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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短篇】 浸潤鮮血的雨織棕之邦 (下)
文章發表於 : 2016年 10月 8日, 2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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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短篇】 浸潤鮮血的雨織棕之邦 (上)
文章發表於 : 2016年 10月 8日, 23:18 
離線

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1日, 19:01
文章: 480
夜幕低垂的天空降下豪雨,雨勢猛烈如厚重帷幕,讓人伸手不見五指,看不見遠方景色,不知道是白天或黑夜;地面變出湍急的小溪流,即便身處於距離泥濘土地有段距離的高腳屋內,還是能從地面木板感受到薄薄一層水氣。

每一年的此時,以吉哈室達為首都的拉錫雅都要面對鋪天蓋地,通常為期好幾十天的雨勢,特意修築的大路經過整理還能勉強通行,靠人走出來的羊腸小徑就會直接遭到黃濁泥水淹沒,就算是火車與大型的輪船都可能被迫停開,各地交通與往來幾乎處於中斷狀態。

為應付這一段雨季,無論是定居在小村落或是大城鎮,普通老百姓會蓋起高腳屋,有能力的人則會將豪宅的地基墊高。同時,家家戶戶都會及早準備金錢、糧食與民生用品,確保寸步難行的幾個月生活無虞。

畢竟,要是應付不了…有很高的機率,往後永遠都不用應付了。

無論是否身為拉錫雅人,也不管是否有著意願,只要人在拉錫雅,都要臣服在大自然面前。一切的活動轉移到室內。如果非外出不可,也要趁雨勢較小的日子及早去回,絕大多數人大半時候還是窩居家中,忍耐著無處不在的抑鬱,接近無所事事地渡過每一天都有著磅礡雨勢的日子。

現在的吉哈室達下著大雨,但是按照當地的經驗與標準,還沒有大到寸步難行的地步,排水系統還足以應付;有人撐著雨傘走到人行道的兩側,也能夠看到汽車的輪胎在石頭砌成的地面轉動。

其中,一輛車燈光芒刺眼到足以讓人盲目的轎車就在街道疾馳,車身的雨珠抖落也隨著高速而滑落。

來自路旁兩側街燈與商店內的光芒穿過車窗玻璃,照著伊詠.瓦迪科諾維契.夏托里斯基放在身旁的「吉哈室達匯報」頭條。

——新閣難產!

──基帕卡杯葛慕薩入執委,辛迪加持續沉默!

來到拉錫雅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伊詠對拉錫雅的日常景色了然於心。這裡就跟他離開去渡假前一樣,依然是,沒有什麼值得一書的地方。

拉錫雅自由民主共和國,位於南半球大陸上的一個角落,隨著內戰爆發,變成總統與國會對立的兩個政府。留在吉哈室達的議會算不上民選,不過是代理人兼橡皮圖章,只要支持他們的勢力沒有達成一致,議會就一天一事無成。唯一的貢獻,大概是他們派代表到議會吵吵嚷嚷,而不是直接兵戎相見,也就不至於改變整個大環境。

比起戰爭有利於生意,伊詠還是比較相信和平有利於生意。

伊詠是個商人。

更準確的說法,他是位半路出家的商人。

一位根本不認識的遠親沒有繼承人,讓伊詠憑空得到一個爵位與專營糧食的商社。商社主業是進口糧食,大部分提供其他商社調貨,少部分賣給內陸小城鎮,即將到期的存貨賣給吉哈室達居民。規模確實不算大,不過信譽不錯,也與其他同樣在拉錫雅經營糧食買賣的商社保持著良好的合作關係。

這是前代業主制定的方針,也是那些商社老職員的功勞。既然營運狀況良好,自己對於商社的經營管理又處於一知半解,伊詠也就很乾脆地放手,讓老幹部們繼續經營下去。

志不在此的他既然點頭接受那份遺囑,身上就有那份責任在。除此之外,他也可以為將來的理想生活多累積一點家底與儲蓄。

再說,這裡也不完全是個無趣的平靜國家。

轎車轉個彎,越過舊王宮高聳的外圍牆。

這座宏偉的建築物曾是拉錫雅國王的居所,後來短暫作為殖民地總督府行轅所在。直到新的總督府蓋好,舊王宮就成為一座專供具有影響力的達官貴人居住的地方。

雖然吉哈室達有著不少高級飯店,真正有身份地位的人物卻不會住進那種一般的高級飯店之中;他們會接到總督發出的邀請函,告知舊王宮特別為他們保留一間套房,邀請他們務必要前來入住。也可以說,一個人住進舊王宮,才算是拉錫雅最核心的菁英圈,代表他或是她能影響到這個國家的某個角落。

即使此刻的拉錫雅沒有國王,也沒有總督,又分裂成對立政府,舊王宮的入住規則還是沒有太大的改變。

只是換上另外一批人來做決定。

當然,裡面不包括拉錫雅人。

拉錫雅的舊王宮,沒有任何一個是拉錫雅人是住客。

打雜、幫傭等被使喚的人會是拉錫雅人,前來會報各式各樣訊息後執行決定的人有可能會有拉錫雅人,但人盡皆知,住客裡面「絕對」不會有拉錫雅人。不管是有總督的過去,還是沒有總督的現代,都沒有過。

連不曾住過舊王宮的伊詠都知道這一點。

他的商社規模與信譽都過得去,也僅僅是過得去而已。從影響力來說,完全沒有獲邀住進舊王宮的資格。

經過一陣緩慢的上坡,越過已經變成汪洋的寬廣草坪與花園,行駛在墊高道路上的轎車在舊王宮側門停下。始終站在戶外候命的幾名年幼僕役立刻上前,訓練有素地拉開車門,低頭恭恭敬敬地迎接伊詠下車。

儘管雨勢持續不斷,在他腳上的那一雙真皮鞋踩在石頭砌成地面的還是同樣堅定穩重;身上的風衣、外套與長褲被打濕,卻不見甚麼狼狽感,也無從削弱伊詠透過剪得偏短的白金色頭髮所強化出來的俐落與幹練。從外表來看,幾乎無法察覺他換過好幾次船,從頭到尾馬不停蹄,一路兼程趕來舊王宮。

本來,伊詠計畫要等到拉錫雅的漫長雨季結束後,才要啟程回拉錫雅,但是計畫趕不上變化,一張只有短短數行字的電報紙,讓他只能放棄涼爽春節。

這個國家──如果還稱得上是國家──總是會讓人意料之外。

之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情。伊詠多少也有心理準備,還是提早作出安排,才能順利啟程。

「爵士,很高興又見到你。」

伊詠的熟人──或者該說,吉哈室達每一位商人的熟人就站在改裝過的迎賓廳中央。

他是舊王宮的執事長,對於每一個角落都瞭若執掌,也是一個不管天空色澤沒有因為雨季而變暗,總是挺直腰桿的人。

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名,每一個人都稱呼他為執事長。

傳說,拉錫雅爆發革命後,他是受命殿後的王聯殖民軍指揮官之一,率兵死守舊王宮,將拉錫雅人的軍隊阻擋在高牆之外。最後,也沒有回到故土,就直接留下來。

傳說是這樣,沒有人去求證過,到底是不是真的。

雖然執事長「很高興」見到他,伊詠不覺得有甚麼好高興的。

任何一位商社業主只要見到舊王宮執事長,結果不是大好就是大壞。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大壞的機率要遠遠高於大好的可能性。

「我假設您已經知道,五紳士正在交誼廳等您。」

五紳士。

這是他們先祖的名字,當前的五紳士是三男兩女;三名世襲貴族,兩名平民豪商。財力雄厚,經營範圍幾乎涵蓋各行各業,販售的商品應有盡有,不管是想要什麼,幾乎都可以買到。有私人軍隊,也都認識盤踞各個地方的將領、軍閥或是地方民團。


也掌握著絕大多數的鐵路、水路與道路的他們對外正式名稱為多國在拉錫雅聯合商團理事會,多數人則稱呼他們為「辛迪加的五紳士」。

在不同的場合中,伊詠都遠遠見過五個人,沒有人介紹,也沒有生意往來,而他向來不做任何一件自討沒趣的事情,也就從未上前攀談過。

但是,在拉錫雅境內,五紳士的財力、影響力與公司規模都名列前五。正是因為他們發出的電報,讓伊詠必須兼程從世界的北半部趕來南半部,提早回到拉錫雅。

雖然電報內文也找不到足以當成線索的關鍵字,但是署名五紳士的意義與份量已經讓他不能小覷。

他們不需要理由。

他們就是理由。

「請跟我來,爵士。」

伊詠還是跟以前一樣,讓執事長在前方帶路。

這是舊王宮的禮節。

隨著執事長走在筆直長廊與迴廊,伊詠只要轉個頭,就可以從林立石柱間,見到隱藏在雨幕後方的景色。

仰望可以見到五個密檐石塔的輪廓,俯瞰則能見到牆外市區有著高高低低的高腳屋,也可以眺望海峽對側的拉錫雅本土。

他自己,也身處於四處可見的石雕與浮雕注視之下。

就算拉錫雅王族消失已久,一切建築與外觀幾乎都得以保留下來。

這座利用石頭堆砌出來的宮殿有著數百年的歷史,但是殖民者到來之前,早就沒有人信仰與崇拜棲身於舊王宮內的祂們,甚至連名字都已經逐漸消失。但是,隨著探險隊、遠征隊與征服軍而來的神父與主教認為,這根本就是褻瀆與偶像崇拜,一度三番兩次要求剷掉。

