瑪格上尉,但現在床位是空的,她已經不在這裡了。狀況穩定後,她就被後送到更後方的大型醫院。

  右腿無法正常行走,雖然沒有慘遭截肢,但卻得跛腳一輩子,無法再執行戰鬥任務的她被調回帝國擔任士官學校的小隊戰術教官。

  對瑪格上尉來說,戰爭已經結束了。

  護士倒杯溫水給葛瑞塔,她喝光水後靈敏的腦筋開始迅速的動起來。

  「有止頭痛的藥嗎?」像是有根鑽子在猛鑽太陽穴似的,葛瑞塔恨透這種痛到無法思考的感覺。

  當護士去幫她拿藥時,兩名傷兵走進來,跟護士擦身而過,他們正好談普雷薩尼拉山脈地區的戰況。

  帝國軍的狀況不太樂觀,蔓沙尼亞軍抵擋住帝國軍的進攻後,順勢發起了大規模的反攻,他們突破帝國軍的側翼,威脅到中央的主戰線。各區的帝國軍被迫停止前進,固守現有陣地、堅持到援軍抵達…

  簡單來說,帝國軍面臨了大危機,這危機大到足以抵銷先前的所有勝利。

  葛瑞塔的頭更痛了。

  她才不管帝國軍會如何,也不管戰況會變的多惡劣,因為現在她在乎的東西只有一個,就是如何在最短的時間找到梅兒提樂,並保護她的安全。

  好想睡,頭昏昏的,病情似乎沒有好轉,葛瑞塔感覺身體綁著鉛塊,怎樣也甩不開。但是守護殿下的堅定心意卻漸漸的使她坐起身子。

  當護士帶著頭痛藥回到帳棚時,葛瑞塔的行軍床上只剩下逐漸冷卻的餘溫與被扯到一旁的毯子。



通用曆967年 4月21日
曼莎尼亞公國 普雷薩尼拉山脈 凱沙奴村附近


  被森林包圍、西南方為山崖峭壁的凱沙奴村,是個名稱特殊又不怎麼起眼的小村落,村內沒多少房子,大多是木造,村民跟牲畜的數量加起來大概都還比附近森林內的野生動物還要少。

  達法蘭王族伊芠潔琳的制服依然乾乾淨淨,像是正要去參加宴會的美少女。金髮讓她的氣質更加高雅,即使走在髒兮兮的泥巴地上也絲毫沒有減少王族特有的尊貴。

  梅兒提樂走在她身邊,顯的有點緊張不安。

  而立德謝姆則是心不在焉,他的眼神四處游移,一下子看著地上、一下子看天空,又一下子看著茂密但感覺詭異的森林,最後他望著讓自己無法專注的主要原因———梅兒提樂。

  三十分鐘前,這位貴族小姐提出了跟自己個性完全不符的驚人計畫。

  她認為上級並不了解他們現在的優勢,全軍應該持續朝目標推進。因為現有部隊已經穿進敵軍的戰線並且足夠深入,若是讓部隊收攏、後退就意味著必須放棄現有的成果。

  況且根據推測,蔓沙尼亞軍現在應該正傾力攻擊帝國軍的右側翼,位在這條戰線的敵軍肯定相對的會減少很多。

  凱沙奴附近的地形實在是不利進攻,山壁跟樹叢都可以佈置強大的火力據點,若帝國軍捨棄這裡,敵軍可能會重新佔據,並設置更堅強的防禦,往後帝國軍要奪回此處勢必要付出更多的傷亡。

  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把握機會往前進,帝國軍說不定能夠以最低的代價佔據蔓沙尼亞後方的幾個重要據點,鞏固下次攻勢時有利的發起點。

  其實梅兒提樂在提出這項計畫時,在用詞上儘量客氣謙虛,一點都不像是咄咄逼人硬要別人接受的貴族千金大小姐,反而像是個初次在台上報告的學生。

  想當然,她的想法受到軍官們的反對,大多數的軍官認為她的計畫太過於空想。就算態度再怎麼謙虛,身分地位再怎麼顯赫,仍無法改變梅兒提樂是個經驗不足的軍官的事實。

  不過,立德謝姆卻很肯定梅兒提樂。說真的他也沒想過為什麼,反正就是相信,且毫不懷疑,就像是被某種特殊的力量附身,著了魔。

  何時就有這種感覺的?確實微妙。看到梅兒提樂信心滿滿的樣子,立德謝姆就跟著感到雀躍。

  渴望冒險的內心已經跟著一起翻騰起來。

  立德謝姆突然間明白,所謂特殊的存在,其實就是自己內心的陰影。那段揮之不去的夢魘,才是讓他變的對人如此偏頗的元兇。

  有高貴之名卻不像貴族的梅兒提樂偶爾流露出來的神秘感跟悲傷,使他深深著迷。那散發魅力的迷人笑容更深印在腦海中,使他無法專心。

  在現今的帝國軍隊要使士兵信服,不是靠血統或是特權,而是靠指揮官的經驗跟將才。

  梅兒提樂很清楚自己並非前者,也不太清楚自己是否擁有後者。

  但是她相信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更要努力去做,罕見的信心使她說服伊芠潔琳。在伊芠潔琳的諾許下,帝國軍繼續推進。

  「恕下官冒昧,那師部的命令該怎麼辦?」其中一位連長問。

  「簡單,就當作我們沒收到吧。」雷茲馬亞大聲笑道,他在三十多年前的那場大戰中也曾做過這種事,「是嗎?大小姐?」

  「滿分,雷茲馬亞。」伊芠潔琳撥動她那頭如黃金般的長髮,點頭回答。

  最後第四燧發槍兵團跟擲彈步兵部隊對於上級的命令就這樣無視,開始繼續朝西邊推進。

  在帝國的軍法體系中,抗命的罪是很非常重的。

  其實這對梅兒提樂的家族來說其實不算是多大的傷害,因為她並不是公爵的嫡子。

  不過伊芠潔琳可就大不相同了,她很有可能是未來達法蘭王國的繼承人,抗命罪會使其家族的名譽受到相當負面的影響,甚至可能身敗名裂,後果可說是非常的嚴重。

  但伊芠潔琳似乎完全不擔心,她毫不在乎的拿出家族跟名譽來做賭注,還熱血澎湃起來,胸有成竹的支持著才認識沒幾天的梅兒提樂。

  『怕什麼!只要我們建功,大家就不會怪罪我們啦!』這位意氣風發的王族公主散發著這樣的氣勢。

  見到指揮官堅定的模樣,士兵們的心情跟士氣也就跟著穩定了下來。

  數十分鐘後,帝國軍進入凱沙奴村,沒碰上半點抵抗。

  村內沒半個人影,也沒有碰到狙擊手,整個村落就跟鬼鎮一樣靜的恐怖。

  面對這裡發生的狀況,梅兒提樂認為蔓沙尼亞軍好像是放棄了這處易守難攻的據點,他們倉皇離開的原因可能是兵力被抽調到別的地方,留下的少量守軍因兵力不足而後退。

  小孩的洋娃娃、平民的衣褲,還有皮箱等各種物品被丟的滿地,看樣子那些守軍還帶著村民一起離開,而且走的很匆忙。

  是不想讓村民洩漏不利的情報嗎?

  嗯…由此可見蔓沙尼亞軍是在隱瞞情報?梅兒提樂對自己的推斷更有信心了,她相信敵軍正往後方撤退,而且兵力非常薄弱。

  想著想著,梅兒提樂隨手撿起一張被丟棄在地上的蔓沙尼亞宣傳畫,上頭畫著一名穿著帝國陸軍制服且面目爭擰的男性士兵,旁邊還寫著幾個清楚的黑色大字,『邪惡統治!』

  「咦?是說我們?」她歪著頭看著文宣,感到好奇又好笑,隨後將這張紙揉成紙團丟掉。

  順著村莊街道的方向風吹了起來,地上的紙團被吹向西北方。梅兒提樂瞇起眼睛,順著紙團飛去的方向望去,目光停在街道盡頭的森林。

  半泥濘的道路上留著蔓沙尼亞軍用卡車的胎痕,看樣子敵軍是乘著卡車或輪型裝甲車撤退的。

  但蔓沙尼亞軍帶著村民撤退,卡車的數量絕對不可能載滿凱沙奴村的所有村民跟士兵,加上老弱婦孺,敵軍的速度一定會變慢很多。

  肯定走不遠。

  如果現在能夠追上並擊潰他們的話,說不定帝國軍在後方就可以創造出一個巨大的突出部,作為包抄其他敵軍的籌碼。

  以現有的兵力來看,確保一條迂迴敵軍戰線後方的道路應該是足夠的。

  她的想法很快的得到認同,伊芠潔琳立刻派出由立德謝姆帶領的快速偵查隊。兩人都希望盡快與後退的敵軍獲得接觸,催促著部隊準備前進。

  離開凱沙奴村後,帝國軍開始向西方前進,森林內有條小路,似乎已經年代久遠。但為了避免埋伏,帝國軍還是刻意避開小路,蔓沙尼亞軍似乎不擅長在林地內作戰,目前都還沒遭受到來自樹林中的任何攻擊。

  「這兒的空氣真好。」伊芠潔琳對梅兒提樂說道。

  「嗯,是啊。」

  沒經過任何糟蹋的原始森林十分漂亮,沒有碉堡跟鐵絲網等破壞地表的防禦工事。只有點點陽光從樹影中漏下,微風輕輕的搖動著樹葉。

  踏著乾淨新鮮的土壤,呼吸著充滿芬多精的空氣,梅兒提樂覺得壓力被大自然分擔,雖然微不足道但是卻不再感到沉悶。

  真想閉上眼睛好好的感受清風,她漸漸對這安靜美麗的地方著迷。

  短促的機槍射擊聲破壞了這份寂靜,位置很遠,大概在森林外,聽起來像是好幾個氣球接連破掉的聲音。接著是音調比較低重的單調聲響,斷斷續續,應該是有人在發射步槍。

  立德謝姆的快速偵察隊大概碰上敵人了,森林內的帝國軍立刻進行警備,梅兒提樂等人離開小路,靠在一棵粗厚的大樹旁,小心翼翼的看著道路。

  「前面,」雷茲馬亞舉起槍盯著遠方,冷靜的說道,「偵察隊應該是快要回來了,大小姐。」

  過了幾分鐘,偵察隊果然回來了。他們碰上了在森林外頭兩側山壁上挖掘工事、擺設機槍的蔓沙尼亞軍。陣地距離森林約兩百多公尺,帝國軍的偵察隊剛走出森林他們就開火了。

  帶領偵察隊的立德謝姆頓時被嚇出一身冷汗,他當時發著呆跟著尖兵走,滿腦子想的都是早上不小心開門撞見梅兒提樂半露香肩的畫面。直到子彈噗噗的落在身旁時,才從春夢中驚醒,連滾帶爬的逃出火線。

  蔓沙尼亞軍過早開火,使的偵察隊只有幾人受到輕傷。

  透過望遠鏡,梅兒提樂等人清楚的看到曼莎尼亞軍設置在山壁上的陣地。那些陣地似乎是剛剛才建立起來的,鐵絲網只搭了一半,右半邊的壕溝甚至沒有連在一起,只是一個個分離開來的散兵坑。

  「如此看來,」伊芠潔琳放下望遠鏡說,「突穿右翼是唯一的辦法。」

  「嗯,不過前方完全沒掩蔽物,硬攻會損失慘重的。」梅兒提樂的眼睛仍沒離開望遠鏡。

  「喔喔,那妳一定已經想到好辦法囉?」

  「咦?」

  「呵呵呵,真可愛。剛才妳就一直注意右邊的山丘呢,我說對了嗎?」伊芠潔琳戴著皮手套的玉手遮著嘴輕笑了幾聲。

  不論是多麼微小的事情都無法瞞過伊芠潔琳的眼睛,她的洞察力敏銳,觀察力超群。身為王族具備這樣的能力是基本的,她自小就擁有這樣的天才,讓大人們都佩服不已。

  梅兒提樂覺得眼前這位年紀比她還小的王族公主真是不可思議,伊芠潔琳似乎能夠看穿人的內心,像是超自然般的幾乎能透析對方。

  「這個…辦法是有,只是…我不確定這是不是好辦法。」梅兒提樂的口氣聽起來不太有把握。

  「沒關係,」伊芠潔琳眨了眨眼精,「沒說我怎麼知道是不是呢?」

  這是梅兒提樂第二次感到那麼窩心。除了葛瑞塔之外,還有人那麼願意、那麼誠懇的聽她說話。

  伊芠潔琳的善良跟溫柔讓她溫暖起來,她可以放心講話,完全不用擔心說錯話被辱罵,也不用擔心因為一個字詞冒犯到對方而招來一巴掌。

  即使高山的冷風呼呼的狂吹著,也沒辦法吹熄梅兒提樂心中的溫暖。

  「哦哦……果然是好方法呢。」聽完梅兒提樂的策略,伊芠潔琳笑著點點頭,「妳就放手去做吧。」

  隱藏內心的感激,梅兒提樂忘記瑪格上尉之前的告誡,完全不怕狙擊手射擊的站起來以完整的帝國式軍禮來敬禮,表達她對伊芠潔琳的感謝。

  受到信賴,就是她最大的動力。

  在伊芠潔琳的認可下,沒有人會再懷疑或反對她。

  梅兒提樂立刻著手準備突破眼前的敵軍陣地,她判斷那些蔓沙尼亞軍應該是從凱沙奴村撤出的部分或全部兵力。

  她決定部署數挺機槍在注意許久的右側山丘上,這座長滿矮樹叢的山丘高度比蔓沙尼亞軍的陣地還要高出一些,可以讓帝國軍佔有高處的優勢。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帝國軍的機槍連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悄悄的移動到山丘上,每挺機槍都有指定好的目標。

  迫擊砲跟重機槍全部藏在有森林當作掩蔽的正面,在戰鬥開始後趁機投入作戰進行掩護。

  雷茲馬亞少校跟立德謝姆少尉領隊的帝國擲彈兵連擔任主攻,其餘的部隊則擔任預備隊。

  天空突然飄起了毛毛雨,這對進攻多了些幫助。下午四點五分,梅兒提樂下令山丘上的機槍開火,射擊的目標是正右方蔓沙尼亞軍沒有鐵絲網且未連在一起缺少掩護的散兵坑。

  但是距離稍遠,蔓沙尼亞士兵並沒有完全被機槍壓制,不過他們還是為了躲避機槍火力還是離開了散兵坑往沒有遭受到射擊的陣地移動。

  「少校!就是現在!」看到敵軍放棄右側的陣地,梅兒提樂馬上對無線電大喊道。

  在正中央的雷茲馬亞接到命令,丟下耳機,戴上鋼盔跳出去,接著揮下拳頭發出衝鋒的命令,他身後跟著立德謝姆與整連的帝國擲彈步兵。

  「要跟緊我啊,跟不上我就殺了你,臭小子。」雷茲馬亞狂笑著。

  「哼,你就別被我超過!」立德謝姆不甘示弱的回嘴,並加快腳步,但還是跑在雷茲馬亞後頭。

  蔓沙尼亞軍開始朝他們開火,機槍掃倒許多人,但馬上就被山丘上的機槍給壓制,迫擊砲此時開始射擊,因為彈藥不足,只得以散放的方式攻擊。

  重機槍移出森林,一挺一挺的加入戰鬥。梅兒提樂跟伊芠潔琳在山丘上清楚的看到蔓沙尼亞軍逐漸在左側的少數幾條戰壕裡擠成一堆,而擲彈步兵已經貼近蔓沙尼亞軍的戰線,開始奪取陣地。

  等到梅兒提樂跟伊芠潔琳帶著預備隊抵達左側的陣地時,蔓沙尼亞軍官兩名跟數十名士兵放下武器投降,剩餘的四散奔逃。

  包含一名軍官在內,帝國軍的損傷大約四十多人,以輕傷為多。

  攻取山丘後,梅兒提樂決定緊追不放,不給對方重整防線的機會,她甚至連重組部隊的時間都沒有,立刻委託立德謝姆跟雷茲馬亞繼續前進,所有的俘虜交由輕傷的士兵來看管。

  「滿分。」伊芠潔琳對梅兒提樂的評斷讚嘆道,「妳表現的太好了。」

  迫擊砲彈在剛才的戰鬥中用光了,她馬上將俘獲的蔓沙尼亞輕兵器交給迫擊砲兵,讓他們成為步兵頂替戰損。

  沒多久立德謝姆傳回報告,偵查隊已經追上部分逃逸的敵軍,將其俘虜,並藉機佔領更西邊的諾多小村。

  「太好了!非常非常的感謝你!少尉!」她沒想到真的這麼順利,難得的高興喊道。

  「你們快過來吧,我很怕那些傢伙隨時反攻。」雀躍的梅兒提樂讓電話另一頭的立德謝姆有點訝異。

  「我們馬上就到!辛苦了!少尉!」

  名字難唸的諾多村,比不起眼的凱沙奴村更不起眼,規模小到跟一間國中學校沒什麼兩樣。

  該村距離帝國軍此次會戰的最終目標戈里帕河僅不到半公里,位在高處,又能夠窺視整個河川對岸的情形,因此變成重要的觀測據點。

  二十多分鐘前,立德謝姆率領的追擊隊企圖與蔓沙尼亞軍建立接觸時,意外的發現對方正往諾多村集合,於是便趁著敵軍逃入村莊時發起突擊。

  諾多村裡的少數守軍看到友軍潰逃時以為帝國軍將至,尚未準備完畢就遭到攻擊,因為心理跟生理上的恐懼,這些守軍一下子就逃光了,沒來的急逃走的全都成了俘虜。

  「你喜歡她吧?」雷茲馬亞突然開口說。

  「什、什麼?喜歡什麼?」立德謝姆被這麼一問,有點不知所措。

  「臭小子,少騙我,我一看就知道了。」雷茲馬亞露出豪邁的笑容,「你對那位小女孩有意思對吧?」小女孩指的自然就是梅兒提樂了。

  「胡說。」

  「哼,不承認啊。」雷茲馬亞叉起手挑眉,「剛才跟她通電話的時候,你看你笑的多高興,啊?」

  立德謝姆確實不想承認,不想承認他跟梅兒提樂說話時是多麼愉快,尤其是聽到梅兒提樂說『辛苦了!少尉!』時是多麼的高興,只是天性喜歡裝酷的他不為所動而已。

  「這跟你沒關係,」立德謝姆希望這個話題就此打住,「拜託你沒事不要看別人講電話,難道偉大的諷刺狂男爵大人連這種小事都想管?太諷刺了吧?」

  他的確喜歡梅兒提樂,現在連自己都這樣深信不疑。只是不喜歡別人拿這件事來說嘴,而且他的自尊心並不允許。

  「是馮.茨龐帝國男爵!」

  「是是是,諷刺狂帝國男爵閣下。」說完便沒再搭話,立德謝姆閉眼稍作休息。

  幾分鐘後,梅兒提樂等人到達諾多村。在先前戰鬥中所抓獲的俘虜人數眾多,他們排成兩列,在帝國兵的看管下走在隊伍最後頭。

  沿途都是蔓沙尼亞軍丟棄的裝備,槍彈、卡車甚至是火砲都有,梅兒提樂花些時間將所有俘獲到的腳踏車、自動武器跟可動車輛都平均分配給部隊,增加帝國軍的火力以及機動性。

  但地上仍遺留大量的蔓沙尼亞輕兵器,因此梅兒提樂將蔓沙尼亞軍官隔開看管,並收繳他們的所有私人物品,以防止他們唆使俘虜的士兵嘩變。

  「諸位,辛苦了。」伊芠潔琳臉上掛著優雅的笑容,對偵查隊的官兵說道。

  那些根本沒時間休息,已經累的要死的偵查兵因為王族公主的一句話,又變的精神百倍。

  好厲害喔…梅兒提樂看在眼裡,越是覺得伊芠潔琳好了不起,只需要一個勉勵、一個微笑就能讓士兵們恢復了元氣,實在是太厲害了。

  加、加油!我以後也要像伊芠潔琳一樣,成為一個受人愛戴的指揮官。她在心中不斷的對自己這麼說。

  「喂,妳是怎麼了?」

  「嗄喔?」發現不知何時站在眼前的立德謝姆,身材較矮的梅兒提樂抬起頭望著他問道,「少尉,是你啊…請問有什麼事情嗎?」

  「什麼啊?」立德謝姆歪起頭,「妳剛剛沒聽見嗎?」

  「啊?沒有耶…真是抱歉,因為我剛剛在想一些事情。」梅兒提樂摸摸自己的後腦杓,苦笑了一下。

  「唉…」嘆了口氣,高大的男孩按著額頭,「我是說……」

  「不好啦---!!!」

  才說沒幾個字,就被巨大的吼叫聲打斷的立德謝姆,臭著一張臉,回頭望向聲音的來源。

  一名帝國士兵氣急敗壞的衝了過來,立德謝姆認出他是偵查隊的成員,剛受命在諾多村的教堂鐘樓上建立觀察哨。

  這名士兵打斷立德謝姆跟梅兒提樂對話,急急躁躁的跑到梅兒提樂身邊,連敬禮的動作都忘記做,就指著教堂大叫。

  「代理連長!不好啦!!那、那個!天呀!蔓沙尼亞軍隊,不是,我是說…敵軍,」太過激動的士兵語無倫次的喊道,「咳咳!您一定不會相信的!他們…他們居然…噢!真是太恐怖了!少尉!」

  「你在胡扯什麼東西…」被打斷對話的立德謝姆不太高興。

  「不要急,來…慢慢說,慢慢說。好嗎?」梅兒提樂試著安撫那位身高比他稍高一些的士兵。

  「呼呼…呼…呼…」士兵喘了幾口氣,終於安定下來,「是!是這樣的,長官,我剛剛收到命令,要在教堂的塔樓上…」

  「講重點!」立德謝姆低聲吼道。梅兒提樂對他搖搖頭,示意他不要對這名年輕的士兵這麼嚴苛。

  她能體會這名士兵的心情,那種發現不知道該如何表達的大事時,當下辭語空洞到不成邏輯的感覺。

  「……敵、敵軍,我發現…他們好多人!不,是太、太多了啊!!」士兵停頓了一下,又大聲說道。

  立德謝姆有點火了,以他這種一根腸子通到底的個性,絕對受不了這種話說不清楚的人。

  「總之…我們先上鐘樓去看看吧。」身為心思較為細膩的女性,梅兒提樂還保持著冷靜,「麻煩去聯絡馮.艾諾法蘭公主殿下跟馮.茨龐少校好嗎?」這句話是對那位年輕士兵說的。

  等到伊芠潔琳跟雷茲馬亞跑上鍾塔時,梅兒提樂讓開位子,使兩人可以透過高倍率的雙筒望遠鏡看清楚河對岸。

  「天啊!」雷茲馬亞的眼睛緊緊粘在望遠鏡上,張嘴大喊著。

  伊芠潔琳沒說上半句話,她在沉思,一直看著手裡的地圖,表情非常認真。

  立德謝姆嘴角上揚,視力向來很好的他正瞇著眼仔細瞧著河對岸。

  而梅兒提樂的心碰碰的跳著,心跳快的像跑車在全速奔馳似的。剛才她就一直揉著眼睛,反反覆覆的貼在望遠鏡上看,直到現在她還是無法完完全全的相信眼前所見到的事物。

  現在是什麼情況?

  成千上萬的蔓沙尼亞軍在對岸,沿著一側緊挨著山,另一側緊挨著戈里帕河岸的道路行軍。長的看不到盡頭的隊伍裡有戰車、裝甲車跟卡車拖曳的各種輕重火砲,甚至還可以看到有士兵拖著豬隻或牛羊類的家畜。

  奇怪,蔓沙尼亞軍現在不是正應該猛攻著帝國軍側翼嗎?怎麼會聚集在這裡呢?他們是要上哪去?

  他們看起就像是在大撤退,難道他們的攻勢失敗了嗎?可是…並沒有接到任何友軍的通知啊。

  架線小組的無線電跟有線野戰電話運作都很正常,不可能沒收到情報單位的任何消息,況且這是多麼重要的事情。

  合理的想法是敵軍因為某件事而撤退,但絕對不是因為攻勢失敗,那到底是什麼原因?梅兒提樂絞盡腦汁的怎麼想都想不透。

  從鐘樓朝西望去,梅兒提樂的正前方是自北向南流的戈里帕河,河道寬闊但不算湍急。河對岸的蔓沙尼亞軍沿著距離河邊不遠的公路行軍。而在公路的最北邊,經過地圖的比對確認是中型市鎮奈洛拉鎮。

  蔓莎尼亞軍主要集中在奈洛拉鎮,然後沿著公路行軍約兩公里到達南方的小村落艾法,再從艾法往更南下的方向撤退。

  蔓沙尼亞軍仍不斷在移動,著卡其色制服的人群密密麻麻的擠滿道路,就像搬家的螞蟻或是遷徙的侯鳥,讓梅兒提樂深感驚訝。

  咖碰!轟轟轟---!!

  一聲巨響讓梅兒提樂回過神來,蔓沙尼亞軍將戈里帕河上靠近諾多村的橋樑全都炸掉了!水泥跟鋼筋爆碎成一塊一塊的落入河中,濺起陣陣水花,幾秒鐘後整座橋只剩下堅固的橋墩仍屹立不搖著受河水衝擊。

  為什麼要炸橋?難道敵軍發現我們了?剛才逃跑的守軍通風報信?

  看到橋樑被炸斷,梅兒提樂的心揪了一下,她手下的帝國軍僅只有區區一個團,而蔓沙尼亞看起來可能多達兩個師?或許還超過?

  不過以對方沒有朝帝國軍攻擊的狀況來看,蔓沙尼亞軍大概還沒發覺自己的側翼已經受到威脅,只是把橋炸掉而已。

  梅兒提樂沒有去思考為什麼敵軍要把橋炸掉,她只知道如果繼續傻在這不再有所行動,敵人就要從她眼前逃走了。

  發呆已經讓她失去先機,現在必須涉水渡河了。

  沒時間後悔了!當機立斷決定先切割對岸的敵軍,她讓重機槍架在村內的屋頂上,朝艾法村以北的蔓沙尼亞軍集中火力射擊。

  伊芠潔琳也沒閒著,立刻下令反戰車槍上教堂,與觀測哨的高倍率望遠鏡搭配狙擊,目標著重於擲彈兵開火的方向。

  「看清楚打,瞄準那些頭上有白毛的。」雷茲馬亞說,蔓沙尼亞軍官戴的便帽上都插有一根白色羽毛,這是源自舊軍的傳統,也是狙擊手良好的目標。

  機槍的曳光彈可以適時的修正射擊位置跟方向,讓射界跟火力覆蓋區都可以有效的掌控。

  艾法村北方的蔓沙尼亞軍隊伍很快的被打出一個缺口,缺口以南的加速逃走,缺口以北的回頭逃回奈洛拉鎮。

  同時蔓沙尼亞軍也展開回擊,數十挺機槍朝諾多村內的帝國軍開火,雙方打打停停,但帝國軍還是成功的阻止蔓沙尼亞軍前往艾法。

  蔓莎尼亞軍發現機槍的壓制無效,便開始安排砲兵,不過被眼尖的立德謝姆馬上發現,因為敵方的砲兵多達數個連,梅兒提樂便決定離開諾多村,因為村內的木造房屋根本無法抵擋砲兵的射擊。

  她只留下一個機槍排做為牽制跟阻斷敵軍之用,將其他部隊在砲兵射擊前悄悄的帶到村莊右側的樹林裡。

  蔓沙尼亞砲兵精準的轟擊諾多村,村裡的機槍排雖然躲入掩體但仍有些許死傷,等到砲擊結束,他們又架起機槍掃射對岸,阻止敵軍往南移動。

  此時天已經差不多黑了,砲兵觀測班無法清楚的觀察情況,所以蔓沙尼亞砲兵便停止砲擊,改以機槍跟帝國軍對射。

  當機槍排努力執行牽制任務時,梅兒提樂要求立德謝姆帶領數個體力充沛的偵查小隊,分散搜尋村莊以南的渡河點。

  夜晚渡河比較不容易被發現,如果發現渡河點就立刻過河,嘗試建立並鞏固橋頭堡,然後通知其他偵查小隊渡河地點。

  對岸南方的小村莊艾法已被孤立出來,現在帝國軍要渡河去佔領它,阻斷蔓沙尼亞軍南下的退路。

  其實梅兒提樂很想等待增援抵達後在攻擊,因為以一個兵團去對抗兩個以上的步兵師勝算是非常渺小的。

  但短時間內其他的帝國軍是不可能翻山越嶺跑過來的,況且等到明天天一亮敵軍設在山壁上的砲兵觀測員可能就會識破她兵力過少的虛實,那時說什麼也來不及了。

  因此,她決定主動出擊,搶先下手,而今晚就是唯一的機會。

  在偵查隊尋找渡河點期間,帝國軍趁機休息,連接的作戰跟推進讓士兵們非常疲憊,必須儲備體力應付渡河跟戰鬥。

  雖然累的要命,肩膀跟腿都酸的要死,但梅兒提樂卻緊張的睡不著覺,她壓根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走到這一步,事情發生的太快,就像戈里帕河湍急的流水一樣,想停都停不下來。

  雨已經停了,空氣聞起來十分新鮮,梅兒提樂躺在散兵坑裡,望著黑夜中的滿天星斗,枝葉婆娑,她的地圖跟武器就放在身邊,為避免緊張的尷尬,她的手指頭不斷的撥弄著肩膀上沾著水珠的髮辮子。

  她對自己的決定跟行動感到驚訝,顧慮、支援、敵軍跟後果,說真的下命令時沒想那麼多。

  等到腦袋冷靜下來時,赫然發現自己窩在濕濘的泥坑內,渾身顫抖,金屬的鐵銹跟雨後的潮濕味讓她抱緊身體,感到莫名的害怕。

  她試著放鬆,但還是睡不著。

  半毀的諾多村中,機槍排仍然不時的射擊河對岸,每次的掃射,都象徵著梅兒提樂漸漸跟這場戰鬥結合,想退都不能退了。

  「媽媽,請您保佑我,請您將勇氣賜與我。拜託……」梅兒提樂緊閉著雙眼,雙手緊緊握在一起,以旁人聽不到的聲音輕輕說。

  沉悶又漫長的等待讓她覺得心力交瘁,終於擋不住睡意沉沉睡去…

  梅兒提樂睡著後,三十分鐘過去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過去了。始終等不到偵查隊消息的伊芠潔琳按耐不住,另外派出由一名中尉指揮的加強偵搜隊再次出發。

  這批偵搜隊沒多久就在河邊遭到敵火射擊,中尉在戰鬥中負傷,其餘的帝國兵被對岸的機槍火力驅散,背著受傷的中尉回到樹林。

  偵搜隊被敵軍打退,讓伊芠潔琳確信蔓沙尼亞軍仍牢牢控制著河對岸,她判斷立德謝姆的偵查隊可能往更南的方向尋找渡河點去了。

  終於,半個多小時後,立德謝姆傳回消息,牠的偵查隊在南方數百公尺處找到了渡河點,而且已經渡過戈里帕河並抓到少數俘虜,但艾法村仍在敵軍的控制之下。當他報告這件事時,時間剛過晚上九點。

  得知偵查隊取得成果後,伊芠潔琳終於鬆了口氣,她來到散兵坑邊,輕拍梅兒提樂的臉頰,溫柔的叫醒她,「晚安,起床囉。」

  其他擲彈步兵也被叫醒,開始迅速整理裝備,在雷茲馬亞的命令下,他們身上只攜帶彈藥、槍、手榴彈跟繩索,帶太多東西只會妨礙涉水而已。

  梅兒提樂換上輕便的軍帽,拿起衝鋒槍準備出發,卻看到仍然乾淨的制服下繫著一條皮帶的伊芠潔琳悠然的站在那,完全沒有要跟著出動的意思。

  「咦?閣下您…不一起去嗎?」

  「不用,人太多反而麻煩,我會負責支援的,」伊芠潔琳回答,「況且我不喜歡衣服弄濕。」遇到砲擊絕不趴下,絕不肯弄髒象徵王族身份的制服,真不愧是高貴的達法蘭王國公主啊。

  「原來如此。」沒有質疑的意思,梅兒提樂只是點點頭。

  雖然尚未被大眾認同,但好歹也是在貴族家庭裡長大,因此她能明白伊芠潔琳的堅持。

  但是梅兒提樂並不知道真正的內幕,就是因為伊芠潔琳根本不會游泳,所以她打死都不可能會下水……

  因說謊而感到心虛臉紅的伊芠潔琳輕輕撫著梅兒提樂的頭髮,然後捧起對方的臉親吻額頭,「放心,妳絕對辦的到,絕對。」

  優柔的動作就像是女神在給予新生的小天使賜福。



通用曆967年 4月21日
曼莎尼亞公國 戈里帕河西岸 艾法村以南


  濕濘的泥土被軍靴踩出深厚的鞋印,生鏽的鐵絲網上掛著露水,木頭的霉味鑽入鼻腔,山林以及寂靜為夜空增添一股詭異的氣氛。

  看到黏附在軍靴上的雜草,立德謝姆動手把它們撥掉,因為雜草黏到靴底奔跑時會打滑使人滑倒。

  半身溼透的他已經換上一件蔓沙尼亞軍褲,躲在河岸邊的溝渠裡,用來阻攔河水暴漲用的溝渠現在成了最好的掩蔽。

  距離艾法村不到五十公尺的立德謝姆一直觀察著艾法村,村內似乎還駐守著蔓沙尼亞軍,不過已經好一陣子沒有動靜。

  偵查隊不斷抓獲零散的俘虜,讓立德謝姆對於艾法村的情報掌握逐漸完全。

  從俘虜口中得知艾法村只剩下不到五十人的駐軍後,他不加思索的馬上發起攻擊,在幾乎沒有損傷的情況下佔領了這個小村莊。

  當他們把村內的所有蔓沙尼亞電話線切斷時,梅兒提樂率領的兩連兵力也正好抵達。

  因為個子不高,渡河時跟很多女兵一樣差點滅頂的梅兒提樂渾身溼透,冰冷的河水讓她體溫降低、臉色蒼白,鼻子紅通通的。

  水珠一直不斷從她的袖口、臉頰跟髮尖滴落下來,原本掛在肩上的衝鋒槍也不知被河水沖到哪去了。

  「情、情況…如何?」冷到講話都會中斷,梅兒提樂雙手夾在腋下,膝蓋直打哆嗦,開口時呼著凝結的白氣。

  「我們抓到一些俘虜,其他的敵軍已經往北逃去了。」立德謝姆邊說邊找了一件尺寸較小的軍用大衣硬塞到梅兒提樂手上,「快點穿上,我不希望妳失溫。」

  穿上大衣道謝後,梅兒提樂頓時覺得心暖暖的,儘管手指頭仍然凍的快沒感覺,但是她可以清楚的感受到一股溫熱的暖血正流竄在體內,逐漸填滿身體各處的大小血管。

  兩頰泛著嫣紅,梅兒提樂對自己的手呵氣,露出好不容易能夠體驗一下幸福的微笑。

  其他女兵也跟著換上敵軍的大衣或不斷運動以保持溫暖,男士兵比較不怕寒冷,有帶酒的人也分給大家喝用來暖暖身子。

  為避免受到友軍誤擊,所有穿上蔓沙尼亞軍外套的帝國軍都將上頭的階級章拆掉,並在手臂綁上白布做為識別。

  體力逐漸恢復的梅兒提樂開始推演現在的情況,她相信艾法村以北的蔓沙尼亞軍已經退回奈洛拉鎮,並且知道附近的道路已被帝國軍切斷。

  現在敵軍指揮官是怎麼想的?會不會試圖向南突圍?還是繼續收攏兵力轉為防衛奈洛拉鎮?

