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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伊斯德利亞內戰②——林仙》
文章發表於 : 2020年 7月 27日, 1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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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19年 12月 16日, 18:03
文章: 2
(序)
通用歷1004年 果月 伊斯德利亞大公國 德利馬

清晨,秋風從寂靜的街道拂過,
捲起散落的黃葉,發出“沙沙”的響聲。

“早上好啊,伊莎貝拉小姐!”

“早安,老闆。”

當我來到我經常光顧的那家書店時,
熱情的老闆一如既往地向我問好。

“關於我上次來問的那本書,能找到嗎?”

“那本970年出版的《林仙》對吧?”

老闆轉身進入店內,拿出一本殘破的舊書。

“雖然是有,但只找到這本又破又舊的。”

“沒關係,請賣給我吧。”
“算了,這麼破舊的書就不收錢了。”

“謝謝你。”

我沒有拒絕老闆的好意,雙手接過了那本舊書。

“不過啊,小姐,這本書講的可是與戰爭有關的故事哦,妳不是不喜歡這一類書的嗎?”

“是啊,為什麼呢?”

就在上一年,我還十分討厭這種有關打打殺殺的事物,可是現在,我卻對此熱衷起來。

“可能,是之前我拜訪了一位老兵的緣故吧?”

我想起不久之前,那個給我講述自身經歷的老兵。

“戰爭中充斥著殺戮。”

“但也不只有殺戮。”

我拍了拍落滿灰塵的書皮,
小心翼翼地翻開書頁,
然後就地閱讀起來——



(Ⅰ)
通用歷964年 葡月 伊斯德利亞大公國 諾瓦

(1)
“父親,這你一定要給我解釋清楚!”

一大早,克裏斯提男爵府便傳來爭執聲。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澤恩,這是維護我們家族,我們地區利益的手段!”

克裏斯提家族是諾瓦地區的管理者。

“你,就不怕遭天譴嗎?!”

就在上一年,諾瓦河戰役爆發前,老克裏斯提命令當地皇家憲兵隊駐守在諾瓦河大橋上,對過橋的人徵收通行費。

“天譴?我要是不壓榨他們,你們哪有得享受現在的生活?你吃的,你用的,你穿的,都是從我這裏得來的!真要遭天譴,你也跑不了!”

“那好,我要跟你斷絕父子關系!”

“好啊,你走啊!你個不孝子!”

澤恩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用不了多久,
老克裏斯提便能在窗前看到他離開家門的兒子。

“老爺,要派人去跟蹤少爺嗎?”

在一旁目睹了一切的管家如此問道。

“沒關系,讓他去吧,到傍晚那小子就會回來的了。”

老克裏斯提望著窗外,自信地說。

圖檔
https://ftp.bmp.ovh/imgs/2020/08/56da6552ef915f78.jpg

“這小子,讀了幾個書就以為自己很有本事,處處和我說什麽人權啊民生之類的東西,唉~”

不過,估計這位自信的老父親不会想到,這將是他最後一次見到自己的寶貝兒子了。



(2)
澤恩氣衝衝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拿起早就準備好的行囊,
開始實施的他離家出走計畫。

其實澤恩並不是第一次離家出走了,
早在之前,他便和他的父親起過不少爭執,
但是一向沒受過什麼苦且幼稚的他很快就放棄了。

不過,這次與以往不同。
雖說澤恩仍然還是那麼地天真幼稚,
他變得能夠吃苦,學會自立了。

以往的他常常是因為個人利益才與父親爭吵,
但這次,澤恩覺得他是為了大義而離開這個家。

再加上一年前諾瓦河戰役結束後,
那如雪花般漫天飛揚的捷報,
以及大街小巷中人們的歡呼聲,
讓他一生都難以忘懷。

這些點點滴滴,
不僅給予了澤恩勇氣,
還給澤恩指明了前進的方向。

“參軍去吧!”

回想起當時貼滿告示板、貼滿墻壁的徵兵廣告,
澤恩的胸膛中的熱血再次沸騰起來,
仿佛回到了一年前那全城狂歡的時候。

“再見了,這個家——”

於是乎,
澤恩·萬·克裏斯提,
成為了一名士兵。



(Ⅱ)
通用歷964年 雾月 伊斯德利亞大公國 盧戈

(1)
盧戈迎來了它的霧月。

原本蔥郁的山林,
如今已被雪霧所籠罩,
一切都顯得那麼死氣沉沉。

不過,倒是有個例外,
那是在鐵道上飛馳的國民軍的軍列。

長長的鐵皮軍列,
用燈光來對抗黑暗,
用笛聲來回應寂靜,
在盧戈的山區里衝破狂風,
將士兵們送到前線去。

當然,剛入伍沒多久的澤恩,
也蜷縮在鋪有稻草的車廂中,
忍受著清晨那刺骨的寒風。

“澤恩,你閒著嗎?”

一個一直站在車窗附近的男人,
突兀地向澤恩搭起話來。

“是的,長官。有什麼事嗎?”

這人是澤恩的上司,扎瓦多尼·朱澤佩少尉,
負責率領敢死隊執行一些高危任務,
當時在參軍時澤恩毫無猶豫便加入了這支隊伍。

“不用這麼見外,叫我扎瓦多尼也行。”

這個40歲上下的男人把視線從窗外移開,
轉過來打量這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

“聽說,你是個貴族?”

聽到這個問題,澤恩不禁抖了一下,
因為他不喜歡被別人知道他是個貴族,
所以一直沒有把自己的身份告訴過別人。

“曾經是的,不過當我決定加入軍隊時的那一刻,我就不再是一個貴族,而是一名士兵。”

面對上司的問題,澤恩決定說出事實。

“其實吧,你是不是貴族對我來說並不重要,畢竟子彈面前人人平等,不過,我倒是很好奇你為什麼會選擇到最危險的敢死隊來,而不是去皇家憲兵或是皇家騎兵隊那邊報到。”

“正因為,我出生于一個貴族家庭…………”

澤恩說著,也站起身來。

“早些時候,我也是和你們印象中的貴族那樣,成天泡酒吧、找樂子,就像個敗家子,後來我父親也受不了我了,就把我送去了首都上大學。”

扎瓦多尼點燃了一根香煙,饒有興致地聽著。

“後來,我遇到了一位特別的教授,他很少在教室給我們上課,而是帶著班上的人離開學院,在皇都的各個地方轉悠。”

“我們看到的東西很多,比如在街道上奄奄一息的流浪漢,和那在餐館中載歌載舞的富人、天天忙碌工作卻還難以養活家人的農夫漁夫,以及坐著就有錢收的莊園主和工廠主等等…………”

“那位教授就這樣帶著我們逛完了整個皇都,高級餐館、電影院、貧民窟、工廠,農田、牧場、碼頭、紅燈區甚至是下水道,沒有我們沒去過的地方。”

“在那途中,見到那些生活在底層的人的面孔,讓我產生了一種自責感,頭皮發麻、胸悶、渾身發熱。”

“在那之後,我便開始逐步去改掉我原來的生活習慣,自己找工作賺點小錢,餘裕的話就去貧民窟施捨,直到第一學期結束,我回到了老家。”

故事講到這裏,澤恩卻停了下來。

“少尉,你的煙要燒到手上了。”

“哦?!”

扎瓦多尼聽得太入迷,以致忘記了手中的那根香煙,
待他將煙蒂摁滅后,澤恩又繼續講起自己的往事。

圖檔
https://ftp.bmp.ovh/imgs/2020/07/a489b7f703443b63.jpg

“不過,最終讓我決定參軍的,是諾瓦河戰役的時候,我的父親派了一幫憲兵到大橋上收通行費的事,這讓我對‘貴族’這個階級完全失望了。”

“所以,我想啊,我要成為一名普通的士兵,跟我的家庭、和這個階級絕裂!”

澤恩不再講話,默默地將視線移到車窗外。

“該說巧嗎?我之前就參加過諾瓦河戰役,要聽嗎?”

聽到上司這麼一說,澤恩馬上就來精神了。

“正是因為那場戰役,我一個40歲的普通大叔,終於從士官晉昇成了少尉。”

“但、與此同時,我們連隊的人,幾乎全部犧牲了,不過別說我們連隊了,在這場戰役中,活下來的,有幾個?不夠一百人…………”

“可是呢,我們得到了什麼?一個破勛章。”

“而我,還是和以往一樣,繼續賣命來養活家庭。”

“要不是福利相對好一些,我也不想到敢死隊來。”

扎瓦多尼說完,重重地嘆了口氣。

“抱歉,長官…………”

而澤恩,就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孩一樣道歉。

“澤恩啊,其實你來錯了地方。”

許久,扎瓦多尼意味深長地對澤恩說了一句話。

“為什麼?”

“你是不是希望,這個國家......不,是這個世界,不再有窮人?大家,都能填飽肚子,穿得暖和?”

“是的。”

“那麼,你就不應該來這裡送命…………”

這個40多歲的老男人,就像個和藹的父親一樣,拍了拍澤恩的肩膀,之後,便不再言語。



(2)
嗚嗚嗚嗚嗚——

汽笛鳴響,戰區的營寨逐漸出現在澤恩他們面前。

“好冷…………”

火車打敗了狂風,
成功將官兵們送到了戰區,
但是寒風貌似不服輸,
仍試圖用它的淫威讓眾人屈服。

“現在才雾月咧,這就覺得冷了?”

扎瓦多尼看了眼凍得發抖的澤恩,縱身跳下車廂。

“霧月沒幾天了,霜月馬上就要到了,再加上這邊海拔也比較高,不冷才怪呢…………”

澤恩也跟隨長官來到門邊,一躍而下。

“列兵澤恩·克裏斯提在嗎?請跟我來一趟~~”

澤恩這連腳都還沒下到地,就又有事情找上門來了。

“澤恩,說不定是你家裏人找你了。”

扎瓦多尼指了指奔馳而來的軍用轎車說道。

“見鬼,恐怕我父親要佔用軍用電話罵我了…………”

澤恩嘆了口氣,向車子招手。

“我在這裏——!!!”



(3)
汽車緩緩地停在了一間外觀破舊的小木屋前。

“長官,將軍要的人帶來了!”

副駕位上的傳令兵迅速地下車向其上司報告。

“你就是列兵澤恩·克裏斯提?”

聽完報告后,那位長官再次向澤恩確認身份。

“是的,長官。”

“那好,請跟我來。”

或許對方猜到這個被將軍傳喚的列兵身份不簡單,
這個尉官十分有禮貌地將澤恩領進了屋子裏。

“將軍大人,列兵澤恩·克裏斯提給您帶到了。”

小木屋的裏面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破舊,
至少燈光還是非常地充足的。

“澤恩,還記得我嗎?”

一位年入半老衣裝華麗的男人笑瞇瞇地向澤恩走來。

“您是......斯泰羅爾叔叔?!”

“真是好久不見啊,澤恩,長高了不少呢。”

雖然老克裏斯提只是個小小的男爵,
但是由於克裏斯提家族祖上有恩于斯泰羅爾家族,
所以兩個家族關係一直都不錯,
以至於卡洛斯·堂·斯泰羅爾上將,這位公爵,
一直都很照顧克裏斯提家族。

“斯泰羅爾叔叔,您這次把我叫過來,應該也是我父親他的請求吧。”

“嗯......算是吧,你父親他給我打電話說你參軍了,希望我勸勸你別做傻事。”

“抱歉,將軍大人,我心意已決,恕我難以從命。”

澤恩為了表現出自己的決心,將“斯泰羅爾叔叔”這個稱呼改為了“將軍大人”。

“唉,現在的孩子啊,還真是固執…………”

老將軍搖搖頭,嘆了口氣。

“澤恩啊,我也不是想要攔著你,只不過——”

澤恩本想離開,現在又停下了腳步來。

“我的兒子,也就是小時候和你玩得很好的那個梅爾克哥哥,他也和你一樣,瞞著我偷偷參軍去了,結果呢?唉…………”

說著,老將軍默默轉過身去,聲音也變得奇怪起來。

“結果他就戰死了,就在諾瓦河戰役之中——”

“對、對不起,斯泰羅爾叔叔…………”

聽到這個噩耗,澤恩剛才強硬的態度瞬間又軟了下來。

“澤恩,你要知道,戰場不是兒戲,死亡是平等的,無論你是平民還是貴族,我的兒子梅爾克他,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

澤恩心情復雜,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好了,我話也說完了,你回去斟酌斟酌吧。”

說罷,老將軍擁抱了下澤恩,然後轉身回到了房間中。



(4)
“哦?挨完罵回來啦?”

澤恩乘車回到自己的營地,發現上司正等著他。

“長官…………”

“怎麼啦?挨個罵就灰心喪氣的。”

“如果是挨罵倒好,我是遇到我們家族的老交情斯泰羅爾將軍了,他給我講了些事情…………”

澤恩搖了搖頭,如此說道。

“長官,像我這種小屁孩,是不是應該乖乖待在家裡,而不是到戰場上來呢?”

“戰場啊…………”

扎瓦多尼重重地吸了口氣。

“如果是我的話,我希望所有人都不用上戰場,我不必殺死某位母親的兒子、某位妻子的丈夫、抑或是某個孩子的父親——”

“雖然大家都心知肚明,戰爭不可能終結,但是,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我不用與我的同胞們在戰場上相互廝殺。”

說罷,扎瓦多尼仰望著白茫茫的天空,沉默良久。

“走吧,澤恩,到營地里準備準備,我們明天出發。”



(5)
在經歷了剛才的談話之後,
兩人默不作聲地來到了敢死隊專屬營地前。

“這裡,就是我們今晚要待的地方嗎?”