如果不是其中一位總督熱愛考古與異國文化,加上新的總督府已經蓋好,這些浮雕與石像才能留在原來的地方,還有工匠每天進行必要維護。殖民者做的事情,就是現代化。考慮到一開始就有水管與排水道,他們只需要安裝發電機與埋設電線。同時安裝上去的,還包括炭絲白熾燈泡,提供照明,也照耀著上千個舊時代神祇。

伊詠偶爾會想到,那些浮雕與石像裡面,會不會還有神靈的殘留其中。

有著漫長歷史的建築總有著那麼一、兩個難以解釋的地方。說起舊王宮的話,似乎每個角落都難以解釋,更找不出可以讓人信服的說法。

儘管如此,在拉錫雅有著事業版圖的商人,總是想要擠進來。

至於誰能進來…

舊王宮執事長站定,伸出戴著白色手套的右手,輕輕在門板上敲了敲。

「伊詠.夏托里斯基爵士已經到了。」

就是門後方的五個人可以決定。

那五個人沒有一個可以稱呼他「伊詠.瓦迪科諾維契」,但人貴自知,他可不曾想過要拿自己跟那幾位相提並論。

「……之前就講過了,叫慕萊武薩把丁巴里港還來。」厚重的門才剛剛打開,足以撼動花瓶的中年男子聲音立刻迎面而來:「否則,基里諾帕卡就會繼續杯葛到雨季結束!」

「再讓那個王八蛋繼續搶劫我?」另外一個年輕,聲音本該氣宇軒昂,現在卻顯得氣急敗壞的女子回敬道:「基里諾帕卡三番兩次派兵過河去搶我的墾殖莊園,我讓慕萊武薩叫他收斂一點,那個混帳王八蛋倒是仗著你對我置若罔聞,現在你還有臉要我忍氣吞聲?」

「基里諾帕卡跟妳老是有人被搶沒有關係!」

「那個老王八說什麼,你就全盤採信?」話鋒一轉,女子的語調轉趨狐疑:「還是說,就是你指使他來搶我的?」

所謂的人貴自知,就是伊詠自知,他沒有資格與能力進行或是介入類似爭吵之中。

聽到他的們在爭吵,他也想起,一上岸就買到的報紙頭條。

——新閣難產!

——基帕卡杯葛慕薩入執委,辛迪加持續沉默

這就是他們在吵的事情。

慕萊武薩與基里諾帕卡都是地方武裝勢力首領,控制範圍相連,彼此說不上相安無事,但也絕對不是相安無事。

就在伊詠準備離開拉錫雅以躲開雨季前,慕萊武薩突然出兵,搶佔基里諾帕卡勢力範圍內的丁巴里港。

自古以來,很少有人可以在雨季時交戰,拉錫雅絕大多數的武裝衝突一切戰爭都要搶在雨季之前結束。接著,就是幕後的折衝與談判。能夠妥善解決最好,否則就等雨季之後繼續開打。

雨季還沒有結束,他們現在就是在折衝。

措辭很激烈,不過真的是在折衝。

從表面上看,那兩位在爭執一個小河港的歸屬。

在伊詠的記憶裡,這一個小河港沒有甚麼大不了的,就算慕萊武薩要來當擴張勢力範圍的橋頭堡,也需要花費很大的力氣鞏固。基里諾帕卡在周邊布數不少的部隊,只要指揮沒有任何差錯,等到最後一滴雨落下,隨時都可以收回那個城鎮。

不過,在這一樁事情上,要考慮到更多層面。

對於兩方背後的商人──也就是對罵的兩人來說,在議會的勢力消長會受到這件事情影響。

負責舉手的議員是誰根本不重要,數目多寡卻很重要。每一個城鎮都有不同的議員席位,一旦易主,就會影響席次的增減,等於五紳士政治實力的強弱,進而影響到依附勢力的向心力,自然是要斤斤計較。

特別是,慕萊武薩背後的女子此刻有著更加不能退讓的理由。

不像位於哥里室達的政府是以不受拘束的總統為絕對核心,留在吉哈室達的政府還保持著立憲議會體制,由議員選出國務執行委員會,組成一個跟總統分庭抗禮的政府。

一方面,許多地方武裝勢力的其實覺得,既然不能獨霸全國,只能退而求其次次,擠身國務執行委員會,享受一下國家元首的感覺。另外一方面,可不可以把自己支持的人送進國務執行委員會,也是商界衡量五紳士實力消長的根據之一。

就算有人杯葛,五紳士的任何一個成員都沒有退讓的理由,以免讓外界以為實力消退。

所以,五紳士的私怨不能說是私怨。

他們之中的任何一位旗下都有著一個以上的勢力。有的是直屬殖民者,有的是依附而來的拉錫雅軍閥與土邦。

要是五紳士彼此關係太過惡劣,好一點是拉錫雅議會癱瘓,慘一點就是引發武裝衝突,或是讓吉哈室達與哥里室達兩個對立政府重新點燃內戰。

「客人來了,請安靜。」

說是請,其實是命令。

很少有女孩子的聲音可以巧妙完美揉合柔軟與威嚴,整個身體隱藏在椅子裡面,讓伊詠根本看不到人影的女孩子是輕輕鬆鬆地辦到這一點。

最年輕的一個,卻是地位最高的一位。

五紳士之首的底蘊可見一般。

很快的,交誼室內的五道目光就集中到一位不速之客,也就是伊詠自己的身上。

「伊詠爵士,很抱歉讓你提早結束假期。」站得最靠近交誼室大門,之前都沒有插過話,根本沒有介入過爭論的布特德比勛爵言詞帶著歉意,語意之中卻沒有帶著任何歉意。「不過,有些疑惑,需要你親自解釋。」

「請說。」

伊詠的反應,讓布特德比勛爵眨眨眼睛,然後望向其他四位五紳士。

似乎是不太習慣他的不假思索與單刀直入。

其實,伊詠也不知道,在他們的心目中,自己應該是要怎麼樣做出反應才算是符合期待。

他離他們,真的很遠。

「過去,這類事情應該是由兩名當事人面對面陳述意見,再由我們其中之一進行仲裁,還不需要五個人一起出面。不過,爵士你的商社涉及的情況比較…特別,也比較嚴重一點。公爵小姐要我們一起聽取你的答案,再決定是否容許你的商社繼續在拉錫雅開業。」

--停業?

伊詠的眼睛微微放大。

他的商社運營都是按照往例進行買賣。利潤不多,穩定,加上拉錫雅局勢五十年如一日的不穩定,他也沒交待經理人員擴張版圖。

簡單來說,就是沒有大到不能倒。

不算進什麼都國有化的哥里室達政府,再排除辛迪加,還真沒有幾個商社可以算大到不能倒。

在拉錫雅的大多數地方,五紳士讓一家小商社關門是不費吹灰之力的事情。一個商社倒了,其他商社就第一時間搶進補位。要讓一家沒有背景,經營範圍也沒有超出首都吉哈室達太多的商社——像是伊詠名下與經營的商社倒閉,還真是不費吹灰之力的事情。

他想不太出來,是什麼樣的事情,需要五紳士一起出面,甚至還會嚴重到威脅商社存續。

在雨季來臨之前做出的安排,似乎沒有不合常理之處。

「辛迪加的人已經查過,有些事情是早在你離開之前就已經發生過了。即使你才剛剛回來,也不需要特別準備,就可以回答我們的疑惑。」

是要防止串供吧?

這句話,伊永沒有衝口而出。

「事情跟爵士你不認識的萊克納男爵有關。」布特德比勛爵重新開口:「他的商社接到委託,需要不動聲色地籌集比起去年同期要更多糧食。由於時間很趕,又要滿足這個需求,唯一的辦法就是尋找獨立商社。」

五紳士旗下的商團所屬商社要是需求極大,可以找同商團的其他商社調貨,就是不可以找其他商團。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拉錫雅各地勢力,只要他們找上辛迪加,確定與五紳士之一定下契約,就不可以找其他四位五紳士的商團調度物資。

這是行規,也是默契。

如果確實有急需,不想等上一段可長可短的時間,他們就必須尋找獨立於五紳士以外的商社。

有些業主是出於理念差異,或是因為辛迪加鞭長莫及與無利可圖而不願投入,或是希望真正當家作主,因此寧可維持股份與自主權的獨立,也不願意投入五紳士組成的辛迪加。

這種獨立商社調度物資與資金難度卻比較高,自有通路分散又支離破碎,還要在夾縫中求生存,經營風險也就偏大,利潤回報有時卻也相對驚人。

出於各種考慮,五紳士刻意留下一些空間。畢竟,他們就算是家大業大,有時也會臨時碰到貨物調度捉襟見肘的時候,同樣需要靈活與彈性比較高的獨立商社幫忙周轉。只要沒有企圖形成全新的勢力,他們就不會徹底趕盡殺絕。

同樣是經營獨立商社,伊詠名下商社有著零售事業,客人包含老主顧與平民百姓,利潤穩定。至於「預備不時之需」的生意,則是以有急用的客人為對象。就算通路要自己想辦法,對很多同樣經營糧食生意的商社來說,距離最近,又儲存一定存量的商品以防不時之需,他們很樂意找伊詠的商社幫忙周轉。

只要存糧沒有超過安全底限,又準備好貨款,伊詠不會拒絕幫忙同行協商調貨。

……等等,調貨?