  「以敵軍不積極活動的狀況來看,他們應該會守在鎮內吧?或是他們根本就更往北逃走了?」她擦乾頭髮,腦筋快速的轉動著。

  梅兒提樂決定趁夜往北發起突襲,她立刻召集士兵,再次委託善戰能幹的立德謝姆擔任前鋒,全軍沿著道路往北推進,只留下少數兵力防守艾法村。

  趁著夜色帝國軍推進的很順利,河川的流水聲能夠掩蓋腳步聲,機槍手沿著道路左側前進,步兵則順著溝渠行進,儘量安靜的行動。

  雖然大家都很小心,但接近到距離奈洛拉鎮約兩百公尺時卻還是被敵軍的前哨察覺了,雙方發生短暫的交火,敵人很快的撤走了。

  蔓沙尼亞軍的行動似乎跟之前不太一樣,梅兒提樂覺得情況不太對勁,考慮著是否要停止攻擊。

  還沒來的及思考完畢,隱藏在某處的機槍便啪啦啪啦的開火了,精準的射擊讓子彈全落在帝國軍的行列上。

  「該死!」

  「先找掩蔽!快找掩蔽!」立德謝姆趴在地上大喊,子彈在他頭上橫飛。

  「從哪打來的機槍!?」

  透過發射焰得知機槍火力是來自河對岸,這時梅兒提樂才知道自己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她忘記傳達停火的命令給之前位於對岸諾多村的機槍排!

  這個帝國機槍排一直忠心的執行著他們的任務,就是阻斷通往艾法村跟奈洛拉鎮的道路,晚上他們發現疑似蔓沙尼亞軍隊的人影,於是開火射擊,卻不知道這些人是穿著敵軍大衣取暖的帝國軍。

  但更慘的還在後頭,帝國軍在匆忙躲避時發出許多很大的聲音,於是位在奈洛拉鎮的蔓沙尼亞軍也很快的也發現他們的行蹤並開火攻擊。

  在山壁間無線電的收訊太差,梅兒提樂完全沒辦法聯絡友軍停火,只得趴在地上苦苦忍受友軍的誤擊。而帝國軍的隊形沒有展開,根本無法有效的反擊,要保命就只能撤退。

  「撤退…撤退!」她的聲音充滿著恐懼。

  因為行動失策的她感到自責,幾乎要哭出來了,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哭,一旦哭出來就什麼事也做不成了,這樣就投降放棄的話,自己跟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有什麼分別呢?

  她是一支軍隊的指揮官,是士兵們的榜樣跟依賴的對象,必須負起責任來對抗發生的危機。

  梅兒提樂開始想辦法,首先要做的事就是躲避機槍的射擊,所幸諾多村的機槍排及時發現錯誤,趕忙將槍口轉向奈洛拉鎮的敵軍。

  擺脫火網的梅兒提樂向南爬行,她擔心會被子彈打中背部所以不敢站起身子來奔跑,直到爬進河邊的溝渠裡才安心下來。

  驚魂未定的她聽見道路北方有大量的吵雜聲跟裝備的碰撞聲,並有許多子彈從黑暗中射出,還有許多人影跟光線四處閃動,似乎有大批的蔓沙尼亞軍正沿著道路前進。

  「糟糕!原來不是只有我們,敵軍也有進攻的打算!」梅兒提樂發現事態變的更加惡化了。

  本來相當被動的蔓沙尼亞軍隊組織了大批部隊企圖發起夜襲,他們的數量比帝國軍多上好幾倍。況且現在梅兒提樂的部隊被打散,要阻止敵軍前進根本就是難如登天。

  現實果然不像英雄故事那樣美好順利,結果我什麼事也做不成…

  不!不行,還不能放棄!

  在這裡讓敵軍突圍,我們之前所做的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必須快點通知友軍阻止敵人的進攻!

  敵火還在射擊,但管不了那麼多的梅兒提樂開始沒命的向南奔跑起來。

  「呼呼、呼……!」

  普雷薩尼拉山區的冷空氣大口大口的吸進肺裡,心臟在激烈的奔跑跟緊張下加倍的劇烈跳動著,幾乎就要跳出胸口了。

  剛才發生的意外讓梅兒提樂跟立德謝姆失散,失去立德謝姆這樣重要的戰力後,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沿途集合散落的士兵,梅兒提樂在路邊的一棟木屋前終於湊齊大約四十名官兵跟兩挺機槍,她拜託這些士兵攔截敵人,能支撐多久就多久,因為她需要更多的時間在後方建立防線。

  「交給你們了,拜託!我們是贏是輸就看你們能抵擋多久了。」

  「遵命!請交給我們吧,閣下!」負責帶頭的哈澤爾上士大聲敬禮道,受到貴族信賴是帝國人民的榮耀,他當然義不容辭。

  「謝謝你們!」上氣不接下氣的梅兒提樂簡短道謝,繼續向南奔去。

  盡是黑暗的四周讓她提心吊膽,敵軍的槍手可能就埋伏在附近,只需要朝她射出一發子彈,所有的故事就都結束了。

  回憶起下午那群被擊潰的蔓沙尼亞士兵,悲運居然這麼快就輪落到自己頭上了。

  大概是太心急,梅兒提樂不小心被大衣的衣擺絆倒,往前栽了個跟斗。

  「呣咕……」吃了一嘴的泥土跟雜草。土壤跟露草的腥味刺激著神經,讓稍微她鎮定了一些。

  匆匆忙忙的爬起來時,背後槍聲大作,小木屋那兒的四十名官兵已經開始跟蔓沙尼亞軍交火,梅兒提樂心想不妙,時間越來越少了。

  必須在蔓沙尼亞軍之前趕回艾法村!她三步當兩步的飛奔,真希望自己能再跑快一點。

  因為艾法村的守軍是帝國軍最後所剩的兵力了,也是最後的機會。

  逐漸遠離小木屋的戰鬥,當好不容易抵達艾法時,手撐著膝蓋氣喘個不停的梅兒提樂赫然發現神明其實還沒有拋棄她。

  高大的男性背影正在佈置防區,在火光的照耀下,印在牆壁上的影子更顯壯碩可靠。

  那正是立德謝姆的身影,他同樣清楚艾法這個小村莊是唯一能擋住敵軍逆襲的地方,因此在偷擊失敗後很快的就趕回來主持防衛了。

  不少士兵跟著他回來,另外又有半個帝國軍的機槍連剛渡過戈里帕河跟他們會合,但伊芠潔琳公主跟其餘主力仍留在河的對岸。

  「啊啊,還好…還好……」

  看到立德謝姆,梅兒提樂整個人就安心下來了。在不知不覺中,這個男人在她心中已經成為跟葛瑞塔同樣是能夠放心依靠的人了。

  迅速的點了一下人數,她發現自己必須用半個機槍連跟不到滿編的步兵連約一百多人守住這個約四百公尺寬的防線。

  這是一場以少抗多的硬仗!但面對劣勢的梅兒提樂並沒有退縮,帝國名門武家的高貴血統讓她勇敢堅定的在敵軍面前拉起一條防線。

  將部隊分散開來,機槍配置在正中央跟左右兩側,沒有其他重武器,只有一枝彈藥不足的反戰車槍,衝鋒槍的數量也不太夠。

  幸虧俘獲的蔓沙尼亞槍械彈藥都可以通用,彈藥都還算足夠。

  「少尉,請派人點燃那些房舍。」梅兒提樂指著防線前方的幾棟房子。

  「嗄?妳想幹什麼?」

  「我們需要光線。」

  為了防止蔓沙尼亞軍趁夜色包抄跟滲透,陣地前方的數棟木房都被帝國軍放火焚燒,燃燒的火光可以照亮整條防線,可以完全看清楚敵軍的行動。

  「噢噢!真是聰明!天才!」立德謝姆大力贊賞。

  所有的帝國士兵都感覺到這是決死的一戰,握緊著槍緊盯著前方,深怕漏掉任何一個敵軍。

  梅兒提樂指派一名體力充足的士兵擔任傳令回到東岸去通報伊芠潔琳,要伊芠潔琳派遣更多的預備部隊過來幫忙。

  一切準備就緒後,她重複檢查手邊的武器,她有一挺擄獲的栓式步槍跟兩把自動手槍,彈夾跟手榴彈放在散兵坑旁以待隨時使用。

  心裡既緊張又害怕,不斷向神祈禱自己能成功阻止敵軍突圍的同時,梅兒提樂難得的看到立德謝姆緊抓著胸前的不知道什麼東西唸唸有詞,但是太暗看不清楚。

  「唔啊,原來他跟我一樣也會緊張……」在同理心的作祟下,梅兒提樂對立德謝姆產生了更多好感。

  深夜十一點多,蔓沙尼亞軍輕鬆的突破先前那道小木屋構成的防線,並勢如破竹的朝艾法村進攻。

  「過來了,開火射擊!」

  戰鬥很快的開始,因為蔓沙尼亞軍擁有數量上的優勢,帝國軍只得讓機槍不斷射擊,迫使對方趴在地上,但是這種打法非常的浪費彈藥。

  蔓沙尼亞軍有死傷,但是他們仗著壓倒性的人數逐漸逼近。被點燃的房舍使他們無法迂迴也無法躲藏,只得從正面承受帝國軍的火力。

  「你們幹什麼?快點!繼續射擊啊!」

  「不行啦!槍管過熱了!」

  冒煙的機槍發出陣陣金屬的焦臭味,在槍管冷卻前,帝國士兵就只能靠其他武器射擊,不過蔓沙尼亞士兵也不是笨蛋,一發現機槍停火就不斷集中火力猛攻,帝國軍只得以手榴彈反擊。

  戰鬥很激烈,進攻的蔓沙尼亞士兵都是正規軍,比起訓練跟士氣都比較差勁的民兵更加的難纏,不過身為世界級列強的帝國軍素質畢竟比較好,面對劣勢他們仍努力戰鬥。

  曳光彈四射,到處都有開槍的閃光跟中槍者的哀嚎。

  擺脫烏雲的月亮以微弱的光線重新照亮大地,梅兒提樂清楚的看到大批大批的蔓沙尼亞士兵就在她的正前方,他們身著冬季長大衣且全副武裝,猛烈的朝帝國軍的防線發起進攻。

  接著她看到左側的防線已經被部分蔓沙尼亞軍衝破,許多帝國軍戰死在自己的壕溝裡。

  「左邊被入侵了!少尉!」梅兒提樂對立德謝姆喊道。

  比較靠近左側陣地的立德謝姆向她點點頭,因為人數不夠,他只帶不到十個人便前往支援。

  握緊著手裡的散彈槍,立德謝姆將超長的刺刀裝在槍口前,然後貼著牆壁一步一步的移動,盡量保持安靜,幾名士兵跟在他背後。

  他們慢慢接近,夜晚讓視線範圍縮小很多,越謹慎越好。

  在暗處的衝鋒槍朝他們開火,但是射線太高並沒有打中任何人,這名蔓沙尼亞衝鋒槍兵很快的便被帝國軍丟出的手榴彈炸死。

  「別停下來。」不顧是否還有其他埋伏,立德謝姆催促士兵前進。

  地上躺著好幾具帝國跟蔓沙尼亞士兵的屍體,再轉過一個灰暗的轉角就是左翼陣地。立德謝姆以手勢告知後方的隊友,他要先通過轉角,確認安全之後其他人再跟上。

  在心中倒數三二一,立德謝姆重重吸了一口氣,跨大步伐衝過去。但很不幸的是,才剛過去他馬上就碰上四名敵軍。

  「真該死!」在咒罵的同時,他靈巧的調整槍口,然後開槍。

  散彈槍不愧是廣範圍的攻擊武器,這一槍打翻了兩個敵人。立德謝姆非常清楚散彈槍的射擊速度很慢,自己沒有時間再次射擊。

  還有兩名敵軍,立德謝姆懶的耍花招,直接將槍上的刺刀用力刺入其中一人的腹部,那名蔓沙尼亞士兵大聲慘叫,但忍著痛,企圖把腰間的手槍拔出來。

  「夠了!」將刀刃的方向一轉,立德謝姆用力往外拉,銳利的刺刀隨即劃破了敵兵的整個腹部,連帶的將想要掏槍的手給斬斷。

  腸子跟內臟都露了出來,然後嘩啦一聲全掉到地上,從巨大傷口噴出的血濺的散彈槍濕濕熱熱的,兩邊的袖口都被血給染紅。

  那個可憐的蔓沙尼亞士兵張大眼睛,狠狠的瞪著立德謝姆,最後以蹲下的姿勢覆蓋在自己的內臟跟腸子上死去。

  垂下槍,槍口滴下敵人的鮮血,立德謝姆看著地上那名被他殺死,肚破腸流的敵軍士兵,面無表情。

  僅剩的那名敵兵,早已被眼前的景象嚇的魂不附體,跪坐在地上小便失禁了都不知道。在他眼中立德謝姆根本是個恐怖的惡鬼,現在惡鬼轉身,準備要來取他的小命了。

  很難明白立德謝姆現在在想什麼,他沒有開槍,只是揮揮手叫那名蔓沙尼亞士兵趕快滾開。那名年幼的士兵丟下槍,連滾帶爬的逃走了。

  在立德謝姆的奮勇戰鬥下,左翼的蔓沙尼亞軍被迫撤退,帝國軍終於奪回了左側的陣地。

  不過蔓沙尼亞軍人數還是很多,還有機會可以繼續發動攻擊,帝國軍雖然損傷較少,但是兵力本來就不夠的他們已經無法再彌補戰線上的缺員。

  「你們幾個,一人一挺機槍,要拼死守住這裡!」下達了再簡單不過的命令後,立德謝姆往回跑去。

  現在只由兩名士官跟八名士兵駐守左翼,照理來說立德謝姆身為少尉,應該是要坐鎮指揮的。

  但剛才的戰鬥讓他開始擔心梅兒提樂的安危,深怕那位可愛的小女孩受到任何的傷害,這個再單純不過的理由讓立德謝姆決定回頭。

  說什麼也要待在她身邊,保護她避開危險,負擔起一個武士應有的任務。

  讓立德謝姆感到慶幸的是,梅兒提樂在防守戰中並沒有受傷,而蔓沙尼亞軍的攻勢也因為無法突破帝國軍的戰線而開始減弱。

  堅固的防衛迫使蔓沙尼亞軍暫時撤退,但他們絕對不會就這樣放棄的。

  梅兒提樂下令收集敵軍遺留下來的自動武器,剛剛的防禦戰讓她明白機槍是多麼重要的火力,每個機槍組都盡可能的持有兩挺以上的機槍,以便在槍管過熱時輪流射擊。

  儘管人數已經夠少了,但立德謝姆還是試著派出巡邏隊,希望與敵軍保持接觸,但是這支巡邏隊很快的就被打退,不過至少他們確定蔓沙尼亞軍已退回北方的城鎮,短時間內不會發起攻擊。

  而在河對岸,伊芠潔琳正忙的不可開交,聰明的她已經從火光跟槍聲推斷梅兒提樂的部隊正陷入苦戰,艾法村的傳令兵到達後,她更確定情況危急。

  在傳令兵到達前她就已命令其他還在東案的部隊盡快渡河去增援勢單力薄的艾法村,自己則帶著一個機槍連趕往諾多村負責掩護。

  伊芠潔琳非常擔心梅兒提樂等人的安全,但是她沒辦法親自過河去,只能在河對岸無力可及,敵軍突如其來的大反攻同樣讓她感到著急,她絞盡腦汁的要想出一個辦法來阻止失敗。

  不光是為了梅兒提樂,也是為了自己跟她的家族。

  「對了!還有這個方法啊。」伊芠潔琳高聲說,彈了彈手指。

  「大小姐?」

  「雷茲馬亞,去拿紙筆過來,馬上。」

  「大小姐?」

  「快!」她罕見的大聲命令道。

  雷茲馬亞很快就拿來紙跟筆,伊芠潔琳迅速又優雅的寫好了一封信,前後不到兩分鐘,接著她從口袋裡拿出達法蘭王室的圖章跟裝著紅蠟的鐵圓盒,將信封閤上後蓋上王室的蠟印。

  「雷茲馬亞,送信。」伊芠潔琳將信塞給副官,「越快送到越好!記得要禮貌點。千萬不可讓我們艾諾法蘭家族蒙羞。」

  「送信?為什麼?要送到哪?」雷茲馬亞不解。

  指著對岸,伊芠潔琳露出有點邪惡的微笑,簡短回答,「奈洛拉鎮。」



通用曆967年 4月22日
曼莎尼亞公國 戈里帕河西岸 艾法村


  梅兒提樂幾乎快累昏了,半夜兩點過後,蔓沙尼亞軍又發動幾次攻勢,雖然規模不大都被打退,但是這幾次的攻擊幾乎要讓帝國軍消耗殆盡。

  她口乾的要命,不知道還是著涼還怎樣,斷斷續續的咳嗽,水壺的水已經喝光光了,但又不敢到河邊去裝水。

  每次咳嗽梅兒提樂就感到一把刀在猛刮著自己的肺,喉嚨痛的要命。她猜想自己八成也跟葛瑞塔一樣得了感冒,穿著大衣雖然可以保暖,但是冷風還是會從袖子跟下擺紛紛灌進來。

  「葛瑞塔,要是妳在就好了…」

  她找到一條白色的乾毛巾圍住脖子,覺得稍微舒服點,深夜充滿寒意的山風讓梅兒提樂不得不窩在戰壕裡。

  「妳還好吧?」立德謝姆走到她的戰壕旁蹲下。

  「沒事,我很好…」梅兒提樂吞了吞口水,「只是…覺得有點冷。」她搓了搓自己的手掌。

  「多起來動一動會好點。」立德謝姆苦笑著說。

  接著他站起來,手繞到背後,解下背包上掛的水壺,放在耳邊搖了搖確定還有水後,交給梅兒提樂。

  「喝點溫水吧。」

  剛才立德謝姆把自己的水壺拿去加熱,溫水對支氣管跟喉嚨會比較好,也可以暖活身體,當然效果沒有像喝酒那麼明顯。

  他的關心讓梅兒提樂深受感動,彷彿小時候收到生日禮物時,喜悅一口氣從心中爆發開來的那種感覺。

  「照明好像不太夠,我會叫人再去點些火。先睡一下如何?妳看起來很累。」

  「嗯,那麼就麻煩你了。」梅兒提樂紅著臉道謝。

  先前她下令焚燒的那些房舍已經燒的差不多,火光微弱,只剩下幾根烏黑的骨架還立在那裡,地上盡是燒爛的家俱。

  兩名帝國士兵拿起火把,準備走到前面去點火。

  「啊!?」

  咻颼---!颼---!!

  從暗處射來的兩發子彈搭配著清脆的槍響,讓這兩名士兵直接斃命,火把跟屍體一起掉到地上,沾到濕土後沒一會就熄滅了。

  這兩槍讓帝國軍嚇的躲進散兵坑裡,不然就是趴在掩體後動也不敢動。

  「該死的,狙擊手又來了。」

  立德謝姆壓低身子,他實在是太高,就算蹲著身體的上半部還是會露出來,只好趴在地上,同時心想著老媽為什麼要把他生的那麼高大。

  但更令他擔心的,是帝國軍現在沒有半個狙擊兵可用,實力最強的布洛克跟貝絲二人組在聖拉尼爾負傷後還躺在醫院裡。

  他偷偷探頭觀察,右前方是剛剛那兩名被打死的帝國兵,再更過去是被火燒爛的房舍殘骸跟蔓沙尼亞軍的屍堆。

  他縮下頭,試著推測敵軍狙擊手的位置。

  「射擊的間隔很短,有兩個人嗎?」如果是老練的高手,應該會避免自己的影子跟位置被光線照出來,所以說他們是躲在光照不到的地方?

  「發生什麼事了呀?少尉?」

  梅兒提樂睡眼惺忪的從戰壕內探出頭,她剛才喝完溫水後小睡片刻,還不現在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趴、趴下!大笨蛋!」立德謝姆著急的大喊。

  喀碰---!!發現獵物的狙擊手立刻從黑暗中迸出一槍,致命的子彈直直的朝梅兒提樂如閃電般的飛去。

  「嗚!」上半身彷彿突然被透明人推倒,梅兒提樂跟著發出哀嚎。

  「不、不要!梅兒--!!!」立德謝姆急的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大聲吼叫,「妳怎樣了!?沒事吧?有沒有受傷?喂!快回答啊!回答我!」

  沒有聲音回答他。

  「難、難道她被打中了……可惡!可惡啊!」立德謝姆正準備不顧一切衝出去時,如風鈴般的女聲帶著顫抖從散兵坑內傳來。

  「我、我沒事…!」梅兒提樂呆坐在散兵坑內,驚魂未定的回答。

  子彈打中她肩膀上的其中一條麻花辮,翠綠色的髮辮應聲而斷。她望著被打斷掉在地上的辮子,嚇出一身冷汗。

  她為自己的幸運感到高興,同時也為立德謝姆親暱的叫著自己的名字而感到窩心。

  從旁人的眼裡看起來像是俯身躲避,然而…事實上梅兒提樂卻幾乎是兩腿一軟的直接坐進散兵坑裡。

  因為只要彈道再往旁邊稍微偏個半公分左右,她那纖細的頸子就會被子彈給打穿,甚至是打斷。

  「咿咿…………」幾乎是嚇的說不出話來。

  「妳千萬別亂動!」立德謝姆喊道,「其他人也是!那些傢伙非常非常的高竿,即使只靠月光也能瞄準!」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軍全部都會被困死,等到敵軍再次突擊,我們就會全滅的。立德謝姆決定打破僵局,獨自去解決那些討厭的狙擊手,他帶著槍跟幾顆手榴彈,偷偷摸摸的從壕溝後面爬了出去。

  很幸運的沒被攻擊,立德謝姆往右繞了好一大圈,幾乎是繞過整個村子才爬到目的地,他趴在眾多蔓沙尼亞士兵的屍體中尋找狙擊手的位置。

  他認為狙擊手就藏身在這堆屍體中,伺機射擊暴露位置的帝國軍。

  「要比看誰憋的久是吧?我就不相信你們不會換位置…」

  沒半點動靜,立德謝姆比誰都還要緊張,但他盡量冷靜的跟位置不明的狙擊兵比耐心,身體動也不動,只靠那對黑色的眼睛觀察著四周。

  過了幾分鐘,眼尖的立德謝姆看到前方幾公尺的位置有影子在動。

  「哈,逮到你了。」

  他安靜的拉開手榴彈的插銷,算準角度緩緩的拋過去。

  手榴彈很快的爆炸,吹起一陣爆風,泥土紛紛落在他身上,一隻被炸斷的手掉到他的面前。

  「沒耐心的人就是輸家。」

  「喔喔喔!萬歲!」解決掉狙擊手後,陣地內的帝國軍紛紛站起來。

  可惜事情並沒那麼簡單就結束,還有一名狙擊兵隱藏著,而他在等的就是這個時候,四次精準的連續射擊打穿了一名帝國軍官跟兩名士官的胸口,讓這三人直接斃命。

  「混帳!混帳!大混帳--!那…那是自動步槍啊!」立德謝姆大喊。

  自動步槍是種可以連續發射子彈的兇狠兵器,帝國軍本身並沒有技術開發這種兵器,據情報顯示蔓沙尼亞也沒有,大概是靠私人管道弄到手的吧。

  立德謝姆這時才發現狙擊兵說不定根本就只有一個人,該死的自動步槍讓他們誤以為有很多個狙擊手。

  那剛剛手榴彈炸的是什麼?是蔓沙尼亞的傷兵嗎?眼花看錯?還是真的有兩個狙擊手?

  不管是不是炸錯,現在他們所要面對的是一個比在聖拉尼爾遇到的女狙擊手還要更加難纏、更具有威脅性的狙擊專家。

  那傢伙就像獵人一樣,緊盯著目標,而且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他會不斷的換位置,在黑暗中根本找不到他。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立德謝姆跟帝國軍試了很多方法就是找不到這位狙擊兵,而狙擊兵仍不時的找機會在暗處偷放冷槍,每次的射擊都會有帝國士兵被打傷或打死。

  就算用機槍掃射過可能的位置,或是丟煙霧彈也沒辦法阻止狙擊,更沒辦法推斷出狙擊兵活動的區域。

  「可惡,我該不會是在跟幽靈戰鬥吧?」情況變的越來越糟,立德謝姆越來越著急,他恨不得馬上衝出去跟那個像鬼一樣的狙擊兵拼了。

  哼!被打中無所謂,就算是被打斷手腳,只要不是被一槍打穿腦袋跟心臟,我就不會馬上死,就有辦法殺了他!

  「少尉!別上當!等到天亮就可以找到他了!」恢復狀況的梅兒提樂急中生智,想到一個對付狙擊兵的好方法。

  啊!說的沒錯,馬上就要天亮了呀!經梅兒提樂這麼一提,立德謝姆突然開竅,也冷靜了下來。

  「只要有一點點太陽就夠啦,看你還能躲到哪!混帳東西!吸血鬼照到陽光就是要化成灰的啦!」他握緊拳頭,咬著牙說道。

  帝國軍等待朝陽出現,幽靈狙擊兵依然找機會開槍,不過並沒有傷到任何人,因為帝國軍已經發現對付他的方法,開始奈住性子的打消耗戰。

  真是難敖啊,等了不算短的一段時間後,太陽終於從普雷薩尼拉山脈的一角出現,山區的晝夜變化很大,天空從黑變的火紅後,又迅速轉藍。

  刺眼到不行的金色朝陽讓士兵們舉起手遮住雙眼,突然出現的光線讓他們已經適應黑暗的眼睛感到不舒服。

  一切的事物攤在陽光下都顯的再清楚不過了,立德謝姆是唯一一個沒被朝陽的溫暖所感動的人,他馬上就開始尋找狙擊兵的位置。

  但是他卻發現一個恐怖的事實,怎樣找都找不到那位狙擊兵。

  那名狙擊兵真的就像幽魂一樣消失了。

  最後在距離陣地約九十多公尺遠的土推後方,他發現一把沙諾和聯邦製造的自動步槍,跟滿地被遺留下來的舊型栓式步槍相比,這把槍身是以暗紅色木頭製成的步槍可說是非常特別。

  這把聯邦自動步槍可以連續射擊十二發子彈,火力非常強大。

  但讓立德謝姆更驚訝的是,這把步槍並沒有被裝上狙擊手用來精準射擊的光學瞄準鏡,意思是那名狙擊手是靠著步槍本身的覘孔來射擊的。

  不需狙擊鏡只靠一些月光就可以在黑夜裡射擊九十公尺外的目標?這位幽靈狙擊手的技巧已經可說是出神入化了。

  「那傢伙特地留下來的嗎?還真是挑釁啊…」立德謝姆看著放在地上的步槍說道,並不打算撿起來。

  因為這把槍可能被安置了詭雷,只要稍微移動槍身就會爆炸,既然對方是個像幽靈一樣恐怖的高手,就很有可能設置這樣的陷阱。

  「幽靈啊,隨時都想取人性命呢。」

  不服輸的再看了那把自動步槍一眼,立德謝姆走回自軍的陣地。

  「啊!你沒事真是太好了,少尉。」見到立德謝姆安全歸來,梅兒提樂放心的笑了。

  肩膀上少了一條綠辮子,讓她看起來好像重心不太平衡,白皙幼嫩的臉頰沾著趴倒時弄上的泥土,多少遮掩著緩緩泛出的潮紅。

  「哈哈哈,我是不可能會有事的啦,下次…我一定會逮到那個幽靈。」立德謝姆跟著微笑望向遠處,充滿自信的說道。

  其實他沒有很大的信心,只是想讓梅兒提樂感到安心。

  而梅兒提樂非常喜歡立德謝姆露出認真的表情,這樣的他比平常的時候還要帥氣好幾百萬倍。

  在幽靈狙擊手的威脅消去後,帝國軍開始重整殘破的防線,此時伊芠潔琳派來的援軍終於抵達艾法村了。

  沒時間重綁頭髮的梅兒提樂立刻改組防禦,援軍帶來的機槍都被安置在重要的位置上,艾法村瞬間成為堅強的據點。

  加上援軍,帝國軍在艾法的數量已經達五個連共六七百人。

  但是他們沒有重武器,反戰車槍的數量跟彈藥仍然不夠。

  蔓沙尼亞軍很明顯的打算再度進攻,清晨六點零五分,由砲兵近距離射擊揭開攻擊序幕,多達數十門的火砲朝艾法村齊射。

  砲擊後就是蔓沙尼亞軍猛烈的衝鋒,從大老遠就可以聽到他們的吶喊。在砲擊中倖存的帝國軍重新就位,檢查槍械是否損壞,準備進行防禦。

  「開火!」

  「上刺刀!上刺刀!」

  「不要讓他們靠近!機槍射擊!」

  儘管機槍的數量增加許多,但是勇敢的蔓沙尼亞軍還是在慘重的傷亡下突破帝國軍的火線,各處都發生近距離戰鬥跟肉搏戰。

  天已經很亮了,蔓沙尼亞軍的任何移動在梅兒提樂眼裡看的一清二楚,那些敵兵把長大衣的衣擺捲起來綁在大腿邊,這樣就可以靈活的活動。

  幸運的是,沒有敵軍戰車出現,只有數不盡的大量步兵。

  梅兒提樂操作手裡的步槍不斷射擊敵軍,她根本不用瞄準,因為敵軍的數量多到只要開槍就可以打中。

  步槍不可能打倒所有敵人,所以她只能盡可能的裝填跟射擊,步槍射擊時的瞬間反作用力把她瘦小的肩膀撞的痛的要命。

  敵軍朝她開火,沒打中,那名敵軍開始奔跑,梅兒提樂舉起槍,在三發子彈內射中目標。

  蔓沙尼亞軍的進攻沒有停頓的趨勢,反而越來越強勁,但他們還是無法佔領艾法村。

  猛烈的戰鬥震撼著梅兒提樂的大小神經,這次發生的戰鬥是過去她所經歷過最激烈的一次。

  她見到蔓沙尼亞士兵發起衝鋒,被機槍掃倒,接著後一批人衝上來,丟手榴彈把機槍炸掉,然後殺死帝國軍的機槍手。

  到處都是呼喊醫護兵的悲情叫聲。

  機槍陣地一個一個的被消滅,帝國軍只好拿衝鋒槍跟手榴彈硬拼,沒衝鋒槍的人不是以手槍射擊就是用步槍的刺刀殺敵。

  蔓沙尼亞軍越來越多,帝國士兵則是越打越少。

  哇啊啊…快要擋不住了!梅兒提樂開始憂心起來。

  敵軍的攻勢太猛烈,她也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能夠守住艾法。眼前遍佈身著卡其色制服的敵軍,而穿著灰色制服的帝國軍則越來越少。

  從軍官學校畢業,走下火車步入戰場後,她就自覺身負著神聖的使命,要幫助帝國打倒叛徒。但現在她卻覺得沒有力量的正義,一點用也沒有。

  步槍的子彈用光了,眼前有敵人衝過來,梅兒提樂想拿起手槍射擊時已經來不及,一名蔓沙尼亞士兵跳進戰壕將她撲倒在地。

  兩人在戰壕內扭打起來,蔓沙尼亞士兵是個年輕男性,男人的力量比女人還要大上許多,因此他很快的就把個頭嬌小的梅兒提樂給壓在地上。

  梅兒提樂想要抵抗,手槍掉到地上,伸手想撿但是卻沒辦法,因為敵人已經把她的身體壓住。

  使勁也沒有辦法掙脫,力量差距太過懸殊了。蔓沙尼亞士兵調整姿勢,空出一隻手狠狠往梅兒提樂的側腹部灌下拳頭。

  「咕嗚--!」腎臟部位受到重擊讓她痛的大叫,眼淚直流。

  挨了幾拳後她便痛的使不出力,渾身癱軟。

  一見到梅兒提樂無力抵抗,蔓沙尼亞士兵便掐住她的脖子,想要把她直接掐死。

  「啊、咕啊…不要……」

  蔓沙尼亞士兵憤怒的瞪著她,低聲朝她罵了一大串話,扼在少女粉頸上的雙手加強用力。

  快感到窒息的梅兒提樂想要支開對方的手,但徒勞無功,想大口大口的吸氣,但空氣卻怎樣也進不到肺裡。

  「嗚…住、住手…呃嗚……」意識開始模糊不清的梅兒提樂,瞳孔漸漸往上吊,雙腿胡亂踢著掙扎。

  唾液無法控制的從微張的嘴裡流出來,蔓沙尼亞士兵的汗水也滴在她逐漸發白的臉上。

  「吁,唔咕…吁呃……」腦部缺氧讓梅兒提樂的身子抽搐起來。

  好安靜,聽不到任何任何聲音,她不知道蔓沙尼亞士兵在咒罵什麼。只感到喉嚨被壓迫的力量又加大了,大到幾乎可以扭斷頸骨。

  「唔、唔……咕嗚……………」梅兒提樂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了,唾液跟眼淚流的滿臉都是。

  我就要死了?好恐怖好恐怖…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對不起,我沒辦法達成跟媽媽的約定了…

  原、原諒我…

  媽媽……

  正要牽上死神枯爛的白手時,梅兒提樂的頸部忽然感到一陣放鬆,同時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壓到了自己的身上。

  能吸到空氣了!此時的空氣是多麼的香甜迷人啊!她緩緩睜開眼睛,騎在自己身上的蔓沙尼亞士兵死了,趴在她身上,雙手鬆開且背部被開了兩個冒煙的紅色大洞。

  用力把屍體推開,梅兒提樂摀著脖子不斷咳嗽,終於獲得新鮮空氣的肺部使胸腔不斷的起伏。

  「呼…呼…呼……」

  她無力的躺在戰壕內,貪婪的大口吸著普雷薩尼拉山區的新鮮空氣。她望著藍色的天空、白雲跟刺眼的陽光,想著是誰在這危急的一刻救了自己一命。

  答案馬上就揭曉了。

  「梅兒?」

  立德謝姆出現在梅兒提樂的視線上方,被擋住的陽光映照出他高大壯碩的身廓。

  他的表情被緊張跟擔憂所佔滿,但梅兒提樂卻因反光而看不清楚。

  丟下槍,立德謝姆顧不得戰鬥還在進行,跳進戰壕將梅兒提樂拉過來,緊緊的抱著。

  「終於趕上了…神啊!謝謝你!」拯救所喜歡的人,讓他衷心的向神致謝。

  立德謝姆的體溫跟擁抱的安全感讓梅兒提樂從緊繃的狀態下解放,她抓緊救命恩人的衣袖,還在跳動的心跳讓她體驗到生命的可貴。

  「嗚…嗚哇啊啊啊啊---!!」差點就被死神帶走的梅兒提樂將眼框充滿淚水,她將臉埋進立德謝姆的胸前,嚎啕大哭了起來。

  就算再怎麼堅強,也無法承受面對死亡的恐懼。

  「沒事了…已經沒事了……」立德謝姆輕拍她瘦小發抖的背,順著她的髮絲撫摸,溫柔的安撫著,「不要怕,我就在這裡,不要哭了……」

  咻---磅咚!!咚--!!

