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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楓之王國戰記第一章:命運的邂逅
文章發表於 : 2013年 5月 19日, 2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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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急駛在鐵軌上,定時發出喀噠喀噠的震動與聲響。

時值初冬的11月,希菲爾大陸北部卻已經降下了較往年要來得更早的初雪。

來自北冰洋上的強烈冷氣團,帶來的不只是區區寒霜,更是可以埋到膝蓋深的降雪量。大家都議論著今年這個很長的冬天可能會有點難熬,特別是對於待在前線塹壕裡的帝國將士而言更是如此。

這無疑也困擾著帝國鐵道的管理員工們,這意味著他們必須要每天早上加派一班掛著除雪鏟的高速列車先行開道清理出一條路來───然後,這班列車將會在15個小時的全速行駛後越過國境,從帝都奧貝爾抵達奧特蘭王國的邊境城市加德蘭,並在當地補充煤水。

雖然是在以車廂豪華、風景優美的帝鐵綠線上行駛,但是這班除雪列車為了配合除雪鏟和沿途因積雪造成的不良路況,為求減輕重量增大速度而少掛了頭等車廂、臥鋪車廂、餐車廂和娛樂車廂。

相對的,作為凌晨第一班發車的列車,肩負遞送剛從印刷機下架的早報和信件的任務,上頭則多掛了兩節郵務車廂和貨車廂,所有的客席均是二等客車。

這班除雪專車在奧貝爾至加德蘭之間並不靠站休息,而是以最高的速度完成任務,隨即便在整修並補充煤水後調頭,於隔日凌晨作出一模一樣的動作回到帝都。

雖然一般來說正常是沒什麼人願意花錢來搭這種服務遭到閹割的早班車…但對於歸心似箭的遊子來說,只要有張回家的車票,那沒有臥鋪又算得上什麼呢。

貝羅森・萊因就是抱著這樣的心情在車站買了返鄉的火車票,而坐在這裡。

隔著厚重而笨拙的方框眼鏡,他有些神情恍惚地望著窗外這片銀白色的死寂大地。哪怕是他在出發前夕刻意熬夜一天讀書,凌晨一坐上火車就閉上眼睛呼呼大睡起來,但睡前睡後所見的窗外景色並無什麼不同。

坦白講這是一趟極為無聊的旅程,除了沿途的風景是一片毫無變化、令人提不起勁的雪景,最主要的原因是沒有可以陪著殺時間的伙伴同行。

貝羅森想起去年跟前年的這個時候,與自己分配到同一間宿舍的軍校室友,總是會熱情地推薦好玩的景點或是帝國知名的觀光名勝。

他是個聒噪而多嘴、但卻熱情洋溢的倫明根人,在他豐富的雜學和解說之下,火車旅途上一切看似平淡的景物都能引發有趣的話題、帶給貝羅森更多的新知───即便是奧貝爾近郊那毫無特色的小麥田,也都能被這位室友帶向「你知道嗎,之所以海瑟的啤酒比奧貝爾的更香醇,就是因為海瑟的農民沒有使用新式脫穀機而仍以傳統古法處理黑麥的緣故…」這一類的匪夷所思方向。

一如往常的,這位室友在這一星期的例行長假裡對貝羅森提出了邀請。他計畫好了要與幾位軍校裡的同梯前往帝國北部知名的溫泉勝地約恆,因為是從未去過的地方,所以室友作了充分的準備工作並信心十足地公怖了他的計畫。

不過貝羅森對於他的盛情,也只能靦腆地搖搖頭婉拒了。

「雖然很對不住,但是已經三年沒有回老家看看了,所以…」

對於這個理由,室友也只能露出笑容體諒的點點頭。思鄉是放諸四海萬國皆通的道理,即便貝羅森是個來自南方異國的留學生,這位帝國西海岸出生的純血梅菲斯特人也非常能夠理解他的想法。