伊詠似乎可以猜到,五紳士想要查問他的事情可能是什麼。不管實際上到底發生什麼,應該不致於太過偏離他剛剛冒出來的回想。

「萊克納男爵的商社有固定往來的獨立商社,但雨季已經快要結束,他們必須要為即將到來的播種做準備,因此糧倉沒有太多庫存。」布特德比勛爵繼續解釋著緣由:「一位好心的商人想起,爵士你的商社糧倉都會有一定庫存,就建議萊克納男爵的商社可以找伊詠爵士你的商社。」

「只要不是賒帳、收到其他獨立商社的不往來勸告,或是代我在吉哈室達看管商社運作的總幹事判斷做生意有風險。」伊詠回答面前的勛爵與其他專心與不專心聆聽的五紳士:「原則上,只要上門協商,通常不成問題。要是有人不想協商,那我名下的商社也不會客氣。」

「要與爵士的商社建立生意往來,需要遵從如此多的規矩?」

年齡最長,外貌最穩重的奧托卡.瓦拉斯汀以饒富趣味、但是感覺不會太舒服的眼光看著伊詠。

「我認為前代業主制定的穩健經營策略是正確的,我也建議商社幹部們繼續這個規則。」

拉錫雅的經商環境不能說好,其他國家有法律可以仰仗,這裡卻是講究實力原則。要是出現爭執,找不到人調解貨是調解結果沒人滿意,就讓他們支持的拉錫雅地方武裝勢力打上一場仗,用人命與鮮血來解決彼此的糾紛。

相對於辛迪加內部,獨立的商社私人軍力通常少得可憐,沒有發動武裝衝突的實力,只要最後沒有損失太多,也就只有接受。

要是有人仰仗五紳士的影響力想要搞黑吃黑,他們只能認了。

這種事情以前就發生過,即便獨立商社最後得到公道,損失已經造成,只能關門歇業。

在拉錫雅經營獨立商社,這就是其中一個風險。

他名下的商社考慮到維持信譽,規矩向來很嚴,不能算是大方的客戶,強力要求履約引發的糾紛所在多有,只是沒有鬧得太大。

那位萊克納男爵想要找他名下的商社調貨,卻不願意遵守那三個條件。伊詠一開始是想,男爵大概眼見履約期限就快到了,決定派人直接強搶。反正履約最重要,就算他強搶的獨立商社告上五紳士,事後再理賠就好。至於獨立商社事後能不能活下去,就不是他需要在乎的。

相較之下,拉錫雅人甚至還比較好相處。

「不是指揮?」

「我向來尊敬有經驗的商社幹部,只能提出我的建議給他們參考。如果他們有更好的方法,我很樂意接受。」

「夏斐茲,你應該建議萊克納男爵學習這種成熟且明智的經營方式。」站在五紳士之首所坐椅子旁邊的瓦拉斯汀將目光轉向剛剛正在吵架的路德.夏斐茲。「如果人人都可以像他穩重,辛迪加會少掉很多麻煩。」

「在通常狀況下,我會附和您的意見。不過,大人,這一次可是相反。」夏斐茲完全不介意有人聽出他的厭煩感。「應該要感謝那個白癡,我們才能知道信心太過頭了,完全沒有留意到近在眼前的吉哈室達市區出現變化。」

「變化?」

「我們還沒有要講到那個地方。」伊詠一開口探詢,布特德彼勛爵立刻將話頭從夏斐茲那邊接過來:「我比較喜歡一步一步來,免得前因後果混淆或是顛倒。如果爵士不反對,從剛剛的地方繼續說下去?」

「請。」

伊詠同意,點頭的時候,也繼續回憶著自己的記憶。希望趕在布特德比勛爵提到他站著好一段時間的原因之前,先掌握個大概的輪廓。

至少不要在關鍵時刻顯得手足無措。

這會很丟臉。

「因為爵士你的經理相當堅持己見與寸步不讓,萊克納男爵一急之下,不僅親自趕去爵士你的糧倉,還帶去一大批的……」布特德比勛爵講到這裡,臉上露出一點點的尷尬。「我們姑且說是全副武裝的保鑣群,想要強行排除爵士你的經理阻擋,將糧食直接搬出糧倉。」

好吧,猜錯了。

伊詠原本以為,整起事件應該只是商社之間的調貨糾紛問題。

「我們都承認,男爵的做法很不妥當。但是,就在他的隊伍採取行動,準備破壞大鎖時──」布特德比勳爵刻意的停頓,像是拙劣版說書人一樣。「一群拉錫雅人突然衝出來,用隨處可見的短棍把男爵的保鑣群打散。」

「不需要替那個白痴保留面子。」對於布特德比勛爵為某某人遮遮掩掩深感不耐煩的夏斐茲直接插口:「從頭到尾根本就是土人群單方面痛毆那個白癡,最後不只鬧到鳥獸散,連他的商社本社與吉哈室達各處的糧倉都被搗毀。就算他自己沒被土人當場打死,以後也不用繼續在吉哈室達做人了。」

在拉錫雅經營獨立商社風險之一,就是要面對其他商社下重手。將商社留給伊詠的遠親預先做好相關對策,就是招募傭兵隊外,還特地雇用一批拉錫雅人,請他們充當糧倉的守衛。

拉錫雅人喜歡糧食,也願意為糧食來源拼命。

作為交換,擔綱守衛的人可以拿到充足的糧食。不只是每天所需,也可以拿去交換肉類與蔬果,或是轉賣後購買布料,待遇比起其他同胞要好非常多。

當伊詠接下商社時,那些本地人的頭人也交棒給下一代,雙方都同意延續商社與他們的關係。

他對外的說法一直都是如此。

如果有人問起他與那一位拉錫雅頭人之間的關係,伊詠始終保持著前面那一個幾乎無懈可擊,他們也不會查證真實性的講法。

保護商社與糧倉等事情,他直接放手給他認識的那一位頭人處理。他對頭人的要求很簡單,保護好糧倉與商社安全。然後,就是不要節外生枝。

現在看來,第一件事情沒問題,第二件事情做得太好,第三件事情明顯沒辦到,而且還比原先設想的結果還要更嚴重一點。

雇用拉錫雅人不是問題,保衛自己的商社與糧倉不是問題,當場鬧出人命也還可以解釋的過去,但是襲擊那位男爵的商社與糧倉等報復性質的反擊,可就不好解釋的過去。

最後一樁事情,他確實不曾明確交代過,也沒有辦法用不曾交代過,或者是事前並不知情作為申辯的理由。

說不知情,會被當成無能,不然就是卸責,是個沒有擔當的行為。要是承認這樁事件出於他的手筆──至少部分是出於他的手筆,就可能要承擔起那位男爵的性命以及對方商社損失賠償的問題。

伊詠內心不太願意為此去批評頭人。

手段激烈一點,結果也嚴重不少,伊詠還是不願批評一個總是為自己一心一意著想的人。

只是,他似乎沒有多少時間可以琢磨出一個合理的答案。

「伊詠爵士,請不要誤會,你不需要在意萊克納男爵的性命與商社被破壞的事情,拉錫雅從來都不缺莽撞的人為自己的莽撞付出代價。」

瓦拉斯汀的聲音意味深長,而是讓人感到不快的地步。

在伊詠聽來,他的每一句話都是正面的肯定,話中的意義卻都是負面的誅心之論。偏偏,你還不能拒絕他說出的好話。

真是一個讓人很不舒服的人。

「不慣其他人想法是什麼,我是比較羨慕你不聲不響地找來土人不僅戰力強,有組織,懂得進一步襲擊男爵的根據地,同時傭兵隊還不用出手,怎麼看都是讓人驚嘆不已。」

「瓦拉斯汀先生其實有點過獎了。」

伊詠將講話速度放慢,方便頭腦繼續琢磨合理的說詞。

他決定,還是先提出平時最常用的說法來應付。就算對方不接受,也可爭取到一點時間。

「那些拉錫雅人來自四面八方,因為內亂失去家園,才陸陸續續聚集到吉哈室達郊外落腳,我名下的商社讓他們用工作交換糧食。他們的頭人認為,如果不是我名下的商社提供機會,他們也沒有辦法存活與溫飽`。出於感謝,那位頭人願意讓他們的人義務守衛我名下的商社在吉哈室達的本社與糧倉。」

「真好,我也想要一隻只要糧食的土人軍隊,民兵性質也可以。只可惜,我還沒有爵士你的深謀遠慮。」

「只是運氣好而已。」

要在電光火石間想出回答,伊詠只能擠得出這一句話。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五紳士面前,盡力不要讓自己顯得蒼白無力。

「遇到對的人,在正確的時機做出對的事情,可不能單純用運氣好來解釋。不過,要是你有難言之隱,我也不好硬要你講出來。」瓦拉斯汀雙手一攤。「這裡可是拉錫雅,不像我們帝國或是你們王聯那樣,有著綿密佈建的祕密警察。更不用說,每一個人來到這裡,只要沒死掉,都會有自己的秘密,非要你把秘密說出來,也未免太不公平了一點。」