  砲擊伴隨著戰車的履帶聲發出怒吼,帝國軍的陣地四周發生許多爆炸,土石亂飛,冒著灰煙的土塊落在身旁。一枚砲彈在近距離爆開,立德謝姆趕緊用身體保護梅兒提樂不受暴風傷害。

  「該死!真他媽的!」立德謝姆咒罵著。

  「現在派戰車出來對付我們了是嗎!?」

  他摟緊梅兒提樂,在心中發誓,就算敵軍派出擁有壓倒性優勢的戰車,他也要拼死保護著這位美麗動人的女孩。

  「放馬過來啊!來啊!來啊!看我怎麼解決掉你們!」他憤怒的大吼著。

  待爆風的塵煙逐漸散去後,立德謝姆卻發現砲彈不是落在帝國軍身上,而是落在蔓沙尼亞軍的隊伍中,連續的爆炸讓許多蔓沙尼亞士兵撲倒在地,有些人則是被砲擊嚇的往回跑。

  「這是怎麼回事?」抬頭一看,立德謝姆吃驚的睜大了眼睛。

  數台戰車在車身上噴著灰漆,砲塔上漆有藍白十字架徽章,這些戰車的火炮正發出怒吼撕裂著蔓沙尼亞軍的行列。

  「是帝國軍!帝國軍的戰車!」有人大喊。

  原來是帝國軍啊…立德謝姆把梅兒提樂抱的更緊了,並興奮的大笑起來。

  「我從來就沒喜歡過戰車,但現在你們這些傢伙看起來真是美呆了!」他興奮的大叫著。

  見到友軍戰車前來支援,堅守在艾法村的帝國士兵也重振起士氣,開始全力反擊,他們重新架好機槍跟火炮,朝敵軍猛烈射擊。

  戰車打出的砲彈持續在蔓沙尼亞隊伍中爆開來,造成大量傷亡,戰車一旦出場,步兵根本沒辦法抵抗,他們開始撤退了。

  「上啊上啊!痛宰那些傢伙!」

  雖然帝國軍猛烈的反擊,但是嚴重的戰損讓他們無法發揮更強的火力,因此大多數的蔓沙尼亞軍還是有秩序的退走了。

  「別追了,清點傷亡優先,然後重整戰線。」立德謝姆替梅兒提樂下令道。

  他扶著還在腿軟的梅兒提樂走出戰壕,並從口袋裡拿出一條乾淨的手帕將她臉頰上的淚痕擦掉。

  「已經安全了,妳好點了嗎?嗯?」

  「嗯嗯,」梅兒提樂點點頭,「謝謝你…」

  在喜歡的人面前哭成這樣讓她覺得很糗很不好意思,臉頰紅的發熱,梅兒提樂低下頭,因為她發現每當跟立德謝姆那烏黑帥氣的眼神交會時,自己就覺得有股熱意竄上胸口。

  「謝、謝謝…」她再次道謝。

  「這沒什麼啦。」她的模樣反而讓立德謝姆感到不太好意思。

  這時一台輕戰車急駛到他們兩身旁,車頂的艙蓋被大力粗魯的推開,發出超大的碰撞聲。

  「咦?」「啊?」梅兒提樂跟立德謝姆同時出聲。

  葛瑞塔.馬爾貝克這位身材短小、有著銳利雙眼的女人從戰車內鑽了出來,並迅速的從車頂跳下來跑到兩人的面前。

  「幹什麼?你在幹什麼?你對殿下做了什麼?快放開!」帶著兇巴巴的口氣她指著立德謝姆厲聲質問,聲音依然帶著很重的鼻音。

  「沒事!沒事啦,真的沒事啦,葛瑞塔。」怕引起誤會的梅兒提樂趕緊安撫葛瑞塔,並趕緊轉移話題,「妳是怎麼找到我們的?」

  聽聞戰況不利而從醫院偷偷逃出來的葛瑞塔,拖著病厭厭的身體四處尋找主人梅兒提樂,好不容易在公路上從友軍口中得知主人正往西邊前進。

  於是她拿出地圖開始仔細的推測著梅兒提樂的行動,從小就跟梅兒提樂一起生活的葛瑞塔,很快的就猜出她的想法,也明白有多冒險。

  護主心切的葛瑞塔於是跟士兵搶了一台腳踏車趕緊飛奔而去,連槍跟補給品也沒帶。

  在路途中她碰上一個迷路的帝國軍戰車排,知道這是營救殿下時不可缺少的戰力,葛瑞塔便用些手段迫使這個戰車排歸自己指揮,然後一路往戈里帕河跟艾法村衝過去。

  花了好多時間才在南方找到沒有被蔓沙尼亞軍炸毀的橋樑,葛瑞塔跟戰車部隊迅速過河,並往北急行,終於在千鈞一髮之際趕到艾法挽救了局勢。

  「無論如何,您平安無事,殿下。」葛瑞塔微微彎腰,似乎是放心了。

  「只要有我在,她就不會有事。」立德謝姆低頭看著梅兒提樂,嘴角微微上揚。

  「呀哈哈……」梅兒提樂跟著他一起微笑。

  蔓沙尼亞軍退走之後,就沒再發起任何進攻。過了一個半小時,時間到了早上八點半,還是沒見到敵軍任何的行動。

  艾法村週遭突然變的靜悄悄的,好像昨日半夜跟今日早晨的惡戰完全不曾發生過似的。

  梅兒提樂覺得詭異,準備派出斥侯查看敵軍動態,卻看到先前在小木屋戰鬥中生死不明的哈澤爾上士騎著驢子慢慢過來,在他身後跟著幾名揮著白手帕的蔓沙尼亞軍官跟載著帝國傷兵的救護車。

  「這是什麼情況?」立德謝姆搔搔頭,感到奇怪。

  「誰有相機?」

  「幹麻?」

  「這畫面太有趣了,我想拍下來……」

  哈澤爾上士來到帝國軍的陣地後跳下驢子,他左手受傷包著繃帶,但是滿臉笑容的,好像很高興的樣子。

  「少尉,蔓沙尼亞軍的指揮官要我轉交這封信給您。」哈澤爾上士用沒有受傷的右手拿出一封信,交給梅兒提樂,並朝她敬禮。

  覺得莫名其妙的梅兒提樂拆開這封信,跟立德謝姆湊在一起閱讀。

  「這是……」

  蔓沙尼亞軍投降了。

  奈洛拉鎮的蔓沙尼亞指揮官看到進攻屢次失敗,又收到帝國軍的戰車部隊前來助陣,已經快要喪失突圍跟抵抗的決心。

  而此時伊芠潔琳寫的信也經由雷茲馬亞送達奈洛拉鎮,這封信是以帝國七大選帝侯之一達法蘭國王的名義所發出的,內容是勸蔓沙尼亞軍投降。

  伊芠潔琳的信成了壓垮蔓沙尼亞指揮官希望的最後一根稻草,發覺獲勝無望,蔓沙尼亞指揮官終於答應投降,並分別寫了兩份降書,一份由雷茲馬亞帶回給伊芠潔琳,另一份讓俘虜到的哈澤爾上士轉交給梅兒提樂分隊。

  被惡整了一個晚上的梅兒提樂收到這個消息愣了一下,她還沒有辦法接受蔓沙尼亞軍隊這麼快就投降的事實,以為是自己在作夢。

  立德謝姆倒是很快的就反應過來。

  「哦哦哦!成功啦!我們贏啦!梅兒,我們真的辦到啦!!」立德謝姆高興的拍手叫好。

  甚至興奮過了頭,直接摟著梅兒提樂的腰,然後將她嬌小的身子高高舉起在原地不斷的轉圈。

  「萬歲!帝國萬歲!皇帝陛下萬歲!」女性身體特有的香味跟柔軟的觸感讓他的情緒更加激動。

  「哇啊啊…少尉,這、這個……」第一次跟男人這麼近距離接觸的梅兒提樂羞的語無倫次,心臟砰砰的跳著,兩隻手不知道該抓哪裡。

  但是她卻覺得高興,勝利跟被擁抱的感覺真好。



通用曆967年 4月22日
曼莎尼亞公國 戈里帕河西岸 奈洛拉鎮


  中午,梅兒提樂、立德謝姆跟葛瑞塔等人往北進入奈洛拉鎮,準備接受蔓沙尼亞軍的投降。先前被蔓沙尼亞君俘虜的帝國士兵已被釋放,取回武器控制住奈洛拉鎮的重要據點,等待跟友軍會合。

  梅兒提樂坐在戰車上,看見成批成批的蔓沙尼亞士兵站在道路兩側,用不可思議的眼神望著她,這些不久前還用步槍跟大砲朝她開火的人,現在全都溫順的像綿羊。

  進入奈洛拉鎮後,蔓沙尼亞軍隊的軍官群首先放下了武器,接著士兵們也跟著丟下武器向帝國軍投降。

  「你們的指揮官呢?」梅兒提樂跳下戰車,向一位蔓沙尼亞上校敬禮道。

  那位蔓沙尼亞上校回敬她一禮,只是搖搖頭,沒有開口回答問題。

  半個小時後,不擅涉水的伊芠潔琳也過了戈里帕河,帶著其餘的部隊進入了奈洛拉鎮跟梅兒提樂會合。她讓情報官去清點戰果,結果情報官花了好長的時間才把俘虜到的人數跟武器清點完畢。

  蔓沙尼亞軍的武器被堆放在鎮中央的廣場上,俘虜則集中在小鎮外靠近戈里帕河西岸之間的地帶加以看管。

  整整一個師的蔓沙尼亞正規軍,包含上下級指揮官在內,各種車輛、載具、火砲跟單位總共超過七千人在此向帝國軍投降,此戰讓帝國軍完全確保住通往蔓沙尼亞公國首都布洛貝卡的主要幹道。

  令人遺憾的是,蔓沙尼亞軍的指揮官因突圍失敗而內疚自殺了。

  出於敬意,伊芠潔琳對這名蔓沙尼亞伯爵出身的貴族指揮官舉行了一場簡單但還算隆重的軍事型葬禮。除所有的帝國軍官外,大多數的蔓沙尼亞軍官也獲准出席。

  葬禮進行時,梅兒提樂站在立德謝姆身旁,她用眼角的餘光偷瞄對方,發現這個原本討厭貴族的大男孩罕見的露出了佩服的表情,對願意以死來向失敗負責的敵軍指揮官感到無比尊敬。

  「太好了…」梅兒提樂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

  擔憂跟害怕交織的心情霎時全部消失了。

  她緩緩的將視線移回正前方。

  不用再擔心了…因為她已經明白,自己永遠不會被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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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urfürst von Si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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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967年 布洛貝卡前哨戰 - 特別篇 - 07.四重奏
文章發表於 : 2009年 3月 8日, 0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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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20日, 2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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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帶刀浪人
967年 布洛貝卡前哨戰 - 特別篇 - 07.四重奏





  景色變了。

  當梅兒提樂將象徵軍人榮耀的銀騎士章掛上脖子時,她無法看清楚原本在眼前的草原跟河川,也感覺不到清風的吹拂。瞇起眼睛希望看個仔細,景物卻更加模糊不堪,彷彿這道風景慢慢的從她的意識內被抽走似的。

  再也聞不到青草的味道,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是帶著諸多回憶的家,位在席恩的菲莉寇特莊園。

  一切都是那麼的感到熟悉,大宅的牆壁跟玻璃窗依然豪華,亮麗的顏色襯托著綠樹、水池跟春草。

  梅兒提樂踏上台階,猶豫不決的雙手時而抬起時而放下,最後她深吸口氣,終於下定決心,緩緩推開席恩公爵府厚重的大門。

  門扉開啟後,映入眼簾的卻不是熟悉的待客大廳,價值連城的水晶燈、名貴的銀燭臺跟大理石樓梯都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毫無陰影的白色立體空間,轉頭一看,連剛進來的門都不見了。

  完全空白的場景像龍捲風般的突然開始旋轉起來。

  等梅兒提樂回過神時,發覺自己現在正站在大宅餐廳內的餐桌旁,長桌上擺滿了平常吃不到的上等料理,但她卻聞不到食物的香味。

  她的父親,席恩公爵馬克斯選帝侯正坐在長桌的盡頭,拿起酒杯喝酒,父親的左右兩旁分別坐著她的繼母菲莉提娜公爵夫人跟兩位姐姐。

  雖然感到困惑跟奇怪,但梅兒提樂還是露出微笑,禮貌的道聲午安。

  「父親大人、夫人、姐姐,你們請看。」她拎起脖子上的騎士勳章,滿懷喜悅的說,「我得到勳章了喔!」

  但是她的家人並沒有任何回應,依然在用餐,偶爾交談,但是談話內容皆跟梅兒提樂無關,彷彿把她當空氣似的無視。

  「父親大人,父親大人您快看。」取下勳章拿到父親面前,梅兒提樂輕聲說道,卻沒得到半句稱讚。

  繼母菲莉提娜連看都沒看她一眼,輕輕撥動盤在頭上的茶色捲髮,以手指夾起酒杯,小口飲酒的動作充滿著上位者的尊貴。

  「唔……莉瑟菲姐姐!看,這是親王閣下親自頒發給我的喔。」湊到另一邊的餐桌,梅兒提樂希望能將受勳的喜悅分享給平時最照顧她的大姐。

  但是大姐好像也沒看到她似的,輕閉著眼睛靜靜的吃著料理。

  就算加大音量,梅兒提樂還是得不到姐姐的回應。

  「為、為什麼大家都不想聽我說話呢…」梅兒提樂低下頭,緊抓著那枚得來不易的勳章,聲音漸漸哽咽。「難道…難道我這樣的功績並不足夠嗎?」

  沒有人對她說話,更沒有人看她,甚至是注意她,梅兒提樂覺得自己就像傻瓜在自言自語,根本不被人在乎,彷彿並不存在相同的空間中。

  梅兒提樂揉揉眼睛,想要離開,但是卻發現餐廳的門怎樣也打不開,在她拉門的瞬間,牆壁突然開始崩解,壁畫裡的人物像是被潑上溶劑似的開始溶化,窗戶跟窗外的景色都逐漸模糊變色。

  此時餐桌消失了,家人們也跟著消失了,空蕩蕩的餐廳內只剩下梅兒提樂一個人,腐化的牆壁繞著她轉,舖在地上的高級地毯慢慢消失,木質地板開始出現小裂痕,然後擴大,接著開始一片片的往下掉進黑暗。

  地板所剩的範圍越來越小,梅兒提樂的腳不斷的跟著往後縮,但是木板消失的速度很快,她已經快沒有地方可以站了。

  「結果…我還是不屬於這裡嗎?」梅兒提樂凝重的說,從手裡滑落的勳章很快的被黑暗所吞沒。

  「嗚,媽媽……」望著腳下僅存的一點點立足點,她含淚閉上了眼睛。

  當最後一片木板掉落時,梅兒提樂也跟著落入黑暗。



通用曆967年 5月9
曼莎尼亞公國 帝國佔領區 羅貝市


  黎明的微光悄悄的從窗簾的縫隙間探入,微照在空無一人的彈簧床上。

  床鋪還溫溫的,乳白色的被子拉開了一半,從惡夢中驚醒的梅兒提樂在昏暗的房間內找到水瓶倒了杯白開水,然後一飲而盡。

  冰水通過舌頭跟喉嚨,經由食道進到肚子裡的感覺非常真實。

  她持續摸索,光線不足的房間內什麼都看不清楚,不過一絲絲的光線還是幫助梅兒提樂摸到了手錶。

  「咦?才五點啊…」

  真是說早不早,說晚不晚的時間。

  走進浴室,梅兒提樂打開燈,瞬間的燈光讓之前習慣黑暗的眼睛感到不習慣。她瞇起眼睛,手遮著刺眼的光線,然後扭開洗手台的水龍頭。

  望著洗手台上的鏡子,梅兒提樂看到自己的臉,在燈光下顯得乾淨、白皙又年輕,而那從小到大總是掛在臉上的輕淡微笑,還是那麼的熟悉。

  觸摸自己的臉頰,回想起那被黑暗吞噬的惡夢,身子不自主的開始打顫,那是她最害怕的遭遇,也最不想碰到的結局。

  非嫡系的身分讓她在刻苦的環境中長大,承受著不同的考驗。梅兒提樂並沒有什麼多大的夢想,只是希望能夠獲得大家的承認,這是她對人生的渴望。

  是她唯一向上神乞求的小小願望。

  捧起已經變涼的熱自來水,當溫水滑過臉部肌膚時,梅兒提樂充分的感受到真實的感覺,濕冷的雙手輕按在臉龐上,此時的她真希望時間能夠靜止一會。

  洗完臉跟擦拭過身體的梅兒提樂離開浴室回到臥房,她不想躺回床上去,於是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看著窗外暗藍色即將迎接早晨的天空。

  空調轟轟的運作著,梅兒提樂想起這陣子軍方不斷播放的廣播。

  『各位早安,歡迎收聽皇家陸軍廣播電臺,我是安妮卡.列德准尉。』那時的女廣播員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年輕、甜美。

  『今年四月二十二日,在南部戰線的普雷薩尼拉戰區,年僅十八歲的馮.蓋爾芙斯特少尉僅僅以一個連的少數部隊,迂迴擊破了整個蔓沙尼亞步兵師,促成了會戰的勝利…』

  是一個兵團,並不是一個連啊…梅兒提樂知道報導內容太過於誇張,但她無能為力,因為宣傳總是會沾染些色彩,為的就是增加帝國軍民對戰爭的信心。

  『帝國少尉梅兒提樂.馮.蓋爾芙斯特閣下貴為帝國諸侯,席恩公爵馬克斯選帝侯的女兒,充分的表現出帝國貴族軍官應有的判斷跟統帥能力,因此陸軍總監道林親王閣下決定…』

  梅兒提樂越想越覺得頭痛,四月發生的事情,早就過了。現在都已經五月九號了,軍方何必不斷重複播報她的事蹟?

  這種感覺就像是軍方刻意要吹捧什麼,正是因為她的出身跟凡人不同,是堂堂七大選帝侯的女兒,所以才要大肆宣揚嗎?

  說真的梅兒提樂不太喜歡這樣,她行事總是低調,討厭被人品頭論足,更不喜歡被人盯著看,這種個性是小時候被迫養成的。

  她望向掛在衣架上的軍禮服,這件經過細心剪裁,相當平整的開領制服,雪白色的內襯衫衣領上別著一枚發亮的勳章。

  那枚曾出現在夢境中,跟著自己一起掉入黑暗的勳章。

  十字型的銀色勳章中央鑲有金色的皇冠,透過細光而閃閃發亮。帝國的騎士勳章設有基礎的銅、銀兩級,透過建立更多的功勳可再向上升級成寶劍、皇冠跟鑽石三級,總共五個層級。

  而梅兒提樂所獲頒的就是已被追贈皇冠的帶冠騎士勳章,屬於騎士勳章的第四等級。這對才參與實戰沒幾次,從來沒得過任何勳章的她來說,這已經是連跳好幾級的越級頒勳了。

  按照規定,帶冠騎士章應該是要由梅兒提樂親自到帝都接受頒發的,但這次大概是有什麼特殊原因,勳章居然是用包裹寄來部隊的,裡頭包含了證書、勳章盒跟一封道林親王的祝賀信。

  獲勳的同時也讓她得到晉升,她現在是帝國皇家陸軍中尉。

  雖然報導的活龍活現,但是私底下卻只是隨隨便便的寄送了事。看來戰爭讓帝國軍部忙的不可開交,根本沒時間舉辦授勳儀式。

  奈洛拉鎮的戰鬥結束後,梅兒提樂跟伊芠潔琳的部隊都被調回後方的羅貝市內進行整補,羅貝市是蔓沙尼亞的北方老城,市鎮規模很大,帝國的南部軍區司令部也設置在這裡。

  同樣獲頒勳章的有立德謝姆跟伊芠潔琳等人,立德謝姆因為本身就有取得銅級騎士章,因此這次晉升成銀騎士章,而伊芠潔琳所獲得的則是寶劍級的騎士勳章,跟梅兒提樂一樣是越級授勳。

  身為帶冠級騎士勳章的受勳人,又是帝國選帝侯的女兒,梅兒提樂獲准入住最高級的曼塔格伯爵飯店,並放了將近一個多月的榮譽假。

  曼塔格伯爵飯店是觀光發達的蔓沙尼亞公國數一數二的高級飯店,平常只接待貴族跟富商這類上賓,過去也曾接待過大陸東方的央國太子而聞名國際。

  帝國軍在佔領羅貝市後,將伯爵飯店設為預備司令部,這裡平時是高級軍官的休息場所,也常有許多重要的會議在此進行。

  手撐著臉,梅兒提樂坐在窗邊發呆,她一直在想,升官、受勳跟成名對自己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應該說在過去已經習慣自己一個人,自己一個人看書,一個人吃東西或是一個人玩,很孤單。

  因此她才渴望獲得成功,希望藉由功勳來證明自己,讓大家認同。但在有所獲得之後,卻又開始害怕起來,深怕這次的改變會破壞自己本身好不容易擁有的東西,甚至是消失。

  就像恐怖的惡夢一樣。

  如今,從嘴裡說出的每個字、每個詞或是每個發音,以及手腳的一舉一動都很有可能被人用放大鏡來一一檢視,這是難以讓她接受的。

  叩、叩!間隔相同的短暫兩下敲門聲,這是葛瑞塔表示早餐已經準備好的通知,梅兒提樂回過神,這才發現自己居然發呆了這麼久。

  窗外的天空已經完全亮,藍色的天空參著白色的點點雲朵,將中古味十足的羅貝市緩緩籠罩,位在遠方城剁上的白底藍十字帝國國旗在高空中飄揚,旗竿被強風吹的搖晃。

  老街部分的小巷跟煙囪泛起一簍一簍的輕煙,已經有人開始煮早飯了。就算在帝國的佔領下,生活困苦起來的蔓沙尼亞人仍不忘對早餐堅持。

  「早安,殿下。」葛瑞塔在圓桌上擺上茶杯以及餐盤,她穿著全套整齊的軍用常服,肩上掛著全新的少尉階級章。

  在主子梅兒提樂晉升中尉後,依照帝國軍的貴族隨侍法規,她也被跟著晉升成少尉,雖然在戰鬥時無顯著的表現,但沒人對葛瑞塔的升遷感到不滿。

  「妳也早安,葛瑞塔。」梅兒提樂微笑著打招呼。

  在葛瑞塔敲門後,她起身做了簡短的柔軟操流流汗,接著沖個澡,刷牙洗臉後更花了不少時間整理那頭凌亂的長髮。

  輕輕拉開椅子,沒發出半點聲音的葛瑞塔示意主人坐下用餐,位子正好背對著大廳的落地窗,在陽光的照射下十分明亮。

  「喔喔,好舒服呢…」梅兒提樂剛拿起茶杯,就以非常幸福的口吻說道,早晨的陽光灑在她翠麗的長髮與雙肩上。

  日光搭配起紅茶、起司麵包跟南瓜湯,形成氣氛溫暖的可口早餐。

  放了一只信封在桌上,葛瑞塔說,「公主殿下的邀請函、車票跟證件都在裡面,請別弄丟了,殿下。」言中所指的公主殿下自然是伊芠潔琳。

  「我知道啦,老是把我當小孩子…」放下茶杯,挪開沾有麵包屑的空盤,梅兒提樂以手巾擦擦嘴後收起信封。

  在部隊進入羅貝市休整後,伊芠潔琳已先行回到母國達法蘭王國去了,雖然身為帝國軍的軍官,但是王族跟選帝侯家族的身分讓她十分自由。她的副官雷茲馬亞少校則留在蔓沙尼亞管理部隊。

  前幾天她寄了封信過來,想邀請梅兒提樂跟葛瑞塔前往達法蘭王國的首都陶芬堡去遊玩,信裡附帶著一份晚宴的邀請函跟兩張火車票。

  雖然葛瑞塔非常想跟著一起去,但是不行,剛從准尉士官晉升為少尉軍官的她,必須在休假期間回去進修,完成基礎的軍官課程。這些課程是沒辦法請假跟推託的。

  吃完早餐的梅兒提樂穿上制服,對著鏡子整理衣領、拉平衣擺,用梳子梳齊瀏海,最後湊近鏡面仔細端詳了一下自己的臉。

  很好!乾乾淨淨的,沒有黑眼圈也沒有討人厭的痘斑,非常滿意。女孩子在外出時總是對自己的儀容要求特別重視。

  「那我出門囉。」從門旁的衣架上取下淡色的軍用外套穿上,抓起簡便的行李,梅兒提樂說。

  離開房間後她順著飯店的樓梯往下走,因為電梯現在停駛,帝國軍在接收伯爵飯店後,便將電梯給暫時封閉了。

  沒有汽車跟摩托車代步梅兒提樂,本來是要騎之前跟當地民眾徵收來的腳踏車的,但是一想到要把車子寄放在車站就覺得麻煩,於是她決定走路,反正時間還很充足。

  通過戒備森嚴的飯店大門後,梅兒提樂以散步的方式往車站走去,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她刻意取下勳章收進口袋,沿著石子舖成的街道慢慢走。

  羅貝市並沒有受到戰火波及,當地居民為了避免這座古城受到破壞,說服市長向帝國軍有條件的投降。因此在街上看不到任何爆炸或戰鬥的痕跡,就跟過去和平時一樣,只是在街上巡邏的蔓沙尼亞警察變成帝國士兵而已。

  雖然羅貝市仍有游擊隊偶爾在活動,但大多是無顯著影響的隔靴搔癢,而且羅貝市的居民深怕受到帝國的報復,大多排斥游擊隊的行為。

  不愧是過去以交易跟經商聞名的古城,大家都只為自己的安危著想,上頭的主人是誰根本不重要。

  就算在帝國的佔領下,羅貝的市民們依然照常開店、工作上班、上酒館跟做生意,對這些頭腦機伶的生意人來說,帝國士兵是更好賺錢的對象。

  「唷,漂亮的軍人小姐,需要美麗的絲質禮服嗎?」果然,沒一會就有人來找梅兒提樂做生意了。

  帝國軍在進入羅貝以前,市內的蔓沙尼亞貴族跟各級官員就已經開始準備南撤,倉卒撤離的他們留下了許多東西,大多被帝國軍掠奪或是當地居民偷走拿去黑市販賣。

  「來嘛,要不要試試看?這是某男爵夫人最珍藏的款式喔,好不容易才弄來的呢,用高級的絲絨做成的喔,我相信您穿上去絕對好看。」這位滿口爛牙,戴著小帽的蓄鬍中年人不斷纏著她推銷。

  被強迫推銷的梅兒提樂一下子沒了散步的興致,快步跑向火車站才好不容易擺脫對方。羅貝市的火車站仍照常發車,只是南下的班次全部遭到管制,平民沒有通行證便無法上車,南下的車次大多是帝國用來運送部隊的。

  車站大廳上的掛鍾標示著七點四十分,距離搭車時間還有一小時多,梅兒提樂決定先去車站內的咖啡廳坐一下。

  見到掛在公佈欄上的『注意扒手!』海報,她趕緊檢查口袋裡的車票、皮包跟證件還在不在。

  「還好…」車站的人非常多,她決定將手插在口袋裡防止竊賊,然後走進咖啡廳。

  店內似乎坐滿了,正當梅兒提樂掂起腳尋找空位時,一個不高的身影從坐著的人群中站起來朝她揮手。

  「這邊!這邊嘛!蓋爾芙斯特少尉!」穿著便服的瑪格麗特.芭芭拉.萊希特上尉大聲喊道。

  「哦,忘記了,現在應該稱呼妳中尉才對。」等到梅兒提樂坐下後,瑪格上尉看著她的階級章說道。

  「呀哈哈,感謝上尉您的關照…」梅兒提樂不好意思的摸摸後腦回答,向服務生點了一杯蘇打水。

  沒一會,梅兒提樂便得知瑪格上尉在羅貝市出完差正要回去,而且因為在帝都工作表現良好,軍方準備將她轉調到待遇更好的禁衛軍軍官學院去擔任實戰教官,上司甚至已經幫她寫好了升遷申請書。

  「真是太好了,上尉。」

  「哈哈,這沒什麼…妳呢?最近過的如何?我聽過廣播嘛,恭喜妳。」說完,瑪格上尉喝了口咖啡。

  說真的不太好,感到困惑。想起早上的惡夢,梅兒提樂很想這樣說。

  「嗯…很好,還不錯啊。」但不敢說出真心話的她在最後還是撒了謊。

  暫時將疑惑跟煩惱隱藏在心底,她總是這樣。

  兩人又閒聊了一會,大多是聊天氣跟蔓沙尼亞的情勢。在突破長久以來的天險普雷薩尼拉山脈後,帝國軍勢竹破竹,一路南進,即將包圍蔓沙尼亞公國的首都布洛貝卡。

  「抱歉,我差不多要走了,上尉。」梅兒提樂喝掉最後一點蘇打水,準備起身。

  「不用不用嘛,我請客。」瑪格上尉伸手阻止掏錢的梅兒提樂,要她把錢收回去,笑著說,「就當作是慶祝妳升任中尉吧!孩子。」

  告別瑪格上尉後,梅兒提樂進入月台。裡頭沒有多少人,在等車的大多是軍人,還有少數抓著大皮箱的平民,上班列車似乎才剛走,蒸氣火車的味道還瀰漫在月台裡。

  牽著黑色軍犬的帝國憲兵在四處巡邏,軍犬的嘴上套著嘴套,在必要時可以快速解開來,讓牠們用利牙撕碎敵人。

  『開往達法蘭王國的列車即將進站,請在第四月台上車。』中年的站務員重複廣播告知,梅兒提樂跟著乘客開始往第四月台移動。

  在列車進站前,一名憲兵軍官帶著幾名士兵來到第四月台邊的辦公桌旁,召集月台上的人,要求出示搭車的許可證件。

  畢竟現在是戰時,這裡又是過去敵國的領土,必須盡其所能的審查每一個人的身分,因為游擊隊很有可能就混在其中。

  軍人跟平民分成兩排,平民審查證件的時間很長,都會被憲兵問上不少問題,例如目的地是哪?要去做什麼?是帝國國教的信徒嗎?你在戰爭前是做什麼工作?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搭車之類的,非常麻煩。

  而軍人就方便多了,同樣都是帝國士兵,憲兵並不會刁難,大多都只是隨意看看證件上的照片是否為本人就算了。

  「可以了,中尉。」從證件得知梅兒提樂是貴族,憲兵特地改變敬稱,「祝您旅途愉快,閣下。」

  「啊?嗯嗯,辛苦了,謝謝。」梅兒提樂愣了一下,接回證件收進口袋。

  雖然升任中尉十幾天了,但她還是沒辦法習慣別人稱呼自己的新階級。

  上車後,梅兒提樂找到伊芠潔琳事先幫她訂好的頭等座位,將手提行李推上行李架,然後將外套掛在拉門旁的衣勾上。

  「好漂亮的車廂,香香的呢…」深吸了一口氣,梅兒提樂可以明顯的感受到包廂內的香味。

  那是高級檜木以及棉質沙發參雜著芳香劑所散發的味道,真不愧是高級車廂,走道上舖有地毯,包廂內有雕花的架子跟憩床。

  帶點反光的木紋牆壁上掛著燙金滾邊的畫框,春天的花園風景深植在畫框之中,永遠不會因季節而凋落。

  設計復古的衣櫥、小書架跟儉樸的衛浴設備,讓整節列車跟包廂走入上個世紀的古典風格,非常的漂亮。

  以兩片毛玻璃跟厚重深色木材製成的包廂拉門旁除了衣架外,還設有金色的圓形服務鈴,隨時都可以傳喚專員服務。

  「這就是頭等車廂啊,感覺比小套房還要高級呢。」像是個沒見過市面的小孩,梅兒提樂大聲讚嘆。

  票價肯定是高的嚇死人吧?梅兒提樂開始猜想達法蘭公主伊芠潔琳到底付了多少錢才買下這個包廂。

  一個佃農半年的收入?還是一名公務員兩到三個月的薪資?