“怎麼,不合心意嗎?”

與澤恩預想的不同,
出現在他眼前的不是帳篷,
而是一個半埋式的木棚掩體。

“我只是在好奇為什麼我們不是住帳篷。”

“因為我們是敢死隊嘛,風險越高,福利也就越好;別說那麼多了,其他隊員在裏面等著呢。”

於是,澤恩便跟著扎瓦多尼進入掩體之中。

“長官!”

掩體中有一位澤恩未曾謀面的隊員,
在看見扎瓦多尼回來後馬上起身敬禮。

“這是,新隊員?”

“對,在你被將軍叫去的時候這個,這個年齡和你差不多的傢伙跑來找我,懇求我讓他加入敢死隊。”

在聽完扎瓦多尼的話之後,
澤恩便轉過頭去,打量這位新人。

“你好,我是澤恩·克裏斯提——”

新隊員是個典型的布裏塔人,
外貌的話沒什麼特點,
唯一能讓他變得顯眼一點的,
只有他戴著的那條殘破的紅色圍巾。

“克裏斯提…………”

新人在聽到‘克裏斯提’這個姓之後,
眼神馬上就變得銳利起來,
死死地盯著澤恩不放。

“嗯?怎麼了?”

對方沒有回答,依舊注視著澤恩。

“額…………”

澤恩迷惑地望向扎瓦多尼,
但扎瓦多尼只是聳聳肩作為回答。

“不管怎麼樣,努力和隊員們搞好關係吧。”

扎瓦多尼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只留下不知所措的澤恩在原地。

“喂,澤恩,過來——”

這時,隊伍裏的另一個隊員找上了澤恩。

“怎麼了?”

這個人叫,卡爾·施特恩貝格,
是個落魄地主家的長子,
為了讓中落的家道再次復興起來,
卡爾選擇了到軍隊裏來,
於是澤恩便和他在訓練營裏相識了。

“聽說你剛才是被將軍叫去了?你們是什麼關係?”

“別八卦了,我不想談這個…………”

卡爾這個人不算壞,但就是有點追名逐利。

“切…………”

那個在一旁的新人依舊沒有說話,
而他投向澤恩的眼神反而是更加銳利了。

“喂,卡爾,那個新人怎麼回事?”

“我也只知道他叫羅哈斯,至於其他的,你問問他唄。”
“你叫我問他…………我覺得他不大可能會搭理我。”

澤恩雖然嘴上是這麼說,
不過最後還是走到那個新人面前。

“接下來,就請多指教了,羅哈斯——”



(6)
次日清晨四點,
當月亮還高高地掛在夜空中時,
有一支四人隊伍悄悄地朝山上進發了。

“見鬼,路太黑了,我看不清前面!”

為了保持隱蔽,這支隊伍無法使用照明工具,
只能靠著微弱的月光,一點一點地往山上摸索。

“閉嘴——”

扎瓦多尼命令卡爾閉上嘴巴,自己則繼續往上走。

“長官,我們這次的任務是什麼?”

澤恩背著配發給自己的步槍與行囊,
雙手抓著地上延伸出來的樹枝雜草,
艱難地登上了一個比較陡的小坡。

“我們要找到敵軍佈防的陣地,為大部隊開闢一條安全快捷的道路。”

“可是長官,敵軍在山區另一頭誒,再怎麼說也不可能發現我們吧,不用進行燈火管制也——?”

“不,有必要。”

扎瓦多尼堅定地打斷卡爾的話。

“我在上一支偵察隊裏打聽到,他們曾經在山林裏遭到過敵人的伏擊。”

“哈?這樣的話那我們的進攻計畫不是早就暴露了嗎?那還怎麼奇襲敵軍陣地?”

“不過有個疑點,如果是同盟軍的話,他們應該會對我們的營地採取行動的,但是至今為止我們的營地卻沒有受到過任何襲擊…………所以,我推測,那應該是當地的山民武裝。”

“當地的山民?他們為什麼要攻擊我們?”

澤恩對此感到不解。

“我想,他們應該是憎恨我們這些把紛擾帶到他們的家園的外人吧。”

剛才一直默不作聲的羅哈斯說了這麼一句話,
讓整個小隊在一瞬間便安靜了下來。

許久,太陽從東邊徐徐昇起。



(7)
當澤恩等人進入山林中時,已經是正午了。

“對,就從這裡走,做好標記。”

扎瓦多尼一邊拿著地圖圈圈畫畫,
一邊指使卡爾在路邊的大樹上做記號,
而澤恩和羅哈斯則是在一旁的樹蔭下休息。

“來,吃點東西吧。”

澤恩從口袋中掏出了一塊巧克力來,
遞給坐在旁邊喝水的羅哈斯。

“這是要給我嗎?”

不過,羅哈斯貌似不太領情,
有所戒備地望著澤恩。

“呃…………這裡就你一個人啊,除了你還能是誰?”

“謝謝…………那我就收下了。”

羅哈斯緩緩地伸出手來,接過澤恩的巧克力。

“羅哈斯,你好像不太喜歡我啊。”

聽到這話之後,羅哈斯放下了拿巧克力的手。

“我沒猜錯的話,你應該是貴族出身吧?”

“朱澤佩長官也問過我這個問題呢…………”

“諾瓦市市長,克裏斯提男爵在諾瓦河戰役中的所作所為,你有聽說過嗎?”

“不止聽說過,我因為這件事還和那個人吵了一架。”

“你認識他?”

“他就是我那該死的父親。”

“…………”

聽到這話后,羅哈斯握緊了拳頭,
拿在手中的巧克力也被捏成了碎屑。

“當時,我和我那得了傷寒的妹妹因為不夠錢付通行費而滯留在了河對岸,因為無處醫治,我的妹妹就這樣在難以忍受的病痛中死去…………”

越往下說,羅哈斯的臉色就越難看。

“抱歉…………”

“抱歉有用嗎!那是我唯一的家人了!是你們,這幫貴族蛆蟲,害死了她!!!!!!”

羅哈斯突然變得激動起來,
跳起來拽住澤恩的衣領沖他大吼。

“喂!你們兩個搞什麼?!”

扎瓦多尼和卡爾見狀,馬上跑來將兩人分開。

“抱歉,長官,是我太激動了…………”

被扎瓦多尼拉開後,羅哈斯漸漸冷靜了下來。

“羅哈斯,對於你妹妹的事,我真的很抱歉。”

面對憤怒的羅哈斯,澤恩低下了頭。

“你不要怪他,羅哈斯,這并不是澤恩的錯。”

扎瓦多尼也如此勸導羅哈斯。

“不,我也有錯!”

“喂!澤恩!”

可澤恩貌似不領情,讓一旁的卡爾也急了。

“都給我安靜下來!”

扎瓦多尼發飆了,所有人都乖乖閉上了嘴巴。

“我不管你們之前發生過什麼、相互之間是什麼關係,但你們現在是在我的隊伍里,是在戰場上!”

“既然來到我的隊伍,那麼我們就是出生入死的兄弟,那麼就該忘記相互之間的恩怨!”

“要麼按我說的去做,要麼就滾蛋!聽見沒有?!”

“是!長官!”

“那好,我們走。”

扎瓦多尼背起自己的行囊,繼續往山裏進發。

“哼——”

羅哈斯瞟了一眼澤恩,也相繼而去。

“我說啊,澤恩,你是不是傻子啊?”

“啊?”

卡爾走到澤恩身邊,小聲地對他說。

“剛才連老大都幫你辯護了,你還一個勁認錯干什麼呢?你是嫌事情不夠大是吧?”

“可是那件事,我確實…………”

“唉~你就是個頑固不化的笨蛋。”

卡爾搖搖頭、嘆了口氣,離開了澤恩身邊。

“這該死的貴族——”

澤恩煩躁地捂著臉,咒罵著自己所属的階級。

“Hyi~~ Di li o~~”

“這是......什麼聲音?”

突然,山林深處傳來一段奇異的女聲。

“Hyi~~O~~”

聽起來像是是首歌。

“O~~DI li hyi~~”

這歌聲是那麼地空靈,
以至於澤恩他們都停下了腳步,
佇足傾聽這如同仙子、又如同女妖般的歌喉。

“警戒——!”

圖檔
https://ftp.bmp.ovh/imgs/2020/07/90e0e993f67ddd5c.jpg

扎瓦多尼最先反應過來,
馬上指揮隊員們進行戒備。

“Ho~~Di li~Hyi~~Ho~~”

歌聲並沒有因一行人的慌亂而停止。

“Hu~~Ho o~~Hu~~”

“…………”

一曲終了,什麼事都沒發生。

“是沒發現我們嗎?還是說,沒有打算出手?”

扎瓦多尼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讓自己緊繃這的神經放鬆下來。

“保持隊形,繼續前進——”

* * * * *

“誒~果然還是行不通嗎…………”

看著繼續前進的一行人,
阿莎麗雅放下了手中的步槍,
百般無奈地嘆了口氣。



(8)
黃昏時分,整個山林被落日的餘輝映成金黃。

“妳回來啦,阿莎麗雅姐姐!”

就在這山林的深處,有一個小小的村落,
漸漸燃起了燈火,迎接獵人們歸來。

“卡薩爾多叔叔,今天收穫怎麼樣啊?”

“布拉沃叔叔——”

“…………”

“…………”

村民們聚集在村落的大門前熱情地攀談起來,
讓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增添了幾分人間的氣息。

“阿莎麗雅,妳跟我來一下。”

不過,作為首領的卡薩爾多並沒有被這種熱鬧的氣氛所感染,依然保持這一副冷酷的面孔。

“你是想說上午那支小隊的事吧,村長?”

待兩人離開人群后,阿莎麗雅率先發話了。

“看來妳還有點自知之明。”

卡薩爾多把手叉在胸前靠在墻邊,看著阿莎麗雅。

“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為什麼不動手?”

“我們就必須那麼做嗎?”

阿莎麗雅心裏雖然很不服氣,
但又不敢直視嚴厲的卡薩爾多,
只好稍稍把頭轉向一旁,
避開他那銳利的視線。

“之前我們的家園,被戰火蹂躪的那副地獄般的慘狀,難道妳已經忘了嗎?”

那燃燒的房屋,那婦孺的哭喊,那絕望的嘶吼…………

“不,我沒忘記——”

阿莎麗雅看著村子裏那座突兀的十字架,如此說道。



(9)
太陽慢慢地往西邊沉落了,
在樹梢灑下了一片金黃色的光芒。

“好樣的!今晚不用露營了!”

澤恩一行人運氣還不錯,
居然在這深山老林裏發現了一座小屋。

“這個,應該是十字教留下的教堂吧?”

澤恩仔細地打量這棟年久失修的建築后,
發現屋頂上佇立著一個殘破的十字架。

“看起來是這樣的,不過,這深山裏面為什麼會有十字教的教堂?”

面對這么一座建築,
卡爾感到了一絲疑惑。

“十幾年前,曾經有一批教士來過這對山民傳教,但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失去了音信。”

扎瓦多尼推開教堂的大門,
讓夕陽的餘輝照進這房間中,
照在那高高聳立著的十字架上。

“這是......怎麼一回事?”

凌亂的地面、濺血的墻壁;
這屋子裏面給後人剩下的,只有一片岑寂。

“當年這事還登上了報紙,但後來卻沒有了下文。”

扎瓦多尼說著,帶頭走進了教堂裏。

“不過,現在真相就擺在眼前了。”

“和山民之間的矛盾嗎…………”

“多半是這樣了。”

教堂在這巨大的金黃色落日的照耀之下,
就連那墻角的蛛網與飄浮的塵埃,
都顯得神聖起來。

“時間不早了,趕快收拾下這裏騰出個地方休息吧。”

“不是吧,頭兒?我們今晚……要在死過人的地方睡覺嗎?這個,會不會有點……?”

卡爾聽到扎瓦多尼的話后,
臉色顯得有點蒼白。

“怎麼,你還怕起鬼來了?”

“啊,這……”

“關於這個,我心理上也是有點難以接受……”

沒有經歷過戰場生死的澤恩,
也對此發表了自己的意見。

“這是命令,不服從就出去睡吧。”

扎瓦多尼拋下一句話,便忙活去了。

“唉~我還以為找到了個不錯的地方呢……”

卡爾接受了骨感的現實,乖乖地開始整理地面。

“嗯?羅哈斯?”

澤恩往一旁看去,
發現羅哈斯走到了書桌前,
一個人默默地在做著什麼。

“在做什麼呢?”

見羅哈斯對自己的話沒有反應,
澤恩悄悄地走到了他的身邊。

“沒什麼。”

羅哈斯放下手中拿著的那個小薄本,
然後一同加入了打掃的行列。

“安息吧—— ”

雖然不信教,
但澤恩還是在胸口畫了個十字,
為這些已逝之人送去祈禱。



(10)
黃昏悄悄溶化,轉入了深夜,
深山中的寒冷空氣中飄逸著泥草的騷味;
而被安排到站崗的羅哈斯則站在教堂外邊,
他的身子靠在木製的墻壁上,手揣著槍,
默默而專注地望著夜空,似乎在回憶著什麼。

吱————

老舊木門被推開的聲音打斷了羅哈斯的思緒,
迫使他轉過頭去看看發生了什麼。

“晚上好,羅哈斯。”

是澤恩。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只是,有點睡不著,出來透透氣。”

澤恩隨意地披著斗篷,坐在了墻根上。

“羅哈斯——”

澤恩叫了他一下。

“我要怎麼做,你才會原諒我。”

“雖然我也覺得這不大可能,但是,我還是希望能夠彌補我犯下的錯誤。”

當空那掛著的一輪皓月,
讓整座教堂沐浴在一片銀輝中,
就連澤恩的眼睛也閃爍著發白的光。

“關於你的事情,朱澤佩少尉後來有跟我提過。”

夜風拂過,樺樹的黃葉發出一片沙沙聲。

“你和你的父親的關係本來就不好,後來也是因為那件事而導致了你們父子的決裂對吧?”