「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商業機密,我懶得去過問。」將烈酒倒入玻璃杯內,背對著伊詠的夏斐茲聲音還是維持著怒氣蓬勃,好像無時無刻都在發火一樣。「比起追根究底,我們應該要先怎麼處理那個白癡死掉引發的各種大小問題,否則雨季一結束,哥里室達就會抓準時機打過來了」

「我已經安排幾個商社分別承接他過去簽訂的契約,對男爵過去支持的勢力承諾會繼續履約,還有一些訂約對象跟公爵小姐有關,我已經主動轉讓。至於其他還一時無法決定,等辛迪加協商過再說。」

說完話的布特德比勛爵接過夏斐茲遞給他的玻璃杯,接著身體就往後退到石砌牆壁上,用行動表明,他今天晚上的工作已了,剩下的事情不關他的事情,也不是他可以置喙的事情。

取而代之的,則是剛剛關起門來時,替慕萊武薩講話,與夏斐茲彼此叫罵的其中一位五紳士,祖.肯佩尼希女伯爵。

感覺起來,五紳士的發言順序似乎與他們的利益切身相關。如果無關,只是純粹幫腔或是純粹感到興趣而已。

萊克納男爵算是屬於布特德比勛爵勢力範圍之內,夏斐茲的發言純粹是他這裡或是那裡感到不滿。瓦拉斯汀似乎是出於興趣才會插手,想要知道伊詠與頭人的關係。

為什麼換成祖.肯佩尼希女伯爵?

仔細回想一下,雖然五紳士的商船都要進入吉哈室達港停泊與卸貨,要運貨出城的鐵路、水路與道路也是眾商社共同出資維護,直到幾個外圍轉運站後,才各自負擔相關責任。吉哈室達外圍的土地,有將近一半是與祖.肯佩尼希女伯爵的產業緊密相連。

如果由她出面,代表接下來的話題與吉哈室達有關。

倒是吉哈室達外圍的另外一半相鄰土地是五紳士之首的公爵小姐領地,她卻始終背對著伊詠,只要求對罵的兩人住嘴,然後就沒有再次開口過,讓伊詠首度產生好奇心。

「夏托里斯基爵士,萊克納男爵輕舉妄動,付出應該要付出的代價,但男爵的莽撞沒有讓吉哈室達出現任何差錯,幾乎是一夜過去,一切就恢復正常。根據了解,這是依附於你的土人善後有方,讓辛迪加很驚訝,也很擔心。」

相對於關起門的時候,此時的祖.肯佩尼希女伯爵根本判若兩人。口氣平平淡淡,不帶感情,一點都沒有剛剛還在大聲爭論到面紅耳赤的跡象殘留下來。

伊詠反而不好揣測,他們到底在想些什麼,

因為事情做得太好?

返鄉渡假之前,伊詠確實交代過,要是出什麼問題,務必要盡快擺平事端與恢復原狀,避免風波延燒到流言蜚語四處流竄的地步。

這句話得到徹底執行,問題在於太過徹底,導致五紳士認定他會變成一個威脅?

這下,伊詠算是體會到,在拉錫雅經商,一切都變得動見觀瞻。

「他的失敗造就你的名聲,也讓人見識到依附於你的土人有其實力。很多人現在已經開始打探你的相關訊息,我們有理由擔心,你最終可能會影響到整個辛迪加的存續。」

「我個人沒有這個意願,我名下的商社規模與業務在可預期的時間內,不可能擴大到挑戰任何一家商團的程度。」

出於最基本的禮貌,伊詠沒有直接批評對方妄想。

先不提祖.肯佩尼希女伯爵刻意有所保留的說話方式蠻惹人厭的,五紳士之所以能成為五紳士,本身的資本底蘊、長時間累積實力,背後有著各種不能說與不可說的龐大支持,同時還不能放過任何一次的機遇。

只要仔細查一查就知道,他可沒有這種關係與本事。

如果長期穩定吉哈室達勢力範圍穩定的五紳士可以簡單替換,那位坐鎮於哥里室達的總統絕對有著大把的機會統一大部分的國土。

他有什麼?

商品是別人也可以賣的糧食,沒有自己的通路。就算那位頭人反擊的過猛,五紳士任何一人的私人軍隊還是可以徹底打擊拉錫雅人。

他有什麼可以挑戰五紳士的資源?

根本想不出來。也找不出來。

「因為現在只是剛剛開始而已,他們還沒有計畫,也還在評估,所以只有很微弱的風聲在流傳。等到你與你手下的土人做出甚麼驚天動地的事情,他們又準備好計畫的話,應該就會找上你的門了。」

「也許那一天根本不會到來。」

「辛迪加覺得,有人找上你的那一天應該很快就會到來。」祖.肯佩尼希女伯爵眼光餘角飄向那一個始終沒有轉身的背影。「有些人認為,辛迪加應該要提早未雨綢繆。也有些人認為,你已經有名聲,辛迪加不能輕易出手。」

這才是他名下的商社停業的原因?

防患未然?

因為某人的莽撞,讓五紳士必須要防患未然?

伊詠現在真的後悔一下船就趕來舊王宮,沒有先去找頭人瞭解吉哈室達的現況,導致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無法提出模稜兩可的藉口為自己辯解。

「經過幾次討論,結果都是二比二,沒有一個意見能夠取得多數也因為我們的在辛迪加總股份只有百分之六十,在三十對三十的情況,也不能直接下達定論。無論是比人頭,還是比股份,都是陷入僵局,你答辯的內容沒有太多可以指謫的地方。再討論下去,贊成的依然贊成,反對的依然反對。我們只能按照往例,由公爵小姐親自做出裁決。」

祖.肯佩尼希女伯爵沈默片刻,等著五紳士中的三名男子,看他們是否要提出異議或是反對意見,接著側過身子,同樣退到牆壁,讓伊詠可以面對全拉錫雅唯一一位名副其實的公爵。

表面仍是一個國家的拉錫雅分裂成無數的地方勢力,依然可以約略劃分出兩大陣營;一邊是總統,另外一邊則是議會,每一個人也都知道總統與議會能夠維持下去,根本原因與民主無關,前者靠的是軍隊,後者靠的是辛迪加這個大金主。

全辛迪加最大的一位金主,就是有著「平行總統」或「半個國王」之稱的明道加斯公爵。

這一代明道加斯公爵是一位16歲的少女,兩年前繼承頭銜與全部財產,之後的表現可以說是「可圈可點」,證明「英才教育」是確有其事。

從伊詠進來之後,這位公爵小姐始終沒有開口。

整間交誼室內,有著大雨擊打著地面作為背景音,卻只有公爵小姐指尖敲著沙發椅把的聲音是真正進入每個人耳朵裡。要說伊泳感受到甚麼無形氣場是無稽之談,只有窗內的持續沉默與窗外的持續雨勢讓人心煩意亂與焦躁不已。

喔,對了,座鐘的滴答滴答作響,讓焦躁程度更加倍。

「慕萊武薩要將他佔據的港口還給基里諾帕卡,還要給予合理的賠償。基里諾帕卡不可以繼續杯葛國務執行委員會的推舉,也必須出兵清剿盜匪,如果女伯爵不滿意結果,可以自行發兵爭討到滿意為止」

明道加斯公爵小姐慢條斯理,將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就算現下背景吵雜,也沒有人可以藉口聽不清楚她講過的話。

這是焦點轉移到伊詠之前,祖.肯佩尼希女伯爵與夏斐茲爭得面紅耳赤,幾乎要掀翻舊王宮厚重的石造天花板的事情。

沒有看到那兩位五紳士表情的伊詠可以從聽到的反應得知,這不是那兩位爭得聲嘶力竭所想要的結果。然而,他們都沒有不滿到開口爭辯,默默接受兩敗俱傷的結果。

也許是兩人早就知道,只要鬧到公爵小姐裁斷,都會變成兩敗俱傷的局面。

那,為什麼,他們不願意各退一步,非要公爵小姐讓他們兩敗俱傷?

因為他們實力相近,難分上下,需要一個他們心服口服的人做出一個他們都不想做,卻又非做不可的決定?

「至於伊詠.瓦迪科洛維契……」公爵小姐稍微抿下嘴唇,才又吐出輕輕柔柔的聲音。「從明天起,一個總經理管理你名下的商社。你,還有你養在房間裡面的那頭狗,往後專心幫我做事。」

「這個,也很羨慕夏托里斯基爵士有著出色的土人為他效力,不能讓他列於辛迪加旗下嗎?」同樣退到牆壁旁邊的瓦拉斯汀突然插口:「我有可能想要委託他幫我辦點事情。」

「你與其他三人可以提出請求,我會決定他可不可以接受。」

「這不公平。」

「公不公平由我定義。」

站在兩人之間的伊詠想著,如果是他站在公爵小姐的正面,能有什麼反應?