  越猜梅兒提樂就越覺得對伊芠潔琳感到不好意思,居然讓她這樣花大錢。不過想想憑自己那微薄的薪水根本不可能買的起這種頭等車票,頂多以貴族身分拿個折扣,但可能還是不夠。

  雖然出身貴族,但梅兒提樂不常出門,她從沒見過所謂的高級車廂,更別說是搭乘時髦的飛行船或是郵輪出遊了。

  參軍對才十八歲的她來說算是一種見識家鄉以外的方式,儘管這種方式必須承擔著殘酷的風險,但她還是甘願冒險面對。

  「小姐,要不要買份報紙?」穿紅色制服的年幼服務生舉起銀盤,上頭擺著數份不同報社出版的報紙,「請您買一份吧,沒有帝國克朗跟先令也沒關係,收蔓沙尼亞貨幣,只要九奧拉就好。」

  帝國克朗跟先令是帝國的法定貨幣,戰爭爆發至此,蔓沙尼亞貨幣已經不再值錢,當地的生意人跟平民轉而靠向更具有交易價值的帝國貨幣,但是帝國貨幣並不容易取得,所以蔓沙尼亞貨幣還是有在流通,只是價值大不如前。

  梅兒提樂掏錢買了份帝國報紙,還多給一枚硬幣讓那位服務生當小費。

  「謝謝,漂亮的軍人姐姐,真是太感謝您了!」

  滿心歡喜的服務生收下小費,梅兒提樂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認為小服務生的年紀可能還不到十五歲。

  應該是在學校讀書的年紀,這孩子卻出來打工賺錢,是因為戰爭嗎?

  仔細想想,我比那孩子幸福多了,對吧?梅兒提樂想著想著,在窗邊坐下。

  列車正在離站,緩緩啟動的巨大金屬長蛇發出咖鏘咖鏘的巨響,月台跟週遭的景物正逐漸往後移動,並逐漸加快,垂在空中的吊燈開關因列車行駛的慣性定律而微微傾斜晃動。

  『開放首都!無條件投降!帝國政府對蔓沙尼亞公國的最後通牒。』

  『央國攝政親王司馬掠宣布派遣三十萬名士兵至王聯邊境!央國即將跟王聯宣戰?』

  『沙諾和聯邦的科學家發現最新的物理學演算技巧。』

  希菲爾大陸以外的國際新聞對梅兒提樂來說有點陌生,本來買報紙是想要打發時間的,結果隨手翻翻就失去興趣不看了。

  早知道就把書帶來了…之前那本小說《大地的黎明靜悄悄》還沒看完呢。

  火車的速度變的越來越快了,鐵軌與車輪的震動聲以及飛逝的景物讓梅兒提樂充分的體驗到現代交通工具的速度感。

  望著窗外遠處,初夏的風景幾乎把整個車窗佔滿了,沒有半朵白雲的藍色晴天透過炙熱的太陽,使花花草草散發著耀眼的光輝。

  純淨的湖面隨波盪漾,些許湖水的反光像是珍珠閃閃發亮,逼的梅兒提樂不得不伸手在眉梢上擋住刺眼的光線。

  景色美的像幅畫,小農莊外的乾草堆,牧場圍籬跟成群的牲畜,一切都是那麼的漂亮迷人,好似戰爭從沒荼毒過,從沒發生過似的。

  當列車經過『歡迎來到達法蘭王國』的國界分隔碑時,服務生再次敲門,遞上午餐用的菜單。

  「咦?已經中午了啊。」窗外的美景讓時間過的真快。

  菜單上頭列的幾乎都是高級料理,不愧是頭等車廂,連餐點都是頭等的。

  經過詢問,得知午餐的費用已經包含在車票內。梅兒提樂這才安心的點了主廚推薦的鴿肉派料理套餐。

  頭等車廂的辦事效率極好,沒一會餐點就送來了。看到那被罩住的餐盤,光是用想的就覺得美味,當服務生打開金屬罩時,鴿肉的香味讓梅兒提樂忍不住的睜大眼睛,眨呀眨的好像從沒見過如此上等的佳餚。

  「請您慢用。」

  等到服務生一離開,迫不及待的用餐刀切下一小塊鴿肉放進嘴裡,肉汁與醬料的味道頓時遍佈舌頭的味蕾,讓梅兒提樂感到幸福的臉紅。

  覺得又被伊芠潔琳給請了一次,她更不知該如何報答對方了。

  隨餐飲料原本是帝國著名的白酒,不過因為梅兒提樂不喜歡喝酒,所以請服務生換成檸檬紅茶。

  吃完最後的水果甜點後,梅兒提樂覺得好滿足。身材本來就偏瘦的她,其實只要一點食物就很容易吃飽了。

  空空的餐盤被收走後,她再次望向窗外的風景。

  眼前是一個水藍色的世界,藍天跟碧海被水平線分開,大海藍的像是閃亮無比的藍色寶石,白色的海浪拍打著乾淨的沙灘,天空中的朵朵飄動的白雲彷彿有生命似的化身成各種動物。

  「哇……」幾乎是成一直線的美麗海岸線出現在眼前,像是變回小孩子的梅兒提樂目不轉睛的緊貼在車窗上。

  一望無際的海洋跟沙灘,像是施了魔法似的讓時間感覺靜止了。

  「太漂亮了!要是葛瑞塔也一起來就好了!」

  吃進肚子裡的午餐開始消化,加上列車行駛時規律的喀咚-喀咚-聲讓梅兒提樂覺得有點睏了,早起跟凌晨時那不敢回想的惡夢讓她睡眠不足。

  「唔呼………」

  眼皮逐漸變重,輕輕的倚靠在柔軟舒適的椅背上,那頭可愛誘人的雙馬尾垂了下來,跟隨著列車的震動而搖晃。

  梅兒提樂終於擋不住睡意而沉沉睡去。



通用曆967年 5月9日
梅菲斯特帝國 達法蘭王國 陶芬堡


  陶芬堡是達法蘭王國的首都,是個不設防的文化古都,同時也是帝國西部最知名的城市。

  達法蘭王國是帝國旗下的一個諸侯國,位在帝國西南方、蔓沙尼亞公國的西北方,是個不大也不小的中型國家,其國土西側環海,相當注重海洋產業。

  雖然身為帝國附庸,但是達法蘭王國依然保有自己的政府、議會跟王室,只將軍事、外交、刑法跟貨幣等權力交給帝國,嚴格來說,達法蘭王國依然是個擁有自主權力的國家。

  在帝國進攻蔓沙尼亞時,達法蘭王國為表示向皇帝效忠也派兵參戰,受梅兒提樂崇拜的達法蘭王族伊芠潔琳就是派遣軍的其中之一。

  被奇怪的聲響吵醒的梅兒提樂,睡眼惺忪的坐起身子,伸了個懶腰,背部因長時間靠著椅子而發出啵啵的骨頭摩擦聲。

  「嗯?」習慣性的望了窗外一眼,「哦!哇啊啊--!」

  列車正在陶芬堡市內的鐵橋上行駛,海岸跟山巒的風景已經消失,轉被許多古色古香的建築及白色雕像所取代。

  更讓她驚嘆無比的是,建築物間穿插著眾多河流,河流上有橋樑,幾乎看不到任何陸地,讓整個城市看起來就像是浮在水面上。

  別名『光明之城』或是『水之都』的陶芬堡是個以人造水道取代馬路、橋樑取代步道、小船取代交通工具,如同夢幻國度般存在的城市。

  好美啊!童話裡的美人魚一定就住在這裡吧?梅兒提樂幻想著,深深的為眼前的水上城市著迷。

  似乎一直有音樂聲,卻不是來自車內,梅兒提樂察覺是從車外傳來,聲音不大,但是非常的清楚。

  她拉起車窗,各種交響曲跟合奏的古典音樂像是潮水般的湧進車廂,河川邊的台階跟道路上到處都是演奏的人群。

  豎琴、大提琴、鼓、小提琴跟巴松管,甚至是古時候吟遊詩人熱愛的魯特琴等等,幾乎世上所有的樂器都可以見到。許多人穿著民俗服飾圍在一起跳舞,連路旁穿著軍服的軍人都露出笑容跟著哼起歌。

  梅兒提樂簡直不敢相信,現在見到的是個跟『戰爭』兩字無緣的世界。

  她不自覺的想到,沾上了硝煙跟泥土的自己,是否夠格進入這個城市呢?

  四處都掛著用古字體或是標準文體寫成的音樂節慶祝口號,梅兒提樂這才想起今天的確是音樂節,音樂節從五月六日開始到五月九日,是帝國西部地區最著名的節慶,幾乎跟嘉年華會一樣重要。

  就算是在戰時,全國處在緊張氣氛的帝國,不忘享受的西部人仍然堅持要舉辦音樂節,在各大都市不斷上演歌劇跟交響樂演奏。

  拐過許許多多的彎,經過各式各樣的河流與橋樑。列車終於進入陶芬堡的首都車站,首都車站雖大,但規模當然不能跟位在帝都的中央車站相比。

  首都車站原是傳統的古老別墅,工業革命時被達法蘭國王改建成列車站,褐色的尖塔與紅磚牆訴說著數百年的歷史,月台上的圓柱被火車的煤煙燻的又黑又髒,水泥地板畫有標示出入境的黃線。

  「呼,終於到了。」

  下午三點三十八分,梅兒提樂提著行李走下火車,踏上達法蘭王國的土地。

  下車的人群聚集在月台的入境處,排隊給站務員檢查車票然後進入大廳。

  她以軍人身份提早通過驗票,讓達法蘭士兵檢查過證件,準備離開月台來到車站大廳。

  此時,一名女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女子穿著異族服飾,鬆垮垮的紅色半身裙上裝飾著許多白色圖案。淡色的花紋跟流蘇裝飾著半透明罩衫的邊緣,罩衫的一端繫在女士的肩上,另一端繞到頭頂做為頭紗。

  這是梅兒提樂第一次親眼見到南方大陸的異族服飾,異族女士的身材相當佼好,皮膚不同帝國人梅兒提樂那樣的雪白,反而如日曬般的黝黑,但烏黑到發亮的捲髮及雙眸充滿異地民族的美麗。

  額頭前上別著花瓣製成的裝飾,耳環是天然的紅翡翠,脖子上掛著花花綠綠的項鍊,應該是位擁有高貴身份的女性吧?透過緊緊的上衣可以清楚的看到她迷人的腰身及豐滿的胸脯隨著跨步散發著性感誘人的氣息。

  拎著小皮包的異族淑女身後跟著數名提著超大型皮箱且綁著頭巾的異族男士,他們迅速的通過剪票口,消失在車站大廳的人群之中。

  車站大廳裡的人比月台還要多上好幾十倍,非常熱鬧,大廳中央的小台階上有個小型的樂隊正在演奏著名的《斯尼威堡進行曲》,輕快的曲調讓梅兒提樂覺得心情暢快無比。

  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她露出微笑,提著行李像個孩子似的跳著小碎步進入大廳,軍靴與大理石地板發出喀喀碰碰的聲響,小孩般的動作引起週遭人群的注意,但是沉浸在進行曲中的她毫不介意。

  車站內沒有貼上任何與大戰相關的標語或海報,也看不到任何軍用設施。

  大概正因為陶芬堡自古以來就是宣佈不設防的老城市,所以才不會見到任何關於戰爭的事物吧。

  步出車站,呈現在梅兒提樂眼前的是有著高級噴水池的大型廣場,廣場的地板與噴水池也全是以大理石建造而成。

  廣場前是滿地的海鷗跟白鴿,牠們悠然的在水池旁嬉戲,時而飛起降落,完全不怕生。水池旁有攤販販售這些禽鳥的飼料,喜歡隨時可以買來餵食,只是要小心被群鳥圍攻而沾上一身鳥臭味。

  搭著遮陽棚的樂隊在演奏,梅兒提樂側著頭,在棚內聆聽著自各種樂器溢流出的美妙聲音,一頭栽進音樂的浪潮之中。

  實在是太美了,明年音樂祭的時候一定要找葛瑞塔一起來。如果…如果司馬爾特少尉也能跟我們一起來的話那就更棒了…

  想起部隊中那位特別的男性袍澤,臉頰忽然紅了起來。

  現在立德謝姆在做什麼呢?待在軍隊裡?還是回家去了?他家到底是在哪裡呢?梅兒提樂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突然變的這麼好奇,這麼在意對方。

  怎樣就是無法忘記立德謝姆高大的身軀,以及那東方血統的黑色雙瞳。

  「您好,請問您是馮.蓋爾芙斯特閣下嗎?」一名撐著陽傘,穿著正式的中年女性對她行禮。

  「咦?」梅兒提樂從音樂之海中清醒,轉頭望著彬彬有禮的女子,「嗯,是的。請問您是?」

  「歡迎您來到達法蘭王國,閣下。公主殿下吩咐我送您到別館去。」中年女子笑著說,「那麼,請您隨我來。」

  公主?伊芠潔琳嗎?啊…對喔,人家她是王族哪。梅兒提樂拿起行李準備跟著走,卻被女子阻止。

  「抱歉,請稍等,」女子走上前去,撐起傘,「請,不過請別離開喔,不然是會被擊中的。」

  「啊?」梅兒提樂歪著頭,對她的話感到好奇。

  中年女性微笑著指指天空,一塊海鷗糞正好啪咑的一聲!落在她手中的白色陽傘傘葉上。

  「這是連帝國空軍都束手無策的轟炸大隊喔,請小心。」

  倆人小心翼翼的避開地上的鳥糞,來到廣場邊的渡口,首都車站附近沒有大馬路,只有人行步道以及數條大型人工河川構成的船道。下了火車的乘客不是走路就是搭船,而不是搭車,這是陶芬堡最著名的特色。

  將被數發『炸彈』攻擊過的傘清洗收入傘套後,中年女子俐落的跳上船,拿起船槳,並伸出手將梅兒提樂接上這艘裝飾美麗的小船。

  這種小船被稱作『朵楓』,是陶芬堡最具代表性的傳統划船,朵楓的大小並不一定,但是外型幾乎都是相同。船身兩頭高翹成月牙形,為了分擔船夫的體重而採左右不對稱的設計,這樣航行時就能夠筆直前進。

  梅兒提樂搭的這艘朵楓非常華麗,船身裝飾著深色緞帶和絲綢,並刻有許多詩詞,船首還鑲有雕刻精美的達法蘭王室金屬徽章,可以得知這是伊芠潔琳的家族專用的朵楓。

  「閣下,請坐。」將貴客安置在中央的座位,中年女子手一轉,船槳帶動水波,小船便開始在河道上航行。
  
  目不轉睛的望著四週,享受著水聲及兩側露台上樂隊彈奏的音樂,感受著朵楓航行時迎面帶來的緩緩涼風,梅兒提樂感覺心靈受到了洗滌。

  這裡跟家鄉山區裡的森林風景完全不同,是充滿水的藍色世界。

  將手伸出船外,探入冰涼的水裡。非常乾淨,清澈到能夠看見底部,這是因為陶芬堡並不允許任何一艘會污染到河面的船出現,幾個世紀以來除了落葉跟缺德者的垃圾外,市內的主要河道都保持著清潔。

  閉上眼睛沉浸在如此夢幻的都市裡,梅兒提樂放鬆著,似乎又要睡著了。

  「我們到了,閣下。」女子讓船穩穩的靠上岸,技術十分熟練,「歡迎您來到馮.艾諾法蘭王家的布勞希別館。」

  布勞希在古帝國語裡的意思是『碧泉』,顧名思義,布勞希別館是個被泉水所圍繞的海邊別墅,位在海邊。河水跟海水交會,加上地基的苔石讓水面呈現如草地般的碧綠。

  別館約四到五層樓高,外觀看起來有點像是小型的灰色城堡,有著四座尖塔跟眾多大型玻璃窗,是典型的帝國式古典建築。

  中年女子幫梅兒提樂提起行李,帶她從側門進入。

  布勞希別館的裝潢不像想像中的華麗,反而有點樸素,沒有華麗的壁紙,只掛著幾幅肖像畫,大概是因為年代久遠的關係,裝潢並不時髦,但花崗石鋪成的地板非常乾淨,乾淨到能讓天花板的水晶燈反光。

  牆壁上的一道褐色木門被打開,幾位穿著相同女僕制服的女性以完全相同的步伐靠了上來,她們一一將梅兒提樂身上的外套、軍帽跟行李取下。

  替主人或是賓客將帽子或外套取下並掛好,這是帝國貴族或是富紳家庭裡的侍僕最基本的工作,像伊芠潔琳這樣身份高貴的國王家族,僕役服務的品質好壞正標示著家族的水準和門面。

  「哇,這、這這這個…我自己來就可以了啦……」梅兒提樂感到有些不習慣。

  「這邊請。」女傭們退去後,中年女子伸手示意,將她帶往另一個房間。

  「唉呀…終於來啦。」穿著雪白晚禮服的伊芠潔琳面對著鏡子,三位女侍正在幫她打理裝扮,而她正透過鏡面的反射微笑的望著梅兒提樂。

  好高貴!這是梅兒提樂看到伊芠潔琳時的第一個想法。

  一身雪白,連高跟鞋跟絲襪都是白色的,幾顆鑲邊的寶石跟穗帶裝飾著絲質的連身禮服,高至手肘的白色手套上綁著金綢,而象徵王族的小玉冠正戴在伊芠潔琳那頭如金色瀑布般的長髮上。

  紅色的寶石耳環閃閃發亮,襯托著畫上淡妝的美麗臉龐,纖細的身材與白如羽絨的穿著彷彿童話中夢幻王國的公主出現在人間。

  伊芠潔琳招手要梅兒提樂靠過來,禮服跟白手套讓她的動作看起來變的更加優雅好幾萬倍。

  「怎麼會穿成這樣呢?」她的小手遮著嘴,輕輕的笑道,「嘻嘻…穿著軍服來參加達法蘭公主的生日派對,有傷氣氛哪。」望著梅兒提樂身上的帝國軍官制服,伊芠潔琳露出頑皮的微笑皺起眉頭。

  「生日?」

  「嗯?妳不知道啊?我還以為妳早就知道了呢。」隨手拿起陶芬堡當地的報紙,伊芠潔琳指著上頭的斗大標題給對方看,『恭賀達法蘭選帝侯!伊芠潔琳公主殿下的十九歲生日!』

  十九歲?居然…比我還大?看著報紙的梅兒提樂,感到無比的驚訝,明明伊芠潔琳看起來就比較年輕啊,赫然有種好像被騙了的感覺。

  「我真的不知道,」她低頭望著身上所穿的軍服,聲音變小許多,「我只有這件比較正式…」接著沉默下來,下巴都快要抵到胸口了。

  早知道就跟那位商人買了,想起在羅貝市車站前碰到的那位禮服推銷員,梅兒提樂感到有點後悔。

  搭車跟吃飯都讓人請客,現在又讓伊芠潔琳失望,她覺得好難為情,真想馬上施展魔法讓自己咻的一聲消失不見…

  看到梅兒提樂不知所錯的模樣,伊芠潔琳為自己淘氣開的玩笑感到有些罪惡感,她喚來傭人,要他們多拿一件自己的禮服出來,還特別著名要新款的。

  「來,換上吧。」傭人端上禮服後,她輕聲說道,「抱歉,用我的禮服改的,試試看,不合身的地方還可以馬上調整。」

  「我、我想還是不用了…嗯……」梅兒提樂想說點什麼,但卻擠不出話來。

  「這恐怕不是妳說了算。」伊芠潔琳拍了拍手,幾名女侍立刻把梅兒提樂架起帶到屏風後,準備幫她換衣服。

  「等一等,為什麼?…等等啦,咿啊啊---!」她慘叫一聲,女侍已經脫下她身上的軍服。

  接著是襯衫、靴子跟襪子,然後是褲子跟內衣,這些女侍的動作快到讓梅兒提樂根本來不及反應,身上現在只穿著小內褲。手緊遮著重要部位跟胸部,她害羞的面紅耳赤。

  女侍們將她的雙馬尾解開,碧綠色的長髮就像銀河一樣灑了開來,女侍們迅速的用半透明絲巾將梅兒提樂的頭髮重新綁成一束在後腦偏高的及肩馬尾,並附上白玫瑰花製成的髮髻。

  顯然這些女侍對於設計髮型非常內行,她們的技巧熟練到梅兒提樂毫無被拉扯的感覺。

  整理完頭髮後,女侍們開始幫她穿禮服。

  「不用束腹,小姐的腰很漂亮。」年紀稍大的女侍長發號施令的說,將黑色馬甲扔到地上。

  另一位女侍攤開禮服,那是件香檳黃的淡色連身晚禮服,跟伊芠潔琳所穿的白禮服款式類似。裙擺長的垂地,膨膨的裙襯設計有折口與玫瑰型的刺繡,臀部的部位繫著巨大的白色絲帶,讓尊貴的禮服帶點可愛的風格。

  這套衣服應該是以非常高級的紡紗布跟綢緞來裁製而成,觸感跟羽毛枕頭差不多,柔軟的有彈性,完全不會讓皮膚感到不舒適,並有股苓蘭的香味。

  「請您把腳抬起來,右腳先。」

  「麻煩請將手伸進這裡。」

  「這邊,對,請您暫時別動。」

  這套禮服是伊芠潔琳上個禮拜所穿的,還算是頗新潮的款式,但大概是伊芠潔琳真的太瘦,或胸部太小,梅兒提樂總覺得胸口的地方有點緊繃,甚至讓她不好呼吸,腰部兩側也似乎稍緊了點,好像快把縫線給撐開了。

  「稍微吸氣一下。」一名女侍彎腰觀察著她的細腰跟胸口,「這樣您還會感覺太緊嗎?」

  「呃?是有一點點,不過不要緊…」

  「剪刀、針線。」女侍接過同伴遞來的剪刀,沒半點猶豫就把禮服的縫線全給拆了,然後開始重新縫上,另一名女侍也拿著針線加入修改。

  不到十幾分鐘,這件晚禮服就合身的像是專為梅兒提樂訂做似的。

  「最終檢查。」

  無袖的設計展現出梅兒提樂雪白的香肩與手臂,繡有蕾絲的白色手套同樣打上蝴蝶結,遮住她迷人的手腕,玉指裸露在外,好像是刻意要給人看似的。

  最引人注意的設計是在胸前,大膽的低領開肩讓梅兒提樂感到害羞,白淨乳房的上半部正暴露在空氣之中,呈現美妙的弧線跟溝壑。

  鋸齒狀的碎雕蕾絲花邊朝下,當作裝飾遮掩住胸口,一對橡葉捧著帝國皇冠位在心口中央,藍寶石項鍊則掛在皇冠下方,時而隨著身體擺動。

  貼上假睫毛後,梅兒提樂那如藍天般爛燦的雙眸增色不少,接著女侍幫她塗點粉底,並擦上簡單的淡妝,使她看起來更加成熟。

  「不用口紅,收起來吧。」女侍長的食指跟拇指夾在臉上,瞇了瞇眼,「小姐的唇很美。」說完,嚴肅的表情展露出笑容。

  「說的一點也沒錯。」屏風另一頭的伊芠潔琳出聲附和。

  化妝品的香味似乎讓梅兒提樂有點不習慣,女侍們連珠帶炮的詢問跟更衣其實讓她不知所措,像是受到驚嚇的小動物,連動都不敢動。

  雖然同樣是出身選帝侯這樣的名門望族,但等到學會後,就都是由梅兒提樂自己穿衣服,一直都是這樣。

  她從出生到現在都還沒有穿過這麼高級又香噴噴的高品質禮服呢。

  現在女侍們幫她換上了這套禮服後讓她內心翻騰,充滿興奮與緊張。

  就在女侍在她的左手套上手鐲時,時鍾的分針正好轉到『XII』上,發出咑的一聲,鐘擺帶動內建的小鍾鐺鐺鐺的連敲了六下。

  「時間差不多了,好了嗎?」伊芠潔琳站起身子,將問題拋到屏風後頭。

  「那個,我是第一次穿這種衣服…」梅兒提樂怯生生的走了出來,步伐跟動作僵硬,發紅的臉讓她看起來是剛喝過烈酒。

  這次換伊芠潔琳沉默了,穿著晚禮服的梅兒提樂讓她感到震懾,這孩子真是美的讓人吃驚,甚至讓她失去王族該有儀態而張大著嘴。

  「怎、怎麼了嗎…?」梅兒提樂有點緊張。

  「如果,」伊芠潔琳牽起她的手,盯著她的雙眼瞧,「如果我是個男人,我一定立刻為妳寫出一首動人的十四行詩。」

  不給對方回答的機會,紅著臉的伊芠潔琳拉著梅兒提樂離開房間,迅速穿過走廊跟樓梯,來到大廳旁的雙扇門邊。

  穿不慣高跟鞋的梅兒提樂被拖著走,踉蹌跟上的她有點喘,上氣不接下氣她似乎擔心的想說什麼,但卻沒機會說出來,伊芠潔琳正熱心的幫她調整頭飾跟項鍊的位置,並貼心的檢查裙尾。

  見到對方是這麼的期待,梅兒提樂決定把問題給吞了回去。

  或許只是自己杞人憂天,會很順利的,絕對會。她這樣祈禱著。

  確認一切都是那麼的完美後,伊芠潔琳深吸了一口氣,再次牽起梅兒提樂的手,並對她使了個眼色。

  「走囉。」

  兩扇門彷彿受到命令似的自動打開,燈光、香味、喧鬧跟人的交談聲自國宴廳內湧出,在空蕩蕩的大廳裡產生回音。

  『帝國選帝侯公主!達法蘭王國的伊芠潔琳公主閣下!』儀杖官在門口大聲叫名,國宴廳內的所有視線頓時集中到門口。

  大量的視線讓梅兒提樂不知覺的握緊伊芠潔琳的手,防範跟不安的心情讓她冒出冷汗。

  「不用擔心,有我在。」伊芠潔琳輕聲說,牽著她走進國宴廳。

  小型樂隊開始演奏,迎接宴會的主人。布勞希別館的國宴廳採長形設計,非常巨大,除了接待客人外,也可以用來會客跟接待。

  與大廳同樣樸素的天花板中央吊著一盞巨大的水晶燈,兩盞小型的水晶燈則吊在廳內的兩端。地板經過藝術家的設計以白色的石頭鋪製而成,紅色花紋的阿蒂提亞掛毯貼滿整個牆壁,並以眾多的達法蘭家族肖像畫作為裝飾,全都被精美的畫框保護著。

  國宴廳中央被空出來供人們跳舞,兩邊靠近牆壁的位置放著圓桌跟各式各樣的椅子。數座天使的雕像位在房間底處的兩扇落地窗前,展現出各種姿勢。

  鋪上白色桌巾的圓桌擺滿食物,從主菜到甜點一應俱全,當中泛有不少異族菜餚,充分顯示出帝國西部的多元飲食文化。

  所有的人都穿著禮服,款式花樣百出,顏色千奇百怪,女士清一色都身穿露肩跟低胸的服裝,布料一看就知道是上級貨,脖子跟手上不是掛著項鍊、戒指就是手鐲。

  而男性的穿著分成兩類,穿著前短後長的黑色燕尾服,有著硬式的白背心跟領結,佔了大多數。其餘的男子則是穿著軍禮服,胸前掛著勳章與授帶,有的男性軍官甚至還掛著象徵身份地位用的配劍。

  從言行舉止可以看出這些人都是帝國貴族、富商跟名流,當中還有不少梅兒提樂曾在報紙跟電視上見過的名人。

  「公主殿下,祝您生日快樂!」人群早已圍了上來,將伊芠潔琳團團包圍。

  「殿下,待會下官有榮幸邀您跳支舞嗎?」一名披著黑色騎兵外套的年輕金髮男子彎腰行禮,掛在腰間的配刀發出鐺鐺的碰撞聲。

  「不不不!請您一定要同敝人跳舞。」另一名穿著白色軍常服,留著八字鬍的黑髮男子大聲說道。

  「有點騎士精神吧!伯爵!」被推開的金髮軍官說。

  「你這北方佬,懂不懂先後順序啊?」

  「哦,難道一個鄉下的小伯爵就懂了嗎?」

  「你說什麼?到外面決鬥!」

  場面逐漸失控,所有的單身男性都急著跟伊芠潔琳攀上關係,或許他們都夢想著自己有昭一日能夠成為達法蘭王室的親族。

  有些人開始注意到梅兒提樂,先是看著她獨特的綠色頭髮,得知她的身份後開始品頭論足。

  「各位,這不是席恩公爵家的人嗎?」一名年輕女貴族首先大聲說,「跟公主殿下一樣是選帝侯的女兒哪!」

  「選帝侯?誰?」有人問。

  「唉呀,就是前陣子報紙上提到的那位嘛!」

  「哦!馬克斯的女兒?」穿著中將制服的老人搓著鬍子,「是哪一個?最大的那個我記得嫁人啦。」

  「第三個,對對對,就是人家常說的那一個,」一位老婦人湊在老人耳邊說,但她並沒有壓低音量。

  「哦……就是她啊。」

  「原來是她啊。」

  「她這種人也可以成為貴族啊,唉…帝國貴族的臉都被丟光囉。」

  「聽說她是帝國軍的中尉呢…」人們開始交頭接耳。

  「真是不可理諭。」

  「明明就不是嫡子,卻還敢跑來參加公主殿下的宴會?」

  「嘖…感覺真讓人討厭。」

  「真是的,她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啊?」

  雖然聲音不大,但梅兒提樂聽的很清楚,她也知道這些話是那些人故意說給她聽的。

  因為梅兒提樂明白這些人的心態,再清楚不過了。

  貴族的權威跟地位建立在純淨的血統之上,如果出身不夠純正,連低階貴族都不屑用正眼瞧你。

  這個道理她太明白了。曾經碰過這樣的冷嘲熱諷,所以她不再參加任何舞會跟宴會。

  本以為建立了功勳就能夠獲得大家的認同,看來這樣的想法還是太幼稚,根深蒂固的血統概念還是無法改變。

  再次回憶起早上的惡夢,梅兒提樂覺得好無奈,已經夠了,繼續待在這邊根本沒有意義,只會令自己感到作噁而已。

  而且她希望伊芠潔琳的生日不會因此而受到糟蹋,她不想破壞她美好的生日宴會,更不想讓伊芠潔琳見到這種場面。

  啊,至少司馬爾特少尉並不在這裡,他不會看到我現在的模樣,太好了…梅兒提樂心想著,立德謝姆不在場多多少少讓她有點安慰。

  「對不起。」梅兒提樂想走,但伊芠潔琳卻緊緊抓著她的手不肯放開,她望向伊芠潔琳,見到這位年輕的公主首次露出憤怒的表情。

  「全能的聖神一定會記住你們,」伊芠潔琳的聲音透露出難以言喻的憤怒,「因為你們說了讓人無法原諒的話。」

  「梅兒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中傷她就是詆毀我!」拉過梅兒提樂,並勾緊她的手,伊芠潔琳繼續說,「現在開始,再讓我聽到誰口出冒犯之詞,就別怪我把你們趕出這棟房子!要你們自己游泳回家!」