「既然這樣的話,那就記得幫我順手帶份土產來吧!你們那兒最有名的果然還是甜點吧?那就帶點糕餅或楓糖什麼的回來就行了。」

正如他所說,貝羅森的祖國在幾乎所有外國人的心目中,留下的最深刻印象就是楓糖了。

的確,奧特蘭議會王國的國旗上就不打自招地印著鮮紅色的楓葉,而奧特蘭的外銷名產亦是以糖品甜食為大宗,這兩種屬性是很容易聯想在一起的。

正想到這裡,頭頂上的廣播傳來了車掌帶點沙啞的通知聲。

「呃~試音試音。再過幾分鐘我們就會通過國境線進入大隧道,請各位乘客關好門窗,並配合乘務員的檢查與驗票作業。」

在密閉的隧道內,機車頭排出的煤煙將會滿怖列車周圍。要是讓蒸汽機車的煤煙竄進車廂內,可是會燻得一身黑的,事後要整理清潔也得費上不少功夫吧。不過在這種冷天氣誰會想要打開車窗,讓外頭的風雪竄進來又是個謎了。

儘管如此,帝鐵的職員們依然非常盡責地沿著每節車廂走動巡視,一邊驗票一邊確認所有車窗都已經關上。

「不好意思,請拿出您的票根。」身穿雙排釦呢料大衣、頭戴筒帽的帝鐵職員走到貝羅森身邊這麼說。

貝羅森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了他的火車票根,車票的上半截已經在進月台的時候撕去,留下來的半截票根則證明了他有花錢而不是搭霸王車。

「感謝您的合作───」帝鐵職員接過貝羅森手中的票根,用打孔機打了兩個圓孔,正要把票根遞回去時,突然又問了個問題:「這位軍爺是放假去奧特蘭觀光的嗎?我以為現在是旅遊淡季呢。」

這時貝羅森才想起來他身上穿的還是梅菲斯特帝國陸軍的制服,或著更精確一點說,是拆掉領章與肩章版本的軍校常服。因為車廂裡有開暖氣,所以他那套軍官大衣已經脫下來疊在膝蓋上了,但不管是什麼人見到,應該都會認定他是帝國軍人吧。

「我是奧特蘭人。」貝羅森微微一笑拿回驗票過的票根。

「啊~原來如此,是留學生嗎?那就祝您有個愉快的返鄉之旅了。」

帝鐵職員拍了拍貝羅森的肩膀後離去,在他離去之後不久,火車外頭便傳來一陣轟音,轉頭一看只見潔白的雪景已經被漆黑不見五指的隧道與煤煙所取代。

奧特蘭與梅菲斯特帝國之間橫亙著平均海拔約3000公尺級的險峻山脈。

由於山峰終年積雪而被稱之為「白色山脈」的這波群峰總長度有千餘公里,將曼沙尼亞公國、克利斯提亞王國、沃德西提亞王國,以及奧特蘭王國這些希菲爾南部的小國家,同強大的梅菲斯特帝國之間一分為二。在地政學的角度來說,白色山脈可謂是這些小國家維持獨立的天然疆界。

可是到了近代之後,隨著工業文明的發達,為了在經貿方面與強大的帝國進行交流,也為了吸引投資和進入希菲爾大陸中央的市場,奧特蘭王國於是和梅菲斯特帝國攜手共同建造一條聯結兩國首都,自奧貝爾往海德豪森的縱貫鐵路。

其中遭遇到最大的困難便是白色山脈。

火車作為一種在陸上行駛的交通工具,不管鐵軌的阻力再怎麼小,火車其本身的重量便構成了在物理上爬坡的最大負擔,光是要爬上30度左右的小斜坡就需要2~3節的機車頭又推又拉的,甚至還要倒車一段距離助跑加速,才能夠一口氣衝上山顛。

鑑於白色山脈多的是高於45度甚至60度的急斜面,要把山壁鏟成緩斜面讓火車通過顯然是不切實際的,因此帝國國鐵和奧特蘭王家工兵合作,展開了世界上最長隧道的建設工程───經過地質探勘和調查後,兩國專家在國境線上白色山脈寬度最窄的峽谷處,連續進行了10年的施工,動用數萬噸黃色炸藥進行爆破,終於建成了總長度55公里的國境隧道。