“嗯,沒想到長官他已經告訴你啦,我本來還打算自己向你坦白的。”

澤恩向掌心吹了口熱氣,搓了搓手。

“按道理來講,你並不是那件事始作俑者,你也沒有必向我道歉。”

羅哈斯也坐了下來,
繼續與澤恩的那個話題。

“但是、但是我一想到你是那個混蛋的兒子,我就難以控制住我那憤怒的心情!”

說著,羅哈斯又握緊了拳頭,
但所幸他的理性壓過了他的憤怒,
沒有讓他像中午那時如狼般惡撲向澤恩。

“…………”

“我並不是憎恨你——澤恩,而是‘克裏斯提’,你背後的那一個階級、那一群敗類。”

“所以,還請你不要怪罪中午那時的我,因為我還不瞭解你,而你,也不要再向我道歉了,好嗎?”

羅哈斯站起身來,向澤恩伸出右手。

“謝謝你,羅哈斯。”

澤恩亦撐起身來,他伸出右手。

咕~~

但正在這時,羅哈斯的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

“唔…………”

“哈哈哈哈~~”

一向高冷的羅哈斯露出了少有的難堪之情,
而澤恩也是輕聲地笑了出來。

“來點巧克力吧。”

澤恩縮回伸出的手,又掏出一塊巧克力來。

“謝了,澤恩。”

不像中午那樣,羅哈斯直率地伸出了手。

“不客氣,羅哈斯。”

兩人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讓那原本冷冰冰巧克力也稍微融化了一點。

“對了,澤恩,對於我為什麼要加入這個隊伍,你有沒有興趣想要聽一下?”

話說回來,別說有關羅哈斯的故事,
因為羅哈斯一開始那戒備著澤恩的原因,
澤恩就連羅哈斯姓什麼都不知道,
現在有機會瞭解到羅哈斯,
澤恩又怎麼會不聽呢。

“當然,你說吧,夜晚還長著呢。”

澤恩點了點頭,示意羅哈斯往下講。

“我的全名叫做羅哈斯·弗拉伊萊,我和我的親妹妹,都是在北方的一座修道院裏長大的孤兒。”

說著,羅哈斯的雙眸逐漸變得暗淡起來。

“在修道院裏有一位對我們很好的科魯茲神甫,對我們來說他是哥哥一般的存在。”

“但是有一天,他被調職了,聽說是去了一個叫盧戈的地方,之後,便失去了音信。”

“盧戈?那不就是…………”

羅哈斯沒有回答,而是繼續往下說。

“再後來,戰爭爆發了,修道院被戰火摧毀了,我便只能帶著我妹妹一直往南逃。”

說到這裡,羅哈斯停了下來,
澤恩便知道是諾瓦河那時的事。

“最後,為了混口飯吃的我,參加了軍隊,卻陰差陽錯地來到了盧戈,還遇上了你們。”

“於是,我決定,去尋找那位失蹤的神父。”

“直到今天,我才終於找到了他,可他,留下的,卻只有這本日記——”

為了在黑暗中看清書上的字,
羅哈斯拿起地上那逝者留下的日記,
然後,高舉在那皎潔的銀色月光之下——



(Ⅲ)
通用歷958年 雪月 伊斯德利亞大公國 盧戈

(1)
蓬鬆的雪,在風中飛舞,
輕輕飄落,撒滿了大地。

“這裏的雪,來得比其他地方都要早啊,你說是吧,科魯茲神甫?”

“是啊——”

覆蓋著白雪的森林在陽光下像火花似的閃爍耀眼,
而且,嚴寒也難以讓人感受得到生命的氣息,
所以,我不太喜歡這裏的冬季。

“話說回來,和山民們的搬遷商談進行得怎麼樣了?”

“商談啊…………說實話不太順利。”

我被委派來這裡進行商談工作已經有好幾個月了,
但是教會交代給我的任務卻幾乎沒有任何進展。

“唉~就連你也搞不定那幫山民啊,真是麻煩。”

而這個和我一同而來的是個叫容克的商人,
聽說是和教會達成了什麼協議,
要對這片山林進行開發。

“不用擔心,容克先生,我會辦好這事的,不用很久。”

雖然嘴上是這麼說,但我心裏是沒有任何把握的。

“但願如此,那樣我就可以儘早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容克拿起桌子上的烈酒,一飲而盡。



(2)
即使到了寒冷的冬天,
這山裏的河流也沒有結冰,
依舊我行我素不斷地往下流去,
形成了一個頗為壯觀的小型瀑布。

“離開這裏嗎…………”

打算在外面逛一逛散散心的我,
無意間又想起容克剛才說的那番話,
瞬間又變得有點傷感起來。

“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回家呢?”

雖然那個作為家的修道院不算大,更說不上是豪華,
但那畢竟是我長久以來生活的地方,是養育我的地方,
再怎麼差,也總比待在這冰天雪地的深山老林要好。

“但是商談的工作,完全沒有進展啊…………”

當地的那群山民頑固得很,
根本沒有要搬離這裏的意思。

“可惡,為什麼我會被調到這個鬼地方來啊?!”

我抱著自己那因充滿煩惱而愈發疼痛的頭,
蹲在那依舊在潺潺流動的清澈小溪旁邊,
照看自己那狼狽不堪的落魄模樣。

“這下連我都認不出自己的樣子來了…………”

蕩漾的水流映出了我的邋遢模樣——
亂糟糟的頭髮、長滿胡茬的下巴、
面容消瘦、就連衣服也是臟兮兮的,
整個人都憔悴得像個乾枯的死人一樣,
難以讓人感覺到一絲生活氣息。

“唉~找個時間到山下的小鎮休息下吧…………”

理髮店、餐館、貌似還有溫泉來著?
雖然說那個小鎮和無法和大城市相比,
但是該有的生活及娛樂設施還是應有盡有的,
到鎮上逛逛絕對是個不錯的選擇。

“好,決定了!明天就下山吧!”

可是正當我正要站起身來時,
地上的積雪卻讓我的腳開始打滑。

“嗚哇哇哇哇~~~!!!”

我沒能站穩身子,直接一頭栽入小溪裏。

“救~救命~~!!”

雖然溪水對我來說不算太深,
但那湍急的水流以及厚重的衣物,
讓我難以在這刺骨的冰水中展開手腳活動。

“救&*¥#%@命——!!!”

雖然很清楚這深山老林裏不會有人來救自己的,
但在慌亂中我的求生意志還是戰勝了理性,
驅使著我的四肢不斷地擺動,驅使我邁開喉嚨呼救。

“呜哇哇啊啊啊啊啊啊——!!!”

急流把我沖到了這小溪的盡頭,
讓我整個人直接在斷崖隨同瀑布飛下。

碰——!!

從空中跌入水中的我如同一個重磅炸彈,
在我所落下的湖中炸出了一片巨大的水花。

“救%¥#@……”

我仍想大聲呼救,
但我的聲音連湖面都無法抵達。

我仍想舞臂掙扎,
可我的肢體卻麻木得無法彈動。

我就只能在這湖中,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那純白色的蒼穹,離我越來越遠。
看著這周圍,被茫茫的黑夜,慢慢侵蝕。

這就是我生命的最後一刻嗎?

在這充滿了恐懼的無底深淵中,
我帶著這樣的疑問,閉上了雙眼——



(3)
“咳!咳、咳咳!”

冬日的陽光刺穿了我的眼皮,
讓我有了重新回到人世的實感。

“哦?終於醒來啦?”

聽到這聲音,我努力地想要睜開我的雙眼,
看看這位將我從死亡邊緣拉出來的人的面容。

沙、沙、沙、沙——

當對方踩著雪,慢慢地走到我身旁時,
我才戰勝了疲憊與烈陽,睜開了我的雙眼——

“仙……仙、仙女?!”

來者身著乳白色的及膝長裙,
披散著濕漉漉的火紅色漂亮秀髮,
宛如那童話故事中出來的仙女一般,
一時間竟讓我張大了嘴卻說不出話來。

“仙女?哈哈哈!能聽到別人這麼誇我我很高興呢。”

不過這放蕩不羈的笑聲一下子便將我拉回現實來。

“是妳……救了我嗎?”

我看著眼前這位衣著單薄的女性,
不禁發出了如此疑問。

“還能有誰?難道是神甫先生你崇拜的神明嗎?”

“啊,這……話說你是村子裏的人吧?”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
女子甩了甩她那濕漉漉的長髮,
將一連串的水珠灑到了我的臉上。

“怎麼,難不成我的身份不值得你道謝?”

她微笑著,有點像是在看玩笑的樣子。

“唔……謝謝妳救了我。”

女子邊和我聊著,邊坐在地上穿著自己的鞋子。

“話說,只穿這麼一件衣服,妳不冷嗎?”

“說實話,我覺得挺冷的,不過……我想一個剛被別人從河裏撈上來的傢伙,應該更需要這些能夠保暖的衣物,你說是吧,神甫先生?”

她直勾勾地看著我,
我也直勾勾地看著自己。

“啊?!謝……呃,抱歉!!”

等到這會兒我才發現,
自己身上披著一件厚實的大衣。

“真的對不起!我現在就把衣服還給妳!”

“算了算了,你還是好好地穿著這衣服吧。”

“可是這樣妳就…………”

“不用擔心,其實我還蠻耐寒的哦,你看——”

為了不讓我顧慮,
對方特地擼起袖子,
秀出她那壯實的手臂。

“能夠站起來嗎?”

她向我遞來她那白哲、纖細,但卻有力的手。

“謝謝,現在我可以自己走了。”

我握住她的手后,她便一下將我拉了起來。

“好,那麼就跟我來吧。”

“嗯?跟妳去哪裏?”

“當然是到村子裏去啊?難道你想凍死在這裏嗎?”

“不是,我自己就能回去了。”

“唔……你打算帶著我的衣服回去?”

對方突然用一種懷疑的目光看著我。

“不會對我的衣服做奇怪的事情吧……?”

“妳把我當成是什麼人了啊?!”

“嗯……怪人?變態?”

“才不是啊!我跟你回去總行了吧?!”

“那好,我們走!”

“喂、喂!等……慢點!!!”

在聽到我答應前往村子之后,
她一把便抓住我的手全速奔跑起來——



(4)
“要喝點姜茶嗎?”

“好的,麻煩妳了。”

在對方的軟磨硬泡之下,
我這個落湯雞來到了村子裏,
讓村民們都笑話了我這個神甫一番;
但是,到這裏來也不全是壞事,
我居然在這裏享受到了平時少有的熱水澡,
雖然村子裏的澡堂不算很大,
也沒有鎮上的那些公共澡堂豪華,
但絕對要比教會的那個又小又破舊的要好很多。

“神甫先生,請用茶——”

“謝謝妳,呃……”

話說回來,我都還不知道對方叫什麼名字。

“叫我艾瑞托莎就好。”

她將冒著熱氣的茶遞給我,
并簡單地介紹了下自己。

“謝謝妳,艾瑞托莎,不介意的話可以稱呼我科魯茲。”

禮尚往來,我也報上了我的名字。

“還有就是……嗯,雖然有點直白,但是,可以請妳告訴我,妳把我帶到村子裏來的原因嗎?當然我是很感謝妳招待我的。”

不知道是因為我喝了薑茶還是因為緊張,
當我對艾瑞托莎講出這番話的時候,
我感覺我整個身體都在發熱。

“理由的話,很簡單。”

她突然站了起來,從櫥柜上拿了張什麼東西。

“這個,是我母親她給我們留下的照片。”

她將那張泛黃的老照片遞給我,示意我去看。

“嗯,這是……塔蘭的著名景點?”

雖然照片有點殘舊,
但是還是能看出個大概,
是一個風景很不錯的海濱小鎮,
不難推斷出是在塔蘭拍到的照片。

“其實,我并不知道這是哪裏。”

她接過我遞回去的照片,繼續往下說。

“但是,當我第一次看到這張照片時,我便被這景色給牢牢吸引住了。”

“我們族人,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這大山之中,不管外面的世界怎麼變化,都與我們無關。”

“所以,我的母親她對此感到了厭倦,背負著背叛先人的罪名,丟下了丈夫和兒女,一個人離開了這片山林、離開了這個部族,直到她的丈夫死去、她的兒女長大,她都沒有再回來過。”

“兒女?你還有兄弟姐妹嗎?”

“是的,我是這個家的長女,還有個弟弟和妹妹,他們現在估計還在外面玩著呢。”

回答了我的問題之後,她又繼續講。

“一開始,村子裏的人都在罵她對傳統不敬,連我們幾個孩子也不例外。”

“但是,父親他卻沒有說什麼,只是讓我們幾個,不要怨恨我們的媽媽。”

“直到某一天,一個陌生的男人來到了這裏。”

“‘請問,這裡是伊莎貝爾的家嗎?’那個男人來到我家門口,說出了母親的名字。”

“‘這是她讓我託付給你們的遺物’他帶來的只有這麼一張照片,連什麼時候死的、怎麼死的,他都沒有告訴我們。”

“當時我們倒是很平靜,但是到了晚上,我卻忍不住抱著這張照片,默默地抽泣起來。”

“外面的世界究竟有什麼魔力,能把母親她從我們身邊帶走呢?”