  聽到伊芠潔琳挺身保護,梅兒提樂雖然不好意思,但卻充滿感激。

  公主的氣勢壓過所有在場的賓客,國宴廳內頓時冷卻下來,連樂隊都停止了演奏,貴族們相互對望,不知該如何是好。有些人不好意思的偷瞄梅兒提樂,也有人拿出手巾擦汗。

  「好了好了。小伊,妳可是壽星啊,別這樣嘛。」身穿空軍雙排扣制服的纖瘦男子微笑著,似乎想讓氣氛重新熱絡起來。

  男子跟伊芠潔琳同樣擁有閃耀動人的金色短髮,綠瞳襯托著帥氣的臉龐,額頭上掛著達法蘭王室的徽章,表示他也是王族。

  「抱歉,斐特烈大哥,我怎樣也沒辦法容許好朋友被別人污衊。」伊芠潔琳的口氣依然嚴肅。

  「這樣啊?好吧。」斐特烈依然保持著笑容,但他擠過人群,來到梅兒提樂面前。

  出乎意料之外,身為王儲的斐特烈居然單膝下跪,捧起梅兒提樂沒被伊芠潔琳勾住的那隻手,握住除了拇指以外的四根手指。

  「親愛的選帝侯公主閣下,我替所有的人向您致歉,同時也代表艾諾法蘭家族歡迎您的來訪。」接著,他親吻她的手背。

  被斐特烈的舉動嚇的魂不附體,梅兒提樂的腿都快軟了,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她趕緊用求助的眼神望向伊芠潔琳。

  伊芠潔琳嚴肅的表情已經緩和許多,她用目光掃視著在場的人。

  「哼……感謝各位參與本人的生日舞會,我在此祝各位能玩的盡興。」丟下這句話後,伊芠潔琳便拉著梅兒提樂往一旁走去。

  「好!來首愉快的曲子吧!」見到風波平息,斐特烈舉起手指在空中旋轉了幾下,對樂隊下令。

  隨著演奏再開,舞會逐漸恢復成原本的熱鬧,彷彿剛才的事情完全沒發生過,人們交談、用餐、喝酒與諂媚。

  雖然說是生日,但是卻沒看到生日蛋糕,梅兒提樂不免覺得奇怪,難道是什麼原因嗎?她沒問伊芠潔琳,因為這樣太失禮了。

  牽著手,伊芠潔琳拉著她經過位在粉紅色沙發的長餐桌,桌上擺著熱湯與果凍,呈現深色的雞肉高湯沒什麼減少,倒是果凍快被人拿光了。

  從宴會重新開始到現在,一直有不少人走過來想跟伊芠潔琳交談。

  「唉!男人還真是煩哪…抱歉。我要先去忙一下,晚點再來找妳好嗎?祝妳玩的開心。」捧著梅兒提樂的臉,伊芠潔琳像是在安撫小孩似的柔聲說,接著她便離開去應付那些蜂擁而來的追求者。

  看著伊芠潔琳不情願的背影,梅兒提樂能體會她身為主人,儘管並不喜歡但基於禮貌上卻必須招呼客人跟追求者的心情。

  沒有伊芠潔琳的宴會讓梅兒提樂感到沉悶無聊,她覺得口渴,從服務生手中的餐盤上取過一杯氣泡飲料後,她避開人群站到牆壁旁。

  液體滑過舌頭及食道,帶著嗆鼻的感覺,她看著宴會裡的人群,為他們感到開心,在戰時還能這樣毫無顧忌的跳舞吃著美食的大概也只有貴族跟富紳了,雖然自己也是貴族,但梅兒提樂卻沒有興致跟眾人同樂。

  高跟鞋讓她感到不習慣,腳尖總覺得被全身的重量給壓著,後腳被鞋跟撐的高高的,被強迫掂腳的感覺很不舒服。

  「能請您跳支舞嗎?」斐特烈站在她面前,笑嘻嘻的問。

  「啊?」梅兒提樂先是看看左右,然後望向斐特烈,「我?我嗎?」

  「當然,請務必賞光。」

  看著斐特烈的雙眼,從那充滿善意的瞳孔中梅兒提樂可以明白斐特烈不只是單純的想約她跳舞。

  這是一種對外關係的形象,如果身為王儲的斐特烈與自己共舞的話,就再也不會有人說她的閒話了。

  她認為斐特烈以這種方式幫撂狠話的伊芠潔琳收拾善後,也可以順道展示出王族跟一般貴族大不相同的氣度。

  「那、那個,舞我沒跳過幾次,很差勁的……」

  這不是拒絕的意思,梅兒提樂沒理由拒絕,她也知道自己不能拒絕,只是剛才不好的經驗讓她決定先說出心中的擔憂。

  斐特烈沒有答話,只是笑著伸出手,彎起手臂做出邀請的姿勢。

  旋律不知何時改變了,輕快的曲調變的緩慢,鋼琴與絃樂器的共鳴營造出一種溫和的音樂,被樂聲感動的水晶燈發出閃閃的光芒。

  展現出善良的微笑,斐特烈牽著梅兒提樂的手步入舞池。

  感覺輕飄飄的,大概是晚禮服質料的關係吧,梅兒提樂順著斐特烈的引導踏出右腳,並隨著音樂晃動身體,原本長到落在地上的裙擺跟絲帶也因舞步的旋轉而被拉了起來,在空中飛舞。

  因距離拉近,梅兒提樂能更清楚的看到斐特烈的臉。依外表看來大概二十多歲,但伊芠潔琳的例子讓她認為這位王儲的實際年齡應該更高些。斐特烈的身材瘦高,散發著淡淡的古龍水味,空軍軍服上掛著許多勳章。

  貼著斐特烈的胸膛跟臉龐,總覺得心跳好像快了起來,梅兒提樂難為情的將目光避開,試著看著地上、自己的腳、週遭的人,甚至是斐特烈的勳章。

  想找伊芠潔琳在哪,但到處都看不到她的身影,她在跟誰跳舞呢?大概是被淹沒在人海之中了吧?

  於是梅兒提樂開始費心的去計算斐特烈胸前那些勳章的數量,去理解勳章的排列方式、上頭寫的數字跟文字,就是希望自己不要再臉紅心跳下去。

  少女的羞澀讓斐特烈覺得有趣,他不斷的放慢速度來配合梅兒提樂那彆腳的舞技,同時,他勾住她的腰,試著讓對方再次看著自己。

  「啊!」但這樣的舉動卻讓梅兒提樂更加緊張,霎時間沒站穩加上高跟鞋打滑讓她差點摔倒。

  幸虧斐特烈連忙拉住,不然梅兒提樂可能真的會跌坐在地上。樂隊並沒有因此而停止演奏,人們繼續跳著舞,用餐的仍然用餐,彷彿沒有半個人注意到她的糗樣,但是她知道無法繼續跳下去了。

  「真是抱歉,讓您丟臉了……」低下頭,梅兒提樂想要鬆開手。

  「不,該說抱歉的是我。」斐特烈並沒有阻止,牽著她離開舞池。

  「王子殿下,請您不要道歉,沒關係的。」

  「但是…」斐特烈斜眼看著一旁用扇子遮住嘴,似乎正看著這邊說閒話的幾個婦人。

  「真的沒關係,我習慣了。」梅兒提樂知道他想說什麼,但是卻不給斐特烈解釋的機會。

  雖然這樣很無禮,但梅兒提樂還是彎腰行禮向斐特烈告別,她離開會場,來到空無一人的陽台。

  夜晚的海風吹上她化著淡妝的臉,也吹拂著頭髮跟瀏海,感覺有點鹹味,陽台的石製扶手摸起來黏黏的,是因為潮濕的關係嗎?

  梅兒提樂望著海平面,雖然她的左耳聽不太清楚,但細心一點還是可以聽見海浪聲,清脆悅耳。

  這樣的夜晚居然半點月光都沒有,現在幾點了?八點了嗎?好暗,根本看不清楚手錶所表示的時間,越來越冷了呢,應該很晚了吧?

  宴會的燈光從玻璃窗透了過來,貼在梅兒提樂光滑的裸背上。音樂跟人聲也努力試著從窗戶跟牆壁間的細縫鑽出來,分享整個世界。

  海水看起來黑漆漆的深不見底,在非常非常遠,接近水平線的地方,可以看到黃色亮光忽明忽暗的閃爍著,一下子消失,又一下子出現,就像是閃電。

  那是?是帝國的艦隊嗎?他們在砲轟哪?應該是蔓沙尼亞吧。

  這時梅兒提樂體會到,戰爭就是戰爭,它並不會因為伊芠潔琳的生日而中斷,就像時間絕對不會因什麼特殊的理由而停止。

  當自己穿著華麗的禮服,安全的在這裡享受的美食跟宴會時,究竟有多少士兵還在戰場上奮戰呢?又有多少人能平安的渡過這一天呢?

  將杯中剩餘的飲料喝光,梅兒提樂的臉頰感到灼熱,不知道為什麼,她好想大聲的吶喊,對著那黑壓壓的大海大喊。

  要喊什麼?她並不知道,手肘撐在石杆上,手掌完全不怕把妝弄花的遮著臉跟眼,她顯的有點寂寞。

  「小姐,還好嗎?」

  忽然出現的聲音讓梅兒提樂抬起頭,不知何時身邊站著一位外族女子。

  「妳還好嗎?不舒服?需不需要叫人過來?」女子用腔調極為怪異的帝國語問道,她的聲音溫柔,帶著成年女子特有的磁性。

  「不、不用了,」梅兒提樂抹了抹嘴,微笑回答,「我很好,謝謝您的關心。」

  這位異族女子讓她感到眼熟,雖然光線不足看不清楚臉,但不論身材或氣質,看起來都與下午在車站她所碰到的異族女仕神似。

  「妳也來看夜景?很漂亮吧?」女仕靠上欄杆,微笑著說,「我的帝國話還沒有說的很好,抱歉喔。」

  當異族女仕微笑時,她的酒窩變的好明顯,梅兒提樂好羨慕那種酒窩,因為笑起來好迷人。

  「您不冷嗎?」她試著製造話題。

  「咦?不會啊,這樣反而比較涼爽呢,」女仕笑著拉拉肩上的披肩,「在我的國家,女生都是穿這樣的喔。」

  「原來如此。」梅兒提樂也跟著笑了。

  對話讓梅兒提樂感到心情放鬆,大概是因為這位女仕來自異邦,她不需要在意對方對自己的看法,這樣輕鬆的交談感覺很好。

  雖然腔調難懂,但從交談中梅兒提樂得知這位女仕的名字叫做烏莎.潘杜拉戈迦,她是伊芠潔琳在南方大陸旅遊時所認識的朋友,也是當地土邦諸侯錫薩姆藩國的藩王之妹。

  帝國過去在南方大陸展開殖民,建立了許多殖民地跟附屬國家,而烏莎所屬的錫薩姆藩國就是帝國的異邦諸侯之一。

  烏莎跟梅兒提樂說,在異邦語中,潘杜拉戈迦的意思是『白色的大象』,白象在當地是被視為崇高吉祥的神聖動物。

  能使用這種動物當作姓氏的,是身分相當高貴的人。

  在車站見到的異族女子果然是烏莎呢,梅兒提樂覺得真的好巧,認識烏莎讓她不再覺得寂寞,也不覺得沉悶了。

  烏莎中午在車站所穿的是舍唐地區的女性傳統服飾,而在宴會上烏莎已經換上另一套衣服,色系比較鮮豔,長裙不像帝國貴族女性的禮服一樣外膨,反而緊緻貼身,充分的秀出她苗條的雙腿。大紅色的腰巾纏著柳腰,然後往上延伸直到遮住一邊的肩膀。

  捲髮經過整理,固定成小辮子的形狀盤繞在烏莎的太陽穴旁,呈現漂亮的圓形將別著寶石的耳朵包圍起來,非常的特別。

  梅兒提樂很快的就被烏莎的外表所吸引,同樣身為女性,她好希望自己也能擁有像烏莎那樣美麗的黑髮跟嘴唇。

  烏莎溫柔的黑瞳讓她想起立德謝姆,立德謝姆似泉水般清澈見底的黑色雙眼能讓她感到安全跟溫暖。

  倆人交談的不多,斷斷續續,因為夜景比起話題更為誘人。變冷了,風颼颼的吹著,梅兒提樂抱著赤裸的肩膀,小嘴吐出白霧。

  「要進去嗎?」烏莎問,「一起進去吧?」

  「呵呵,不用了,我比較想待在這裡。」

  比起別人的冷嘲跟熱諷,梅兒提樂寧願繼續待在安靜沒人的陽台,因為海風跟夜晚並不會說人閒話。

  「妳是小伊的朋友沒錯吧?」烏莎靠近了幾步,溫柔的望著她,「我想小伊一定不希望妳錯過她的演奏,所以我們更應該要進去喔。」

  小伊?是說伊芠潔琳嗎?演奏?什麼演奏?對此感到好奇的梅兒提樂讓烏莎帶回了國宴聽。

  宴會音樂早就停止了,演奏的樂隊不見了,位在室內中央最大盞的水晶燈下方放著四張椅子跟相同數目的樂譜架,小茶几上的花瓶插滿紫色的矢車菊。

  人們圍成一圈,與這四張椅子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好像那些是神聖的器物不可靠近,安靜的在等待著。

  根本沒人注意到梅兒提樂,就在她還沒搞清楚狀況時,突然爆出了一陣熱絡的掌聲及歡呼聲,國宴廳的燈光也隨之變暗,只有最大盞的水晶燈還亮著,燈光清楚的打在正下方的四張椅子上。

  在人群最外圍的梅兒提樂必須掂起腳才能看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原來大家是在為伊芠潔琳歡呼,她換了一套輕便的銀色小禮服,裙子的剪裁較寬且短,可以看到她被淡灰色絲襪包覆的腿。

  伊芠潔琳推著有滾輪的大型黑色樂器盒,身後跟著三個人,也同樣提著裝著樂器的黑色盒子,他們走到燈光下,一一就座。

  原來那是演奏用的座位啊,梅兒提樂再次掂起腳,正好看到坐在最右邊的斐特烈從盒子裡拿出中提琴,他依然穿著空軍禮服,只是褲子換成西裝褲,搭配著黑皮鞋。

  而在他左邊的伊芠潔琳正將一本白色封皮的冊子放上樂譜架,兩腿前是被金屬腳架支撐住的大提琴,那大提琴看起來非常昂貴,放在金屬架上幾乎跟坐著的伊芠潔琳一樣高。

  「這是四重奏嗎?」稍稍抬頭,烏莎將雙手放在腰後,「兩把小提琴,一把大提琴跟中提琴?我沒記錯吧?」

  「嗯,是的。」梅兒提樂並不知道那兩個拉小提琴的人是誰。

  「比較高的是哥哥洛塔爾,另外那位是弟弟哈塞爾,」好像發現了她的疑惑,烏莎解說道,「他們都是小伊的弟弟。」

  「您認識他們?」

  「算是。不過我跟小伊認識的比較久。」烏莎回答,接著她忽然牽起梅兒提樂的手說,「走,我們到前面去吧。」

  「咦?可是…」還沒來的及說完,梅兒提樂就被烏莎拉進人群。

  好擁擠,有人踩到她的裙擺,高跟鞋差點脫腳而去。她聞到酒味跟汗味,混著各種香水的味道,好刺鼻,鼻子快被燻歪了。

  個頭矮小的梅兒提樂不斷撞上別人的背、撞到別人胸前的首飾,有的時候還會撞著自己的臉,但是她打定主意,怎樣都不要放開烏莎的手,不然會被困在人群裡。

  終於擠到最前頭,梅兒提樂喘著氣,正在翻閱樂譜的伊芠潔琳看到她,向她眨眨眼打招呼。一旁的斐特烈也朝她點頭致意,讓梅兒提樂好開心。

  「請問,您知道他們要演奏什麼曲子嗎?」

  「嗯…這個我不知道耶,抱歉。」烏莎苦笑著回答。

  演奏似乎要開始了,賓客紛紛安靜下來,準備聆聽王室四人組的表演。

  弦樂四重奏是擁有悠久歷史的一種古典樂,適合在室內演奏,過去在音樂史上佔了非常重要的地位,幾乎所有知名的帝國作曲家都曾創作過弦樂四重奏的樂譜,是當時除了聖歌以外最出名的音樂形式。

  由於不如各類管弦樂有這麼多樂器可供表現,而且受到新樂器及時代風格的影響,弦樂四重奏已經不太在音樂界流行。

  但現今的達法蘭王室,愛好音樂與文藝的艾諾法蘭家族,正是四重奏的始終支持者,在王室的大力贊助下,達法蘭出現了許多成功的四重奏樂團。

  其中最著名的就是以王室成員組成的『陶芬堡王家四重奏』。

  拿著琴弓的手輕輕往外一劃,伊芠潔琳以一個優雅的低音開啟王家弦樂四重奏的首個樂章。

  緊接著她的兩個弟弟將脖子靠在小提琴的腮托上,開始搭配著演奏高低不同的樂譜,王太子斐特烈也配合著伊芠潔琳的韻律拉起中提琴。

  國宴廳內的氣氛馬上就改變了,首章的快板生氣勃勃,輕快中帶著美妙的平靜,充滿靈巧的節奏讓聽眾有著豐富的幻想,洋溢著滿足的感覺。

  音符像是被施法獲得了生命,從樂譜上翩然而起,像小仙女跟天使一樣的圍繞著眾人,不時的碰撞出精采動人的火花。

  四位演奏者的身體隨著拉弦而搖晃跟琀首,他們都輕閉著雙眼,彷彿樂譜早已浮現在腦海中。

  所有的人都安靜的聽著演奏,慢慢成了音樂的俘虜,時間彷彿因此而靜止。

  美妙的曲調化成各種無形的馬車,來回穿梭於人群之中,讓女人忘記一切不順心的事,讓男人忘記疲憊,讓軍人忘記戰爭,洗滌了眾人的心靈。

  聽著優美的旋律,梅兒提樂的內心忽然有股悸動。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這首曲子似曾相識。

  既不是今天在陶芬堡市區所聽到的音樂,也不是過去那些普通的歌曲。莫名的熟悉感幾乎融化了她的內心,她從來沒有這種感覺,這是發自內心的溫暖,是如此的親切,如此的甜美、迷人。

  弓弦與音孔不斷的結合,在長方形的國宴廳內四重奏產生有如大教堂風琴演奏般的豐盛回音,樂聲像是清泉一樣的流進腦海,甘美的音色讓梅兒提樂感覺像是被慈祥的聖母緊緊擁抱。

  自然又流暢,像是陳年白酒般的順口甘甜,全身上下都是如此的陶醉。她跟演奏者一樣輕輕閉上眼睛,藉著音樂開始仔細的回想。

  隨著短暫的停頓,演奏進入第二樂章跟第三樂章,此時梅兒提樂覺得心跳越來越快速,這旋律越來越讓她熟悉了,也更加的讓她心動不已。

  興奮感讓她覺得衣服突然變的好緊,緊到無法呼吸,腳踝像是被魔女石化想動也動不了,好像喝了整整一大瓶的烈酒,沉浸在音符優雅的組合之中。

  當最終的第四樂章的開始時,豐沛的急快板讓音符產生數千甚至是數萬種變化,伊芠潔琳等人精湛的技巧讓四重奏充滿了詩意,讓國宴廳彷彿變成了天神的春之花園,充滿著鮮花、綠草以及奔馳的獨角獸。

  不斷溢滿出來的美妙樂聲像是完美無缺的高級料理放入口中,在口腔內蔓延開來,刺激著味蕾傳遞到身上各處細小的微血管,諸神的第四樂章徹底洗滌了梅兒提樂的情感,淨化了她的魂魄。

  享受著流利優美的演奏,梅兒提樂呆呆的站著,彷彿忘了一切。

  伊芠潔琳跟斐特烈的微笑暖化了她的心,四重奏的旋律豐富了她的靈魂。

  難以形容的悸動湧上心頭,梅兒提樂感動的不知道該如何用文字向四重奏表達她的高興與感謝。

  她再也忍耐不住了。

  當她眨眼時,女侍幫她貼上的假睫毛沾上了淚水。

  兩行眼淚滑下她的臉頰,經過她浮起喜悅微笑的嘴角,匯集在下巴。

  然後落在國宴廳的白色地板上。

  同時,演奏結束了。



通用曆967年 5月9日
梅菲斯特帝國 達法蘭王國 布勞希別館


  晚上十點多,布勞希別館的僕役們忙進忙出,兩手都空閒不得,男侍在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後也脫下外套幫忙清掃。國宴廳靜悄悄的,但是燈還亮著,桌上還擺著沒吃完的食物,使用過的餐巾、盤子跟高腳杯放的到處都是。

  拖地、擦桌子、擦窗戶、整理窗簾跟擺好椅子,將多餘的桌子搬回倉庫,已經晚上十一點了,伺候賓客快一整天的僕役們卻還在做事,在將國宴廳整理乾淨之前他們是還不能休息的。

  梅兒提樂從浴室裡走出來,穿著自己帶來的換洗衣物,洗完熱水澡讓她全身放鬆。布勞希別館的浴室實在高級,精雕細琢的浴缸及止滑的瓷磚,乾淨的洗臉台,排水系統先進,但最讓人滿意的是那源源不絕的熱自來水。

  跟時而變冷或變溫,還偶爾會斷水的軍用浴室比起來,實在是好太多了。

  從樓梯間可以聽見樓下傳來僕役的交談聲跟清掃聲,她穿過空蕩蕩的長型走廊,經過好幾扇一模一樣的門,最後來到位在走廊底部的房門前。

  「回來啦?」房間內,身穿白色睡衣的伊芠潔琳坐在床上,潔白的雙腳正淘氣的一前一後踢著,「如何?水夠熱嗎?」

  「嗯嗯,當然夠呀,熱水澡真是太棒了。」梅兒提樂點點頭,「那、那個,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向您道謝……」

  「謝我?為什麼?」

  「因為您…替我出車票錢,請我參加派對,又送我衣服…」望向折好放在床頭的禮服,梅兒提樂不好意思的說,「結果我卻什麼也沒辦法送給您……」

  舞會後,伊芠潔琳將那套香檳黃的晚禮服送給她,說是讓她以後若再參加舞會或是宴會時就可以穿,雖然當時伊芠潔琳看起來像喝醉了,但她對自己的決定可是十分清楚。

  梅兒提樂的行李很早就被拿到位在二樓的客房,因為時常舉辦國宴跟重大的慶祝會,所以布勞希別館的二三樓都備有大量的空房間供客人住宿。

  房間的設計呈正方形,天花板很高,設有地毯、落地窗跟米色的窗簾,就跟其他眾多的帝國古典建築一樣,落地窗似乎正是這棟別館的特色。

  落地窗外的小陽台放有籐製躺椅,室內貼著沒有花紋的綠色壁紙,並掛有油畫,壁爐旁放著撥火棒跟全新的柴火,隨時都可以使用。

  房間左側放著書桌跟鏡子,還有橡木製成的褐色衣櫃,非常的豪華。

  四柱床的右側放著小木桌,米色燈罩的小檯燈放出黃色的光線,房間內就只有這盞燈是開著的,檯燈旁放著小鈴鐺,如果有什麼需求,只要搖動這只鈴鐺就會有僕役來服務。

  這就是上流社會的生活。

  但是這樣高級的房間卻沒有衛浴設備,只有一個簡單的洗臉台,其實大多數的客房都是如此。如要上廁所或洗澡,就必須前往走廊另一頭的浴室。

  若是在半夜,又不想走那麼遠,床鋪下面放有夜壺,使用後蓋上蓋子就不用擔心臭味,接著只須等到早上僕役們來處理即可。

  「嘻…我什麼都不要,」伊芠潔琳托著臉,露出潔白的牙齒,「烏莎她也沒送我東西啊,你們帶著一顆心來就夠了。」

  聽完四重奏後烏莎很快就離席去休息了,因為她的時差還調不過來,帝國時間的晚上九點,對從南方大陸來的她來說已經算是快要半夜了。

  「可是…」梅兒提樂不太能接受,她覺得自己虧欠伊芠潔琳實在太多了。

  送個花或是什麼的至少也比較禮貌啊,但是卻兩手空空的,本應該收禮的壽星反而還反送東西給她,怎麼會這樣呢?

  總覺得自己好像什麼都做不好,沒辦法讓人滿意,努力去做卻總是失敗或出洋相,她對這樣沒用的自己感到失望。

  「不要再可是、可是的了,」伊芠潔琳有點生氣,個性正直的她最討厭看到朋友懦弱的樣子,「我不喜歡妳這個樣子。」

  「來,拿出自信來!妳根本沒做錯什麼,對,什麼也沒做錯!妳今天表現的很好,非常的好!梅兒!我很自豪擁有妳這個朋友。」勉勵的話中帶著嚴厲,伊芠潔琳摸摸梅兒提樂的臉蛋說道。

  「斐特烈大哥還跟我說,妳是位漂亮迷人的女孩子,他說他很喜歡妳,甚至想向妳求婚呢!呵呵!」

  「噫耶?真、真的嗎?」將鼻子以下埋在膝蓋後,梅兒提樂紅著臉,睡衣的香味讓她回想起斐特烈身上的淡古龍水。

  雖然對斐特烈的話感到心動,但是她現在心裡想的卻並不是斐特烈,而是另一個高大、英俊,有著柔軟褐髮與溫柔黑瞳的耿直男孩。

  「至於那些愛散播謠言的無禮之徒,就任由他們閒言閒語吧。」生氣的伊芠潔琳會提高音調,說話速度也會變快許多,但仍保持著王族的高雅。

  「那不是謠言。」梅兒提樂低聲說。

  她想要告訴伊芠潔琳,那些人說的事情都是真的。但是她說不出口,她好害怕若說出來伊芠潔琳會因此討厭自己,讓她短暫的幸福中斷。

  梅兒提樂喜歡伊芠潔琳,非常的喜歡,所以她想當伊芠潔琳永遠的朋友。

  「我知道。」牽住梅兒提樂的手,伊芠潔琳沒有看她,只是望著牆壁上的某個焦點。

  「其實我全都知道,還記得嗎?在蔓沙尼亞的時候,我說過…妳的事我很清楚。」她繼續說,聲音平淡,「但我從沒有因此看不起妳。」

  「我反而覺得梅兒妳好堅強。不論別人說什麼妳都能承受下來,這是非常不簡單的,真的。」

  「如果是我,絕對沒辦法做到像妳這樣…」伊芠潔琳沒繼續說下去,她想說的都已經說了,這些全是她的真心話。

  在帝國這樣階級意識強烈的國家,別談如聖神般存在的皇帝,上至親王或公爵等大諸侯,下至男爵和鄉紳這樣的小貴族,出身跟血統全都被上流社會跟社交界用放大鏡來一一檢視。

  就像白紙不小心沾上一滴墨水,哪怕是稍有一絲絲瑕疵,都會被整個上層社會看不起,這些大人物是絕對不容許自己最純淨的血統被污染的。

  所以在他們的觀念中,非嫡系出生的梅兒提樂就算是選帝侯的女兒,也是沒有資格出現在社交界的。

  但因為伊芠潔琳,她還是出現了,為著那無價的友誼,梅兒提樂選擇再次踏入這個並不像故事書中那樣美好的地方。

  房間內只有小時鍾的滴答滴答聲,秒針規律的繞了好幾圈,但是仍無法改變持續好一陣子的沉默。

  窗外的黑夜試圖闖進房間,但燈光卻形成一道銅牆鐵壁將其擋在陽台,驟然變強的夜風把玻璃窗吹的啪啪響,好似有人正在敲門。

  「謝謝您。」良久,梅兒提樂抬起原本低下的頭,銀鈴般的聲音小的跟什麼似的。

  伊芠潔琳牢牢的握著梅兒提樂的手,就像晚上在國宴廳裡一樣,彷彿母親發誓要保護小孩似的抓緊著,讓她感到好溫暖。

  「晚安。」簡短的說道,伊芠潔琳鬆開手站了起來,撇頭不讓梅兒提樂看到自己的臉,接著走向門口。

  「嗯…晚安。」梅兒提樂微笑著回答,儘管伊芠潔琳並沒有回頭看她。

  轉動門把並拉開門,正要踏出房門外的伊芠潔琳動作忽然停住,一隻手按在門板上,另一隻手垂在大腿旁。

  走廊的微風吹入房間,將伊芠潔琳睡衣的衣擺吹的輕輕飄動,她無言的站在那裡好一會,最後重新回到房間內,將房門闔上。

  「請問…怎麼了嗎?」

  完全不理會詢問,伊芠潔琳依原路折回,快步來到梅兒提樂的面前。

  梅兒提樂發現這位高雅的公主殿下臉紅的像成熟的頻果,更像是快噴出煙來的熱水瓶。

  「您、您的臉…噫?」才剛開口,梅兒提樂就被伊芠潔琳的手指遮住嘴。

  有點濕濕跟鹹鹹的,是汗嗎?正當她這麼想的時候,伊芠潔琳又更進一步的將她壓倒在柔軟的彈簧床上。

  倆人距離變的好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從伊芠潔琳那雙深邃的綠色眼眸中,梅兒提樂看到驚訝又害羞的自己。

  「這……」

  「小天使,知道我想要什麼樣的禮物嗎?」伊芠潔琳終於開口,淡淡的玫瑰香自她的頸部飄來。

  她俯身下去,金髮散落在床鋪上。

  桌上的檯燈被關掉了。

  黑夜湧入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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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967年 布洛貝卡前哨戰 - 特別篇 - 08.夢的橋樑 (完)
文章發表於 : 2009年 7月 24日, 1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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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帶刀浪人
967年 布洛貝卡前哨戰 - 特別篇 - 08.夢的橋樑 (完)





  拎著簡便的行李,剛成為帝國預備軍官的葛瑞塔.瑪爾貝克以規律敏捷的步伐走進車站,軍官學院附屬的火車站位在地下二樓,整個車站都是以鋼筋水泥所構成,給人相當冷酷的感覺。

  「達法蘭,陶芬堡。」站在售票櫃檯前,她簡短的說道。

  聲音依然冷漠沒什麼音韻變化,頭髮跟以前一樣,剪的短短及肩。

  一點也不像是個快滿二十歲的女孩子。

  「車種?」年輕的售票員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這種尚未接近清晨,天都還沒亮的時間,通常不會有半個人來買票的,所有人大概都還在夢鄉裡打滾,連售票員也不例外。

  只有葛瑞塔的生活作息跟人與眾不同。

  「速度最快的。」銳利能刺傷人的雙眼瞪著售票員說。

  「十四克朗…三十八先令。」售票員有點害怕的報出票價。

  葛瑞塔點點頭,伸手從軍服的口袋內掏出數個銀色跟銅色的硬幣,找了剛好的面額放到售票台上。

  像是怕被猛獸咬斷手似的,售票員以最快的速度從鐵製的窗口接過葛瑞塔放著的銅板,告知車號跟月台後讓她進去。

  等到葛瑞塔瘦小的身影消失後,售票員鬆了口氣,再也打不出呵欠了。

  而在空盪盪的室內月台,葛瑞塔端正坐著,等著最早班的特快列車,她望著正前方,看著牆壁上的瓷磚跟弔燈的反光,拇指的指腹磨著另一隻手的指甲,思緒飄到軍官學校數百公里外的水之都。

  「殿下,我來了。」當她細聲吐出這幾個字時,嘴唇幾乎動都沒動。

  一陣熱風從月台前方左側的大型黑色圓洞吹了過來。

  可以聞到火車獨特的燃煤味。

  葛瑞塔站了起來。

  準備啟程。



通用曆967年 5月10日
梅菲斯特帝國 達法蘭王國 布勞希別館


  裝飾簡單的房間被陽光照成米白色,亮亮的但不刺眼,綠色壁紙看起來像是褪了色似的,一點也不明顯。

  晴朗的藍天讓海鷗張開美麗的翅膀在天空中盤旋,並用牠們快樂的叫聲與拍打在岸邊的海浪合唱著自然之歌。

  帶點涼意的海風從半開的窗戶吹了進來,窗簾起而飄動,彷彿半透明的手在空中來回撫摸,時而發出呼呼的響音。

  清風拂過梅兒提樂熟睡的臉頰,瀏海被吹落到鼻頭上,在呼吸時她不知覺的將一絲頭髮給吸了進去。

  「哈、哈---哈啾!」不了幾秒就打起噴嚏清醒過來。

  「唉嗯?現在是幾點啊…」

  梅兒提樂用手肘撐起身子,被子還蓋著腰跟腿,她慵懶的翻轉上半身,在床頭櫃旁摸到手錶,她睡眼惺忪的看著佈滿刮痕的錶面,早上八點十六分,以軍隊的作息來說,這算是很晚的起床時間了。

  腰好酸喔,梅兒提樂揉著腰,轉頭四處望望,沒見到伊芠潔琳的身影。

  她已經起床嗎?