這條隧道的建成為奧特蘭帶來了經濟的繁榮,也為帝國居民引進了一個頗受歡迎的觀光勝地;同時其本身作為工程學與現代科學征服大自然的勝利象徵,而被兩國民眾自豪地稱作「大隧道」。既然是世界最長的隧道那甚至也不必加上什麼名稱了,人們大概是這樣想的吧。

快速列車通過這條隧道約莫需要一小時,而出了隧道之後火車就脫離了帝國進入奧特蘭的國境範圍內。

換句話說,貝羅森的歸鄉之路快要到終點了───或著該嚴格的說,中間點。

就算進入奧特蘭國境後,他還是得在邊境的加德蘭轉乘國內線的列車,前往王都海德豪森,然後再於王都換一次車前往王國中部的坎爾森,到此為止他才算是真正的「到家」。

但是心理上來說,踏過國境的感覺還是大不相同的。與給人寒冷印象的藍色帝國國旗不同,奧特蘭的紅色楓葉旗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

雖然正如同驗票員所說「現在是旅遊淡季」,從九月起開始盛開的奧特蘭楓葉在兩個多月後的現今也差不多該掉光了,即使如此貝羅森還是迫不及待要等著火車出隧道進站的那一刻。

三年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一段時間。貝羅森離鄉背井前往梅菲斯特帝國的軍校留學至今,世界可說是變得一團混亂,先是海對面的漢密斯王國入侵了沙諾和聯邦,然後是北方克納佩達與陶古拉大公的遇刺,緊接著就是特瑞希瓦爾特和梅菲斯特這兩大超強勢力,在希菲爾大陸上展開了巨人間的戰爭…

在這段期間內,隨著世界局勢的變化和離家的時間長度,他對祖國奧特蘭的局勢之關心也就越加強烈。但他除了同家裡的書信聯絡之外,並沒有其他得知奧特蘭近況的方法,同時在帝國的軍校裡他也理所當然只看得見帝國派發的報紙,對於奧特蘭的局勢,大概是一個月也難得提到一次的程度吧。

想用這雙眼睛親自確認這三年來,究竟自己的故鄉有何變化───貝羅森有些近鄉情怯地擔心著,但是也同等地期待著。

火車駛出了大隧道、外頭映照下來的強光突然間讓人有些睜不開眼睛。

稍微瞇起眼睛,待再度張開時,外頭出現的是一片令他難以置信的景象。

窗外視野可及之處皆是一片火紅色的樹海───夕陽的金光從左手邊的車窗外映照著壯麗的群山與樹海,萬物都像是焚燒起來一樣,散發出一種讓人感到灼熱、想要脫掉衣服的暖色系靜物畫。

或著該說是一張漫長無比的捲軸畫,因為這副景象正在隨著列車的高速行駛而不斷往後飛逝而過。

沒想到白色山脈是如此的堅實巨大,猶如一堵牆般擋住了早來的寒風,故鄉的楓葉就像是要特意向自己這個離鄉遊子展示其自傲似的,肆意綻放著那妖豔的鮮紅。

他長嘆了一口氣,但卻好像心裡放下一塊大石般的微微一笑,畢竟奧特蘭還是跟過去的記憶裡同樣吻合的美麗。

貝羅森・萊因就這樣回到了他的祖國,踏出了歸鄉之旅的第一步。

***

經過四天的投宿與轉車後,貝羅森總算回到了萊茵領地所在的坎爾森。

物理上來說貝羅森前進的距離甚至不到當初他從帝國首都一路坐火車回國的路途一半,但事實上卻花掉了他將近三倍以上的時間,才折騰到了這趟旅途的最後一站。

這倒並不是因為奧特蘭的基礎交通建設比帝國落後。事實上,坎爾森是奧特蘭中部的產業重鎮,作為煤礦和伐木業的出口與加工都市,每天都有數十班火車往來於坎爾森與海德豪森之間。

但是不尋常的是,在這觀光淡季的11月底,王都海德豪森的中央車站卻陷入了一票難求的混亂之中。幾乎所有列車時刻表上的既定班次都被臨時取消,源源不絕的列車川流不息地行走在南北縱貫鐵道上,也就是聯結帝國首都奧貝爾至奧特蘭王都海德豪森的「綠線」。