“雖然村子裏的長輩時不時會給我們講連他們自己也沒見過的外界景色,但是,和這張照片比起來,長輩們的妄想還是差得太遠了。”

“接下來,我便對這張照片越來越著迷,藉著這張照片開始對外面的那個未知的世界進行妄想。”

“所以,我把你帶到這裏來,是想讓你給我講講外面世界的故事與風貌的,可以嗎?”

她說到這裏,停了下來,
也許是在想像著大山外的世界。

“我說,艾瑞托莎,妳聽說過大海嗎?”

聽到這裏,我突然萌生了一個念頭。

“是照片裏的這個大湖一樣的是吧,聽說比湖泊要大上好多好多呢。”

“嗯,大海確實很大,那麼,妳知不知道大海又是什麼顏色的呢?”

“既然你這麼問道,那麼肯定是和這山裏面的泉水湖水是不同顏色的吧?”

“哼哼~想知道嗎?不告訴妳~~”

“切,吊人胃口。”

艾瑞托莎不悅地扭開了頭。

“不過,如果妳願意幫我個忙的話,我也不是不能告訴妳,甚至還能讓妳親眼看一看大海。”

“真的?!”

不過等我說完這話,她又馬上轉過了頭來,兩眼放光。

“妳願意跟我離開這片山林嗎,哪怕只有一天——”



(5)
天都還沒亮,我便來到了溪流的下游處的空地中。

“早上好,科魯茲神甫!”

按照約定,艾瑞托莎也匆匆忙忙地趕過來了。

“村子那邊沒關係吧?”

“沒問題,我已經叮囑過萬尼亞和阿莎麗雅了。”

萬尼亞和阿莎麗雅分別是艾瑞托莎的弟弟與妹妹,兩人都還不滿十歲。

“既然準備好了的話,那就走吧,對了,小心腳下。”

“放心吧,這兒的地形我可比你要……嗚哇?!”

“小心!”

話都還沒說完呢,艾瑞托莎便一個踉蹌往前摔去。

“我才剛說完,妳就……”

要不是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艾瑞托莎,
她現在怕不是已經趴在鋪滿白雪的亂石地中了。

“這、這個,只是我太興奮了而已……話說你昨天不也掉水裏被我救起來了嘛!”

“妳這人啊……”

她馬上就開始為自己找藉口了,順便還把昨天我那事也給搬了出來。

“不過,不就下個山而已嘛……有那麼興奮嗎?”

“對你來說可能不算什麼吧,但是,這對於的我來說,可是第一次呢!”

“也是,卡西亞族有堅守家園的傳統,不過,除了盧戈之外,其他地方也有不少卡西亞人選擇離開世代堅守的山區,跑到城裏謀生去了。”

“說實話,我有點羨慕他們呢……”

“對了,我想問妳一些問題,關於你們卡西亞族為什麼會有不準離開山林的傳統?”

“這個啊,要從好久以前說起。”

“哦?願聞其詳。”

“小時候我就有聽村子裏的長輩給我們講的故事,說我們卡西亞人,最初並不是在大山裏面生活的。”

“我們的先祖,原本主要是在大公國的北部一帶平原地區活動的。”

“但是後來,大批的希菲爾人不斷地西進,再加上南邊還有阿蒂提亞人北上,我們先祖所定居的土地被慢慢地蠶食。”

“面對強敵,先祖們只好另尋辦法,所以,各個首領便帶領著族人們西遷、南遷,躲到山林裏去。”

“為了避免戰火侵擾,先祖們便定下了世代隱居在山中林的規矩,也就是現在所說的傳統。”

“原來如此,但是據我觀察,你們也並不是完全與外界社會脫節的吧?比如國家概念、歷史演變等一類的知識文化你們卻有瞭解到,那麼你們又是如何獲取這些訊息的呢?”

“雖說我們不會離開山林,但是我們也沒有禁止外人進來,雖然這裏是比較偏僻的山區,但有意無意總會有人到這裏來的,就像你這樣的傳教士、旅客、當地人以及商販等等……”

在說到傳教士一詞時,艾瑞托莎用手指了指我。

“這些人,則多多少少會給村子帶來各種知識與訊息,我們也會有一些有心的人也會將此記下來。”

“照妳這麼說,那你們和其他地方的卡西亞人基本是沒有溝通聯絡的咯?”

“你怎麼這麼多問題啊?說的我口水都乾了。”

艾瑞托莎故意表現出不耐煩的樣子,
看來是想要從我這裏得到點什麼回報。

“抱歉啊問你這麼多問題,不過作為交換,我待會也不會虧待妳的!這妳放心!”

“哼——這還差不多。”

艾瑞托莎聽到我這麼一說,
又恢復了剛才給我講解的那認真模樣。

“是啊,不同族群之間各過各的,互不打擾,除了身上的血脈之外,我們便沒有其他聯繫了。”

“這樣啊……”

在這之後,不知道過了多久,
顧著聊天的我們沒注意到天已經完全亮了,
皚皚白雪與燦爛朝陽交相輝映,
讓那聳立的群山、
讓那茫茫的林海,
在這深藍色的天空之下,
顯得格外耀眼、聖潔與壯觀。



(6)
待我們下了山、到達小鎮時,
天空才剛亮沒過多久,
看來,今天的活動時間很充裕。

“哇~~!”

黎明的曙光將房屋沐浴,
人們勤奮勞作,不遺餘力。

“哇~~!!”

而艾瑞托莎,則是……

“我說啊。”

“哇~~~!!!”

一直在各家商店的櫥窗前驚嘆不停。

“科魯茲先生,快看快看!!!”

她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孩子一樣,
一直拉著我的手到處亂跑、到處瞧瞧,
和我初次見面時的那個艾瑞托莎完全不同。

“這個是什麼東西啊?好漂亮哦!”

艾瑞托莎整個人趴到商鋪外的玻璃上,
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精緻的小水晶球看。

“這個東西叫作水晶球,是個裝飾品。”

不過,自出生以來她就一直生活在山林中,
不難理解她會對我們見慣了的玩意這麼興奮。

“這個叫水晶球的東西,好厲害呢……”

水晶球的裏的場景設置的是海邊冬夜,
有一座燈塔佇立在懸崖邊,
海上則漂泊著一艘輪船,
還有一堆莫名其妙的雪花;
水晶球的底座上還有一個按鈕,
按下去后雪花就會胡亂飛舞。

“很喜歡嗎?”

我原本還想這麼問艾瑞托莎,
不過答案都已經掛在她臉上了,
就沒有必要再去詢問她了吧?

噹啷噹啷——

我默默地推開門,門鈴便發出清脆的響聲。

“早上好,老闆娘。”

“哎呀~早上好啊這位客官,有什麼能幫到你嗎?”

店主是個有點發福的中年女性,
但說話時的聲音卻比較尖銳。

“請幫我包下櫥窗裏面的那個水晶球。”

說著,我順手指了過去。

“好的——哦呀?”

“怎麼了嗎?”

老闆娘突然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櫥窗前面的那個女孩子,是你的心上人嗎?”

她指了指還趴在櫥窗前的艾瑞托莎。

“不是。”

即答——

“這樣啊,啊哈哈……不過,那孩子的頭髮是紅色的誒,是山上的卡西亞人吧,聽說他們是不能到山外面來的,帶她來這裏沒關係嗎?”

老闆娘有點擔心地打量著艾瑞托莎。

“沒關係的,只要不被發現就好了。”

“那好吧,我現在就給你去拿。”

說完,老闆娘走到櫥窗那拿起了水晶球,
而艾瑞托莎的眼睛也隨著水晶球一起移動,
她的表情則因為水晶球被拿走而逐漸變得失落起來。

“嗯?”

趁著老闆娘幫我把禮物包起來的這段時間,
我粗略地瀏覽了下這家店所擺出來的的商品,
卻意外發現了一樣很感興趣的小玩意。

“老闆娘,待會幫我把這個也包上。”

我將看中的商品遞給老闆娘。

“好的,先生你真有眼光啊~”

老闆娘對我露出笑容時,臉上的肉都擠到了一塊來。



(7)
噹啷噹啷——

“謝謝惠顧,歡迎下次再來~”

裝好東西后,我拉開門回到大街上來,
老闆娘的聲音緊隨著門鈴聲響起。

“喂,呆站在櫥窗前發什麼呆呢?”

艾瑞托莎居然還沒從剛才的失落中緩過神來。

“啊!科魯茲!你剛才去哪了?”

“咯,給妳的,接好——”

我將包裝好的水晶球輕輕地拋給她。

“嗚哇?!這是什麼東西?”

艾瑞托莎對這突然拋過來的東西有點吃驚。

“打開看看就知道了嘛。”

“可以現在就打開來嗎?”

“隨妳喜歡。”

在得到了我的點頭許可之後,
艾瑞托莎飛快且粗暴地拆開了包裝。

“哇!這……是剛才那個水晶球?!”

“是啊~見妳看得那麼入迷,想不買給妳都難啦~”

“謝謝你科魯茲!你這要我怎麼報答你才好!”

“這點小事就算了,接下來還有事要做呢,走吧。”

“嗯——!”

與之前她把我救起來時那惡作劇般的嘲笑不同,
現在,收到禮物之後的艾瑞托莎露出的笑容,
是那麼地純真無邪、是那麼地燦爛,
甚至讓我忍不住想要一直看著她,
再叫她一回仙女,林中仙女——



(8)
“久等了~這是您點的兩份蜂蜜煎餅以及一杯咖啡和一杯奶茶,請兩位慢用~”

在小鎮上逛了一個早上之后,
估計艾瑞托莎肚子也已經餓了,
於是我便選擇了一家咖啡廳落腳。

“唔~~介個好次!”

一開始我還在東西艾瑞托莎會不喜歡這些東西,
但在看見她現在那狼吞虎嚥般的吃相之后,
我發現我的擔心其實是多餘的。

“慢慢來嘛,又沒人會搶妳的東西吃。”

“可……可是這個叫蜂蜜煎餅的東西實在是太好吃了!我在山上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艾瑞托莎還沒把口中的煎餅咽下去就急著說話了。

“艾瑞托莎,如果我把這些食物帶到妳們村子裏去,妳覺得,他們會喜歡嗎?”

“唔……這樣問我的話,雖然村子裏的人不都一定會喜歡這類甜食,但是……我覺得至少不會反對吧?”

“嗯,這回答還算有參考價值吧。”

“嗯!嗯!既然這樣,那能不能再給我點一份?”

“妳還能吃啊?!”

“因為哼嚎次嘛!”

看得出來。

“那也不用一下子吃那麼多嘛,又不是沒得吃……”

我靜靜地望著那窗外的景色,
然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讓這暖流緩緩地從胃部擴散的全身,
窗外鋪滿細雪的白色街景與這溫暖融合,
仿佛是來到了一個沒有喧鬧的世界,特感安心。



(9)
“接下來,要去哪?”

用過餐後,我們又回到了街上來。

“接下來的話……”

本來是打算和艾瑞托莎去物色些新奇玩意帶回山上的,
但現在看來,對於信息閉塞的山民來講,啥都很新奇,
於是我決定改變原來的方案,帶艾瑞托莎到處走走。

“艾瑞托莎,妳是不是很想看看大海?”

“那是當然!”

“那麼,我們到小巷子裏逛逛吧——”

我們首先來到了畫商那裏。

“大海原來是藍色的嗎?好神奇!”

我只是稍微和店家商量了一下,
對方便熱情地向我們展示了一幅巨大的海景油畫,
說這是哪個流派哪位大師的作品啊、價格又怎樣啊,
雖然這些連我都不懂,但艾瑞托莎還是聽得津津有味,
不過到最後還是幫襯了下店家,買了一幅沒那麼貴的,
給這位沒有機會去看看大海的山林少女作為紀念。

接下來,我們又來到了一家書店。

“大海是原本沒有顏色……”

“哈?!大海原來是沒有顏色的嗎?那剛才那幅畫裏面那藍藍的大海是騙人的嗎?”

因為艾瑞托莎不認識字,我便讀給她聽,
想不到,這本青少年科普讀物卻讓她混亂了,
後來還得我慢慢地解釋給她聽她才弄懂怎麼回事。

之後,我們又路過街角的一個小公園。

“這個這個!和水晶球上的那個好像啊!”

艾瑞托莎興致滿滿地爬到裝飾用的木船上向我招手,
活像個精力旺盛喜歡到處亂竄的小鬼頭,
看著這樣的她,我也不禁露出了老爹般的笑容,
雖然我在年齡上大不了她多少就是了。

最後,我們來到了這個小鎮的中心位置,
在被鮮花擁簇著的鵰像前找了張長椅坐下。

“怎麼樣,玩夠了嗎?”

黃昏時分來臨,原本那雪白色的世界,
現已被那躲在雲層縫隙間的夕陽所點亮,
將小鎮上的一切,都染上了獨特的澄紅色。

“嗯~~”

不知道因為是不是逛了一天太累了,
艾瑞托莎,這個一直都很有精神的少女,
答應我的語氣明顯柔弱了許多,不像以往那麼活潑,
不過這倒是讓她顯得更成熟與窈窕了,
如果是不認識的人看見這樣的她,
可能會一見鍾情也說不定?