大概,只有無言以頓對。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不僅沒有插話的餘地,連提出反對都不可能。

該死。

(下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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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短篇】 浸潤鮮血的雨織棕之邦 (下)
文章發表於 : 2016年 10月 30日, 1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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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1日, 1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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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詠甚至沒辦法為自己辯解。

這位公爵小姐至少知道一件事情,他在拉錫雅不是完全放手不管。

除非是收入起伏波動大,伊詠根據遠親的遺囑接下商社後,確實幾乎不曾過問經營與管理的。他將絕大多數時間與精力都放到興趣之上,也就是透過結識的那一位頭人,理解拉錫雅的歷史、現狀與內外情形。要是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的,又是事關緊要的事情,他就會親自去理解。

也因此,他取得一大筆資產。

這是他來到拉錫雅之後,最大的一筆收穫,也從來不曾讓外人知道他握有這麼一筆無形的財富。

他不曾真正要求頭人為自己做什麼事情,也不期待秘密可以永遠保持下去,只希望至少要由自己親手揭開。

顯然,他的願望現在是不可能兌現。

以前聽說過辛迪加神通廣大,伊詠現在至少可以確定,居首的公爵小姐確實神通廣大;她知道他的一部分未公開秘密,正準備將他累積下來的無形財富轉為己用,而且他還明顯沒有拒絕的餘地。

要說伊詠沒有感到不滿,不是現實。要他公開表達不滿,也不是現實。要他完全沒有反應,同樣不是現實。

「我不太確定公爵小姐希望我要如何為您效力。」

這不是裝傻。

即便下意識知道,辛迪加的五紳士之首容不得任何人拒絕,但是他也想知道對方倒底是要他做些什麼事情。

就像是他名下的商社,伊詠不會做任何超出能力範圍之外的事情。

與其做不到、硬撐到最後遭受責難,不如一開始就表明確實做不到,省得最後變成白費力氣又受到責難。

聽到伊詠不算提問的提問,公爵小姐停住用手指尖端敲著椅把的動作。接著,她從沙發椅站起身。

這一代明加道斯公爵年輕歸年輕,但是相當高挑,與男性相去未幾,比年長她十歲的祖.肯佩尼希女伯爵還要高上約一個頭左右,身上時裝沒有落後本土流行趨勢,很好地修飾著有些偏瘦的身材。 光是從背影來看,不僅顯得苗條,還讓人感到賞心悅目。

在她轉過身之後,伊詠才第一次近距離看清楚公絕小姐的面貌。

眼睛很細,湛藍色瞳孔隱隱蘊含著來自故國的冰天雪地光芒。皮膚細緻,又完全不曾沾染過拉錫雅旱季的烈日灼身。不僅有著盈盈媚態,同時又讓人感到孤高的冷傲感,卻不會起一絲色心,還有著一絲敬畏感。

她朝著伊詠走過來。

腳步很輕,走起路來,彷彿像是芭蕾女伶,同時也會讓人屏住呼吸。

「我不會做殺雞取卵的事情。」沒有停下腳步的公爵小姐經過伊詠的身邊時,聲音一樣輕柔,帶著真正的不容拒絕。「要是你做不到我交代的事情,我就抹煞掉你跟你的那頭狗。」

舉手投足都充滿著穩重與優雅的公爵小姐只留下一縷淡淡香氣,慢慢地走出交誼室。

伊詠還是站在原地,看著那一道纖細又不可親近的背影時;因為她剛剛那句簡短的表態,他的腦內開始激盪著無數的想法。

還是沒有明說,到底是要他做什麼樣的事情,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的確不會允許拒絕。

此時,室內的低氣壓減去不少,提升到窗外將下大雨時應有的程度。

不舒服,但是沒有剛剛心理上感到的那麼不舒服。

「既然大小姐都發話,這裡也沒我的事情了。」

將酒杯隨手擱在鄰近的櫃子上面,不想浪費一秒時間的夏斐茲同樣大步走出去。話講最多的布特德比勛爵看似瑣事纏身,對著另外兩位五紳士點頭為禮後,隨即離開。

伊詠幾乎可以確定,兩人會如此快就離開,是因為他們的勢力範圍與他沒有太多、太大、太直接的利利利利關係。當五紳士考慮是否要讓他名下的商社停業時,兩人可能是附議的角色。真正贊成與反對的,應該是還沒有離開的兩人:奧托卡.瓦拉斯汀與祖.肯佩尼希女伯爵。

「公爵小姐可不好伺候,能滿足她要求的人也不多,我建議你好自為之。」瓦拉斯汀拍了拍伊詠的肩膀。「要是需要什麼幫忙的話,儘管來找我,你在拉錫雅的好朋友知道我平常會出現在那些地方,如果一時之間找不到我的話,就直接在我的商社留話。」

奧托卡.瓦拉斯汀很親切。

他藉由這一份親切,不露痕跡地透露出,他不僅知道內幕,也知道伊詠與那一位頭人的關係。如果沒有特別注意,就不會注意到他藏在言語內的那些蛛絲馬跡,只會覺得他是個好人。

瓦拉斯汀可能是個好人,卻是個別有居心的好人。如果不是好人,那也肯定是別有居心。確定對方內心在想些什麼之前,最好不要輕易相信他的好意。

伊詠要盡力控制住自己的臉部表情,才不至於當場皺起眉頭。

「吉哈室達的穩定不只對辛迪加重要,對我更重要。公爵小姐的祖先與我的祖先一起從頭開始建立這座城市,哪怕王聯殖民與革命都無法抹去先祖的痕跡,我對這個城市也有著責任。」情緒可以隨場合轉換得宜的祖.肯佩尼希女伯爵此時聲調聽得出有點遲疑:「公爵小姐不同意我接管,明確指定要你來。這是她的選擇,我只能服從她的決定。」

「接管…」

「現在已經很晚了。」看一下手上的腕表前,祖.肯佩尼希女伯爵自己就現打個小小的呵欠。「明天下午,你到潔芮麥雅飯店。我請你喝下午茶,同時討論我們之間應該怎麼協調,免得發生衝突。」

也是一樣,沒有等待伊詠的回答,祖.肯佩尼希女伯爵就逕自走了出去。

雖然爵位不同,年紀有差,但是她跟明道加斯公爵小姐一樣,在骨子裡都是下命令,而且完全不期待,也不讓人有著反對與抗議,只留下伊詠獨自一個人摸索。

到現在,伊詠還是沒有完全弄清楚,五紳士到底對他的答辯有什麼觀感,讓公爵小姐決定不讓他的商社停業,到底又是交給他什麼樣的工作。

可以確定的是,幫他工作的拉錫雅人徹底打垮想來劫掠的另外一家商社人馬,很快就完成收拾善後。因為表現得太好,點燃某些人的心思,讓辛迪加的五紳士在討論要不要下重手,徹底永絕後患。為首的公爵小姐決定不要,也決定要親自運用他的這一股力量。

如果要推敲五紳士的目的,應該要從這一方面著手。

範圍雖然縮小了,卻沒有具體到可以約略想出一個大方向的程度,不符合伊詠一直以來,要提早做好準備的處事方針。

「爵士,」就在他要開始苦惱的時候,執事長出現在交誼室的門口。「您的車已經開過來了。」

「謝謝。」

無暇顧及對方帶有逐客令的口吻,頭腦已經開始轉動的伊詠直接跟在執事長後方,要從進來的道路再走出舊王宮。

一邊走著,他一邊穿回大衣與遮雨用的斗篷,將禮帽重新戴上的伊詠不像進來時候那樣,有著充分的閒情與餘裕,還可以觀察舊王宮的每一座浮雕與塑像。

哪怕他知道某些浮雕與塑像的意義,現在也辦法去細究。

如果五個人可以好心一點,將他們的目的全部說出口,不要只說七分,最重要的部分還是沒有說的剩下三分,伊詠做事還可以輕鬆一點。讓他不至於如同現在,腦內滿滿塞著這場簡短會面期間,大量湧入的片面模糊情報。

現在可好,他要苦惱超過半天,才有可能得到可用的情報。

雖然心裡有著不少的怨氣,伊詠不讓自己的情緒受到影響。

這也是他到拉錫雅之後,刻意學習的一門技巧。

直到走回側門之前,不管是出於禮貌帶路的執行長,還是始終留在門口的少年僕役們,都沒有看破伊詠內心其實有著心思起伏──就算他們有看出來,也成功地做到不動聲色。

但是,伊詠的克制,卻在車門拉開的那一刻出現鬆動。

這不能怪他。

任何人跟他一樣見到車內的情形時,不管情緒控制再怎麼高明與驚人,同樣都無法繼續維持下去。

這不是他租來的車。

不僅不是他租來的車,而是一輛更加豪華的轎車。裡面,就坐著明道加斯公爵小姐;她的手肘擱在車窗邊,撐著自己的下顎,正若有所思地看著雨勢絲毫沒有停歇的夜空。

「爵士,你覺得,我有那麼多的時間,可以等你整理好情緒才上車嗎?」

還是一樣很輕很柔的聲音,也還是一樣清晰到不受雨聲影響的聲音。微微的催促所帶來的,是一種感覺,是一種壓力,還帶著一絲符合她年紀的不耐與埋怨。

實際聽到這一句話,會知道她是明道加斯公爵,也會瞭解到,她也是十六歲的少女。

雖然恰到好處,也不偏不倚,但旁人也會清清楚楚認識到,她先是明道加斯公爵,接著才是16歲的少女。這一個優先順序,沒有任何可以顛倒的餘地。

「那麼,我就不好意思了。」

稍微表達一下自己的謙遜後,伊詠才有點躡手躡腳地鑽進車內。

他還要考慮風評的問題。

在拉錫雅的外籍商人圈子說大不算大,說小也不算小。不管是從商或是個人往來,一個人都不能不考慮外界對自己的風評。

牽涉到五紳士之首的明道加斯公爵更是要小心謹慎,萬一什麼不好的流言蜚語傳出來……伊詠不擔心公爵小姐保護她自己名聲的能力,反倒擔心所有人都相信她,讓他百口莫辯。

「在吉哈室達政權所及範圍之內,還沒有人敢嚼舌根。哥里室達政權每24個小時就會虛構一次我的私人生活,倒不差多你一個。」隨著轎車啟動,公爵小姐的聲音越趨虛無飄渺。「其他三人雖然想要,不過他們的勢力範圍碰不到吉哈室達,真正會出手的,也只有莉莉貝兒──她剛剛開給你什麼條件?」

誰?