有的外國旅客已經在海德豪森枯等將近一星期也等不到一班載客火車,而帶著相當不滿的憤怒情緒包圍了中央車站。但即使如此奧特蘭鐵路管理局仍然沒有對民眾開放乘車的意思。

貝羅森試著從報紙與路人的謠傳中瞭解這種混亂的起因,但是得到的大多數都是一些相當模糊的猜測與想像。有人認為是北方山區再次發生了少數民族的叛亂,於是奧特蘭陸軍對北方進行了鎮壓派兵───但貝羅森自己就是穿過北方回國的,這一路上直到海德豪森為止反倒平靜的很。因此這個假設是不成立的。

有人說這是因為奧特蘭為了履行對帝國的盟約而開始動員參戰了,但是相當清楚奧特蘭軍制的貝羅森也知道,小國寡民的奧特蘭倘若真的要參加希菲爾戰爭,則一定會下達總動員令。但報紙或廣播中並沒有出現徵召後備民兵去附近的軍事基地集結之政府公告,帝國那一邊的報紙也根本沒有提起邀請奧特蘭參戰的事。別說是奧特蘭,帝國也沒有邀請曼沙尼亞等南方鄰國參戰啊,奧特蘭不可能作為唯一的例外吧。

鑑於歸途上的經歷,貝羅森直覺認為這種混亂的源頭是來自於南方。
雖然目前沒有證據可以證明這一點。

不管交通混亂阻塞的原因為何,他並不想就這樣浪費掉寶貴的2週假期。貝羅森的時間有限,因此在海德豪森投宿一天整理行李後,他選擇用交互搭便車、巴士的方法,避開鐵路交通的混亂迂迴接近了坎爾森。

但當他總算抵達這處歸鄉之旅的終點時,卻發現他的目的地早已是人去樓空。

不、不對。並不完全是沒人的,因為大批手持火把和武器的暴民包圍了萊茵家宅邸。他們口裡高呼著口號,手中高舉著紅底白十字旗,並且用一桶桶的油漆潑的古老的磚牆一片慘不忍睹,並用棍棒敲毀了路旁的每一根煤氣燈柱。

貝羅森轉頭環顧四周後,衝向路過的巡警扯住其衣袖。

「警官,請快阻止那些民眾!」

「這個…我勸你別多管閒事的好。」

他錯愕地看著失控的人群,又轉回頭來問巡警:「別開玩笑了!你想要放任不管嗎?」

但巡警面對貝羅森的質疑,再次搖了搖頭。巡警拍了拍貝羅森的肩膀,小聲嘀咕道:「我也是從三天前他們開始包圍宅邸就被派來這邊監控的啊…但上級交代過我們別去干擾遊行,況且他們人多勢眾,局裡人手不足也不便作什麼。」

從最初的吃驚、到轉為不能容忍的憤慨只花了不到幾秒鐘時間。貝羅森頭也不回地轉身朝向聚集在宅邸門前的暴民們走去,意識到他想作傻事的警官驚叫出來,連忙跟了上去。

「別胡來啊,喂───」

「各位!快停停!快冷靜下來!」

在警官還沒來得及制止以前,貝羅森就往前擠去,站在宅邸深鎖的鐵柵門前,提高了聲音宣告道。

「誰啊你?」
「小子,別擋著!不然連你一起砸了!」

無禮的嗆聲雖然聽來刺耳,但貝羅森還是試圖保持冷靜、挺起胸膛用平穩的語調繼續說:「我是貝羅森・萊因,雖然不知道各位聚集在這裡有什麼目的,但是像這樣的行…」

「是奧特蘭公敵的萊茵家!」
「什麼?真的嗎!」
「吃我一記!賣國賊!」

貝羅森的話還沒講完,臉上就挨了一紀蛋洗。比起雞蛋砸到頭上的痛楚和黏呼呼的生蛋汁帶來的不適感,更讓他感到吃驚的是這種始料未及的不可理喻態度。他這時才發現到自己主動站出來似乎是件蠢事。