“科魯茲先生——”

“嗯、我在,怎麼了?”

“抱歉,我突然忘記我想說什麼了。”

她像是晃神般地把原本張開的嘴巴,
嚴密地,像是咬緊般地閉了起來。

“艾瑞托莎,最後我有份禮物要送給妳。”

“誒?”

我掏出一個小小的禮盒,拆開——

“這是……?”

“口琴,和水晶球一起買的。”

“樂器嗎?可我不懂這些誒……”

顯而易見,艾瑞托莎對這樣東西沒興趣,
不過,不用擔心,我並沒有將口琴送出的意思。

“別著急,我要送妳的,是這個——”

So do mi—re—mi—

So do mi fa—la—so—

Mi fa do—la—so—

Re mi— Re do——

一曲終了。

“是一段很好聽的旋律呢。”

艾瑞托莎先是呆住了,等回過神來后,
又對這段小曲作出了不錯的評價。

“是吧,還想聽嗎?”

“嗯。”

她滿懷期望地點了點頭;

“下次吧。”

但我卻沒有繼續演奏的打算。

“……你還是喜歡吊人胃口呢,惡趣味。”

說著,艾瑞托莎輕輕踢了我一腳。

“一下子演奏完就沒意思了,留點對未來的期待,不是很美好嗎?”

“也是呢,我突然又想起我剛才想說什麼了。”

“挺好的,那麼、請講吧。”

已經猜到艾瑞托莎要說什麼的我,
向她側過頭去,嘴角微微上揚。

“嗯,那麼下次,還能帶我到山下來嗎?”

她也轉過頭來,直視著我。

“樂意至極——”

天空已經到達了葡萄色與藏青色的階段,
寥廓的夜空無數的星星閃閃爍爍,
好似紫色的穹頂上撒滿了金屑。



(10)
玫瑰色的朝霞還沒有從東邊的天邊消逝,
就冉冉昇起了一輪燦爛輝煌的旭日,
把樹葉上和草地上的冰露變成了璀璨的明珠。

醒來,已是第二日的清晨。

“嘿——咻——”

雖說昨天一直在和艾瑞托莎閒逛,
但是我也沒忘記我原本下山的目的,
買了一堆村裏沒有的東西回到山上來。

“科魯茲先生!你好了沒有?”

“馬上就來!”

為了順利地將這些禮物送到村民手中,
我還特地叫來了艾瑞托莎幫忙帶路。

“早上好,讓妳久等了——”

“慢—死—了—”

艾瑞托莎和昨天清晨一樣,依舊很興奮的樣子,
等不及要把這些新奇的東西帶回村子裏讓大家瞧瞧。

“東西多沒辦法嘛。”

“那讓我來我幫你拿點吧~”

“這倒不用,我一個人背就行了。”

“吼~~那走吧!”

語畢,我和艾瑞托莎一同離開教堂,往村子走去。

“我說啊,科魯茲先生,你覺得村子裏的大伙見到這些東西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

我們走在雪地上,把雪踩得咯吱咯吱地響。

“如果是小孩子的話估計會和妳一樣哇哇叫吧?”

“怎麼我總感覺你這是嘲笑我…………”

“被妳發現啦?誒呦~疼!”

果不其然,被賞了一腳。

“妳小心點,我這可是背著東西的啊!”

“哼!誰叫你和我開這樣的玩笑。”

“可我也沒開玩笑……誒誒誒等下!別踢我!”

“這次看你背著東西就先放過你——”

艾瑞托莎把抬起的腿收了回去。

“不過說實話吧,其實我也是很期待村民們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為什麼?”

“妳還記得我是來乾什麼的嗎?”

“讓我們搬離這裏。”

“對,但是因為你們村子裏的人一直不願意,我的工作就完全沒有進展。”

“原本我以為是卡西亞傳統的問題,但是除了你們,也有其他卡西亞人啊,他們也有不少離開深山老林到城裏生活的人,所以我覺得是我的方法出了問題。”

“搬出這裏有什麼好處,僅僅憑我一張嘴又怎麼能說服村民們呢?於是我決定用這些東西,讓村民們親自感受外面世界的美好,然後產生對外界的嚮往。”

“原來如此……那麼祝你成功!”

“嗯——”

就在不知不覺中,我們到達了村莊。



(11)
So do mi—re—mi—

So do mi fa—la—so—

Mi fa do—la—so—

Re mi— Re do——

“再來一首!再來一首!”

悠揚的口琴聲夾雜著孩子們的喧鬧聲,
在這山林之間婉轉地迴蕩著。

“神甫先生這個該怎麼用啊?”

“誒誒誒?!這個東西超好吃誒!”

“神甫先生下次能不能麻煩你幫我帶點……”

“啊!還有我也請幫我……”

圍繞在我身邊的不僅有來聽我吹口琴和索要零食吃的小孩子,還有想請我幫忙的大人們。

“好啦好啦你們先等等~”

為了讓我能夠“突出重圍”,
艾瑞托莎也過來幫忙將孩子們拉開。

“神甫先生,雖然我們很感謝你給我們帶了這麼多東西來,但是我們可沒錢付給你啊。”

正當大人小孩們都沉浸在這些新鮮事物時,
一位仍然保持著清醒頭腦的成年男性走了出來,
他就是我的計畫中最大的敵人——村長。

“沒關係,這些都是我送給你們的。”

一般來講,在談到村長、長老一類的角色時,
我們的腦海中都會浮現出一個白髮蒼蒼的長者形象。

“送給我們?神甫先生那你未免也太大手筆了。”

但是我眼前這個被大家奉為一村之長的人,
卻只是個三十歲出頭大不了我多少的精乾男性。

“你,應該是有什麼預謀吧?”

他湊到我的耳邊,小聲地對我說。

“說我有預謀也太過分了吧村長大人,我真的只是想送點東西給村子裏的大伙而已。”

“哼~這個嘛,你有什麼打算誰知道呢?”

不愧是領導者,頭腦十分敏銳,
想必他也是個十分出色的獵手吧?

“既然村長大人懷疑我到這個地步,我也不得不老實坦白我的計畫了吧~”

“果然,還是為了讓我們離開這裏嗎。”

“確實,我的計畫是讓你們搬離這裏,不過,我是想讓你們自願離開這片山林,所以我決定將外面的東西帶回來,讓你們也能感受到外面世界的精彩,被外面的文明所征服!”

“哼哼——”

聽完我說的話后,村長只是冷笑一聲。

“我敢打賭,你會失敗的。”

“可是不試試,又怎麼知道呢。”

“那你就儘管去嘗試吧!”

“所以,您這是默認我的辦法了?”

“我不會去阻止你的,我倒是想看看,你所說的‘文明’,是否能衝破我們的傳統!”

“好,那就讓我們看看,這個賭局會是誰的勝利!”

“可別輸得太難看哦,神甫先生——”

村長說完,轉身離去,然後消失在人群中。



(12)
周圍的一切開始變暗,
從房子裏的窗戶往外看,
天邊那件圓圓的紅色太陽,
也逐漸被那濃濃夜色所吞沒。

“聽說,你說服村長了?”

村民們在滿足完自己的好奇心后,
也紛紛回到了家中,忙活去了。

“嗯,算是吧。”

此時,我也正和艾瑞托莎在一塊兒,
帶著她的弟弟妹妹,慢慢朝她家走去。

“那麼說,你的計畫成功了?!”

“不,這才剛開始呢。”

看著艾瑞托莎的弟弟和妹妹,
我突然想起在那遠方的修道院裏,
自己也有叫羅哈斯和特蕾莎的弟弟妹妹,
不知道現在,他們在那裏又過得怎麼樣呢?

“話說,下一次你打算什麼時候到鎮子裏去?”

“至少隔幾天再說吧,太頻繁的話可不行。”

如果這種活動太頻繁的話我的錢包可吃不消,
而且就算我特別富有吧,要是這樣子搞下去的話,
用不了多久,這個山區小鎮的新奇玩意就買個遍了,
到時候,外面世界對這幫村民們的吸引力也會小很多。

“那好,下次再下山一定要叫上我哦~”

“叫上妳是沒問題啦,不過妳老是跟著我跑下山去,不怕被村裏人發現嗎?特別是那個敏銳的村長。”

“關於這個,其實村長今天已經找我談過了……”

“啊?妳這麼快就露餡啦……”

這個村長的實力果然不是蓋的。

“不過村長他也沒有罵我,只是讓我上下山注意安全以及不要那麼張揚而已。”

“哦?這樣的話接下來可好辦了。”

看來村長還是蠻開放的,
沒有我想像中的那麼頑固,
照這樣下去,我的目的很快就能達成。

“既然如此的話,那麼,下一次下山也請妳多多指教了,艾瑞托莎。”

“嗯,我才是該謝謝你,科魯茲神甫,讓我見識到那麼多外界的美好事物。”

我將她送到了家門前,然後向她告別——

* * * * *

通用歷959年 芽月 伊斯德利亞大公國 盧戈

(14)
春風席捲大地,
冰雪悄然融化,
夜鶯迎春歡唱。

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三個月了。

“先生,這是您的咖啡,請慢用。”

在這三個月中,
我經常帶著艾瑞托莎在村子與小鎮之間來回跑,
不僅是要將外界的特產帶回去給村民,
還得把村民們的勞動成果帶到外面去銷售。

雖然,我的任務只是把村民們弄到外面來,
但是我也不可能只是把別人帶出來就算了,
丟下別人在這陌生的世界中自生自滅,
不過吧,我也沒那個能力養活那麼多人,
所以,我就只能為村子和小鎮搭上一條貿易鏈來,
讓村民們通過我的貿易渠道賺到屬於自己的第一桶金,
好讓他們能夠在外面能夠正常生活。

“好苦。”

我忘記加糖,便喝了一口咖啡,
苦澀的味道從口腔擴散到喉嚨中,
如同我那苦悶的心情一樣,令人不悅。

“太安靜了……”

因為今天我下山來是為了和客戶談生意,
所以我并沒有把艾瑞托莎也一併帶來,
現在,我就只能一個人在餐廳中獨自用餐,
少了個人和我聊天,感覺好不習慣。

“原來已經七點多了啊。”

我看了眼墻上的滴答作響的時鐘,
才發現時間已經不早了。

“要不要趕回去呢?”

如果是平時和艾瑞托莎一起下山的話,
我總會想在這小鎮上盡可能多呆上一會兒,
可今天,我卻沒有那個心思,為什麼呢?

“不過,太晚了也不安全,還是等明天吧。”

窗外那在暗夜中亮起的街燈,告訴了我答案。

“艾瑞托莎——”

不知為何,她的名字突兀地從我口中冒出,
就是連我自己也被嚇了一跳。

“可能是我太累了吧,嗯,一定是這樣的,還是早點去休息吧……”

我起身離開餐館,去尋找落腳的旅店。

“不知道她現在在乾什麼呢?”

可惡!剛分散精神又想起她的事情來了,
現在我滿腦子都是艾瑞托莎的的樣子,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一直被這煩惱折騰的我,徹夜未眠。



(15)
夜深了,山林裏的村莊也陷入了岑寂。
可是,就在這黑夜之中,
出現了一群不速之客。

“把傢伙都準備好。”

他們肩上背著步槍,手中拿著火把,
悄悄地、不懷好心地向村子走去。

“動手——”

領頭的人一聲令下,
眾人便將手中的火把擲出。

“好戲上演啦!”

火把點燃了事先準備好的乾草與汽油,
以至於火勢很快便蔓延開來,
不一會兒,整個村莊便被火海所吞噬。

“著火啦——!!!著火啦——!!!”

過了一陣子,村民們才被熱浪與尖叫聲驚醒,
紛紛帶著家小奪門而出,
可他們怎麼也想不到,
在門外竟然還有更危險的東西在等著他們。

砰、砰、砰——!!!

一個剛從家門逃出來的村民挨了一槍,應聲倒在地上。

“咿啊——!!!!”

尖叫聲與槍聲混合在一起,
使得整個火場更加混亂。

“拿起武器反擊!!!”

這是,仍然保持冷靜的村長沖了出來。

“他們躲在那邊的樹叢裏!快開火!”

有了村長的指揮之後,
有幾個慌亂的男人也開始冷靜下來,
抄起弓箭與老式火銃向敵人的大致方向傾瀉火力。

“目的已經達成了,撤退吧。”

遭到反擊的不速之客遁入了黑暗之中,
只留下無助的村民,在這大火中掙扎。

“該死!停止射擊!快!都去救火!”

察覺到對方意圖的村長繼續指揮這人們。

“你!快去把逃出來的人帶到安全的地方去!”

可惜,一切都已經晚了,
熊熊的烈火已經接管了這片山林。



(16)
“阿莎麗雅!!!萬尼亞!!!”

原本艾瑞托莎只是想到外面來看看情況的,
但當她回過神來時,大火已經把她的家也吞噬了。

“阿莎麗雅!萬尼亞!你們快出來啊!”

不管艾瑞托莎在外面怎麼喊,
房子裏面都沒有任何反應。

“顧不了那麼多了。”

艾瑞托莎毅然沖進火場中,尋找她的弟弟妹妹。

“阿莎麗雅!!!”

艾瑞托莎俯著身子,向著臥室移動。

“萬尼亞!!!”

“艾瑞托莎姐姐——!!!”

“萬尼亞?!萬尼亞!!!”