伊詠差點衝口而出,接著隨即想起,公爵小姐指的是祖.肯佩尼希女伯爵。

「她沒有對我提到什麼條件。」看到清冷的碧綠色瞳孔從雨夜轉到自己身上,伊詠趕緊把話說完整:「女伯爵只邀請我明天一起喝下午茶,到時候再談明天以後的事情。」

「她總算學乖了,知道不要馬上亮出底牌。」她揚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她知道我會約見你,寧可多等一下,免得讓我知道她開出什麼條件。」

「祖.肯佩尼希女伯爵想對我開條件?」

「你馴服的那隻狗正大肆擴張那一個貧民窟聚落的影響力。任何土人只要進到吉哈室達,幾乎都會受到影響。」明道加斯公爵的笑很迷人,也如同高山上面的積雪一樣寒冷。「直到萊克納男爵的遭遇傳來,才證明他們即時知道有人來襲,做好萬全的準備,事後還能及時收拾的一乾二淨。這種發展,已經略微超過我的估計。」

公爵小姐的話變多,神情還是一樣,讓伊詠自然而然地趕到拘謹。不過,她都已經說到這樣伊詠還拚不出整個事情的經過,那就是傻了。

他們看中的,正是頭人積極擴充出來,同時還朝著市內各個地方延伸影響力的群體。

殖民者雖然有錢、有人、有勢,終究是外來者。不準備與當地人融合,就要設法控制與彈壓原來的居住者,好確保自己在各方面的優勢地位。

因為還沒有查問過,伊詠目前還不清楚頭人發展出來的勢力到什麼程度。考慮到這一股勢力已經可以進入五紳士的注意範圍之內,就已經足以證明實力是不容小覷。只要注意力正常的人,都會注意到一群拉錫雅人正在壯大。

也許,包括她在內,大多數人原本以為不需要太過在意。直到萊克納男爵的事情發生之後,才曉得不重視不行。

「我曾經要求過,必須保護商社與糧倉,同時避免節外生枝。從幾位的描述,我可以相信,在萊克納男爵企圖打劫時,這番做法是適合,而且妥當的。」

「不錯的藉口。」

她的點頭,似乎代表著,她知道他的答案不是真的,但也不差。

即便伊詠的答案是真的。

大部分。

絕大部分。

「你真沒有想過,將這一批拉錫雅人挪為己用?」明道加斯公爵小姐的微笑,現在真的變成微笑。「如果是我,可以想出一千種方法,可以徹底發揮他們的利用價值。」

「沒有。」

「真的沒有?」

「我覺得現在狀況算是最好的狀況。」伊詠誠實地回答:「要是我讓他們去做別的事情,代表我需要操心的事情變多,最後就會變成顧此失彼。」

再說,他的志願跟其他外籍商人不同,沒有想過擴大名下商社的事業版圖,進而成為任何一個地方勢力的支持者,讓他們推派自己的代表進入議會,再爭取更多的權力。

那很麻煩。

不僅要保護既有的有形無形資產,與更多的地方勢力打交道,還要費神規劃策略,跟其他人競爭與比個你死我活之餘,更要避免有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伊詠很清楚,自己不只沒有意願,也沒有精力,更沒有那一份聰明才智。

別人稱呼他是爵士,他可不會真把自己當成爵士。

「你很謹慎。」

「事前謹慎一點,多做準備,許多損失就不會發生。」伊詠坦然,也小心翼翼地回答:「在我眼中,不只是經商,待人接物也是一樣的道理。」

「這是你的方法,我不會評斷對錯。在拉錫雅,達到目的就是對的,沒有達到目的也不一定是錯的。只要有好的結果,就是可以接受的事情。」明道加斯公爵小姐堪稱超齡成熟的反應,可以說是自然而然,卻也可以說是突兀。「不過,我也相信,爵士你不會反對,讓我心想事成就是對的,讓我收拾善後就是錯的。」

「我確實無法反對。」

「所以,爵士你會讓我心想事成吧?」

「盡力而為。」

「這不是我想聽到的回答。」

「這是負責任的回答。」感到拘謹的伊詠決定,話還是要說清楚,不要有模糊空間,也不要讓明道加斯公爵小姐萌生錯誤的期待。「只要我認為是在能力所及範圍內,我就會接受,並且設法盡力完成。如果真得完成不了,也會第一時間就告知。但是,我不可能保證『一定』完成。這種無視自我極限,卻逞強誇下海口的事情,我做不出來。」

伊詠很坦然。

面對著眼前的犀利碧綠目光,他也一樣坦然。因為,這一個回答,真得毫無保留,出自他的內心。

不做任何超出能力範圍之外的事情,也不會把話說死,就是要留著足夠的迴旋餘地,免得最後下不了台。

「我不喜歡這個答案,但是我可以接受你的回答。畢竟,我跟你的關係不是領主與封臣的關係,也不能要求你太多。」明道加斯公爵小姐又恢復淡淡的、有點虛無飄渺的語氣。「雖然是遲早有一天,但我要用封臣的水平來要求你,也是以後的事情。」

「感謝公爵的通情達理。」

「這不代表你可以不盡心盡力完成我提出的要求。」明道加斯公爵小姐完全不讓伊詠有喘息或是慶幸的時間。「我會同意你名下的商社繼續營運是因為那幫土人對我有利,要是他們變成我的負擔……」

「這應該不至於發生。」

伊詠立刻表態。

然後,他馬上知道,公爵小姐完全忽視他的許諾,

「奴隸還是奴隸,不會因為屬於你,或是屬於我,然後就出現不同之處。控制住他們是你的責任,只要你盡到這份責任,我可以讓他們的貧民窟繼續留下來。」千鈞重的話,在她的口中,反而像是輕描淡寫。「如果你無法盡到這一份責任,我有一千種方法,可以讓那群土人在最短時間內,發生內鬨、自相殘殺與分崩離析。」

柔軟又漫不經心的聲音帶著濃烈的肅殺之氣,同時也超過伊詠的認知範圍,讓他頓時不知道應該要怎麼回話才好。

於是,伊詠保持沉默。

她的目光再度轉往窗外,似乎是要讓他有時間消化她講的每一個字,都導致車內頓時沉默下來,只有引擎的聲音,還有輪胎行經地面石板間隙的聲音。讓人難以捉摸,也無法說清楚的氣氛,就這樣巧妙地流轉著。

然後,他見到他在拉錫雅的住處。

多變、又始終如一,堪稱獨一無二的嬌嫩柔軟嗓音再度響起。

「從明天開始,每隔三天的下午三點鐘,你要準時到舊王宮來,將你認為我應該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我。我可能不會交代什麼事情,也可能會交代一些事情,端看當天情況而定。」

顯然,她想要知道吉哈室達市井之間的大小流言。至於目的是什麼,那還不好說,至少要碰上幾次面,觀察她的傾向性之後,才能做出判斷。

伊詠不相信五紳士沒有自己的消息管道,也不確定公爵小姐--或許還有祖.肯佩尼希女伯爵的腦筋為什麼會動到他身上,但是她的要求不僅不難辦到,某種程度上,還可以說是輕而易舉。

只要在吉哈室達,伊詠就可以從頭人聽到各種大小事。舉凡買賣、動向、人事物往來等等。有些可能有用,有些可能以後有用,也有些是純粹的瑣事。

他知道這些事情,多數時候會純粹記下來,然後永遠不會記起來,有時會察覺到不太對勁,就會主動尋找曾經出現,當時可能毫無關聯的相關訊息,仔仔細細來回思量一番,看看是否代表著某些大動作的蛛絲馬跡。

如果他判斷後,覺得有可能是某些大動作的話,就會擬出大概的方向,進而猜測接下來的發展。要是可能影響名下商社運作,才能提醒幹部們提早作準備。就是因為這樣,他名下的商社才得以在過去幾次大行動中,將損失降低到足以承擔的程度。

他從來沒有將結果告訴任何人,也沒想過要靠這些猜測來賺錢。

伊詠會這麼做,純粹是出於興趣。更不用說,就算猜測的結果可以賺錢,他也不知道門路或是仲介,根本找不到客戶。

公爵小姐不會沒有自己的智囊,大概也不想知道他個人的猜測,純粹只想要初步整理過的各種訊息而已。

「您想要知道哪方面的事情?」

「就跟我剛剛說的一樣,只要是你覺得我應該要知道的事情,就通通匯報給我知道。至於重不重要,那是我來決定的事情。」

「這個指示範圍很模糊,不確定性很高,同時也太過於廣泛。」伊詠不打算旁敲側擊,而是單刀直入:「如果不給出一個明確的方向,我將不得不打聽與提供方方面面的消息。如此一來,真正重要的線索可能被其他消息給淹沒,反而無法發揮應有的效果。」