就在暴民們即將一擁而上之際把他撕成碎片之際,巡警連忙也擠出了人群來到貝羅森身邊,並高舉佩槍威嚇:「不許過來!按照社會公共秩序維護法與傷害罪,若有人再上前一步的話…」

為了表明其決心,巡警把手槍上膛並且對空鳴槍了兩發。

在暴民們一時之間被槍聲嚇得愣住不動時,巡警推了貝羅森一把並小聲罵道:「笨蛋!快跑啊!逃的越遠越好!」

「呃…唔嗯!」貝羅森狼狽地趁亂逃走。

他跑出一小段距離便聽到背後傳來了巡警近乎哀嚎般的警告聲:「退後!通通退後!襲警與妨害執行公務可是重罪…哇啊啊啊~」

貝羅森回頭一看,不敢向民眾開槍的警官被看穿了是在裝腔作勢之後,他的身影已經被暴民們的人海給淹沒了。人群中讓開了一條路,有人拿著搶來的警用佩槍對準了這個方向───跟警官先生不一樣的是,對方並沒有猶豫不決,貝羅森立刻就聽見了子彈從自己耳際擦過的驚悚聲音。

「唔哇!」貝羅森壓低了身子快跑。行李箱與大衣什麼的都顧不得了,他扔掉了一切手中的東西使勁狂奔,接下來又碰、碰、碰地響起幾聲槍響,不過都沒有再出現第一發子彈那麼可怕的接近聲。

「少爺!!快上來!!」

頭上傳來了聲音,停下腳步一看可以見到有個鬍子花白的瘦小老人,從圍牆上遞下了木梯。

「華特爺爺───」

「動作快呀、少爺!」

沒有時間因為見到熟人而欣喜了,貝羅森開始攀著梯子往上爬,攀過有一層樓高的宅邸圍牆。

老人一待貝羅森爬過牆頭,便提醒一聲後用力將他推下去。

「失禮了,少爺!」

「哇啊!」

隨即老人將梯子抽起並往牆內一扔,不理會牆外人群的叫罵聲,也跟著從圍牆上跳進了莊園裡。

「少爺您回來的可真不是時候啊。」

「我想也是…」

貝羅森推推眼鏡,稍微喘口氣後整理了一下思緒,然後轉頭發出他一直很想問的問題。

「華特,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說來話長啊…」

***

奧特蘭位於與阿蒂提亞大陸相隔一水的希菲爾大陸南岸,而且因為有著國內少數民族如北方山區住民奧茲人、東北方移民特瑞希瓦爾特人等等民族問題,因此一向有著較其他政治保守之希菲爾國家要寬鬆、平等的民族政策。

這樣的背景也形成了來自海對岸的南方之大量移民湧入的現象───這對於長年以來苦於勞動力、生產力不足的資本家、企業家與貴族而言,可說是個大大的好消息。

但相對的,奧特蘭本地土生土長的奧特蘭人,就對於這些搶走他們工作機會、壓低他們薪資水平的新鄰居感到無法忍受了。

特別是在湧入移民數最多的南部沿海,奧特蘭本地人與阿蒂提雅人移民之間的衝突日益尖銳化,不同的宗教、不同的語言、不同的膚色…諸如此類的差異,更使得新移民與本地人之間的感情雪上加霜。

在這樣的時局下,奧特蘭國王曼海爾二世屢次出面發表談話,並向政界施壓希望保持目前的舊體制。相反的、王太子雷克姆卻支持奧特蘭有必要減少國內的不穩定因素,建立一個更能令奧特蘭人團結一致的新政策。

原本相當敏感的民族問題與移民政策問題,就這樣變成了大家帶著戲謔的語氣挖苦的「王室父子翻臉」,一個奧特蘭人茶餘飯後閒聊的話題。

大約在一星期以前,奧特蘭王國在例行的年末議政大會上,聚集了國內有權有勢的十二貴族與政府首腦,將延宕到年底還沒處理完的堆積如山議案作了討論與表決。而其中一個充滿爭議的議案所帶來的一連串糾紛,便成為了混亂的開端。