聽到弟弟的聲音之後,艾瑞托莎喜出望外,
連跑帶爬一股勁撞進了房間裏頭。

“艾瑞托莎姐姐!!!阿莎麗雅姐姐她、姐姐她嗚哇哇哇哇哇——”

阿莎麗雅早就被這場大火嚇得哭都哭不出來了,
只有恐懼的眼淚反射性地從眼角嘩嘩往外流;
而不知所措的萬尼亞則在遇到艾瑞托莎之後也終於忍不住自己害怕的情緒,撲到姐姐懷裏放聲痛哭。

“不用怕,萬尼亞、阿莎麗雅,不會有事的,姐姐現在就帶你們離開這裏!”

艾瑞托莎一手抱起阿莎麗雅,一手拉起萬尼亞,
放低著身子,艱難地向門外跑去。

“呀啊?!”

因為大火,屋頂有許多燒焦的木梁都掉了下來,
和擺放的的家具一同形成了阻礙逃生的一道障礙。

“可惡、別擋道!”

艾瑞托莎一腳踹開礙事的家具,繼續往外移動。

“不用怕、不用怕,馬上就到了……”

門口就在不遠的前方了,
隱約能呼吸到新鮮的空氣了,
只要再加把勁,多走幾步就……

喀拉——

“誒?”

燒焦的木梁再次從上方墜落。

轟——

而艾瑞托莎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只能站在那裏眼睜睜地看著,
那墜落的木梁向自己砸來。

“艾瑞托莎姐姐——!!!!”

(Ⅳ)
通用歷964年 雾月 伊斯德利亞大公國 盧戈

(1)
“艾瑞托莎姐姐——!!!”

阿莎麗雅嘶喊著從噩夢中驚醒。

“阿莎麗雅?妳怎麼了?!”

在一旁埋伏著的卡薩爾多見狀,
立馬挪動到阿莎麗雅身邊。

“沒什麼……村長,我只是、稍微做了個夢……”

阿莎麗雅捂著臉,慢慢地調整好自己的呼吸。

“又是那個噩夢嗎?”

“嗯,我又夢見那場大火了……”

“沒關係的,都已經過去了。”

“我明白的……”

阿莎麗雅重新端起步槍,
將準星對準了不遠處的小木屋,
那個曾經的教會,那個與她噩夢有關的地方。

“如果不舒服的話就休息一下吧。”

“不,我沒問題的。”

“那好吧,大伙都準備好,不要放鬆警惕。”

眾人在草叢中將武器拿好,
準備為屋子裏面的人一個驚喜。

“有人出來了——”

不久,一個身穿淡藍色軍服的男人走了出來。

“準備——”

砰——!

卡薩爾多才舉起左手正要下令時,
阿莎麗雅卻率先開槍了。



(2)
砰——

“敵襲——!!!”

突如其來的槍聲,打破了這寂靜的清晨。

“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有任何防備便走出門外沒幾步就被射中的澤恩,
先是麻木與驚愕,然後才感覺到中彈的疼痛,
像是觸電一樣倒在地上,捂著傷口發出淒涼的叫聲。

“卡爾!快先把機槍架好!朝那裏掃射!”

射擊並沒有因為澤恩的倒下而結束,
接下來,是更多朝著屋子呼嘯而來的子彈。

噠噠噠噠噠噠——

架在窗戶後面的輕機槍噴射出火舌,
暫時壓制住了草叢裏的伏擊者。

“長官!我去把澤恩帶回來!”

不等扎瓦多尼對自己下命令,
羅哈斯便自告奮勇要出去救澤恩。

“等一下,羅哈斯,先讓卡爾準備好下一輪開火再去。”

“明白!”

鑒於羅哈斯與澤恩兩人的關係,
扎瓦多尼本來是打算親自出去救澤恩的,
現在看見現在羅哈斯卻如此積極,
雖然有點吃驚,但還是作出了相應的指示。

砰、砰、砰——

當機槍打光一排子彈后,草叢中再次響起槍聲。

“卡爾!待會來個短點射掩護羅哈斯!”

“好的!裝填完畢!”

噠噠噠——噠噠噠——

機槍聲再次響起,打斷了草叢那邊稀稀落落的槍聲。

“好樣的!羅哈斯,去吧!”

“收到!”

羅哈斯奪門而出,衝刺到澤恩身旁。

“哼、哼——”

受了傷的澤恩咬著牙,強忍疼痛,
但呻吟聲還是從嘴邊漏了出來。
“澤恩,堅持住!”

羅哈斯沒有多說什麼,托著澤恩腋下往屋子裏拉。

“乾得好,羅哈斯,剩下的就交給我吧,你去和卡爾一起壓制對面。”

“是!”

接到命令后,羅哈斯抄起自己的步槍,
快速趕到了窗戶旁邊加入戰鬥。

“澤恩,讓我看看,你傷到哪裏了。”

“腿……右邊的腿……”

扎瓦多尼看了眼澤恩那被鮮血染紅的褲管,
迅速地掏出刺刀,將傷口附近那塊的褲子給割破。

“還好,傷的不是很深,馬上就幫你把子彈取出來。”

說著,扎瓦多尼從背包中取出醫療工具。

“長官……這會不會很痛……”

噠噠噠噠——

“你說什麼?”

爆豆般的槍聲與澤恩虛弱的聲音混在一起,
導致扎瓦多尼沒聽清澤恩所說的話。

“長官……我會死嗎……”

“說什麼傻話,給我忍住!”

噠噠噠噠噠噠——

“…………”

扎瓦多尼用衣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別怕,澤恩,這點小傷沒什麼大不了的,相信我,很快就能弄好了——”

“…………”

噠噠——噠噠噠——

槍戰聲、叫罵聲、哀嚎聲,
時而齊聲響起、時而交替演奏。

澤恩,感覺自己度過了一個世紀——



(3)
“現在還是先撤退吧,這樣耗下去也不是辦法。”

雙方在進行了好幾輪激烈的對射之後,
發現戰況完全沒什麼進展的卡薩爾多下達了命令,
發現草叢不再響起槍聲后,對面的機槍也沉默下來。

“阿莎麗雅,至於妳。”

“抱歉,村長……”

阿莎麗雅因為自己搞砸了整件事而十分懊悔。

“妳先回村子裏休息吧,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

“可是村長,我……”

“不用說了,阿莎麗雅,剛才妳為什麼要那麼做,我還是明白的。”

“不……我剛才只是太緊張了而已……”

“是啊,妳剛才明明可以不打中他的。”

“不是這樣的!村長!”

“別激動,阿莎麗雅。”

卡薩爾多按住阿莎麗雅的肩膀,雙眼死死地盯住對方。

“聽著,阿莎麗雅,我能理解妳的想法,其實誰都不想殺人,但是,我們不得不那樣做,那樣才能讓他們吃點教訓,不再來侵犯我們的家園,不然的話,他們又會像以往那樣,來趕走我們、殺死我們。”

“難道、難道就沒有其他方法了嗎!”

“也許有,但是……”

“村長,其實你也不想殺人的吧……”

“…………”

“能讓我任性一回嗎,卡薩爾多叔叔?”

“妳回去吧,阿莎麗雅,讓我靜一靜,好好想想——”



(4)
“頭兒,看來他們撤退了。”

卡爾小心翼翼地靠到窗旁,觀察著外面的情況。

“嗯,我知道了。”

扎瓦多尼剛幫澤恩處理好傷口,現在衣服上滿是血。

“那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長官?”

“……你們彈藥還剩多少?”

卡爾瞟了眼地上的彈板。

“剛才的戰鬥已經消耗了大半的機槍子彈了。”

“你呢,羅哈斯?”

羅哈斯翻看了下口袋。

“我還好,用得不是很多。”

“…………”

扎瓦多尼沒說話,環視了房屋一圈。

“澤恩,你一個人能照顧好自己嗎?”

“長官,我沒問題的……”

澤恩用手撐著地板,想讓自己站起身來。

“老實回答我,澤恩。”

“抱歉長官,只是基本的生活起居的話勉強可以……”

但是扎瓦多尼那嚴厲的眼神又讓澤恩縮了回去。

“這樣的話……卡爾,你把機槍留在這裏,然後去拿澤恩的武器用。”

“是!”

卡爾卸下身上為數不多的彈板,
一一放在架著機槍的柜子上。

“澤恩,接下來你就負責在這裏留守,等我們回來。”

“是,長官……”

雖然有點不甘心,但澤恩也明白,
現在的自己就是個累贅。

“來,拿著這個。”

當澤恩還在心裏埋怨自己時,
扎瓦多尼將自己的手槍套遞了過來。

“雖然我是希望你用不上這把手槍,但是以防萬一你還是帶著它吧。”

“謝謝你,長官。”

“沒什麼,畢竟保護隊員是我的職責。”

“我們接下來還得繼續前進,大概兩天左右就會回到這裏來,如果到時候我們沒回來能回來的話,你就一個人下山,把地圖和山上的情況交上去。”

“我明白了,長官。”

“你兩天所需的乾糧我就放這裏了,保重,澤恩。”

卡爾從行囊中拿出乾糧,分給澤恩。

“可別死在這裏了,澤恩。”

羅哈斯則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黑色的小盒子,遞給澤恩。

“這是……什麼?”

“口琴,這是科魯茲寄給我的。”

“把這樣東西給我沒關係嗎?”

既然是科魯茲神甫的東西,那應該是遺物吧?

“這是科魯茲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一直被我當作護身符帶在身上,所以,我現在借給你,你一定要保管好,到時候要完完整整還給我。”

“嗯,謝謝你,我會的。”

“那接下來我們該出發了,保重!”

“一路順風,伙計們!!!”

澤恩坐在地上,一一向隊友們告別,
直到所有人都離開了屋子、消失在林深處。



(5)
‘難道、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村長,其實你也不想殺人的吧……’

‘能讓我任性一回嗎,卡薩爾多叔叔?’

“他媽的!”

艾瑞托莎的話就像是要折磨他一樣,
一直在卡薩爾多耳邊迴響,讓他忍不住罵起娘來。

“是啊,難道就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嗎……”

其實卡薩爾多何嘗不想那麼乾呢?
他也想找人問問,自己該怎麼做,
但是,在這裏,沒有人能給他答案,
他只能自己思考辦法,自己承擔責任,
而且,他也沒多少時間猶豫了,
他接下來的選擇,將決定整個村莊的命運,
只要出了一點差錯,就會重蹈六年前的那場災難。

“村長,他們在那!”

果然,剛才的奇襲並沒能讓他們離開這裏,
那幫穿淺藍色衣服的傢伙,還在繼續向深處前進。

“怎麼樣、村長,要再去偷襲他們嗎?”

按原本的打算的話,是應該殲滅他們的,
但是,現在卡薩爾多臨時決定改變原先的計畫了。

“不了,這次你們先留在這裏,我一個人去。”

“誒?!村長你一個人去要乾啥?”

“卡薩爾多你瘋了?這樣太危險了!”

“在這裏等我,除非對面先動手,不然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開火,明白嗎?”

面對大伙的疑惑,卡薩爾多并沒有作出任何解釋,
只是拋下一個命令,獨自來到山路旁的草叢邊,
靜靜地等待那群不速之客的到來。

啪嗒、啪嗒、啪嗒——

腳步聲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楚,
直到領頭的那個軍官看見卡薩爾多之後,
那啪嗒啪嗒響的腳步聲才停了下來。

“喂,你們——”

卡薩爾多走到山徑中央,叫住對方。



(6)
“果然,還是到外面來走走比較好。”

才沒過多久,澤恩就坐不住了,
也不管自己的腿傷,偷偷地溜到外邊去。

“不過,這裏的山景真漂亮啊~”

剛來的時候澤恩滿腦子都是任務,沒心思去欣賞風景,
但現在,澤恩沒有任務在身,注意力自然就轉移了。

“鬱金香、風信子……”

蔚藍的晴空沒有一絲雲彩,整個大地都溫暖在陽光下,
澤恩就這樣在沿著綠茸茸的草地悠哉悠哉地行走,
時不時停下腳步來,認一認路邊的野花野草,
仿佛忘記了今天早上的激戰,忘記自己受了傷。

沙沙——

“啊。”

起風了。

梨樹的葉子,在微風中飄落;
白色的濱菊,隨著風兒搖曳……

澤恩突然有一種莫名的衝動,
從口袋中拿出羅哈斯給他的護身符口琴,
然後憑著大學時代朋友教過給他吹奏方法,
自己嘗試著吹出點什麼名堂來。

So do mi—re—mi—



(7)
“喂,你們——”

卡薩爾多走到山徑中央,叫住對方。

刷刷刷——

“不許動!”

對方見狀,立即端起手中的步槍,對準卡薩爾多。

“收起你們的槍吧,我不是為此而來的。”

“……卡爾、羅哈斯,把槍放下吧。”

“是,長官。”

雖然對方對卡薩爾多還是抱有警戒,
但最終還是將手中那隨時待發的步槍放了下來。

“說吧,你打算乾什麼?”

“別著急,我叫卡薩爾多,我只是想和你們談談。”

“哈!和我們談談?在伏擊了我們之後?真是好笑。”

雖然這時對方把早上伏擊的事情給搬了出來,
但是沒有把槍露出來,說明還是有談判的餘地的。

“關於今天早上的事情,我深感抱歉,你們那位中槍的兄弟沒大礙吧?”

“托你的福,說不定要成殘疾了。”

“抱歉,我們也是不得已的。”

“怎麼,難道我們是什麼大惡人還是可怕的怪物嗎?以至於讓你們看見我們就打。”

“看得出來,你們不是,但是除你們之外的人呢?你能保證所有人都是好人?無論是六年前我們村莊被襲擊也好、還是最近和你們一樣穿著藍衣服的人也好,我們究竟做了什麼?什麼都沒做!但是卻要被趕走、還要被襲擊?!”