「你的意見不是沒有道理……」雖然僅僅存在於一次的呼吸之間,公爵小姐還是首度流露出些許的遲疑與短短的通情達理。「我相信,在莉莉貝兒約你喝下午茶之前,你就能夠判斷出我想知道的事情是什麼。」

她的語氣很篤定,也充滿著信心。

——不,這還不足以形容公爵小姐現在的神態。

雖然稍微流露出不確定感,但是在伊詠的眼中,明道加斯公爵小姐的遲疑,不過是從百分之百的肯定短暫下降到有著九成的把握。

光是充滿自信,已經完全無法形容現在的公爵小姐。但是,要馬上找出一個確切的形容詞,也是很困難的事情。

所以她是名符其實的公爵,伊詠自己則是名不符實的爵士。

他儘力控制自己不要當場聳肩。

就在此時,轎車停下來。隔著車窗的玻璃,伊詠可以見到寫著「葉木辛格‧朱格沃夫街20號」的門牌。

他到家了。

在吉哈室達的家。

也快要變成真正的家。

「謝謝您順道送我一趟。」知道談話已經該劃下休止符的伊詠拿起一直放在身旁的禮帽。「從明天算起的第四天下午三點,我必然會到舊王宮求見。」

「既然妳已經擁有爵位,哪怕只是爵士,談吐也該符合身份。」公爵小姐的目光飄向另外一側的窗外,正如同難以琢磨的心思一樣,只能肯定不是望向正在大雨中疾走的路人。「你應該要稱呼我『愛黛琳小姐』。」

「遵命。」

見到公爵小姐輕輕點頭之後,伊詠直接下車,站在司機早就放在地上的行李旁邊。在他將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引擎運轉的聲音略微加大,車輪隨之轉動,很快就消失在傾盆大雨構成的帷幕之中。

看著汽車尾燈消失的方向一眼,伊詠從大衣口袋裡面掏出鑰匙。

在他離開的時候,葉木辛格‧朱格沃夫街20號的前門都是鎖上的,替他維護寓所的人都是從後門進出。將前門門鎖打開的最大意義,就代表著他正式回到拉錫雅,又要開始為名下的商社在營運的大方向上,進行運籌帷幄。

就是從明天開始,伊詠又要多兼一份工作,他也因此要考慮很多事情。

應承一件事情很簡單,只要嘴巴動一動就好,接著就沒完沒了,隨時都會出現下一步。以他答應明道加斯公爵小姐的事情來說,他就要開始想的事情就包括怎麼跟頭人開口,是不是該重新調整商社人力,挪出一些助手來幫忙紀錄與分類情報,還不能引起他們與其他外人疑心等等的事情。

或許,他應該讓事情變得更簡單一點,盡可能親自動手處理全部大小事務。減少洩密,被外人知曉,盜走他的心血結晶,確保他人動手前會多考慮代價。

將行李放在腳踏墊旁,打開玄關的電燈,伊詠將門關上的時候,還真有些欽佩自己,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想出那麼多的花樣。

「上師主人!」

葉木辛格‧朱格沃夫街20號一進門就是通往二樓以上的樓梯,一對明亮的大眼睛就從樓梯頂端看向站在玄關的伊詠,伴隨的聲音充滿著興奮之情。接著,就是三步併作兩步地衝下樓梯,直接衝進他的懷中,緊緊地抱住他。

白熾燈泡同樣散發著黃色光芒,也無法掩蓋不過伊詠懷中,剛剛成為少女的女孩一身泛著油亮光芒的褐色肌膚。

拉錫雅女性服裝向來是用細繩綁起前後兩塊布料,上緣就在胸部開始隆起的地方,用雙峰撐起後,再垂下到膝蓋左右的位置。只要從側面望去,曲線就能一覽無遺;加上衣料輕薄透光,無論是正面或背面望去,身材也幾乎等於一覽無遺。

伊詠與少女現在的姿勢,幾乎就等於肌膚之親,布料就彷彿完全不存在。可以輕易感受到十來歲少女的凹凸有致,以及潛藏於肌膚下,正在流動的灼熱。

「我回來了,」他輕輕摸著懷中女孩的頭髮。「璐璐妮亞,這幾十天有沒有乖乖的?」

「我們大家都好好打掃與整理上師主人的住處,確保每一個角落都一塵不染」她的雀躍不已早已超過普通的程度,眼睛投射的熱切超過火焰,也不完全是發自內心的沉迷與崇拜。「我們都乖乖跟著頭人一起看家,沒有替上師主人惹上任何麻煩喔。」

聽到璐璐妮亞的聲音,更多同樣秀色可餐的少女從二樓探頭,見到伊詠輕輕點頭之後,才一個個三步併作兩步地來到玄關。有人合力抬起行李,有人幫著脫下被雨水浸濕的披肩與大衣。

她們的動作都熟能生巧,伊詠相當自然地接受著少女們熟能生巧的殷勤。

同樣從屬於伊詠,也都做著女僕的工作,有些女孩子顯得有些羞澀,有些女孩子跟璐璐妮亞一樣,綻放著超越正常的熱切、渴望、沉迷與深切崇拜的目光。她們看待他的目光,完全不是普通的女僕對主人。如果要準確形容她們的目光,最適切的詞,應該就是狂熱。

她們與伊詠不是單純的主人與僕役的關係;在她們的眼中,伊詠就等於至高無上。

「頭人跟妳們都沒有回到城外去嗎?」

「有回去,但我們都是黃昏時來回,把吉哈室達才能買到的一些必需品運回岸上聚落窟。」抱著伊詠手臂的璐璐妮亞努力地回想著:「頭人說……上師主人不喜歡她到城外的聚落窟去,所以她一直待在這裡,她的口信都是我們帶回去的。」

雖然有一點私心,但伊詠確實不太希望頭人隨意拋頭露面。

只要不是雨季,拉錫雅的各個武裝勢力三天兩頭就會發生衝突,有些平民會遭到拉夫充作奴工或是補充兵力。有些運氣相對比較好的人則是落腳到吉哈室達的郊外,搭建簡陋的住處棲身。

這些人最後集結到吉哈室達的南邊,高腳屋越蓋越多,最後變成一個充斥天南地北各方流民的聚落。

對於吉哈室達當局來說,「聚落窟」的民眾來自於不同部族,等於他們沒有部族。沒有部族,就沒有頭人進行管理,等於放任一個無人管理的不定時炸彈。只要一個不小心,觸怒到辛迪加與各國商會,他們就要吃不了兜著走。出於戒慎恐懼的心理,他們就算沒有把握,可以處理好驅趕的善後工作,也不希望聚落窟內的人隨意進入市內,為他們帶來更多的負擔。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挑選「工頭」,讓工頭招募聚落窟民到城內工作。雖然他們都是拉錫雅人,但工頭對於聚落窟民沒有好臉色,讓他們工作整天後,就只能換取微薄的薪資或是僅僅足以果腹的糧食。

要是他們運氣不錯,遇上特定的工頭,就可以前往舊王宮所在的島上工作,下午再搭交通船回到岸上。

島上的薪資比起吉哈室達其他地方要來得多,但是規矩也很嚴厲。不僅出錯要連坐其他人,還不能留在島上過夜。要是被島上各個商會共同出資雇用的自警隊捉到,就是直接拉到海岸旁邊直接處決,然後丟入海中,至於帶人過來的工頭也會受到處罰。

能夠留在舊王宮島過夜,並且能夠來去自如的拉錫雅人,就只有島上居民私人財產的拉錫雅人。

換句話說,就是奴隸。

頭人與璐璐妮亞等人都是在伊詠名下,不需要擔心自警隊等類似的問題,不讓頭人回到聚落窟的原因倒也簡單:就算聚落窟居民的關係鬆散,之前也是人三不五時來來去去,伊詠一樣不是很希望吉哈室達的各界太早知道聚落窟其實已經形成新的部落,也出現領導者,以免他們心生警惕,指使官方的力量將人強行驅散。

他的那一位遠親也是偶然間發現聚落窟不是一盤散沙,找到頭人之後,與他們簽下契約,伊詠不過就更進一步了。

內戰頻仍、軍閥割據、對立政府……不管內部的情況出現怎麼樣的變化,都沒有辦法改變拉錫雅以部落為單位的事實。一旦吉哈室達或是辛迪加知道聚落窟的變化,事情就會變得很麻煩。

如此一來,他們會選擇最簡單的解決方法。直接驅散整個聚落窟,徹底封平整個地方。

要聚集一群人很困難,要驅散一群人很簡單;為自己考慮,也為他認識的頭人考慮,伊詠不得不策劃一些小手段,希望盡可能延後外界得知聚落窟變化的時間。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之前的努力不算完全成功。同時,辛迪加無法掌握聚落窟整體狀況的功勞,還是要歸功於頭人的身上。