  「呼,咕啊……」她打個大呵欠,把錶放了回去,重新倒在軟綿綿的大床上。

  不管了,既然是假日,就放鬆多睡一下吧。

  羽絨棉被香香的、暖暖的,梅兒提樂搔搔大腿,伸直雙腳,接著將被子往上拉起蓋過腦袋,擋住窗外刺眼的陽光。

  有點熱,但她喜歡這種感覺。還是感覺好睏,昨天晚上實在是折騰的太久太久了,梅兒提樂跟伊芠潔琳兩人都不知道半夜幾點才睡著。

  梅兒提樂發現自己流汗了,睡衣跟小褲褲濕濕的,袖子跟布料黏著肌膚,雙腿的汗水也沾上了床鋪,這讓她對回憶昨日深夜的感覺更加真實。

  太陽的照射讓羽絨棉被充滿陽光的味道,悶著越來越熱,但梅兒提樂並不想把頭探出棉被來。

  她沉浸在害羞的回憶中,天真的自認若是將腦袋瓜探出棉被外就會將秘密洩漏給全天下知道了。

  她才不要這麼做呢,因為這是屬於她自己的回憶,既珍貴又難得。

  所以自私一下,永遠藏在自己的心中吧。

  「呀哈哈……」梅兒提樂紅起臉來,矇在被子裡讓她的臉越來越紅。

  悶了幾分鐘,二氧化碳的濃度在被褥中逐漸升高,暖烘烘的讓梅兒提樂開始想睡,她可以聞到自己呼氣時有牙膏的味道,還有淡淡規律的鼻息。

  當她闔上眼皮,正準備再次入眠好好睡個回籠覺時,『唰---!』的一聲,蓋在身上的溫暖棉被忽然被拉開。

  「呼噫----!」少了羽絨的阻擋,涼風毫不憐惜的吹在梅兒提樂白皙柔嫩的雙腿上,冰涼的風讓她的意識瞬間清醒過來。

  「起床啦,我的小天使。」伊芠潔琳抓著羽絨棉的一角,站在床邊,「太陽在曬妳的可愛小屁屁囉!」接著她露出小惡魔般的笑容。

  梅兒提樂彎起兩隻腳,手臂跟身子捲曲起來好像甲蟲,露出那種像是玩水玩不夠被硬拖上岸,心不甘情不願的表情。

  「今天我們去外面吃早餐吧。」穿著白色洋裝的伊芠潔琳說。

  習慣室溫後,梅兒提樂伸出雙腳,冷不防的夾住伊芠潔琳的下半身,使勁的把她拉到床上。

  「不要!」抓起枕頭甩到伊芠潔琳身上,梅兒提樂故意嘟起嘴。

  她改變了,像是被施了魔法,突然懂得開玩笑跟耍賴了,不再跟昨天或過去那樣沒自信,現在她與世界上的一般小女孩一樣,可愛又單純。

  「唉呀!好大膽,我可是選帝侯的女兒喔。」伊芠潔琳撥開枕頭,壓住她的小天使,伸出魔爪開始搔癢。

  天使會怕癢嗎?會的,梅兒提樂咬著牙緊閉著眼睛呼呼大笑,扭動身體不斷掙扎,但伊芠潔琳坐在她的腰上,膝蓋壓著她的手,手指不斷偷襲脖子、胸口跟胳肢窩,讓她的雙腿在床鋪邊踢來踢去。

  「嗄!呼哈哈!人、人家我…呣呀哈哈!」梅兒提樂被對方逗的說話上氣不接下氣了。

  能夠毫不擔憂害怕的開懷大笑,可見得她已經能夠安心自在的面對自己特殊的出身了,不會再為這個問題感到煩惱或是不自在。

  昨夜伊芠潔琳得到所希望的生日禮物後,梅兒提樂也獲得了寶貴的回禮。

  突破那道以前被她認為是絕對難以穿越---名為『蛻變』的門扉。

  而幫她開啟這扇門的,正是伊芠潔琳。

  「呀…好、好啦!我起來了,我起來了!」梅兒提樂求饒,怕癢的體質讓她笑到肚子開始發疼,連眼淚都飆出來了。

  好強的伊芠潔琳贏得勝利,露出勝者的笑容後鬆開手,梅兒提樂可以聞到她的金色髮香,還有衣服的布料香味,她喜歡這個味道。

  坐起身子後,兩個女孩相互對望,梅兒提樂忽然瞇起眼睛發動逆襲,伸手強攻伊芠潔琳的側腹,金髮公主呵呵大笑,接著她們彼此搔癢攻擊。

  然後開心的一起歡笑。

  當怕癢的梅兒提樂再次招架不住而舉手投降時,伊芠潔琳叫她去沖澡準備換衣服。當她口中的小天使進入浴室,傳出嘩啦啦的洗澡聲時,她便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待,拿出一本紫色書皮金色字體的攜帶型小說。

  《南瓜皇后》這本小說帶有寓言的性質,故事是說位貪玩的年幼女吸血鬼總是喜歡在萬鬼節時混入孩子群裡一起扮鬼到處去要糖、搗亂,結果某天終於因為玩的太過火而被一個能夠讀心的男孩識破。

  身份被拆穿後,女吸血鬼遭到村民跟教堂的修道騎士無情的圍剿,最後逃到南瓜園,使出身上僅存的一點魔力,她化身成為一顆南瓜,靠著偽裝逃過人類的追殺,但她的魔力已經喪失,只能無奈等著太陽出現將她燒成灰燼。

  上集的故事就在這裡結束,下集尚未出版,雖然南瓜皇后這部小說賣的並不怎麼好,但伊芠潔琳卻相當喜歡這個故事,她對神秘學、考古文化跟怪物的傳說都很感興趣,自然而然的就會迷上這類作品。

  她翻動書頁,輕鬆悠閒的瀏覽,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伴隨著從走廊底部吹進的風,讓今日的早晨變的更加清閒、自在。

  浴室內,怕耽誤時間的梅兒提樂沒有洗頭,反正頭髮昨晚才洗過,現在依然帶著香香的味道,她摘下浴帽重新整理頭髮,因為天氣稍熱,她將瀏海往上梳並露出一點額頭,像昨天參加宴會一樣將長髮綁成散開的漂亮馬尾。

  末端自然捲的鬢角依然蓋著白嫩的耳朵,現在這個造型讓她看起來青春可愛且充滿著自信。

  擦乾身體後,梅兒提樂穿上僕人幫她準備好的小套裝,套裝的底色是美麗的淡黃色,領口跟袖子帶有粉紅色的條紋,百折裙則有深色的格紋,是套看起來頗為時髦的女用套裝。

  套裝相當的合身,但是胸口的部分依然稍微緊了些,梅兒提樂笑了一下,她猜的出來這大概又是伊芠潔琳的衣服,勞煩她準備真是太感謝了。

  真是的,人家她都做到這個地步了,我也一定要有所回報才行。梅兒提樂想了想著,決定要請伊芠潔琳吃早餐。

  她們經過長廊,走下通往大廳的樓梯,見到穿著整套灰色空軍制服的斐特烈正在跟烏莎聊天。

  「您早,選帝侯公主閣下。」斐特烈拿著王族專用的權杖,彎腰打招呼。

  「早安,王子殿下。」看到對方穿著軍服,梅兒提樂下意識的以軍禮向他回禮,這讓斐特烈露出有些訝異的表情。

  發現自己弄錯禮儀方式後,她害羞的紅起臉來,露出可愛的苦笑,輕拉裙擺傾身重新向斐特烈道早安,接著揮揮手跟烏莎互打招呼。

  閒談一會,斐特烈看看手錶,向三人告別,拋車微笑轉身準備離開。

  「大哥,要回部隊去了?」伊芠潔琳問,她剛戴上一頂白色的大遮陽帽,跟穿在身上的洋裝很搭。

  「嗯,我要回去出任務了。」斐特烈敲敲腰際上的配劍說,「小伊,再過幾天,我會擊落第一百架敵機,就當作是額外送給妳的生日禮物吧。」說完,他眨了一下眼皮。

  「當然好啊,如果大哥你不會先被擊落的話。」伊芠潔琳惡作劇的笑著挖苦道。

  做出絕對沒問題的手勢,斐特烈轉身離開了大廳。

  梅兒提樂發現烏莎戴著淺色的絲質頭巾搭配著天藍色的圓領緊身衣,還有蓬鬆的素色燈籠褲、涼鞋與半透明的薄紗罩衫,這身異族服飾再次突顯烏莎如魔鬼般性感的身材。

  伊芠潔琳白色的連身洋裝相較之下比烏莎那帶有亮片的衣著樸素多了,細肩帶的設計讓她露出白如象牙的香肩,及膝洋裝上有水芙蓉的雪紡紗紋路,還有少許裝飾圖案。

  搭著那頂繡有蝴蝶結的超大遮陽帽,露出白皙的雙腿,伊芠潔琳這一身簡單潔淨的白色風格看起來相當舒服。

  她先從黃色的小提包裡拿出一只銀色的半圓形小眼鏡戴上,然後再拿出艷紅色的絲質束帶將身後的長頭髮綁成低馬尾。

  「嗚咦?」梅兒提樂歪過頭,覺得好奇。

  「怕被人認出來,只好喬裝一下囉。」撥了撥眼鏡,伊芠潔琳瞇起眼回答。

  因為她是達法蘭王國的公主,私下外出被認出來會多出很不必要的麻煩,所以她必須做些變裝才行。不過說真的,光是戴上眼鏡綁條馬尾大概還是無法掩飾她那張漂亮白淨的王族臉蛋吧。

  本身不是帝國傳統貴族的烏莎,當然不用刻意喬裝,依然維持著她顯眼惹火的異民族裝扮。梅兒提樂雖然同樣身為選帝侯的女兒,又在戰場上建立功勳,但在陶芬堡她並不具備任何知名度,不穿上軍服掛著亮閃閃的勳章也沒關係。

  硬要說的話就是她那頭綠髮太特別了,不過在早晨艷陽的照射下,頭髮呈現接近烏綠的深色,不仔細看也不會發現。

  「那眼鏡有度數嗎?」梅兒提樂又問。

  「只是玻璃鏡片,我的小天使。」伊芠潔琳搔了搔她的脖子。

  三人簡短交談了一會,走出布勞希別館的大門,在面向大海的大宅前庭見到僕役為她們準備好的三輪觀光汽車,上頭已經裝了外出時必需的行李。

  陶芬堡因為城市規劃的關係,很多道路是無法讓現代車輛行駛的,尤其是靠近人工河流附近的道路,為了環保與衛生幾乎都禁止汽車進入。唯一被允許進入的汽車是傳統的老式三輪車。

  這種汽車問世到現在大概已經有快六十年的歷史,它以一個小型只有一匹半馬力的車後引擎為動力,驅動兩個位在車身雙側的巨大細輪胎前進。

  梅兒提樂發現這台造型復古的老車的驅動軸是亮銀色的,非常的漂亮。

  車身大約一公尺高,長約兩公尺,外型上相當的小巧可愛,看起來就像是一台放大版有輔助輪的古典腳踏車。

  但是它的功能相當原始,沒有倒車設計,也沒有現在常見的圓形方向盤,取而代之的是在車身連接前輪上的握把,用來控制方向的左右。

  車上設有的椅墊、扶手跟皮製椅背,也有木製的腳踏板跟小製物架,但全都是露天的設計,連引擎都是赤裸裸的,沒有東西遮蔽。

  這是相當老舊的載具,甚至可說是第一台誕生在世界上的汽車。

  原本應該早已被淘汰了,不過因為觀光需求,這種老爺車被現代化,加強輪胎的強度、加上遮雨棚、單盞車燈跟簡易的方向盤,變的相當好操控,引擎也用皮革來加以遮擋,防止浸水或受損。

  雖然三輪老爺車受到引擎跟車身先天上的設計速度依然緩慢,但是因為構型上相當的簡單、方便,又不會發出太大的噪音跟廢氣,在陶芬堡內是相當受歡迎的代步工具,幾乎成了該城市最著名的特色。

  「什麼?妳們沒搭過這種車啊?」伊芠潔琳跳上駕駛座,放好手提包。

  烏莎跟梅兒提樂兩人搖搖頭,慢慢跟著上車。

  三輪汽車的座位只有單排,通常只能容納兩人,但是因為梅兒提樂等人都是身材嬌小的女性,所以可以坐上三個人。而同類型的另外一款四輪車,因為馬力比較強、座位較寬,就能夠坐滿四到五個人。

  「要不要開開看?」伊芠潔琳娜了一下位子,笑著問,「很簡單的。」

  「我沒駕照喔。」烏莎擺手回答。

  「小天使,妳呢?」

  「我、我是會開車,但是這種的就……」望著似乎一遭碰撞就會散掉的老式汽車,梅兒提樂有些害怕。

  「這很簡單的,我不滿十歲就會開了!試試看嘛,別害怕。」

  伊芠潔琳硬是把梅兒提樂給拉到左側的駕駛座,熱心的告訴她如何啟動車子前進、怎麼操控方向盤跟利用煞車控制速度。

  「這台車沒有油門跟變速器,速度是固定的,所以我們都是靠煞車來控制行駛速度。」她示範著,將踏板左側的黑色長金屬桿緩緩拉動。

  「記住,煞車不要拉的太快跟太大力,不然傳動鏈會被扯斷。」伊芠潔琳伸出食指左右搖晃,「慢慢拉就好,明白了嗎?」

  「明白了。」認真聽完教學的梅兒提樂點著頭回答。

  用力踩了幾次煞車後方的發動器後,三輪車發出噗轟轟的聲響,梅兒提樂可以感受到引擎啟動時的震動透過車身跟椅墊陣陣傳來。

  她握住方向盤上的助力球,因引擎的發動而感到緊張、興奮。她稍微往前坐一些,縮短距離,讓自己的手能夠順暢的操控方向盤。

  「好!出發吧。」像孩子王似的將手指頭指向前方,伊芠潔琳高興著說。

  輕輕的把煞車桿往前推一些,車子便開始緩緩往前進,速度很慢,只比烏龜爬行還快一些。梅兒提樂覺得好有趣,五十多年前就已經出現在這世界上的老車居然正由自己操控著,有種回到過去的懷念感。

  再把煞車桿往前推一些,前進的速度變快了,像是在快步行走。她可以感受到氣流拂過自己的臉龐,布勞希別館前庭內的各種景物正緩緩的向後移動。

  「喔呵!滿分,滿分唷。」伊芠潔琳拍了拍手。

  因稱讚而紅起臉的梅兒提樂轉動方向盤,駕車繞過花園,然後直走穿過布勞希別館的大門,在這途中,她又些微放鬆煞車,讓行駛速度加快。

  位在海邊獨棟的布勞希別館,門外是一條不算寬闊的石板路,這條灰色的道路從出海口那頭開始,順著河流一直延伸進陶芬堡市內的鬧區。

  沒有避震設計的三輪汽車在石板路上行駛時顛簸不已,使三人的身子總是被震的上下左右晃動。梅兒提樂小心的駕駛著,她開始擔心那跟腳踏車一樣細的輪胎會不會被震到爆胎。

  「放心,它很堅固的。」坐在兩人中間的伊芠潔琳輕鬆的說道。

  有時候梅兒提樂覺得真是不可思議,伊芠潔琳好像總能夠透視人心,猜出對方在想什麼、在擔心什麼。這是天賦?還是王族特有的技巧?

  我也能擁有這種能力嗎?這樣子就可以知道對方想要什麼,做出讓對方高興的事,也不會惹人生氣。她好羨慕。

  想著想著,梅兒提樂不知不覺的將煞車放鬆,逐漸將行駛速度加到最快,連續拐過好幾個彎道。

  清風吹拂著髮絲,她幻想自己變成長了翅膀的海鳥,正輕飄飄的張手展翅低空翱翔,飛過河面,清澈的水面反射著陽光跟身體的影子,細小的波浪使身影增添一股獨特的矇矓感。

  多多少少可以聽到城裡傳來的音樂聲,好愉快、好輕鬆、好悠閒。享受著音樂節早晨的梅兒提樂快樂的幾乎將戰爭完全拋諸腦後。

  我愛這個城市!更愛在這個城市裡的生活!她在內心盡情的吶喊著。

  『請慢、慢一點……』坐在右側的烏莎用異國語言說道,表情似乎不太對勁。

  「啊?」

  聽不懂異國語的梅兒提樂轉頭,看到烏莎額頭冒冷汗,原本健康的褐色臉蛋顯的蒼白,塗著花指甲油的手遮著微微鼓起的嘴。

  「暈車?不會吧?」伊芠潔琳疑惑的說完這句話,烏莎就撇過頭,緊抓著扶手。

  被這情形嚇到的梅兒提樂根本沒注意到前方的一個轉彎,當她發現緊急轉動方向盤時,前輪已經騎上人行道,幸虧沒有路人,只有車子被卡在路邊,她握緊著方向盤不敢動,幾乎是嚇的半死。

  「抱歉…」梅兒提樂低頭向處在半驚嚇狀態的伊芠潔琳道歉。

  「不要緊,」伊芠潔琳嘆了口氣,「說真的,我自己也沒注意…」

  她轉頭看著正在擦嘴的烏莎。

  「莎莎妳從沒跟我說過妳會暈車…」

  「這個,我也不知道。」烏莎回答,拿出手帕擦汗,「我以為…這就跟騎大象沒什麼兩樣……」她找到水壺漱口。

  「什麼?大象?」梅兒提樂跟伊芠潔琳異口同聲的大聲說。

  「是啊,在錫薩姆我們都是坐著大象出門的。」講的好像搭乘大象逛街是很普通的事,烏莎覺得倆人沒必要這麼驚訝。

  「大象啊?真是不敢想像。」伊芠潔琳跳下車,到人行道上檢查車子的前輪是否損壞,「坐在大象身上就不會暈車?」她問。

  「可能…是因為那並不是車子吧?」烏莎苦笑。

  車子並沒有任何問題,只是輕微的擦撞而已,輪胎跟引擎的狀況很好,三人合力將車子推回路上後,相視而笑的鬆了口氣。

  「還要開嗎?」指著重新發動的車子,伊芠潔琳打趣的問。

  「呃?下次吧,下次好了,呀哈哈……」梅兒提樂露出尷尬的微笑。

  改回伊芠潔琳駕駛後,為了顧及烏莎特殊的暈車問題放慢了速度,所以三人額外多花了一些時間才來到位在風景區的早餐店店前,從別館出發到現在,大概過了快一個小時。

  「到了。」伊芠潔琳在路邊停好車,然後將前輪鎖在一根橫放的鐵柱子上。

  這種老式的三輪汽車沒有鎖,為防止偷竊只能將輪子鎖死,而柱子就是拿來鎖住車輪用的,在陶芬堡不能行駛一般汽車的地區都設有這種停車柱,同樣的,這種鐵柱子也可以拿來栓馬跟腳踏車。

  「我們走吧。」拎起手提包,伊芠潔琳說。

  德卡迪娜餐廳是陶芬堡內相當著名的一家風景區景觀餐廳,只供應早餐跟午餐,營業時間只到下午兩點半。

  跟左右兩鄰的店面一樣,德卡迪娜餐廳背靠河川,面對著馬路,它有著綠邊白底的巨大招牌,招牌上是深綠色草寫字體寫成的店名,佔地並不大,除了店內的座位外,也有用欄杆圍起來的露天座位。

  露天座位大概快半個足球場那麼大,甚至佔據了部分的街道。向侍者要了最靠近街道的露天座位,三人接過桃紅色的菜單,準備點餐。

  因為時間已經不早,來此用餐的客人相當多,抽著煙斗的帝國軍人、帶著小孩的婦女、年輕熱絡交談的情侶等等,讓德卡迪娜餐廳顯的好不熱鬧。

  除此之外也有相當多的外籍旅客跟如烏莎那樣的異族人士到此來用餐。

  「請給我一份烘蛋火腿、招牌濃湯跟黑咖啡,謝謝。」伊芠潔琳向穿著淡色女僕服的女侍者點餐,還順便要了一份今天的晨報。

  烏莎點了柑橘麵餅跟海鮮清湯,早上她不喜歡吃的太油膩。梅兒提樂反覆看著菜單,上頭盡是她看不懂的菜,像是帶專有名詞的烤派、名字特長的肉捲、三明治跟麵食等等,又沒有圖示,沒辦法知道這些到底是什麼東西。

  「請問,小姐您呢?」女侍禮貌的聲音讓她抬起頭。

  「呃,請給我蘑菇濃湯跟…牛角麵包。」梅兒提樂闔上菜單交給女侍,「飲料我可以晚點在點嗎?」

  「當然可以,小姐。」女侍微笑回答,轉身進到店內。

  她們三人所坐的椅子是金屬跟藤條製成的,圓桌則是玻璃桌面與叉字型鋼柱建構而成,桌子的中央有凹洞,插著一頂大陽傘遮擋日光,這些東西全都是乳白色的,感覺起來相當舒適。

  陣風輕輕的穿過這條充滿古典味的街道,伴隨著短暫但是美妙的樂聲讓梅兒提樂等人體驗到音樂節早晨的氣氛。

  「嗯,聖克勞茲自由民主國跟阿蒂提亞之間的關係越來越緊張了。」埋在報紙後頭的伊芠潔琳邊翻頁邊說。

  「聖克什麼豬油國?」梅兒提樂轉回身子,然後皺了一下眉頭,她剛剛在看騎馬經過的兩位婦人。

  「是自由,不是豬油啦。嗯…聖、克勞茲、自由、民主國。」重新標示音位的伊芠潔琳唸給她聽,然後側過頭,「這國家的名字一下子說自由一下子又說民主的,很難記吧?」

  「的確,是有點長。」梅兒提樂應和。

  出身在帝國這樣帝政、專制跟階級制度強勢的國家,梅兒提樂等人其實不太清楚自由跟民主到底是做什麼的,又有什麼作用。她們是貴族,是社會上高等地位的人,對那種眾人平等又可以提出自己想法的民主國家不太了解。

  「真難唸…唉!好煩啊!乾脆就叫聖克勞茲吧。」伊芠潔琳撅起嘴抱怨。

  阿蒂提亞是在南方大陸跟帝國建立起穩固邦交的異民族大國,而聖克勞茲也是位在南方大陸的一個國家,這幾年,兩國因為連接南北大陸的運河主權問題而對力,關係逐漸緊張,很有可能爆發戰爭。

  「莎莎,妳不擔心啊?」收起報紙,以濕紙巾將沾上油墨的手擦乾淨,伊芠潔琳轉頭問烏莎。

  慢慢喝光玻璃杯裡面的檸檬冰水,烏莎既沒搖頭也沒點頭。

  烏莎的祖國雖然是南方大陸阿蒂提亞文化圈內的錫薩姆藩國,但這個藩國現在是受到帝國的保護,並不是阿蒂提亞的附庸,跟它可說是毫無關係。

  就算聖克勞茲跟阿蒂提亞爆發戰爭,錫薩姆也不會受到攻擊。因為錫薩姆若遭到侵略,就等於是與帝國為敵,是向帝國宣戰的行為。

  「當然,我衷心希望兩國不要發生衝突。」烏莎的手靠在桌緣,將豐滿的胸部撐在桌面上,「不然就真的是世界大戰了…」

  幾分鐘後,侍者將三人的餐點送上桌,伊芠潔琳的火腿烘蛋呈現淡黃色跟淺紅色的完美黃金搭配,而且實在是香的不得了。

  「呵…這可是這裡的招牌菜呢,分妳們一些吧。」她看著張嘴猛睜大眼的兩位朋友,俐落的切下兩塊烘蛋分別放到盤子中。

  作為回禮,烏莎切了一小塊麵餅給伊芠潔琳,梅兒提樂則撕了半片牛角麵包給她,三人彼此分享著早餐。

  「這個要沾湯才好吃。」伊芠潔琳接過牛角麵包,沾了沾自己的濃湯。

  她小巧的嘴兩三口就吃下麵包,含在口腔內感受到麵包沾湯的美味後才慢慢吞下,喉嚨發出咕嚕的細小聲音。

  「嗯,滿分!棒的沒話說。」

  看到伊芠潔琳如此陶醉,梅兒提樂也準備要享用她點的早餐,金褐色看起來快要發光的牛角麵包顯示出麵包師傅在面對層層麵團時,那高超的烘焙技巧,美到幾乎讓人不忍心吃下。

  但她還是擋不住那金褐色的誘惑,香酥口感跟奶油甜味盡在嘴中散開,尤其是沾了蘑菇湯後,更是美味到讓她無法自拔,果然是最出名的餐店。

  當牛角麵包的脆皮碎片掉到盤子上時,梅兒提樂用手指頭把這些又香又脆的屑屑給捻起來,然後含在嘴裡慢慢用舌頭舔掉。

  她那滿臉幸福的表情看在另外兩人眼裡,覺得有趣可愛,紛紛笑了起來。

  「真像個小孩子。」烏莎跟伊芠潔琳異口同聲說道。

  抿抿嘴後微微點著頭,梅兒提樂紅著臉,露出難為情的微笑。

  她們就這樣悠閒的吃著早餐,偶爾會有客人用隨身攜帶的樂器演奏,聽完演奏後馬上就會收到掌聲,三人也會跟著拍手稱讚演奏者。

  德卡迪娜餐廳在沒人演奏時就會打開收音機,因為今天是達法蘭音樂節的最後一天,所有的電台幾乎都在播放各種音樂,有古典音樂、流行歌曲跟世紀自然音樂,甚至連異國風格的樂曲都會出現。

  音樂是沒有國際之分的。

  而因為老闆的喜好,德卡迪娜餐廳選擇的是管樂交響電台,該電台正在播放近百年來相當著名的曲子『浪漫迴旋曲』。

  管樂可以演奏任何形式的歌曲,是非常熱門的樂器。而由眾多木管樂器、銅管樂器及打擊樂器所交織而成的迴旋曲,節奏上顯示出不凡的活力,那活潑熱烈的風格,表現出歡慶的氣氛,相當的適合今日。

  「聽著聽著都想跳舞了呢。」梅兒提樂閉上眼睛,往後仰起頭。

  「喔?可以啊,要來跳嗎?」伊芠潔琳伸出手,似乎躍躍欲試。

  「呀哈哈…還是算了,下次吧。」

  侍者收去空盤子後,用完早餐的三人正在喝飲料,梅兒提樂後來點了一杯多加牛奶的拿鐵紅茶,而烏莎則是選了最傳統的紅茶,因為紅茶茶葉正好來自她的故鄉錫薩姆。

  帝國在殖民南方大陸時,為了鞏固統治勢力,通常會讓當地藩王擁有帝國貴族的身分,爵位通常是比總督的方伯階級還要低上一段的伯爵階級,這是避免總督受到藩王的妨礙。

  而跟大多數被帝國殖民的藩國相比,錫薩姆卻是待遇相當特殊的藩國,本應是伯爵的藩王特別被擢封為爵位更高階的侯爵,領有帝國諸侯的頭銜,雖說是殖民地,帝國也有派駐總督,但藩王仍有充分的自治權。

  由此可見,錫薩姆相當受到帝國的信賴。而烏莎既是藩王侯爵的親妹妹,也自然而然的學習帝國語,成了帝國貴族。

  或許正因為這樣,她才能跟伊芠潔琳這樣的王族接觸,成為朋友。

  烏莎成熟且達禮的個性深受伊芠潔琳的喜愛、梅兒提樂的尊敬。

  幾位穿著墨綠色騎兵制服的士兵經過三人身邊,並進入餐廳,伊芠潔琳跟兩人說他們是憲兵隊,從盤帽上的白馬徽章可以判斷出來。

  雖然名為憲兵隊,但這些人其實仍是達法蘭的警察單位,只是被挑選進入憲兵隊的全是陶芬堡首都警局內的精英份子,算是高級警察,裝備都一樣,只有服裝跟徽章與一般的警察不同。

  「喔!對啦…這裡有賣明信片喔。」轉身指著一張被玻璃箱罩住,舖有淡紅色桌巾的方形木桌,伊芠潔琳說。

  她招來服務生,幾分鐘後服務生便從方形木桌那頭端著小盤子折回,盤子上頭放有數種手繪的陶芬堡風景明信片。

  「啊,我喜歡這張。」梅兒提樂首先選了張背景為大教堂,主題是朵楓小船跟人工運河風景的白色明信片,「多少錢?」

  「所有的明信片都是兩克朗三十五先令,如果要我們幫您寄件的話,得額外加收十五先令的費用,共三克朗,而郵資須另計。」服務生露出專業的笑容。

  帝國的輔幣採五十進位制,也就是五十先令可以換取一帝國克朗。而二十先令能購買一份首都日報,兩克朗左右就可以吃頓午飯。

  不愧是風景區,每張明信片都很漂亮,但是價格卻也都不低,這讓梅兒提樂相當猶豫。

  「就這四張,另外請借我一枝筆,謝謝。」最後她選出四張明信片。

  除了一開始所選的那張大教堂之外,她另外挑了歌劇院的夜景、火車站前廣場的噴泉跟傍晚的金光閃閃運河三張明信片。而大教堂跟劇院夜景這兩張要自己留著當紀念,剩下兩張則要寄出。

  金光閃閃的運河是要寄給親生母親的,梅兒提樂在明信片上寫了很多她對旅遊、朋友跟軍隊生活的感想,幾乎快把整張卡片寫滿了,但她覺得還是不夠,因為有太多的話想要跟媽媽說了。

  幾乎將整張明信片寫到完全沒空位後,她才罷手準備寫另外一張。

  但過了幾十秒,卻還是沒動筆寫字。

  盯著明信片上的火車站廣場跟白色噴泉,梅兒提樂握著筆桿,明明清楚要送的對象是誰,但是卻不知該如何下筆。

  該寫什麼好呢?「你好嗎?」或是「最近過的如何?」實在是爛透了,那麼改成「我現在正在達法蘭渡假喔,這裡真的好漂亮好美麗喔。」怎麼樣?

  不不不!這樣寫感覺更是怪異啊…梅兒提樂按抿著嘴按著頭,遲遲不敢動手壓筆去寫字,深怕會弄巧成拙變的尷尬,她揉揉太陽穴,苦思著如何寫才會看起來正常跟自然。

  「是要寄給誰啊?我的小天使?」伊芠潔琳挪動身子,將金色的腦袋湊近到她身邊,「妳苦惱的樣子,其實還蠻可愛的哪。」

  「這、這張是要……」梅兒提樂有點臉紅,不知道要不要說下去。

  「沒關係,我知道是誰啦,」伊芠潔琳微笑著搭在她的肩膀上,「看妳的臉一紅就知道是某個自以為很高的豬頭對吧?」

  「嗚……」一箭射穿靶心。

  有的時候梅兒提樂真搞不清楚伊芠潔琳的這項特技是恐怖還是厲害。

  「司馬爾特少尉他不是豬頭啦……」她替明信片的對象辯護。

  「我親愛的小天使,在感情上不夠主動的男人就是豬頭,這是千年來永遠不變的定理。」伊芠潔琳撥開梅兒提樂的瀏海,戳了一下她的額頭,「男人本來就應該主動一點。」

  「我說的沒錯吧?莎莎?」伊芠潔琳問正在喝茶的烏莎。

  「的確有道理,不過我沒資格說這種話呵。」烏莎放下茶杯,苦笑了一下。

  「啊?什麼意思?」梅兒提樂好奇的問。

  擦滿花色指甲油的細長手指在嘴邊遮著輕笑了一下後,烏莎靠到身旁,像是在講秘密似的以非常非常低的音量在她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噫……………」聽著聽著,微微低頭的梅兒提樂抓緊衣擺,吃驚的睜大了雙眼,臉跟著漲紅起來,「……真、真的要穿那麼曝露嗎?」

  烏莎微笑著點頭,雙頰泛著一絲紅韻。

  「嗯,我丈夫很喜歡呢。」

  「但是、但是…」梅兒提樂的臉更紅了,她不好意思說出來,於是害羞的湊到烏莎耳朵邊,悄悄的問了個問題。

  烏莎黑溜溜帶有光澤的雙眼轉了一下,嘴角稍揚棄起,又輕輕的笑了。

  「唉呀呀,點點跟毛毛當然是多多少少會露一些出來的啊。」她曖昧的眨眨那雙明瞳,「但是這樣才會誘人啊,男人就偏偏喜愛這套呢,真的喔。」

  小指撥弄著頸部的項鍊,烏莎似乎顯得有些陶醉。

  梅兒提樂搖搖頭,完全不敢想像,若是自己穿上一套僅遮住重要部位的薄紗緊身舞蹈服會是什麼模樣。

  會跟膚色不搭嗎?會讓自己變的更性感嗎?還是只是可愛?重要的是,對方喜歡嗎?他會不會討厭這種開放又曝露的異族服裝?