“………………”

講到後面,卡薩爾多情緒越來越激動,
幾乎是咆哮著嚎出這些字眼,
這竟讓對方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就連埋伏著的村民們也變得緊張了。

“抱歉,我有點控制不住自己了,但是為了保護村子裏的大家,為了保護這座大山,我必須那麼做,所以,能請你們離開這裏嗎?”

卡薩爾多恢復了平常的語氣,繼續和對方對話。

“很遺憾,我們是不可能離開的。”

當對方拋出這句話時,卡薩爾多便明白,
談判已經破裂,接下來就該兵戎相見了。

“不過,我覺得,我們之間還是有妥協的機會。”

但是,接下來的這句話又讓卡薩爾多重新看到了希望。

“我們此行,為的是摸清穿越這片山林的道路,以供後續那成百上千的士兵們快速安全地通過這裏,而你們則是想保護村莊不受侵擾,我們的目的,其實並不是相斥的,我想,我們可以做一個交易。”

‘成百上千的士兵。’

這短短的一句話,便壓制住了卡薩爾多,
這讓他明白,自己只能接受這個交易,
否則在這之後,村莊迎來的將是毀滅。

“我明白了,那麼你有什麼提議?”

面對威壓,卡薩爾多仍然努力保持鎮靜,
即使只有表面的冷靜上也好。

“既然你們生活在這片山林裏,應該對這裏的地形和路況很熟悉吧?我想請你們為我們製作一份路線圖。”

“這算哪門子的交易。”

卡薩爾多盡力去爭取對己方有利的條件。

“我們只要有一條能夠安全穿過山林的路就算是完成任務了,至於你們制定路線,完全有能力將路線偏移,避開你們的村莊,這還不夠嗎?”

“……我明白了,成交。”

卡薩爾多總算是放下了一塊心頭大石。

“那麼,請你們跟我到村子裏去吧。”

說著,他揮了揮手,示意埋伏著的村民們出來。

“請等一下!卡薩爾多村長!”

“羅哈斯?”

一個意外的人將卡薩爾多叫住了。

“……你怎麼知道我是村長的。”

“我只是想問一件事情,可以嗎?長官、村長。”

這個叫羅哈斯的少年心裏滿懷著激動,看著兩人。

“嗯,我批準了。”

領頭軍官點了點頭。

“只要是我知道的,我儘量回答你。”

卡薩爾多也如此答應。

“謝謝你們,我想問的是,這個——”

羅哈斯掏出一個殘舊的筆記本,舉到眾人面前。

“六年前,科魯茲在那場大火之後,究竟怎麼樣了?”

“你認識啊,那個男人……羅哈斯……嗯,原來如此。”

卡薩爾多在眾人的注視下沉默了一會,
但還是開口回答了羅哈斯的問題。

“關於他的事情,我會告訴你的……”

六年前的那段時光,是最他不願回憶起的。



(8)
So do mi—re—mi—

這段旋律在大公國可以說是家喻戶曉,
可是卻沒有人知道這段旋律究竟叫什麼名字,
也沒人知道這段旋律所表達的是何情何物,
但這並不妨礙人們去喜愛它、傳唱它或是解讀它。

So do mi fa—la—so—

“這段旋律,難道是……?!”

聽到這段從不遠處傳來的旋律之後,
阿莎麗雅回憶起了一位已故之人,
還有一些難以忘懷的往事。

這一切,都驅使著她的雙腳,
往琴聲傳來的地方走去。

Mi fa do—la—so—

“科魯茲……叔叔?”

和煦的陽光,刺穿了密林的枝葉,變成了一道光柱,
投映到那佈滿了美麗潔白風鈴花的鬆軟草坪上,
照射到了那個背對著阿莎麗雅吹口琴的人的斗篷上。

Re mi— Re do——

一曲終了,悄悄路過的微風,
讓花草樹木都向演奏者點頭致意,
讓阿莎麗雅覺得,自己真的見到了那位故人。

“科魯茲叔叔——!!!”

“誒?啊?!”

阿莎麗雅大喊著故人之名,
卻將那個吹口琴的人驚到了。

“誰?!”

那個收到驚嚇的人猛地一回頭,
正好和阿莎麗雅對上了視線。

“是你?!”

阿莎麗雅這才發現,站在她眼前的,
根本不是、也不可能是她的科魯茲叔叔,
那是今天清晨,被她打傷了腿的那個士兵。



(9)
Re mi— Re do——

“科魯茲叔叔——!!!”

這才剛吹奏完最後一個音符,
麻煩就再次找上門來了。

“誒?啊?!”

聽到有人對著他大喊‘科魯茲’這個名字后,
剛才一直毫無防備的澤恩一下子便呆住了。

“誰?!”

他猛地轉過頭去,發現一位紅頭髮的妙齡女子,
要不是對方的手裏還拿著一桿老式步槍,
澤恩準會認為這是位隱居山林的仙女。

“是你?!”

對方貌似也意識到自己認錯了人,
臉上的神情瞬間變得肅穆起來,
讓澤恩深感不妙,拔腿就跑。

“站住!”

看見澤恩在自己眼前逃跑,
對方也理所當然地追了上去。

“淦!我的腿……!”

還沒跑出去幾步,從大腿上傳來的痛感就讓澤恩想起今天清晨自己中了槍的事實。

“不要跑啊!我不會傷害你的!”

“鬼才信啊!”

雖然對方試圖用對話讓澤恩停下來,
但澤恩明顯不相信這個手持步槍的人。

“給我停下!”

“嗚哇哇——!!!!”

腿受了傷的澤恩終究是跑不過對方,
一下就被飛撲上來的女子給按倒在地。

“呃啊!!!我的腿!!!”

“啊,抱歉!你沒事……呀啊?!”

見到對方放鬆警惕,澤恩一腳將對方踹開。

“哈啊、哈啊……不許動!”

氣喘吁吁的澤恩突然想起自己手中還有武器,
於是便打算抽出手槍來威懾對方。

但對方也不是吃素的,隨手抄起塊石頭就向澤恩砸去,
然後趁著澤恩躲閃的同時再次沖上去搶奪他的手槍。

砰!砰!砰!砰!砰!砰!

被控制住右手的澤恩仍然試圖扣動扳機射擊對方,
當然,射出來的子彈都從對方身邊飛過去了。

“嘁!可惡!”

“等下?!那邊是——”

被壓制住的澤恩為了脫身,打算翻滾身子,
但對方也察覺到了澤恩的意圖,想要阻止他。

“誒?啊啊啊!!!!”

“呀啊啊啊!!!!”

結果兩人就這樣抱在一起翻滾著沖下了滑坡,
最後在斷層處被一同甩飛了出去,摔進了湖中。



(10)
澤恩感覺,自己正在下墜。

睜開眼睛,蔚藍的天空滲入了幾分綠色,
白色的雲朵連同著氣泡在視野中蕩漾。

“水?!唔嗯——!”

等到湖水通過口腔涌入喉嚨時,
澤恩才意識到自己現在是身處水中。

“唔唔?!唔嗯!”

澤恩並不會游泳,但還是拼命地劃動自己的手臂,
可是他徒勞的掙扎,只能讓自己下墜得慢一點罷了。

“咳哈……”

疲憊、疼痛、缺氧,讓澤恩放棄了掙扎,
他的腦內甚至已經開始播放人生走馬燈了。

父親、母親、妹妹——

首先想到的是他的家人。

大學教授、同班同學——

接著,是他大學時期的熟人。

斯泰羅爾將軍、朱澤佩少尉、卡爾、羅哈斯——

然後,輪到他軍旅生活中遇到的人。

紅頭髮的仙女——

誰?



(Ⅴ)
通用歷959年 芽月 伊斯德利亞大公國 盧戈

(1)
清晨,天空下起了細雨,
雨露打在我的臉頰上,
有種莫名的刺痛。

“…………”

早早起來卻打聽到昨晚發生了山火的我,
於是快馬加鞭地趕回到山上的村莊來。

“科魯茲……”

手裏拿著鏟子正在挖坑的村長發現我的到來,
便停下手中的工作,叫了下呆住了的我。

“昨晚,我們被襲擊了。”

“…………”

村長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神情來,
只是默默地對著那被焚毀的村莊,
平靜地給我講述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

“深夜的時候,有一群人來路不明的人過來對村子做了什麼手腳,導致火勢蔓延得很快。”

“我們被大火驚醒后打算救火,但是那群躲起來的人馬上就開槍向我們射擊了。”

為什麼這個人還能夠這麼平靜地跟我說這些事?
他不是這裏的村長嗎?!村子這不是被毀了嗎?!

我很想這麼去問他,但終究沒有說出口,
畢竟我沒有這個資格去說別人。

“…………”

我繼續往村莊深處走去,
映入眼簾的只有燒毀的的房屋,
被床單覆蓋著擺放成一排的死者,
一個個已經挖好了的空墳墓,
以及因為痛失家人而嚎啕大哭的人們。

但我最關心的,還是艾瑞托莎,
為什麼我到處都找不到她的身影?
難不成她是躲到哪個角落哭泣去了?
不,她那麼堅強,或許是在幫助別人吧。
嗯、沒錯,一定是這樣的!

“科魯茲叔叔——”

這時,有人拉了拉我的衣角,
低頭看去,是艾瑞托莎的弟弟和妹妹。

“萬尼亞、阿莎麗雅。”

他們眼睛紅腫,眼角還有著明顯的淚痕,
想必是被昨天晚上的那場大火嚇到了。

“你們的姐姐去哪裏了?”

“…………”

他們沒回答我,默默地將我帶到了他們家,
或者說,曾經是他們家的那片廢墟前。

“艾瑞托莎姐姐她,在睡覺……”

阿莎麗雅指著放在院子裏那蓋著白被單的軀體對我說。

“無論我們怎麼叫都叫不醒她……”

“…………”

我蹲下身子,輕輕地掀開蓋著她的那張白被單——

“早安,艾瑞托莎,快點起床吧。”

當然,她是不可能回答我的。

“等我一下。”

我站起身來,走到那幢被燒成廢墟的屋子裏,
尋找著還沒有被大火焚燒殆盡的物品。

“海景水晶球……”

我來到原本該是艾瑞托莎房間的位置,
發現了之前買給她的那個水晶球,
現在再次看到這個被燒得不成樣子的水晶球,
我又想起自己曾經過要帶艾瑞托莎去看看大海,
但如今,這已經成為了不可能。

“抱歉,我沒能履行承諾。”

我撿起水晶球,放入懷中,
又來到屋外,隨處摘了些花,
然後回到艾瑞托莎身邊,
將這些東西裝點在她周圍。

“但願妳能做個關於大海的好夢,艾瑞托莎——”

這張臉在白色花束的襯托下尤其顯得潔白肅穆,
看起來就像是一位長眠中的安詳的天使。

雨,停了。

巨大的金色朝陽從雲霧中探出,
將燦爛的光輝分給了大地上的萬物,
同時也讓地上的生者們以為,
自己被死者領到了一個永遠光輝的世界裏。

“再見——”

在這之後,
我沒有參加死者們的葬禮,
也沒有向生者們做告別,
而是徑直回到了那座教堂之中。



(2)
日記寫完,需要的東西也準備好了,
萬事俱備,剩下就等對方上門。

我最後一次環顧這座勉強說得上是教堂的小屋,
回憶起自己以前遇到的各種各樣人物與事情。

不知道仍在遠方的羅哈斯和他的妹妹過得還好嗎?
這麼久沒聯繫那對兄妹總感覺有點對不起他們呢。

以前帶著艾瑞托莎到山下的鎮子買東西的時候,
也遇到過不少熱情好客的店主和我們聊天交朋友的,
他們是否會因為我們的消失而傷心呢?

然後還有村子裏的大家,
我再也看不到他們的燦爛的笑容了。

最後輪到的是艾瑞托莎,
那個紅色頭髮純真活潑,有時還愛惡作劇的女孩子,
我是什麼時候對她有了那樣的感情呢?
不過,這一切都發覺得太晚了,
即使是徒勞,即使最終迎來的是同樣的結局,
我還是想回到過去,向她表明我的心意。

叩叩叩——

“科魯茲神甫!是我!開門!”

他來了。

“其他大老闆也一起過來了!快點開門!”

他們來了。

我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把門栓打開。

“歡迎,容克先生!還有各位老闆!請進吧~”

我在臉上擠出虛偽的笑容,將所有人都請到屋子裏面,
然後,再悄悄地把門給鎖上,這樣就沒人逃得出去了。

“科魯茲,昨晚的那場大火你應該知道了吧?”

“嗯。”

“這樣一來,那幫山民也只能離開了吧?哈哈哈!”

容克發出惡俗的笑聲,引得其他人也跟著他笑起來。

“很好笑嗎?”

“誒,這?科魯茲你這是怎麼啦?”

看見我的態度突然轉變,容克有點不知所措。

“昨晚的山火,是你們乾的好事吧?”

“是、是那又怎麼樣!不怎麼做又怎麼能把那幫山民給趕走呢?!你們說是吧?!”

“…………”

容克拼命替自己辯解,還打算尋求其他人的支持。

“你們說話啊?!你們不也是有份參與的嗎?!”

但其他人早就感覺氣氛不太妙,不敢說話。

“科、科魯茲!要造反啊你?!你信不信我把這件事上報到修道院那邊去?!”