畢竟,伊詠不敢妄言自己知道拉錫雅人的文化,他只是指出幾個大方向,實地操作的,依然是頭人自己。

璐璐妮亞帶著伊詠來到葉木辛格‧朱格沃夫街20號的頂樓門口,聚落窟頭人就跟他離開之前一樣,舒舒又慵懶地躺在好幾個枕頭上。

背後的窗外下著大雨作為背景,她的中指與無名指夾著金黃色的酒杯,讓身旁的幼女替她倒酒,從食籃裡面挑出新鮮的蔬菜、水果與烙餅。頭髮就像是海上的大波浪,掠過飽滿的巨乳外緣,滾在充滿彈性的肌膚上,最後落在三角神秘地帶之間。從底下枕頭凹陷的程度,也不難看出她的臀部翹起的程度有多麼驚人。

將修長雙腿擺出M字型的她仰頭,將葡萄放進嘴巴後,可以看到筆直的鶴頸有著東西在滑動。僅僅是看著,就能感覺到她渾身散發著妖豔的神祕氣息。

眼光餘角看到出現在樓梯口的身影,閣樓內的妖豔女子將酒杯放下,調整自己的身體姿勢:先是兩膝跪在地面的豹皮上,接著身體趴向地板,用雙手撐地──只差一點點,胸前差一點點就會碰觸地板。長長的頭髮沿著充滿彈性與光澤的背部肌膚滑落,隨著高高翹起的豐臀左搖右擺,甩著隱形的尾巴。

像是一隻豹子一樣,往伊詠的方向,一扭一扭地緩緩爬過來。

至於其他的少女們,都擺出像是類似於野獸的相同姿勢,也都抬著頭,充滿狂熱的目光直勾勾地看著伊詠。除頭人身旁的少女,一直黏在他身旁不放的璐璐妮亞同樣乖乖地跪在伊詠腳旁,學著頭人與幼女們,擺出如同野獸般的姿勢。

這是她們的信仰在祈禱時擺出的姿勢,差別在於,在過去,拜的是神像,現在拜的是人,是伊詠而已。

見到那名女子爬到面前,他伸手抬起她的下顎,慢慢地向上滑動。靠近微微開啟的豐潤嘴唇時,她伸出舌頭,妖豔地舔著他的手指。就像是品嘗珍饈美味那樣的戀戀不捨。當他抽出手指,朝著胸口方向移動時,她舔著雙唇,回味著剛剛的感覺。

「歡迎上師。」

酒精與體內的火焰刺激著她的雙頰泛紅,將真心誠意的臣服吐出微張的雙脣。

聚落窟頭人珮珮梅伊的聲音,就像塗著厚厚一層濃郁蜂蜜,甜到化不開來。

光是靠著眼睛,不用親身碰觸,就能夠感覺到她充滿誘惑力的豐滿健美。身為第二任聚落窟的頭人,她的全身上下都充滿著足以讓人發狂的致命誘惑力。

「我不在期間,妳倒是替我製造一點小麻煩。」

「奴作事情,都是恪守著上師的指示,沒有一絲逾矩與懈怠。」當伊詠握住一手難以掌握的巨乳,五指都深陷乳肉裡面時,珮珮梅伊發出銷魂的短促呻吟。「要是奴沒有遵守誓言,就讓奴一生陷入狂亂,也無法再見到極樂真理的源泉。」

這是她們的重誓。

伊詠不止一次聽過珮珮梅伊如此斷言著忠誠不二。

遇到她之前,他讀過探險家對於一種希瓦教分支密教的經歷,因此早就知道珮珮梅伊的發言與一個密教有關。

這一個密教盛行於拉錫雅北方國境一帶,靠著男女交合進行雙修。過去曾經佔據壓倒性地位,後來被怪罪為國家落後的象徵,逐步演變成受到貶抑的少數派。

在隔著一條國境線的拉錫雅境內,同樣的教義也不受到歡迎,始終隱藏在荒山野嶺之間。

珮珮梅伊的部落就信仰神祕的密教,雖然處事非常低調,沒有參與過拉錫雅的政治,最後還是捲入軍閥火拚而四散流亡。包括她在內的一批人最後在聚落窟落腳,並且靠著密教教義,重新培養支持者,慢慢排擠與清洗不願依附的居民,逐步控制整個聚落窟。

伊詠的遠親沒有發現這一點,反倒是他正式繼承爵位與商社之前,壯起膽子到聚落窟進行調查時,意外撞破他們舉行儀式的現場,讓她們因此發現,他讓她們的靈魂意識到此前沒有到過的境地。

於是,她們把他看作是上師。

根據她們自己的說法,她們的密教是更少數的教派,從古至今,只認定女性可以參閱祕密的教義文書,解釋教義,進而成為「上師」。男性則是參透神明的載體,必須經過女性引領,男性才能參透眾神智識。於是,女性是部落的上師,男性就是部落的頭人。一個主導著部落內部的精神力量,一個主導著部落對外的應對往來。

可以說是分工,也可以說是某種平衡。

倒過來,男性出任上師,女性擔任頭人,不是不可以,只是非常少見。因為,就只有天賦異稟的男性才能讀懂獨一無二的密書。

至少,她們是這樣說的。

伊詠在誤打誤撞間,創造一個例外。

一碰觸過神的面容,她們就無法忘懷曾經碰過的獨特。就想要再一次,想要更深入那一個不存在於凡間的永無止境。

某種程度上,就像服用麻藥成癮。而她們服用的,是名為「密教」的麻藥,早已成癮,不可自拔讓伊詠可以牢牢控制住珮珮梅伊,再透過她控制她周邊的人,她週邊的人再深入控制聚落窟。

如果他有意願的話。

現實之中,正用臉頰在伊詠身上摩擦的珮珮梅伊已經對他徹底俯首聽命,完全可以更進一步。

「我有一件事情,希望妳們可以幫忙。」

如果想要滿足公爵小姐的要求,伊詠就不能滿足於當前的架構,也需要更多耳目。聚落窟要派出更多人,不僅要到碼頭與各家商店去做工,還要不動聲色地搶奪人力市場。

在此之前,他必須要先確定珮珮梅伊透過密教控制聚落窟到什麼程度,接著策劃下一個步驟。

「上師讓奴們見到神祉的境地,奴們自當以湧泉回報。」用著牙齒小心翼翼地解開鈕扣,解開伊詠身上襯衫與褲頭,珮珮梅伊一邊用肌膚摩擦著他的身體,一邊膩聲說道:「請上師隨意吩咐。」

「在聚落窟內,就算不是你們的教義信奉者,也一樣要遵守你們的規範?」

「人們都信希瓦,只是用不同的方式。但,奴等的教派佔據著主導地位,不管他們接不接受奴等奉行的教經,他們的日常生活與食衣住行都要奴等的譚崔陀教經的教義。」

譚崔陀是密教典籍的名字,對於密教信徒的食衣住行都做出詳細的規範,像是規定信徒要禱告,為每個月一次的祭典做好準備。平常不只要保持禁慾,只能吃特定的食物與飲料,以保持身體健康與精神純淨等等。

伊詠聽過她說過,聚落窟力行譚崔陀教經的規範。他不知道的是,那群人遵循規範的程度。

「如果其他信徒不遵從呢?」

「他們可以不來奴的聚落。」珮珮梅伊吻著伊詠的每一寸肌肉,同時牽著他的手在自己的身上游移,感受著她的肌膚彈性。「如果他們來了,卻不願意遵循譚崔陀,奴只好讓他們去海魚的肚子或是樹下的泥土裡找到棲身之所。」

「這麼嚴厲。」

「日常生活符合譚崔陀的人,才有機會參見神的極樂真理,奴可不能允許其中一個人害到另外一個人無緣見到神的智識,更不用說,會說,會說,會說,會常生活,破懷其他人追求極樂真理。」

珮珮梅伊一邊說著話,一邊攀在伊詠身上,整個人如同蛇一樣第輕輕扭動著嬌美的軀體。

如果是普通人,就會因為她從開始到現在,一連串充滿誘惑性的動作,感到體內慾火正一點接著一點高漲。雖時都會喪失理性,將珮珮梅伊的豐滿軀體壓在身下。

這正是她的目的,也是她信仰的密教信眾修行,用以接觸神的境界的方式。

伊詠是個正常的男人,不會沒有反應。只是,他的思考會壓制本能高漲。珮珮梅伊必須使出更多的手段,才能讓他的本能控制身體。

「所以,要是我想讓聚落的人替我做事情的話……」伊詠抬起懷中妖豔女子的頭,讓她含著他的手指,讓她的口腔內的溫熱刺激著他的思考。「想必是要根據譚崔陀來解釋了?」

「正是如此。」珮珮梅伊的狐媚雙眼看著伊詠,流露的微笑混雜許多不同意義,像是讚許他、討好他與引誘他。「以上師的聰明才智,想必不成問題。」

「譚崔陀可不是好理解的經典。」

「上師第一次詮釋教經駕輕就熟,讓奴們都佩服不起。」珮珮梅伊帶著伊詠慢慢爬過來,眼神充滿著渴望,已經泛出水光的兩腿之間也因為搔癢而侷促不滿的女孩們。「如果不是主人解釋教經,再身體力行進行教誨,奴們也不會在上師的引領之下,見到以前怎麼努力都無法見神的境界了。」

「妳是在諂媚我。」

「奴不過是想……」珮珮梅伊嫵媚地一笑,隨即埋首於伊詠的兩腿之間。「日日夜夜接觸到眾神的面龐而已。」


Fin
12,2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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