  咪嗚!越想越害羞,差點先被自己給羞死了。

  想到這裡,她思緒混亂的不禁滿臉通紅。

  「哎欸,不要教壞人家啦。」伊芠潔琳笑呵呵的說道。

  她隨著餐廳播放的音樂旋律轉動起手指,看著瞇起眼睛微笑的烏莎,接著望向臉紅到完全忘記要動手寫明信片的梅兒提樂。

  伊芠潔琳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這就是令她著迷不已的小天使,是多麼的可愛、天真又單純啊。

  此時德卡迪娜餐廳內傳來了吵雜聲,聲音掩蓋了音樂的演奏,破壞眾人享受的氣氛,更破壞了伊芠潔琳正投注在小天使身上的心思。

  「是誰這麼不解風情!?」不滿被干擾的她憤怒的拍打桌子。

  吵雜聲越來越大,像是從遠到近傳來似的,可以分辨出女人的尖叫還是男人的咆哮,隨著吵鬧聲變大,餐廳內的客人紛紛從店裡倉皇跑出,讓坐在露天座位的人都嚇了一跳。

  看著慌張奔跑的人,露天座位上的顧客也跟著緊張起來,單純的吵鬧逐漸演變成了騷動。街道上的行人好奇的停下腳步觀望,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梅兒提樂等人雖然沒有離開座位,但是注意力也被吸引了過去。

  「怎麼回事?」她站起來,視線越過奔跑的人群。

  兩條白色門柱的中央,一名身穿短褲、長襪跟灰色外套的男子喘著氣,從灰暗的餐廳內跳出,直接躍過餐廳大門的兩段台階,那男子戴著帽子,帽舌壓的很低,似乎不想讓人看到他的臉。

  那男人稍微蹲了一下恢復呼吸,然後又開始跑起來。梅兒提樂看到在那男人的後頭,有好幾名憲兵從餐廳內追出來。

  「站住!」帶頭的憲兵隊長發出如猛獸般的怒吼。

  「再不停下來我就要開槍了!」

  「白痴!收起來!你想誤擊到無辜的群眾嗎!?」

  「喂!那傢伙是殺人犯!快攔住他!」聽到這句話,烏莎好奇的跟著站起身子觀望,她夠高,不像梅兒提樂一樣需要掂腳。

  發現到對方是殺人犯,圍觀的眾人立刻騷動起來,女孩放聲尖叫,幾個男人則自告奮勇的想要上前幫忙捉拿犯人。

  若梅兒提樂身上有帶槍的話,憑她的射擊技術絕對可以打中那殺人犯的腿,但現在手上並沒有任何武器,也不能把餐刀像飛刀一樣的丟出去。

  「閃開!混帳!全都給我閃開!」殺人犯以不輸人的氣勢開口大罵,「不要擋路!」他掏出小刀邊跑邊對空揮舞,讓人不敢靠近。

  在蔓沙尼亞參加過實戰的梅兒提樂自然不怕那不超過十公分長的小刀,但其他人只是平民,一看到明幌幌的刀子,就怕的開始前推後擠。

  陷入混亂的人群像是看到病毒似的不斷跑開,不斷撞到人、桌子跟椅子,到處都是桌椅跟餐具的碰撞聲。

  「真是掃興……」當梅兒提樂思考著如何阻止那逃犯時,她聽到身旁的伊芠潔琳邊說邊拿起咖啡杯湊近嘴邊。

  「啊!」忽然,她大叫了一聲。

  兩位急著離開現場的青年因為轉頭跑步沒注意前方,先後撞上了伊芠潔琳的椅子,害她的黑咖啡濺了出來,在她白色的連身小洋裝上製造了快半個拳頭大的深色濕印。

  連下巴跟臉頰都沾上了咖啡,伊芠潔琳微開著嘴,睜大著眼睛靜靜的坐在位子上,黑咖啡從她的下巴滴了幾滴下來。

  「妳、妳還好吧?」趕緊拿出手帕幫忙擦拭,梅兒提樂擔心的問,「有被燙到嗎?」

  伊芠潔琳沒有回話,輕輕但是帶點力道的將梅兒提樂拿著手帕的手從自己的臉頰上緩緩移開,兩眼盯著前方,越過烏莎穿過騷動的人群,瞪著逃犯。

  梅兒提樂發現她扣著咖啡杯的手指在顫抖,表情嚴肅隱藏著憤怒,跟平常那活潑直爽的伊芠潔琳不太一樣,她似乎嗅到不太尋常的氣氛。

  用力的將咖啡杯放到桌上發出『磅!』的一聲,伊芠潔琳推開椅子站了起來,順手抓起一把放在白色欄杆旁的拖把,往人群的方向走去。

  烏莎跟梅兒提樂相互對望一眼,大概猜出伊芠潔琳想要做什麼,兩人深怕出了意外,趕緊跟了上去,但是她們卻被逃跑的人群衝散。

  擠過圍觀人群的伊芠潔琳站到一邊,將拖把藏在自己狹窄的背後,殺氣騰騰的瞪著從另一頭奔來,頻頻揮舞小刀的殺人犯。

  殺人犯的怒罵聲跟著眾人的尖叫迎面而來,伊芠潔琳打量四周,發現一個絕佳的位置,她稍微往後退了一點,刻意在對方面前露出一條路。

  人在被逼急的時候不會想太多,只會憑著直覺來判斷事情的,焦躁的殺人犯很快的就發現伊芠潔琳讓出來的那條路,可以避開人群跟警察直接翻過餐廳的外欄逃到街上。

  「全都滾開!誰敢過來我就全殺了!給我滾!滾!」他粗聲大喊,伊芠潔琳跟著其他人又往後退了幾步,裝出受到威脅的樣子。

  但是誰都沒發現她的嘴角正露出逮到獵物時的邪惡笑容。

  滿身大汗的殺人犯用牙齒咬住小刀,空出雙手準備翻過露天座位的白色欄杆。

  此時伊芠潔琳逮到機會,快步衝上前,將拖把平放在自己胸口的高度,然後跨步以速度加重力量,像揮棒似的朝殺人犯用力的橫掃下去。

  「嗄啊---!!」慘叫聲伴隨著掃把折斷的巨響,殺人犯狠狠的摔回柵欄內,然後撞翻餐桌,杯盤跟食物連同桌巾掉得滿地。

  小刀從他嘴裡飛了出去,落到餐廳外的人行道上。

  將斷成兩半的掃把丟到一旁,伊芠潔琳神氣的拍了拍手,將稍微下滑的眼鏡推回原來的位置,最後滿意的揚起眉毛。

  「小伊!妳沒事吧?」烏莎著急的跑了過來,因為穿著涼鞋所以跑不快。

  梅兒提樂習慣性的上前踢開掉落在殺人犯附近的杯子跟刀具,以防止對方拿這些東西做武器,然後用力踹了犯人的側腹,讓犯人完全失去抵抗能力。

  「喔喔……」短高跟鞋讓她在踢人時反而覺得自己的腳有點痛,腳指發麻。

  殺人犯呻吟一聲,抱著腹部,無力的攤在地上。

  梅兒提樂被烏莎拉回身邊,憲兵隊接著趕到,一位短髮的女憲兵俐落的跨坐到殺人犯身上,反折他的雙手扣上手銬。

  想掙扎的殺人犯完全被壓制住,動彈不得,另外一位男憲兵開始搜查犯人的口袋的衣服裡頭的暗袋。

  「果然沒錯!隊長,跟法安通報的完全一樣。」那憲兵轉身向跑來的憲兵隊長說道。

  憲兵隊從犯人身上搜出四本不同國籍的護照、兩把多功能小刀跟匕首、幾封溼透的白色信紙與裝著不明溶液的水瓶,最後還有一把小到能夠放進襯衫口袋裡的外國手槍。

  「嘖,法安那些白痴還是這麼討人厭,情報準確的跟什麼一樣。」憲兵隊長身材相當高大壯碩,聲音低沉的像老虎,「把這該死的渾球綁好,晚上那些臭法安會來跟我們要人。」

  戴著白手套的憲兵隊長接過從犯人身上搜來的東西,裝入牛皮袋裡放進腰上的掛包,接著轉身跟其他憲兵隊員警開始安撫德卡提娜餐廳的人群。

  「是間諜。」伊芠潔琳小聲的跟兩人說。

  陶芬堡是個不設防的城市,又是帝國南部的政治跟經濟重心,因此有相當多的情報份子跟間諜會進到這個城市來收集情報,幾乎全世界的國家都有派情報員來此潛伏,就像是個巨大的情報魔鍋。

  被大家通稱為法安的皇家憲法安全局就是帝國的國家安全單位,法安除了負責帝國內外的情報工作外,也會進行反間諜任務。

  帝國法安的執法權限相當的大,下令叫附庸國當地的軍警單位協助逮捕行動是非常常見的事。

  而德卡提娜餐廳內的憲兵隊正是接獲法安的通知,受命協助逮捕間諜。

  「二位小姐,您兩位真是勇敢。」憲兵隊長對梅兒提樂跟伊芠潔琳說道,他有看到她們幫忙阻擋犯人。

  「應該的,這是身為陶芬堡市民的職責。」伊芠潔琳提高音調回答。

  並不是因為幫助逮捕犯人而得意,她得意的是自己的偽裝並沒有被識破,畢竟憲兵隊長這種高階職位的警官一定見過她這位達法蘭公主。

  從憲兵隊長的敘述得知,那間諜在德卡提娜餐廳內用塗有劇毒的針殺害了一位在餐廳內用餐的老人,伊芠潔琳猜測被殺的老人應該是某國的情報員,也有可能是被滅口的線民或情報販子。

  將被捕的間諜跟像是在昏睡般的老人屍體帶出餐廳後,憲兵隊長重新戴好他的警用盤帽,向伊芠潔琳她們三人敬禮致意,準備離開。

  見到憲兵隊長行軍禮,梅兒提樂再次不自覺的將手舉到眉梢,做出標準的帝國軍人式回禮。

  「嗯?小姐,您是軍人啊?」憲兵隊長禮貌的問,聲音依然低沉有力。

  梅兒提樂垂下手,不好意思的點了點頭,高大又英俊的憲兵隊長讓她想起立德謝姆,一個讓她相當在意,對她來說是相當重要的男人。

  正因為非常在意,非常重視,所以到現在梅兒提樂還是不知道該在明信片上寫什麼,她一直在想寫什麼對方才會感興趣,才會高興。

  像立德謝姆這樣可靠的男人到底會喜歡什麼呢?汽車嗎?足球?射擊?打獵競賽?還是冒險電影?恐怖電影?或是搖滾樂?

  嗚,討厭…我到底在猶豫什麼啊?感覺好像笨蛋喔……

  「唉!換個地方吧。」伊芠潔琳忽然嘆了口氣,打斷梅兒提樂的思緒。

  「發生這種事,愉快的氣氛都被搞砸了。」她原先懊惱的說道,兩秒後卻突然靈機一動,「啊!我帶妳們去雙子橋吧!那裡風景很漂亮喔!而且今天一定會有很多樂隊在那邊演奏!很厲害的!」

  「不過得先將這身衣服換掉…」看著洋裝胸前的汙漬,伊芠潔琳皺起眉頭。

  梅兒提樂跟烏莎也覺得這是個好點子,不然待在這裡三人也不知道還能做什麼,而德卡提娜餐廳似乎正因為剛才的間諜事件打算今天就先營業到此,準備關店渡過這個麻煩的風波。

  收拾好東西,將古董三輪汽車拉回道路,發動引擎,由伊芠潔琳駕駛,三個女孩重新準備好期待的心情後,離開了德卡提娜餐廳。



通用曆967年 5月10日
梅菲斯特帝國 達法蘭王國 陶芬堡中央市區


  列車正在鐵軌上行駛著,速度正因過彎而減緩,回到直線後,列車發出嘟嘟的汽笛聲後重新加快速度。

  轉彎的慣性作用力讓身子往前傾,閉目養神的腦袋因前彎而低下,幾絲像濃純咖啡般深的褐色短髮在空氣中搖擺著。

  立德謝姆.司馬爾特呼吸均勻,雙手交叉在胸前扣著兩臂熟睡,米色的長袖襯衫皺皺的,但鉅齒圖案的深色無袖背心有效的遮住皺折,深灰色的長褲不長也不短,相當的合腳,同色的皮鞋與褲子形成良好的搭配。

  一身休閒的他正沉醉在溫暖的陽光與陶芬堡的市內音樂,古典音樂跟火車規律的行駛讓他放鬆入眠。

  擁擠的平價車廂裡坐滿了乘客,因為價格便宜擠滿著人,有些乘客不得不拿著行李站著緊貼著走道前後,甚至是靠在危險的車門邊。

  身材高大的立德謝姆幾乎佔據了一個半的座位,身邊坐著綁著頭巾、穿著很怪異花邊圓點洋裝的老太太,而他的對面則坐著在軍中認識的同袍,一對正在細聲交談,顯得格外興奮的情侶。

  火車慢慢的進入首都車站,煞車時的金屬摩擦聲讓人覺得刺耳,待火車完全停下後,乘客開始湧向車門搶著下車,月台上也逐漸擠滿想要上車的人群。

  「欸,欸欸。」綁著短馬尾的女袍澤輕拍立德謝姆的肩膀,「少尉,我們到陶芬堡了喔,快起來啦,不然我跟湯瑪斯就不管你囉。」

  「嗄嗄?唔哦,呼……」睜開眼睛,立德謝姆舉起雙手打了個喝欠。

  當他站起來時,原本低頭叫他起床的女同事必須抬著頭才能夠看到立德謝姆的雙眼,他的身高在人群之中極為突出,甚至快要頂到車廂的天花板。

  「早安,塔妮茲上士,湯瑪斯少尉。」立德謝姆懶洋洋的說。

  「不早啦,不早啦,我們搭的又不是首班火車。」有著一頭金髮,從架上拿取行李準備離開座位的湯瑪斯少尉苦笑道,「已經是吃午餐的時間了。」

  三人跟著人群下車排隊通過持槍憲兵的檢查,進入車站,立德謝姆沒帶任何行李,甚至連個背包都沒帶,反倒是湯瑪斯跟塔妮茲兩人都背著大包包,一副就是要在這邊住個幾天渡個假似的。

  「要一起吃午飯嗎?」

  「啥?當你們倆的電燈泡嗎?還是不了。」立德謝姆擺手婉拒,「我還不怎麼餓,想先四處晃晃。」

  「嘻嘻…其實少尉你是想找個伴陪吧?」勾著湯瑪斯手臂的塔妮茲笑嘻嘻的挖苦他,「這麼說來,咱們的選帝侯少尉應該很不錯?既單純又可愛的,我想很適合少尉你哪!」

  「那位閣下已經是中尉啦。」湯瑪斯糾正道,「閣下她現在可是我們的長官啊。好啦…那我們就先走啦,你到處逛逛吧,兄弟。」

  說完,湯瑪斯便拉著塔妮茲離開大廳。

  懶的回話的立德謝姆只是揮手送兩人離開,等到湯瑪斯跟塔妮茲完全從視線內消失後,他才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皺巴巴畫滿備註跟符號的觀光小冊子。

  「………好!先去聖尼尼維廣場看看,然後再去吃飯。」收起小冊子,立德謝姆戴上一頂稍嫌老舊的深色氈呢帽,快步走出車站。

  聖尼尼維廣場建於五百年前,原先只是陶芬堡國王府前的小廣場,之後在帝國皇帝南征異族大陸時進行一系列的擴建,才形成現在的規模。

  為了容納大量的軍隊供皇帝校閱,聖尼尼維被擴建成長約兩百公尺,寬為九十公尺的長方形廣場,非常巨大。

  隨著年代的推移,聖尼尼維廣場被陶芬堡的歷代統治者加建了許多建築,如圖書協會、音樂院、博物館跟各種類的商店,但廣場仍保持著擴建後的大小並未再做任何改變,而皇帝當年用來閱兵的高台依然保留至今。

  當然,這麼有名的廣場在音樂節的最後一天一定是排滿活動擠滿了人。

  「我要一份。」立德謝姆在報攤用二十先令買了一份日報,然後進入一家平凡的餐廳準備吃午餐。

  悠閒的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在等餐的同時,他翻開報紙。

  頭版寫著帝國軍已經完全包圍蔓沙尼亞公國的首都布洛貝卡,但仍不見蔓沙尼亞投降的跡象,包圍戰即將展開,以及帝國的盟友央國皇帝司馬氏詠寧淑妃準備出訪各國等數則大新聞。

  「我們要贏了啊?皇帝萬歲。」他翻到第二頁。

  此時服務生端上了開胃酒,而報紙第二頁右上角的一則消息引起他的注意。

  『昨日,帝國選帝侯公主,達法蘭王國的伊芠潔琳.阿嘉莎.馮.艾諾法蘭殿下在陶芬堡的王家布勞希別館舉辦宴會以慶祝十九歲生日。許多帝國貴族都參與了這次的宴會。』

  「什麼?昨天是她的生日啊?」立德謝姆皺起眉頭,「她有十九歲?我以為她才十六十七歲呢……」他繼續讀著這篇報導。

  『公主殿下表示,這次的宴會她特地邀請了一位神秘的嘉賓,這位嘉賓是她最要好的朋友,但是直到今天早上,布勞希別館的人員還是不肯揭露出這位神秘嘉賓是誰。公主殿下的父親,達法蘭國王威廉七世宣布……』

  「神秘嘉賓?王族幹麻搞的這麼鬼鬼祟祟啊?唉……」喝口開胃酒,立德謝姆搖搖頭,「是腦袋的構造不同嗎?貴族的想法還真是難以理解啊。」

  酒精刺激他的舌頭,吞酒下肚後胃部感覺溫溫的很舒服。

  其他新聞都蠻無聊的,隨便看看後,他收起報紙,開始吃午餐。  

  吃完簡單的午餐後,立德謝姆邊聽著音樂邊逛起廣場附近的商店,看有沒有什麼紀念品可以買,他想買土產帶回去給部隊裡的下屬,也想買幾個陶芬堡比較有名的東西帶回家作紀念。

  因為是著名的觀光景點,聖尼尼維廣場的商店都是經過挑選的店舖,不論品質或是服務都是頂級的,肯定的是,這兒的商品價格也是最高的。

  標價四克朗的手帕貴到讓他直搖頭,四克朗已經可以吃頓算是中等價位的套餐了。除了手帕之外,還有五克朗的彩色玻璃器皿、八克朗的玻璃櫻桃、十二克朗的紀念畫跟十五克朗的手工時鍾。

  最讓立德謝姆吃驚的是打過折後仍要四十九克朗四十九先令的迷你金屬樂器櫃,樂器櫃內有全套迷你管絃樂器,每個樂器大概只有半個拳頭大,還有雕花跟燙金滾邊,非常精緻。

  「這個價格,我還是買咖啡豆或是茶葉好了…」帝國軍少尉一週的薪資也只有五十克朗多而已,這迷你樂器櫃佔了立德謝姆近一個禮拜的薪水。

  邊走邊逛,他被一家掛著華麗招牌的店面所吸引。

  立德謝姆停下腳步,彎腰看著展示櫥窗裡擺設高雅的商品。

  「哦哦……」他點點頭,往前左轉推門進入店內。

  穿著達法蘭民俗服裝的年輕女店員向立德謝姆打招呼,他向想要過來介紹商品的女店員表示自己先慢慢看,然後晃到展示櫥窗後的架子旁。

  那裡擺著許多五顏六色、各種形狀的香水瓶,但都是空的,旁邊一塊小牌子上寫著購買說明:客人請先選出最喜歡的瓶子,然後跟著決定要哪一款香水,讓店員把香水裝進瓶子裡。

  當然,瓶子跟香水都是分開算錢的。

  「小姐。」立德謝姆招來女店員,「請問哪一款是女生比較喜歡的?」他指著那堆香水瓶問。

  「請問是要給哪樣的女孩?」擺出公式化的笑容,女店員問。

  「呃嗯?唔………」猶豫了一會,立德謝姆吞吞吐吐的說,「貴、貴族。」

  「哦,當然有,請問是女貴族呢?還是夫人或是千金小姐呢?」

  「什麼?這有差嗎?」

  「當然有的,」女店員笑著說,拿起一個深色香水瓶。

  「若是女貴族,像是女伯爵或是女爵,我們會推薦這款。深色跟方尖形設計能夠體現出貴族當家的風範跟威嚴,這款在帝國北方很受歡迎喔。」

  詳細的介紹完後,女店員放下深藍色的方尖香水瓶,拿起另外兩款色系較為溫暖、外型上偏向古典跟可愛的小空瓶。

  「而夫人們很適合這種復古款式,看起來會更高貴哪。而千金大小姐就得看年齡而定囉,不過請放心,從少女到成年女性適合的款式我們都有。」女店員像是個精明老練的說客,不斷的推銷。

  「而香水的話當然也是有分的,啊!其實跟個性也是有關係的啦。以今年的流行來看,主打的是地位之分,而伯爵等級以上的女仕適合……」

  「行了行了。」立德謝姆聽到頭快爆開了,連忙阻止,「麻煩妳幫我挑一個吧。貴族女兒,嗯…大概十七、八歲吧,是個溫柔又善良的女孩子,你們有那種香水嗎?」

  女店員噗哧的笑了出來。

  「喔呵…抱歉。」為失禮道歉後,女店員對他眨眨眼睛,「先生,您的問題真有意思。」

  在戰場上,立德謝姆是個相當優秀的軍人,但在這種時候他卻顯的很笨拙。

  「若說是溫柔的女孩,那就一定要試試這款,今年最新的喔。」女店員從架子上取下一個大瓶香水,裡頭的香水幾乎是透明的。

  轉開緊密的封蓋,她滴了幾滴在立德謝姆的手心。

  「請試試看吧。前調是柔和果香,中調的花香宜人而不濃重,尾調則有淡淡的蜂蜜香甜味但卻不會太膩。」女店員信心滿滿的解說。

  立德謝姆聞了一下,的確就跟女店員所說的一樣,香味舒服又雅淡,不會像上了年紀的女人一樣味道太濃重,也不會淡到讓人無法察覺,『溫柔』這個詞可說是形容的恰到好處。

  這真的是太適合她了啊。

  「嗯,那就這個吧。」立德謝姆點點頭,「瓶子就用這個好了。」說完,他挑出一個印有帝國國花水仙花圖案的淺藍色香水瓶。

  「好的,請您稍等一會。」女店員輕盈的回到櫃檯,準備將香水裝入瓶子裡。

  在這期間,立德謝姆就在店內東看看西看看,現在他才注意到這間店的裝潢相當氣派,水晶燈、雕花的架子跟展示桌全都是高級木材製成,牆壁掛有一個老人的油畫像,他推測可能是這家店的創始人。

  除了賣香水之外,也有賣玻璃飾品跟風格獨特的面具,比較有趣的是這間店販售的娃娃,大小、姿勢、性別、衣著跟臉部表情都不相同,很有意思。

  「都好了,先生。」女店員從櫃檯後抬起頭,「一共是五克朗十七先令。」

  這對立德謝姆來說是個能接受的價格,他付了錢,準備伸手接過香水。但是女店員交給他的卻是一個打上紅色蝴蝶結的包裝盒。

  「嗯?」他知道香水裝在裡頭,但是卻感到不解。

  「您這是要送人的對吧?」年輕的女店員露出成熟的微笑,淺綠色的眼睛眨了一下,「這樣送給女孩子實在是太單調了,所以我就幫您包裝了一下,這樣會比較好喔。」

  「原來如此,我完全沒想到哪。」立德謝姆跟著笑了一下,「真是謝啦。」

  「我也希望有帥氣的男人送我禮物啊,」女店員拿出紙袋,連同商店的名片一起交給立德謝姆,「不是名貴的禮物沒關係,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哈哈,妳說的很對。」

  走出商店後,立德謝姆先吸了一口空氣,商店內的香水味讓他不太習慣,而聖尼尼維廣場上帶點水氣的空氣讓他感到舒服許多。

  幾個抓著氣球的小孩子跑過他身邊,將廣場上的鴿子趕到天空上,這讓立德謝姆感到懷念,很小的時候自己也曾做過這種事情。

  一對恩愛的情侶坐在水池邊,共用一杯飲料,手牽著手,額頭靠著額頭正甜蜜的交談。立德謝姆看著那對情侶好一陣子,又看看自己手中剛買準備要送人的香水,抬起頭深呼吸。

  他找到部隊朋友想要的土產,也順手買了要寄給家人的紀念品,送給母親的是條漂亮的手巾,給父親的是枝風格典雅的鋼筆,而要送給妹妹的禮物則是最貴的,一隻穿著名牌上衣的小熊娃娃。

  陶芬堡的商店幾乎都有代客寄件的服務,所以這些東西立德謝姆都是直接現買現寄回去。

  只有剛才買的香水還帶在身上,因為立德謝姆想親自交給對方。

  自己親手交給對方才有意義跟價值。

  「嗯,接下是要去…」他拿出觀光手冊,看著自己的筆記,開始猶豫是要去海邊還是要去博物館。

  但是他被一陣爆出的喝采聲所影響,距離他不遠的地方人們組成了人牆,不斷叫好,揮手跟歡呼,似乎有什麼精采的東西正在表演。

  立德謝姆好奇的走過去,站在人群後方,因為他夠高,可以直接看到被人群包圍的東西。

  「這是什麼情況啊?」他皺起眉頭。

  在人群跟繩索圍繞的擂台中央,兩個穿著中世紀甲冑的男人正在對峙,面對面周旋,彼此的手上都沒拿武器,腳底的鐵甲踩在廣場的石板上發出咖鏘咖鏘的聲音,透過面甲的窺孔可以看到他們專注的眼神。

  「他們穿成這樣幹什麼?」立德謝姆問身旁的一位胖大叔。

  「啥?小兄弟你不知道啊?這是甲冑搏擊呀,從帝都傳來的娛樂活動,很刺激的咧。」

  「甲冑搏擊?穿著盔甲嗎?」

  「是啊,很神經病吧?」大叔興奮的回答,「不過以前的騎士若手上沒了武器,都是這樣戰鬥的哪。」

  「我覺得還蠻有意思的。」立德謝姆感興趣的說道。

  穿著甲冑格鬥是帝國騎士在中世紀以來就相當注重的技巧,因為在戰鬥中刀劍很可能會意外脫手,這時就必須依靠體技來保護自己。

  這種古老的技巧隨著甲冑時代的沒落,已經逐漸的演變成一種類似摔角的競技比賽,被稱為甲冑搏擊,在帝國內算是風行的一種活動。

  樂隊開始演奏激昂的進行曲,加快了兩位決鬥者較勁的速度,他們在甲冑外分別罩上黑色跟深藍色的袍子,讓觀眾加以區別。

  「藍袍子輸定啦,體型差太多了啦。」胖大叔搖搖頭說。

  藍袍騎士個子不算太高,但是動作非常靈活。而黑袍騎士則相當壯碩,感覺很強悍。

  「不,我覺得穿藍袍的會贏。」立德謝姆笑了。

  透過觀察,藍袍騎士雖然瘦小,但是步伐相當穩定、規律,而且架式無懈可擊,在那付盔甲底下的很有可能是位軍人或是有練武底子的人。

  而黑色騎士就顯的相當笨拙,雖然看起來威猛壯碩,但是行動緩慢,姿勢也不標準,有許多破綻。立德謝姆將這些細節分析給胖大叔聽。

  「小兄弟,你怎麼知道那麼多?」大叔驚訝的看著他。

  「我家是開道場的,教東洋古武術,所以多少懂一些啦。」

  此時,藍袍騎士決定結束對峙,以飛快的速度貼近,繞到黑袍騎士後方,並趁對方來不及反應時,利用一個大掃腿一口氣把對手掠倒在地。

  勝負轉眼間就分出來了。

  「看吧,哈哈哈哈。」立德謝姆指著藍袍騎士,笑著說。

  出生在帝都的武術之家,立德謝姆從小就在家裡接受嚴格的訓練,長久的修行跟對練讓他對自己的武藝相當具有信心,懂得從對手的架式中觀察強弱,並針對弱點進行攻擊。

  所以才能在剛才夠透過觀察來分析兩位騎士的優劣。

  「真有你的!小兄弟,想不想要下去打一場啊?」大叔舉手拍拍他的肩膀。

  「如果可以的話當然想啊,不過……」

  立德謝姆的父母親嚴格禁止他跟外人打架,但男孩子小時候總是會喜歡跟著朋友到處去玩,難免有些衝突會發生,那時他就會以武技擺平對方,回家被發現跟人打架後總是被狠狠的教訓一頓。

  雖然時常跟人打架,但是他從沒忘記身為師傅的母親所告誡過的話。

  『不要違背武德。』

  母親常說,武德是一種寬厚的氣度,能夠培養自己的專注力和沉穩性,也在鍛鍊無私的精神跟寬大的胸襟。練武為了保護他人而不傷害不應該傷害的人,絕對不是為了胡作非為或是逞兇鬥狠。

  所以小時候立德謝姆被父母親教訓時毫不後悔,因為他知道自己有這個能力,就應該挺身保護朋友。

  當黑袍騎士脫下甲冑落敗離場時,藍袍騎士輕輕的轉過身子,鐵灰色的頭盔面甲朝向立德謝姆。

  他舉起了右手,勾了勾食指。

  「噢噢噢!那傢伙想找你單挑耶!」

  「正好,我也想跟他比一場。」被激起競爭意識的立德謝姆說道,推開人群走向擂台。

  其實穿上盔甲來格鬥這種模式早就已經讓他感到興趣,而身為一個老練的習武之人,當然渴望跟其他武者交手,可說是興致勃勃。

  「老媽,如果我只是玩玩的話應該沒關係吧?」他喃喃自語。

  發現有新的挑戰者,觀眾紛紛拍手叫好,男人們含著手指吹起口哨,女人則對他高大的身軀跟俊秀的外表發出讚嘆聲。

  藍袍騎士站在擂台上,從上往下看著立德謝姆。雖然見不著對方的臉,但他可以感覺到藍袍騎士散發出的殺氣。

  「哼,真是好鬥的傢伙啊。」他低聲說。

  主辦單位的甲冑出租攤擺有數種大小不一的盔甲,有最傳統的鎖子甲跟製造上稍嫌粗糙的板金盔甲,也有過去傭兵們所使用的半身甲跟華麗的麥希米連帝王式全身甲冑。

  但這些帝國甲冑對立德謝姆來說都沒有什麼吸引力,引起他注意的是擺在攤位的最角落,外形特殊的上半式盔甲。

  那甲冑有一大片胸甲跟插著長羽毛的圓頭盔,胸甲上頭刻有眼睛的圖案,在連接四肢的地方黏有厚實的皮革,縫滿著跟硬幣一樣大的鐵片。

  這種設計特殊的鏈鱗半身甲冑主要是由南方大陸的異族奴隸騎兵所使用,被人們稱作『瑪穆魯克』。

  向立德謝姆挑戰的藍袍騎士穿的是輕量化的哥德式盔甲,於是他忽然有個想要重現古代民族對決的念頭,於是租了那套瑪穆魯克甲冑。

  「怎麼分勝負?」邊換上甲冑,立德謝姆問一旁的工作人員。

  「讓對方雙肩朝後著地,然後撥開面甲讓對手露出臉就算贏了。」

  從前的騎士大多穿著重甲,刀劍很難傷害他們,要殺死他們就必須先將其擊倒,然後扳開頭盔的面甲攻擊臉部,或以細小的刃部從甲冑的細縫進行刺擊。而甲冑搏擊就是模仿這種方式來判定勝負。

  「來吧。」立德謝姆戴上鐵手套,拍了拍手,走上擂台。

  異族騎兵一上台,樂隊也跟著演奏起入場進行曲,全場歡聲雷動,叫好聲跟加油聲不斷,好像迫不及待的想看這場比賽。

  「加油啊!小兄弟!那藍色傢伙已經連贏好幾場啦!」胖大叔在台下對立德謝姆說,然後豎起大拇指為他加油。

  被鎖子面甲遮住臉部的立德謝姆對大叔點了點頭,頭盔上插著的長羽毛在空氣中晃了晃,然後他來到擂台中央。

  藍袍騎士雙手抱胸,站在他面前,好像等的不耐煩了。他等到立德謝姆一站定位,馬上就擺出了戰鬥姿勢。

  「真矮啊。」

  在擂台下看不出來,上到擂台後立德謝姆才發現藍袍騎士比他想像中的還要矮上許多,身高大概不到一百六十公分吧。

  等到比賽的敲鑼聲響起後,藍袍騎士立刻衝上來攻擊,他步伐踩的很大,出拳的速度很快,但都被立德謝姆用掌底推開。

  穿著盔甲讓立德謝姆感到沉重不習慣,不禁對數百年前的騎士致敬,居然能夠穿著這些甲冑進行靈活的戰鬥。

  那一大片胸甲限制住他彎腰的幅度,使他差點被擊中腦袋,當藍袍騎士的鐵拳以幾公分之差飛過他的頭頂時,台下的觀眾紛紛發出驚呼。

  從比賽開始到現在,立德謝姆都沒有還手跟進行攻擊,他正在讓身體慢慢熟悉這身盔甲。

  他明白藍袍騎士是個高手,絕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擊敗的角色,所以他打算等到自己完全適應,做好萬全的準備後才反擊。

  藍袍騎士連續攻擊,但都被立德謝姆巧妙的躲開跟格擋,顯的有些急躁,藍袍騎士矮小但動作非常迅速,他改變姿勢降低重心,準備重新攻擊。

  此時的立德謝姆也已經習慣瑪穆魯克甲冑的重量,擺出東洋武術的架式。

  異族甲冑搭配東洋武術,讓觀眾的情緒幾乎達到顛峰。

  「好了,來好好打一場吧。」

  一個跨步上前,立德謝姆抓住藍袍騎士的鐵手腕,拉近後用另外一隻手扣住對方的跨下,準備抬起進行拋摔。

  「好、好重……」但是他錯估了盔甲的重量。

  藍袍騎士趁機用手肘攻擊他的下巴,但沒有打中,僅是掠過邊而已,這個突襲又讓台下的觀眾驚呼連連。

  「喝啊!」使勁全力往上一抬,立德謝姆將藍袍騎士舉過肩膀往後摔去。

  但是藍袍騎士靠著絕佳的平衡感讓雙腳先落地,站穩身子後,他迅速的遠離立德謝姆,重新調整呼吸跟節奏。

  輕輕跳了幾步恢復氣息,立德謝姆發現藍袍騎士對摔技跟關節技的防禦非常敏銳,會避免讓關節被敵手抓到,這跟帝國軍的格鬥教範完全一樣,因此他推斷藍袍騎士應該是個軍人。

  立德謝姆開始思考如何才能有效的攻擊,他對掌打、踢擊、摔技跟關節技都相當拿手,但是穿著甲冑無法進行踢腿,掌打的效果肯定是不佳的,說不定自己的手還會受傷。

  穿上盔甲後,格鬥果然變難許多,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想到這,立德謝姆的嘴角微微上揚,就像是發現新玩具的小孩子一樣雀躍。