我沒有回答,無言抽出一把鋒利的刀,
然後一步、一步地向他逼近。

“我、我知道錯了科魯茲!我下次不敢了原諒我吧!”

還想有下次啊。

“咿啊~不、不要殺我——!!!”

噗呲——

這是刀子插到肉裏的聲音。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捅了他多少刀,
就算容克斷了氣,我也沒停下手來。

“快逃!!!”

屋子裏響起一聲恐怖的呼喊,
所有人都化作了鳥獸四處奔逃,
不過,他們今天別想或者離開這裏。

“可惡!門被鎖上了!”

他們都嚇破了膽,驚魂未定,
竟未想到要合伙來壓制我,
有如一群綿羊碰到兇惡的餓狼。

“救、救命啊!”

我隨手抄起一張木凳,逮住最近的人,
瘋狂朝他的頭部砸去,一下、兩下、三下……
直到他的腦漿從粉碎的腦殼裏迸出,飛濺到墻壁上。

“都冷靜點!他只有一個人!散開,包圍他!”

直至此時,他們才想起我是孤軍奮戰,
要反過來把我控制住,或把我殺死。

“喝啊啊啊啊啊!!!”

他們中的一人也拿起一張長凳,
鼓足勇氣向我沖過來。

“哼——”

“咳啊啊啊啊啊!!!”

雖然我不是職業軍人或者肉博高手,
但是對付這種肥頭大腦的傢伙還是綽綽有餘的,
這個倒楣蛋一下就被我扔出去的木凳打翻在地上,
接著就等我去補上幾刀了結他的性……

砰——

“呃……”

一聲槍響,刀從我的手中滑落,
掉在地上,發出哐啷哐啷的金屬聲。

“好痛……”

我跪倒在地,捂著中槍的地方。

“趁現在,快上!”

原來對方還帶了槍啊,真是失算了。

“到此為之了嗎……”

模糊的視線中,隱隱約約能看到有好幾個人向我沖來。

不,還不能結束,我不能在這裏停下來!

我撿起掉在地上的刀,重新站了起來——



(3)
雨過天晴后的山林十分地漂亮,
我癱坐在墻根,透過窗戶看往外看去,
蔚藍的天邊居然還出現了一道彩虹。

“艾瑞托莎,妳有沒有……咳!見過彩虹?”

我對站在我身邊的艾瑞托莎說道。

“科魯茲,她已經不在人世了。”

“哦,原來是村長啊~看來我已經是神志不清了,咳哈!話說,你怎麼進來的?”

“爬窗。”

原本代表聖潔的教堂現已堆滿了罪惡,
有那群人的,當然還有我的。

“…………”

“之前那個打賭咳、咳!是你贏了呢,村長~”

“你還記著那個啊。”

“當然。”

“但這代價太大了,我贏得一點都不高興。”

“也是呢~咳呼、咳!”

“有什麼需要我幫你的嗎?”

“我就等你這句話了,咳嘔……那就幫我、幫我把這個東西寄出去吧,嘔——”

鮮血終於按耐不住,從我的喉嚨湧出。

“這封信和這個口琴嗎?”

“嗯,麻煩你了,村長,我實在是沒什麼東西能留給羅哈斯他們了,咳、咳!”

“叫我卡薩爾多吧。”

“麻煩你了,卡薩爾多。”

“好的。”

他半跪下來,從我的手中接過口琴。

“還有什麼要吩咐的嗎?”

“沒了,咳嘔……讓我一個人待著吧。”

卡薩爾多什麼也沒說,乾脆地離開了,
教堂中,又只剩下了我孤零零的一個人。

“艾瑞托莎……”

我看見艾瑞托莎再次出現在自己跟前。

“艾瑞托莎……我好冷……”

聽到我這麼說,她便脫下大衣給我披上。

“艾瑞托莎、艾瑞托莎……”

我不斷地去呼喚她的名字,
但她什麼都不說,只是牽起我的手,
然後,將我帶去她所向往的蔚藍海洋。



(Ⅵ)
通用歷964年 雾月 伊斯德利亞大公國 盧戈

(1)
砰!砰!砰!砰!砰!砰!

“槍聲?什麼情況?!”

剛從村長那裏得到繪製地圖的扎瓦多尼,
聽到了從遠方傳來的幾聲槍響。

“會是你們的人嗎,村長?”

“不,我們會用槍的人都在這了,況且,我們的老式步槍打不了這麼快。”

“長官,打了六發,應該是澤恩拿著的轉輪手槍!”

羅哈斯對槍聲的由來作出了準確的判斷。

“村長,你確定你們村子裏會用槍的人都在這了嗎?”

“等下,好像還有一個女孩子不在……”

卡薩爾多回憶了下,才想起自己先讓阿莎麗雅回來了,
但到現在為止他都沒看到過阿莎麗雅的身影。

“女孩子?算了,我們馬上出發去找澤恩,恐怕他是和你們那個女孩子打上了。”

說著,扎瓦多尼帶著部下奪門而出。



(2)
“唔嘔——咳、咳、咳!”

澤恩也搞不明白自己是怎麼回到岸上來的,
他只知道自己現在該做的只有大口呼吸新鮮空氣。

“哈啊~哈啊~哈啊~唔嘔——”

“來,給你擦擦嘴吧。”

“謝……?!”

澤恩剛想接過一旁遞來的手帕,
但突然一想發現情況不對勁,整個人立馬彈了起來,
抓起仍然被栓繩系懸掛在腰間的手槍,瞄準對方。

“別拿你那還在漏水的空槍對著救命恩人啦。”

澤恩看了看彈巢,想起自己剛才確實把子彈都打光了。

“坐下吧,我都把你救上來了,又怎麼會傷害你呢?”

雖然澤恩還是對她有所戒備,
但別人說得實在有理,
自己也只能乖乖坐了下來。

“明明之前還在追殺我,現在卻把我救了起來,妳這是有什麼目的?”

“我一開始就說過我沒有要和你戰鬥的意思,是你自己不相信我把腿就跑罷了。”

“妳可是手裏拿著槍誒!我今天早上才吃了槍子兒,妳讓我怎麼相信妳啊!”

“抱歉……”

“啊、這,沒關係……”

澤恩給對方指了指自己腿上的傷口,
卻沒想到對方很乾脆地就道歉了,
這搞得像是自己在欺負別人女孩子一樣,
讓澤恩一下子變得不知所措。

“對了,我能問妳個問題嗎?”

經過一陣尷尬的沉默之後,
澤恩突然間想起了什麼事情來。

“嗯?什麼問題?”

“妳剛才喊我科魯茲了吧?”

“嗯,那只是我認錯人了而已,莫非你也叫科魯茲?”

“不是,我叫澤恩。”

“哼~那你又為什麼會對科魯茲感興趣呢?難道是想知道他是不是我的心上人?”

“妳還真愛開玩笑啊,科魯茲都能當妳爸爸了……”

“……為什麼你會知道?難道……你認識科魯茲?”

剛才還在拿澤恩打趣的少女突然嚴肅了起來。

“說不上是認識,但他是我一位朋友的哥哥。”

“…………”

“我們在那幢廢棄的小教堂裏找到了他的日記,瞭解到了他在這裏的生活。”

“但是,日記在那場大火之後便結束了,我想問問妳,後來科魯茲怎樣了,教堂為什麼會變得一片狼藉?”

談到這個話題,少女的神情變得憂傷起來。

“科魯茲他死了,為了給我們報仇。”

“村長說,科魯茲把自己和那幫人全鎖在了教堂裏面,等他去到教堂時那幫人全都被科魯茲殺死了,但是科魯茲也受了重傷,沒過多久也去世了。”

“後來,村長在處理完其他人的屍體后,把科魯茲叔叔的遺體抱了回來,安葬在了我的姐姐旁邊。”

“那麼說,妳應該是阿莎麗雅吧?”

“嗯。”

回憶起那些往事,少女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
溢出的眼淚便悄悄地從她的臉頰兩邊滑落。

“給妳,擦擦眼淚吧。”

見此,澤恩將手帕遞還給對方。

“謝謝……喂!這不是我剛才給你擦嘴用的嗎?!”

“啊!抱歉!”

“算了,來聊些沒那麼沉重的話題吧。”

阿莎麗雅用衣袖擦乾臉上的眼淚,
重新拿出少女該有的那份活潑,
儘管她的眼眶還是紅紅的。

“其他的話題……一時間我也想不出來啊。”

“腦子轉得那麼慢,很難泡到女孩子的喔~”

“要妳管哦!”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對了!妳有沒有和妳的姐姐一樣想過,到大山的外面去?”

“這個嘛……也不是沒想過,我的弟弟萬尼亞就是在前年就一個人跑到外面去闖蕩了,但是在這之後就沒有和我們聯絡過了,這讓我很擔心,我們到了外面之後能不能好好地生活……”

“也是呢,一個人到外面的世界去,很難辦呢。不過,要是妳不介意的話,我……”

“澤恩~~!!!”

“這是……卡爾的聲音?!他們怎麼來了?”

澤恩話還沒說完,就被從遠處傳來的呼喊聲打斷了。

“看來你的同伴來了呢,那我也該走了。”

“請稍微等……”

“對了,還有你吹口琴也很好聽~”

阿莎麗雅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讓澤恩看得有點入迷了。

“澤恩~~!!!”

“我們……有緣再相見吧,希望下次見面時,我們不必再刀槍相向了,再見——”

說完,對方便馬上起身離開,
不一會兒,那位紅色頭髮的少女,
就消失在了山林中,不留下任何痕跡,
剛才所發生的一切,就像是虛幻的一般。

“澤恩~~!!!”

“我在這裏——!!!”



(3)
“長官?你們怎麼來了?”

看著出現在眼前的同伴們,澤恩有些驚奇。

“我們聽到槍聲就循著聲音趕過來了,發生什麼事了?怎麼渾身上下都濕漉漉的?”

“我沒事,倒是你們不是在執行任務的途中嗎?”

“沒關係,任務已經完成了,我們下山吧。”

“這麼快?!不是說要兩到三天嗎?”

“我們中途發生了點事,回去的路上讓羅哈斯和卡爾他們講給你聽吧,倒是你,又遇上了什麼事?”

澤恩不知道該如何把剛才發生的事情說出來,
在托著腦袋思考了一會之後,終於擠出了幾個字。

“我遇到森林中的仙女了——”

“啊?”

“哈!哈!哈!澤恩你是腦子進水了吧?”

“和那個故事的開頭一樣呢。”

先是扎瓦多尼對此表示疑惑,接著是卡爾的嘲笑,
只有羅哈斯像是明白了什麼,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



(Ⅶ)
通用歷964年 霜月 伊斯德利亞大公國 盧戈

霜月,經過充分準備的國民軍穿越盧戈山林,
對山林另一頭的敵軍陣地發動了奇襲。

“烏拉——!!!”

攻勢進展的很順利,國民軍在北方地區找到了突破口,
而朱澤佩少尉所帶領的小隊也因為偵查有功,
全員都獲得了一枚勛章,少尉本人也得到了晉昇。

“勝利萬歲——!!!”

漫天飛舞的捷報、代表榮光的勛章、街上歡呼的人群,
這一切,都像澤恩所期待的那樣發生在了他的眼前。

噹啷噹啷——

“歡迎光臨~”

可是澤恩,卻選擇了退伍。

“老闆娘,請問妳這裏有賣口琴嗎?”

“這種小玩意當然有啦,客官您稍等啊~”

對於澤恩的離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
有人鬆了口氣、有人表示理解、也有人感到少許寂寞,
不過他們都尊重澤恩所作出的選擇。

“您看這種的可以嗎?”

“嗯,這我買下了,不用包裝,我直接帶走。”

“好的,請拿好您的商品~”

自從下山之後,澤恩便迷上了吹口琴,
於是便來到到鎮子上的店鋪尋找自己心儀的口琴。

“不好意思,請問我可以在這裏試一下嗎?外面的慶祝活動實在是太吵了。”

澤恩指了指窗外正歡慶勝利的人群。

“沒關係的,您請吧~”

“好的,謝謝妳。”

So do mi—re—mi—

So do mi fa—la—so—

Mi fa do—la—so—

Re mi— Re do——

噹啷噹啷——

在澤恩吹奏完這段旋律的同時,門鈴響了。

“老闆娘,請問這裏有口琴賣嗎?”

一位紅色頭髮的少女推開門,走了進來——

圖檔
https://ftp.bmp.ovh/imgs/2020/07/ef15a0e3f8b4b0c8.jpg



(尾聲)
通用歷1004年 果月 伊斯德利亞大公國 德利馬

“哼 哼~~ 哼 哼~~”

當我哼完這最後一段旋律時,整個故事便結束了。

“伊莎貝拉小姐,妳在看書的時候也跟著哼了幾次這段旋律呢~”

看見我合上書本后,書店老闆過來向我搭話。

“嗯,因為我小時候也經常能聽到,所以我還蠻喜歡這段不知名的旋律的。”

“那麼,妳認為這段旋律應該起個什麼名字呢?”

“我啊?嗯……《初春》?”

因為聽著給人一種萬物復甦的感覺。

“哈哈~挺常見的答案呢。”

聽了我的回答,老闆笑了笑。

“我呢,認為應該叫《冬末》。”

“緩慢的旋律讓人倍感淒涼,就像是下著雪的冬夜一樣;但是在其中又穿插著一絲希望,讓人能感受到,春天,已經不遠了——”

(第二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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