  看到立德謝姆發愣,藍袍騎士便趁機進攻,他知道靠雙手沒辦法打贏,所以改變進攻模式,利用罩著鐵甲的腿使出踢擊來攻擊下盤。

  這是他在幾十分鐘前擊敗那位黑袍騎士的戰法。

  瑪穆魯克甲冑的皮革長靴根本沒辦法保護立德謝姆的腳,只好跳起翻身閃過藍袍騎士的掃腿,退到後方。

  藍袍騎士撐起身子繼續追擊,似乎不想給立德謝姆調整節奏的機會,他再次採取低姿勢進行速攻,但是又被躲過。

  立德謝姆反擊,藍袍騎士俐落的閃過他的投技。

  兩人你來我往的交手了數個回合,大多是藍袍騎士主動攻擊,立德謝姆偶爾施展反擊,跟對手積極的攻擊相比非常的被動。

  過了十多分鐘,仍未分出勝負,此時觀眾已增加到之前的好幾倍,這場精采的比武吸引大批的人潮,幾乎把擂台圍的水洩不通。

  藍袍騎士的動作開始變的有些緩慢,攻擊的次數也變少了,甚至可以聽到面甲的窺孔傳出喘氣聲,立德謝姆可以感覺到藍袍騎士的疲憊。

  「打持久戰我還沒輸過啊。」他語氣自然。

  其實立德謝姆是故意採取消極態勢的,誘使藍袍騎士不斷的進攻,在消耗對方體力的同時又保存住自己的體力。

  穿上盔甲打鬥,體力的消耗是平常的數十倍。你現在覺得甲冑很重了吧?口很渴對吧?立德謝姆竊笑著。

  像獵豹般飛快的貼近顯露疲態的藍袍騎士,他輕鬆的躲過對方早已緩慢許多的拳頭。

  扣住對手的後頸部,立德謝姆蹲低身子,再勾住對方的後膝,一股作氣將藍袍騎士扛到肩膀上。

  此時所有的觀眾都安靜了下來。

  藍袍騎士的掙扎讓立德謝姆停頓了大概兩三秒,累積足夠的力量後,他施力在扣住後頸的手,並鬆開抓住後膝的手,以自己的背部為支點,利用槓桿原理一口氣將藍袍騎士摔到地上。

  哥德式甲冑在擂台上發起如同雷響的碰撞聲,巨大的衝擊力讓藍袍騎士的身體從擂台上彈起,然後甲冑的重量又將他重重的拉回原來的位置。

  藍袍騎士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觀眾隨即爆出猛烈的歡呼聲,讓立德謝姆覺得自己的耳膜快要被震破了。

  他走到藍袍騎士身邊蹲下,聽到藍袍騎士疲累的喘氣聲。

  「快呀!小兄弟!掀開他的面具你就贏啦!」胖大叔高聲叫道。

  脫下鐵手套跟吸滿汗水的布製護腕,接觸到空氣的雙手頓時舒服許多,立德謝姆低下頭,輕輕的推開藍袍騎士頭盔上的圓孔形面甲。

  藏在哥德式金屬頭盔下的,是張因流汗而紅透透的臉。

  沾著汗珠的深色瀏海,緊貼著白淨的額頭。

  陣陣的喘氣聲,讓盔甲隨著瘦小的身體微微晃動。

  雙眼緊閉,小巧的鼻子有些紅腫。

  「怎、怎麼是妳……?」立德謝姆訝異的說不出話來。

  藍袍騎士葛瑞塔.瑪爾貝克緊咬嘴唇,臉上盡是落敗後的悔恨表情。

  


通用曆967年 5月10日
梅菲斯特帝國 達法蘭王國 餐廳『黃金黎明』


  如果說德卡提娜餐廳有著全陶芬堡最優質的早餐,那以夜晚海景而聞名的黃金黎明餐廳就有全市內最頂尖的晚餐。

  漂亮的白沙海灘上,建有堅固的木製露天看台,看台上的座位比德卡提娜餐廳的露天座位還要多上數倍、高級數十倍。

  半木半石的帝國式古典建築融合了南方異族的風格,星月形的圓塔透過巧妙的光影照射,充滿了多變的幾何色彩。雕花的八角柱與斗篷形的拱門建構成數道連接露天座位跟室內的屋簷。

  不論是在室內還是在室外,均可看見寬闊無邊的藍色大海,跟白淨到發光的沙灘。海洋特有的鹹味遍佈在餐廳四週,讓客人覺得自己好像身在海中,或是正坐在遊船上用餐。

  黃金黎明,雖然店名中有黎明,但該餐廳最出名的卻是傍晚的夕陽跟晚上的夜景。每到傍晚,希望在黃金黎明用餐的客人總是暴增到無法控制。

  陣陣海浪拍擊著木製露台的石柱,跟音樂與人們的交談聲形成絕妙的搭配。

  「如何?我的小天使,今天玩的愉快嗎?」

  手肘靠在桌上,手指交叉撐著下巴的伊芠潔琳問。

  早上因教訓壞蛋而弄髒了衣服,現在她已經換了套淡粉色的流行套裝。這套衣服其實是伊芠潔琳直接跑去服飾店買的,因為是最新潮的款式,所以不怎麼便宜,不過對王室貴族的公主而言,根本是不足以掛齒的消費。

  「嗯嗯,非常愉快啊,超棒的!」邊喝著蜂蜜檸檬蘇打邊回話的梅兒提樂笑的很開心。

  離開德卡提娜餐廳後,三人先是前往擁有百年歷史的雙子橋看風景,然後去音樂廳聽知名樂隊演奏的勝利交響曲,跟著又改搭朵楓小船遊玩,順著運河欣賞周遭的建築風光。

  午餐她們是在某條小巷子裡的酒吧解決的,吃完午餐應烏莎的要求去宇宙大道的商店買了嘉年華會的面具,順道前往聖尼尼維廣場參觀大教堂。

  接著在公主伊芠潔琳的說通下,近衛兵讓她們進到一般遊客無法入內的達法蘭國王府裡參觀,兩年前,帝國皇帝在此授與剛成年的伊芠潔琳金薔薇勳章,將她封為金薔薇騎士團的一員。

  三人最後在黃金黎明落腳喝下午茶,並準備在此吃晚餐渡過今天所剩的時間。

  「小伊,我們好久沒合奏了呀。」烏莎用手指敲敲陶瓷製的茶杯。

  「呵,真的耶。那…要現在來嗎?」

  「好啊。」

  「東西我可是有帶上車的喔。妳呢?有帶嗎?」

  「當然有呀。」

  梅兒提樂聽不懂她們兩人到底在說什麼,伊芠潔琳輕捏了她的臉頰,然後跟烏莎一同站了起來。

  「別擔心,等會妳就知道我們在說什麼了,我親愛的小天使。」伊芠潔琳再一次的讀了梅兒提樂的心,跳著小碎步離開。

  遮嘴打了個呵欠,梅兒提樂摸摸被捏的臉頰,她揉揉眼睛,喝口飲料。

  伊芠潔琳跟烏莎回到了座位上,兩人各拿著一只橢圓形的箱子。伊芠潔琳的是白色,而烏莎的是深茶色,都是從三輪古董汽車的行李架上拿來的。

  「那是?」梅兒提樂貼近問。

  她們倆相視而笑,熟練的打開箱子,分別取出一把白色的魯特琴跟刻紋細緻的烏德琴。

  烏德琴是從帝國西方,充滿沙漠的普雷斯坦大陸傳來的古老樂器,它跟小提琴差不多大,多重的弦組讓它可以彈奏出明亮的高音跟厚實的低音,是異族音樂家愛用的樂器。

  而魯特琴是烏德琴的子孫,體型更小一些,過去帝國在南征異民族時帶回不少烏德琴,樂器師對其進行仿造改良而衍生出的中世紀樂器,魯特琴經常被詩人們所用,所以也被稱作詩琴。

  「調音過了?」伊芠潔琳將魯特琴放在膝蓋上問。

  烏莎點頭,跟著抱起烏德琴,手指夾穩撥子,意思是隨時都可以開始。

  「哪首?」

  「妳決定吧,小伊。」

  「柯奇亞大師的花宴?」

  「妳總是能猜到我想要什麼哪,小伊。」烏莎微笑著,她笑時總會瞇起眼睛,充滿著成熟的魅力。

  「閉上眼睛,我的小天使。」伊芠潔琳取下那沒有度數用來偽裝的眼鏡,轉過頭溫柔的對梅兒提樂說,「音樂就像是魔法,可以改變世間的一切,用心享受我們的合奏吧。」

  聽話的梅兒提樂乖乖的閉起眼睛,輕靠在椅背上。

  聽覺隨著黑暗而變的更加敏銳,她清楚的聽到海浪聲、人聲跟細小的風聲。

  像是蜻蜓點水似的,銀鈴般淡淡的音色悄悄的滲入耳中。

  低張力的羊腸絃加上梨型音箱特殊的共鳴,造就出魯特琴無比豐富的細緻旋律,細膩甜美,聲音宛如巧鈴般清脆悅耳,讓人陶醉。

  沒再聽到海浪跟人們的聲音了,梅兒提樂猜想是人們是因為伊芠潔琳的演奏而停止了交談,連海浪都因此而停止。

  她相信黃金黎明內所有的客人都被她的琴聲給吸引了。

  烏莎的伴奏跟著加入,烏德琴渾厚的琴聲與魯特琴輕如羽毛的高音使梅兒提樂相信自己聽到了這世界上最美的演奏,這兩天在達法蘭所聽到的音樂都遠比不上現在的合奏。

  感覺心靈獲得了解放,整個人都得到了重生。

  美妙的琴音將梅兒提樂的靈魂化成幻想。

  音符變成了小鳥,展開翅膀向天空翱翔並灑下名為旋律的羽毛。

  覺得肩膀受到拉扯跟推擠,梅兒提樂張開眼睛,發現自己身上穿著一套中世紀的女裝,絲絨的寬大褶裙跟束緊的腰身跟使她嬌小的身材更加顯眼。

  餐桌上的玻璃杯變成了木杯,電燈變暗消失後變成燃燒的火爐,粉刷過的牆壁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劃過,露出原始的灰色磚頭跟因潮濕而生長的青苔。

  酒香跟火爐的味道讓她覺得好逼真,酒吧後方的櫃子上掛著刀劍跟盾牌,還有一大堆看不到內容物的酒桶,一面好大的旗子掛在旁邊,上頭畫著某位不知名貴族的徽章。

  拿著燭火的傳教士出現在梅兒提樂面前,跟著是買酒的士兵,他們穿著緊身皮衣,罩著畫有帝國國徽的外套,戴著鑲有鎖子甲的金屬頭盔。

  她發現自己回到了中世紀,一個人坐在某個無名酒館裡,就跟眾多小說和詩歌裡的場景一樣,戴著布帽、罩上長披風跟穿著緊身褲的吟遊詩人正坐在酒館的正中央,一邊彈奏魯特琴一邊唱著勇者拯救公主的詩歌。

  吟遊詩人是俊秀的年輕男性,眼神就跟金色的長髮一樣耀眼,他唱詩的歌聲像是剛成年的女孩,彈奏的旋律是如此的優美,歌唱的節奏是如此的迷人。

  那位吟遊詩人讓梅兒提樂想起伊芠潔琳,正當她準備起身尋找伊芠潔琳跟烏莎的身影時,發現視線逐漸模糊起來,周遭的聲音也逐漸變小,只有吟遊詩人的歌聲跟琴聲依然清楚醉人。

  「呼……」

  「唉呀呀…………好像睡著了呢。」

  「嗯,大概是太累了吧?」

  「這孩子的睡相真是可愛啊。」

  「那當然,因為她是我最愛的小天使啊。」

  放下魯特琴,伊芠潔琳貼到很近很近的距離盯著已經睡著的梅兒提樂。

  靠著椅背,膝蓋相貼著,雙手掌心朝下放在腿上,垂著頭髮跟腦袋,睡著的梅兒提樂發出輕輕淡淡的鼻息,胸口微微起伏。

  見到如此可愛的模樣,伊芠潔琳忍不住親了她的臉頰一下。

  「就讓這孩子睡一會吧,我們來彈點舒服的曲子吧。」

  時間流逝,等到梅兒提樂睡醒時,已經傍晚了。

  天空帶著淡淡的粉橘色,海風因天晚而稍微變強,客人越來越多,服務生開始忙碌起來,也可以聞到一陣又一陣的飯香。

  三人準備開始點晚餐,黃金黎明另一個出名的原因是,它擁有道地的世界各國菜色,從北到南,西到東,幾乎全世界的名菜在這裡都點的到,味道雖沒有到原品的百分之百,但至少也有百分之九十。

  烏莎點了家鄉菜,舍唐咖哩,伊芠潔琳則是選擇黃金黎明內賣量最好的陶芬堡燉飯跟菠菜蒸蛋,而梅兒提樂眼尖的挑了香草肉醬焗麵套餐,從小在帝國中部成長的她特別喜愛麵食。

  「抱歉,我去洗手間一下。」說完,她將菜單交還給服務生,然後離席。

  是睡了多久啊?怎麼天都快黑了?梅兒提樂想著,摸摸自己的臉,看看自己有沒有留下睡痕或是口水痕。

  「還好還好……」確定沒有痕跡後,她走進了洗手間。

  當梅兒提樂上完廁所,回到座位上時,卻發現餐桌旁多了兩個人。

  「咦?咿咦咦咦!?」

  「殿下。」略顯疲憊的葛瑞塔.瑪爾貝克站起來,向她彎腰行禮,臉上掛著依然嚴肅不變的表情,但是多了份安心。

  揉揉眼睛,梅兒提樂在想這是不是幻覺,葛瑞塔現在應該正在軍官學院受訓才對,怎麼會在這裡呢?

  是專程到這來找我的嗎?她果然還是一點都沒變呀,這輩子最重要、最能夠信賴的朋友出現,讓梅兒提樂覺得好窩心。

  不過另一個人更讓她驚訝。

  「少、少尉……」驚訝到呼吸幾乎快停止,不得不用手遮著張開的嘴。

  立德謝姆.司馬爾特少尉坐在烏莎旁邊,跟站著的梅兒提樂之間隔著桌子。

  「呃嗨,好久不見了啊。」立德謝姆舉起手跟她打招呼。

  原來報紙上說的那位神秘嘉賓就是……他心想著,但是沒說出口。

  「少尉你跟葛瑞塔,怎麼…怎、怎麼會?」看著突然冒出來的的倆人,梅兒提樂支支吾吾起來。

  「是我叫他們過來一起坐的啦,他們剛好也是來這吃飯的,我看到就叫他們過來囉。」伊芠潔琳朝她眨了眨眼睛,「一起坐不好嗎?」

  「這……我、我想再去一下洗手間!」

  頭也不回的衝進洗手間,梅兒提樂站在洗手台前,紅著臉,心臟跳個不停。

  「怎麼會這樣……」

  抬頭望著鏡子,鏡子映出的是她緊張害羞的小臉,紅潤的嘴唇跟服貼在額頭上的輕捲瀏海像在對她微笑,雙頰帶著看不太出來的淡淡紅韻。

  他居然在這裡!跟我坐在同一張餐桌上!想到能跟立德謝姆在一起,梅兒提樂不知道是太緊張還是太高興,忽然捏了把冷汗。

  她摸摸口袋,明信片還在。

  「神啊,全能的上神啊。」她閉上眼睛,「拜託您,拜託您……」

  放在洗手台旁的蘭花芳香劑,讓梅兒提樂感覺自己好像身在天堂花園中,她洗臉後順便重洗一次手,聞聞帶著香皂味的雙手,鼻尖輕輕的碰觸掌心,感覺滑滑嫩嫩的,好像抹了乳液。

  邊照鏡子邊重新整理頭髮跟衣服,檢查臉上是不是有髒東西或是痘痘,她想要精心打扮自己,展現最好最漂亮的一面給立德謝姆看,卻發現自己根本就沒有化妝,也沒帶化妝品。

  「哇,糟糕糟糕……」她焦急起來。

  當梅兒提樂煩惱到頭快爆開時,伊芠潔琳走進了洗手間,拿著一只小盒子。

  「不用擔心,我的小天使。」她舉起小盒子搖了搖,「我會讓那個蠢蛋被妳迷的神魂顛倒。」

  伊芠潔琳打開盒子,裡面裝的都是化妝用品,不過因為盒子很小,裝的都是像是粉餅、保濕霜、蜜粉、睫毛膏跟口紅這樣比較基本的東西。

  只用了不到兩分鐘,伊芠潔琳就幫梅兒提樂上好了適合年輕少女的淡妝,髮型沒做什麼改變,只是鬆開馬尾讓她漂亮的長髮順著地心引力垂下,配著小洋裝散發出亮麗的色澤。

  「呀哈哈…謝謝。」梅兒提樂照著鏡子,露出高興的微笑。

  「親我一下表示感謝吧。」伊芠潔琳摟住她說。

  「唔嗯…」害羞的梅兒提樂先是低頭,然後慢慢的親了一下伊芠潔琳的左臉頰。

  「唉啊啊,本公主真羨慕那個大木頭!」伊芠潔琳故意用高調的語氣說,牽著梅兒提樂離開洗手間。

  回到座位時,梅兒提樂發現立德謝姆有點呆呆的看著自己,好像看她的臉看到出神了,她突然覺得自己好有自信,好有信心。

  過一會兒,熱騰騰的晚餐開始上桌了,立德謝姆事先做過功課,內行的點了黃金黎明出名的燒烤火醬肉排,葛瑞塔點的則是比較低價位的海鮮麵。

  身為在座唯一的男性,立德謝姆向服務生點了一瓶名品香檳請大家喝。

  伊芠潔琳對他的行動表示稱讚,烏莎像是大姐姐似的笑著致謝,而葛瑞塔只是瞪了他一眼,依舊維持著那毫無喜怒哀樂的表情。

  坐在立德謝姆身旁,梅兒提樂並沒有道謝,可能是因為太興奮怕說錯話,她看著杯中冒泡的香檳,難掩心中的快樂跟臉上的笑容。

  「來禱告吧。」她說。

  除了烏莎之外,四人都是帝國國教徒,他們一同進行簡短的餐前禱告。

  「敬偉大的皇帝陛下,萬能的上神跟帝國的勝利。」禱告完畢,伊芠潔琳舉起香檳杯,用中氣十足的聲音說道。

  「向神致敬!」其他人也跟著說。

  正對的大海,傍晚,夕陽正乘著浮雲西斜。海面上泛著美麗的金光,一望無際的海洋上除了天空跟飛鳥外,還有跟著淡黃的雲彩。梅兒提樂發現餐點染上染上了一抹雲霞後更加的美味。

  「妳穿這樣很好看。」用餐途中,立德謝姆說,語氣有些結巴。

  「真、真的?」梅兒提樂不太好意思的微笑,不斷用叉子捲著麵條,「謝謝,呀哈哈……」

  「真的啊,這套衣服跟妳真的很配。在哪買的?」

  「呃?嗯…這個……」

  梅兒提樂開不了口,她不能說這件洋裝是伊芠潔琳給她的,這樣太笨了。

  而且這種說法,不知道立德謝姆能不能明白。

  發現到她似乎不太想回答,於是立德謝姆沒有繼續問下去。

  「唔,妳今天…是都在這裡嗎?」用詞有點乾枯,為了掩飾詞窮,他不斷的用餐刀切著肉排。

  倆人的動作讓伊芠潔琳跟烏莎倆人覺得好有趣,這兩個成熟的大姐姐很快就發現立德謝姆在這方面真是單純到有點蠢。

  「沒有耶,今天我們去很多地方,像是雙子橋、羅賽蒂音樂廳。」梅兒提樂放下餐具,數著手指,「還有面具館跟朵楓博物館之類的,好多好多。」

  「朵楓博物館?」立德謝姆停下刀叉,「我也有去,妳是什麼時候去的?怎麼會沒碰到?」

  「真的嗎?嗯…我們應該是早上去的吧,午餐前。」

  「難怪,我是下午去的…」立德謝姆顯的有些失望,但很快又開口,「有看到展覽室裡那艘全白的朵楓嗎?有雄鷹雕刻的那艘,據說那艘是全陶芬堡最古老的朵楓,還載過皇帝陛下跟太子殿下夫婦。」

  「有啊有啊!」梅兒提樂回答時,高興的表情全寫在她小巧的臉蛋上,「聽說那艘船已經有幾百年的歷史了,而且尺寸比一般的朵楓還要大,還有還有…現在大家用的朵楓這個名字,據說也是因為那艘船的關係呢。」

  「是這樣沒錯啊,解說板不是寫說朵楓的由來是太子夫婦去賞楓時……」

  一艘百年老朵楓讓倆人突然開了話夾子,原本不知道該找什麼話題的立德謝姆,現在正高興的跟梅兒提樂解說當年的朵楓是怎麼設計、為什麼最早設計時船一定要塗成黑色的,還有要怎麼通過考試才能成為船伕。

  他是個對特殊事件跟歷史文物的狂熱者,幾乎將博物館中所有的解說板內容都仔細看過數遍,只差沒有一字不差的背出來而已。

  雖然沒有非常大的興趣,但是梅兒提樂也聽的很高興,因為只要能跟立德謝姆安心愉快的交談,她就已經很滿足了。

  倆人熱絡的交談看在伊芠潔琳跟烏莎眼裡,感覺像是年長的姐姐看到年幼的妹妹成長一樣,是多麼的溫馨。兩位大姐姐拒絕當電燈泡,不打算插話,靜靜的吃晚餐,但是時而偷偷觀察。

  但葛瑞塔倒是不那麼支持她最愛的殿下跟那個打贏自己的臭男人互動,她大口吞下海鮮麵,彷彿是巨獸吞下憤怒似的散發著殺氣。

  其實她有些猶豫,一方面希望梅兒提樂別跟立德謝姆在一起,但是難得看到梅兒提樂笑的那麼開心,又為此感到相當釋懷。

  「可惡。」她抓緊刀叉,低聲碎唸道。

  實在是兩難啊!葛瑞塔用力的將叉子插進倒楣的魚肉,感覺是把氣出在白色的魚肉上,她狠狠的瞪著立德謝姆,眼神就像是刺刀般的猛戳著對方,從各種地方進行全方位的攻擊。

  你以為今天贏過我就可以對殿下胡言亂語嗎!?我告訴你!那是僥倖!聽清楚,是僥倖!別以為我會這樣就算了!你這個想指染殿下的討厭傢伙,只要我還在這裡你就休想靠近殿下一步!永遠---!

  葛瑞塔那銳利而威的眼神彷彿電報似的猛敲著發出這些訊息。

  敵意的視線讓立德謝姆感到渾身不自在,他感到陣陣寒意,甚至有些雞皮疙瘩。

  「呃呃…要不要出去走走?」高大的身子挪開椅子站了起來,他指著餐廳的露天陽台說。

  「好,當然好啊。」梅兒提樂回答,跟著起身。

  葛瑞塔當然是不會允許的,在她的心目中,殿下就是唯一的殿下,絕對不能跟莫名其妙的男人在一起。殿下是她的!誰都不能跟她搶!

  剛站起來準備發威的葛瑞塔,還沒動手就被伊芠潔琳跟烏莎給拉住,伊芠潔琳扣住她的雙手,而烏莎則遮住她的嘴。

  「別這樣,氣氛不是挺好的嗎?」伊芠潔琳笑的像是母親在目送女兒出嫁。

  「別干擾他們啊。」烏莎也用那怪腔怪調的帝國語說。

  不過對梅兒提樂有異常執著的葛瑞塔根本就不甩她們兩人說的話,她奮力著想要掙脫,但是卻被兩位大姐姐抓的牢牢的。

  「壞孩子喔,妳不知道干擾人家談戀愛是會被野豬踩死的嗎?」伊芠潔琳裝出嚇唬人的聲音說。

  葛瑞塔憤怒的掙扎代表了回答。

  「傻瓜,我知道妳對小天使很忠誠,但是妳這樣一相情願的衝過去,妳覺得那孩子會高興嗎?」

  聽到梅兒提樂會不高興,葛瑞塔稍微安分了一點。

  「愛慕是好事,」掌握到對方思考模式的伊芠潔琳加緊攻擊,「但同時也是要兼顧到別人的感受呀。」

  被遮住嘴巴的葛瑞塔鬆開手,似乎放棄了掙脫,她轉頭瞪著伊芠潔琳,怨恨的眼神好像在說『妳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知道還這麼衝動?零分!」伊芠潔琳說,聲音中充滿威嚴,「現在開始妳這壞孩子就乖乖的待在這,知道嗎?這是達法蘭公主的命令!」

  咕噥一聲,葛瑞塔被公主的魄力給震倒了,今天她敗北了兩次。

  當兩位大姐姐安撫火爆激動的葛瑞塔時,梅兒提樂跟立德謝姆兩人站在黃金黎明餐廳的露天陽台上,看著黑夜跟滿天的星星。

  晚上的海風特別涼爽,吹著梅兒提樂微微發燙的臉頰,她覺得自己對溫度變的好敏感,可以明確的感受到風溫變化。

  「那個…少尉,你今天怎麼會跟葛瑞塔在一起啊?」

  等到拍擊沙灘的海浪退入夜海後,梅兒提樂決定說出這個埋藏了將近兩個小時的疑問,語氣中參雜著緊張。

  「誰?喔喔…沒有啦,我今天去聖尼尼維廣場參加甲冑搏擊,」立德謝姆將手插在口袋裡,「然後,沒想到對手就是她。」

  接著他將下午所發生過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變。

  「我運氣還不錯,打敗她,大概是心有不甘吧?她一直跟著我,從下午跟到了現在,老實說我很怕她會偷襲我……」

  「啊啊,原來如此…」像是放了心似的,梅兒提樂鬆了口氣。

  原來不是那種關係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甲冑搏擊?那是什麼啊?」她問。

  「就是穿著古代的盔甲打架啊,蠻有趣的。」

  「穿、穿著盔甲?啊哈哈哈………」

  「妳不要笑,那其實很需要技巧的啊!」立德謝姆邊說邊比起手勢,「首先,盔甲的重量會影響妳的……」

  咻---乓碰!

  一個聲音從遠處呼嘯而過,打斷立德謝姆說話,兩人回頭看到一個白色的光影從海面快速升起,飛入漆黑佈滿星星的夜空,然後爆炸。

  白色光影像是蒲公英在散播種子,爆炸成數個數不清的亮紅色細小光點,在黑夜中閃耀剎那,然後往下落,慢慢消失。

  「好漂亮!是煙火耶!」梅兒提樂指著夜空叫道。

  「真的好美呀。」立德謝姆附和,「但是今天的妳比煙火還要漂亮…」後面這句話他說的相當小聲,連自己都聽不太到。

  在露天座位用餐的客人見到煙火紛紛鼓掌、歡呼跟大吼。

  在五月音樂節的最後一日,陶芬堡有個傳統,就是在晚上八點十八分會在海灣內公開施放煙火,這是陶芬堡的人民為了紀念過去在首都保衛戰中捐軀的八百一十八位騎士團騎士而定的活動。

  這個時間,陶芬堡各地的大人跟小孩都會跟著施放煙火,但規模最大的還是海灣內的官方施放,這個活動沒有因戰爭而終止,今年因為蔓沙尼亞戰線的大勝利,施放煙火的規模變的更大了。

  更多的白色光影從海面閃閃飛起,爆炸成各種色彩繽紛的圖形,然後在觀眾的讚嘆中逐漸崩解開來,如春雪般的飄落在海面上。

  精確規劃跟完美的設計,各種華麗的花火輝煌整個市區,陶芬堡夜晚的天空沉浸在一片銀色的世界中,氣氛正逐漸奔向高潮。

  「滿分!真的是滿分啊---!」伊芠潔琳從窗戶探出頭,拍手叫好。

  烏莎也跟著探頭指著天空,葛瑞塔無奈的被壓在她的豐胸下面。但在看到美麗的煙火後,葛瑞塔也露出了難得一見的小小微笑。

  「啊!」看著藍色的煙火爆開,立德謝姆大叫一聲,趕忙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紙袋,「唔嗯,收下吧,這個東西是我要送給妳的………」

  「這是…給我的?」梅兒提樂小心的接過紙袋。

  「對,我在聖尼尼維廣場附近的商店買的,很棒,是非常適合妳的香水。我挑了很久呢…呃!該死,我在說什麼……」

  猛搔著後腦杓,立德謝姆語無倫次起來。

  高級的牛皮紙袋上以古典字體寫著香水店的名字,紙袋裡頭的香水是用不織布來包裝,上頭畫有燙金的線條跟少女側臉的圖案。

  這樣高品質的禮物讓梅兒提樂當下決定要把那張便宜的明信片給收起來,雖然說心意是最重要的,但她還是覺得明信片跟香水比實在是差太多了。

  等買到最棒的禮物再跟明信片一起送給他!她對自己許下承諾,並在心中對立德謝姆說對不起。

  抓緊著紙袋,梅兒提樂已經滿臉通紅,她緊閉雙眼,眼角在燈光的照射下泛著淚光。

  絕、絕對要把這一刻永遠的記在腦海裡!

  這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瞬間!

  「謝謝,謝謝你!」她激動的說。

  立德謝姆搓了搓鼻子,慢慢伸出碩實的手掌,輕輕的牽起梅兒提樂那顫抖的纖手。

  香檳中的酒精讓他變的大膽。

  「咪、咪呼……」梅兒提樂感覺到他的手指好長,手掌很大。

  好溫暖喔,那因緊張而流下的一點點手汗沾上了她細小的手心,不過對方並不在意,這讓她頓時感到安心跟放鬆。

  立德謝姆微笑著,明亮的黑瞳在今夜反而看的更加清楚,深褐色的捲髮在火光的照耀下顯的格外性格、迷人。

  「來吧。」他牽著梅兒提樂的手,轉向被夜光跟銀花籠罩的海面。

  數以千計的光束從水中飛起,奔馳到天夜的頂端,在同一時間爆出令人驚嘆的火花。經過嚴密計算的交叉發射,拉出數千條的金絲,讓數之不盡的煙花在夜空中建立起一道美麗的彩色橋樑。

  海風吹著梅兒提樂的裙擺輕輕飄動,輕拍著纖柔的雙腿,她察覺自己的心跳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瘋狂加快。

  有點擔心,她深怕今天就只是一場夢,在明早睡醒時一切都將消失。

  但是梅兒提樂發現自己錯了,因為立德謝姆真實的心跳跟體溫,正透過牽著的手,慢慢的、規律的傳入她的心中。

  在貴木舖成的地板上,倆人的影子被花火的亮光給緊緊連接在一起。

  梅兒提樂感覺到燦爛的煙花在心中盡情飛放著。

  撥開遮蓋在臉上跟額頭的髮絲,小小的力氣使手緊緊牽著對方,她露出了喜心顏開的笑容。

  絢爛的煙火成了聯繫她夢境與真實的橋樑。

  邁向未來的橋樑。

  希望的橋樑。

  現實的橋樑。

  夢的橋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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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967年 布洛貝卡前哨戰 - 06.兵是潛在的后 (全文完) - 08.夢的橋樑 (補完篇-下)
文章發表於 : 2010年 1月 5日, 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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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683
來自: 帶刀浪人
這陣子從頭到尾修改了不少東西

修改的幾個重點(也許不是重點)如下
1.梅兒的年紀改成18歲(本想要17歲的,但是被人打槍)
2.立德謝姆的髮色改為棕色(因為金色感覺有點娘(誤))
3.部分劇情上的小改變(改了不少地方,不過不影響整部故事的主線)
4.筆誤或是數據上比較不合邏輯的地方
5.省略過多的專有名詞

以上


布洛貝卡這篇是首部曲,近期會開始動二部曲 8-)

大家2010年新年快樂 :mrgre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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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967年 布洛貝卡 - 06.兵是潛在的后 (全文完) - 08.夢的橋樑 (補完篇-下)
文章發表於 : 2010年 8月 13日, 1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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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40
很好看ㄟ~ 希望第二部快點出 加油喔~~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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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選帝侯三部曲 - 首部曲》967年-Merteiler in Mossania(全文完)
文章發表於 : 2010年 8月 15日, 0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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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20日, 23:35
文章: 683
來自: 帶刀浪人
感謝支持,實在是太感謝囉 :D

有興趣的也歡迎加入M群參與討論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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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選帝侯三部曲 - 首部曲》967年-Merteiler in Mossania(全文完)
文章發表於 : 2010年 8月 15日, 0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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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20日, 2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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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帶刀浪人
2010.08.15 - 將標題進行修改以及更新(原 967年 布洛貝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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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選帝侯三部曲 - 首部曲》967 - Merteiler in Mossania(全文完)
文章發表於 : 2013年 5月 24日, 2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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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13年 5月 23日, 03:14
文章: 23
梅兒提樂-->菜鳥女兵成長日記
立德謝姆-->故事中段根本就傲嬌(拖)
瑪克麗特-->可靠的大姐。其實滿喜歡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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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選帝侯三部曲 - 首部曲》967 - Merteiler in Mossania(全文完)
文章發表於 : 2017年 8月 5日, 1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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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15年 10月 25日, 21:12
文章: 32
看完了,是一個很棒,以戰爭與大時代為背景,卻又充滿青春氣息的細緻文章。


對於人物的描寫非常仔細,諸如小動作以及特色髮型等等,會讓人將更多注意力放在人物上面;對於戰爭的描寫也很到位,點到即止的自制行為卻讓整體文章風格一致,讓人能抱持著放鬆與欣喜的心情來閱讀、品嘗故事。

無論是梅兒、葛瑞塔、立德謝姆、伊芠潔琳,都描述得很仔細,透過言行舉止以及穿著顯示出角色是甚麼樣性格的人,鮮明立體的形象躍然紙上。從一開始的故事看起,會認為梅兒只是個天真善良卻帶點畏縮沒自信的大小姐,直到故事後段,才透露出笑顏底下深沉的另一面,跟前面的故事形成很大的對比,扭轉讀者的認知同時也讓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整體來說是很清新、很有流暢度且平易近人、宛如春季花茶的作品,非常喜歡,期待大家在接下來二部曲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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