這就是通稱「阿蒂提亞人法案」的移民管理法修正案。主要的幾個重點大致上包括了限制每年的海外移民總數,特別是對阿蒂提亞等非同宗教系的國家設置了嚴苛的審查標準。已經引進的阿蒂提亞移民,則需要遷居至政府指定的保留區內,並配帶識別用的民族徽章,且限制其所能參與的工作種類。

這個法案從年初被提出開始,就引起了國內很大的爭論,奧特蘭南部的老百姓認為這是一勞永逸地擺脫阿蒂提亞人來搶他們飯碗的德政;但是相反的,除了直接受害者的阿蒂提亞人以外,國內其他相對於奧特蘭人的少數民族都對於這個新法案提高了警覺,支持與反對雙方隔空在報紙上唇槍筆戰,或是動員群眾示威遊行壯勢。

基於不管支持哪一邊大概都會惹來另一方的噓聲,所以奧特蘭議會也就把這件事能拖則拖的,一直壓到了終於不得不面對的年底。

「而當家他…也就是少爺您的父親,在十二貴族投票表決前,代表王黨投下了否決票並作了番致詞。」

「啊啊…那個愛現的老爹…」貝羅森嘟嚷著抱怨道。

奧特蘭貴族議會的投票是採用古老的記名表決式,因此投下自己一票的貴族有權發表一篇演說,藉以表示自己立場或是要為他投下這一票的理由進行辯解。

萊茵家是奧特蘭知名的富商和新興貴族,在十多年以前的北方叛亂後,由於賄賂、捐款、關說等不太正大光明的檯面下手段,才得以遞補被撤廢的貴族躋身議事堂。甚至就連這個現在的小小領地和領主宅邸,也都是從威克伯爵領地上割出來的新領土,在此之前萊茵男爵家是輾轉借住在各大貴族的城館中,顛沛流離四處搬家了好幾年,由此可知萊茵家的權勢是多麼的稚嫩和不紮實。

萊茵男爵抓住了這個機會,進行了令國民們印象深刻、長篇大論的演說,強烈地譴責阿蒂提亞人法案猶如在國內畫分一等與二等公民,是奴隸制的歷史重演。萊茵男爵的演講成了當天刊登在不少國內報紙上的頭條消息。

這個議案稍後以六反對、五贊成、一棄權的些微之差被否決掉後,曾經發表過這麼一篇演講的萊茵男爵自然是成為了奧特蘭南部所有的失業者或是可能會失業的人眼中,最令人恨之入骨的罪魁禍首了。就算事實上沒有這篇演講,法案大概也還是照樣會被否決───畢竟奧特蘭國內大多數貴族都傾向繼續引進移民、以捉緊機會增加生產,大賺北方大國開戰的戰爭財商機。

貝羅森不討厭阿蒂提亞人,但也稱不上喜歡他們。況且,以他對自己父親性格的瞭解,父親作那篇譴責移民管制的演講出風頭,恐怕也不是基於什麼人道正義的考慮,而是表示自己永遠都與國王站在同一陣線的政治意圖、和確保未來工廠裡的便宜外勞著想都比較重要吧?父親他一向都是如此。

「所以老爸他人呢?」

「當家他沒有回來。實際上,在議會表決後隔天他就發電報來,要夫人和少當家立刻動身離開本地,去北方暫避風頭。」

「說的也是,不然南下的途中搞不好就被鄉民堵著給撕成碎片了。」想到這裡貝羅森又疑惑道:「那麼爸媽和哥都不在這裡了,你怎麼還待在這?」

「等少爺您啊。不然您覺得剛才誰會先被撕成碎片?」

華特爺爺俏皮的揚起眉毛,眨了下眼睛,被他這樣挖苦的貝羅森也不禁笑了出聲。

「多謝你了,華特爺爺。」

「不敢當,這是份內的事。雖然我是有嘗試聯絡您在帝國那邊學校的地址,但是校務長告訴我說少爺已經離開了學校,我當時就覺得您回來的這時機可能不太巧…」

貝羅森點點頭,當時他應該已經坐上了往奧特蘭的火車,恰巧錯過了老執事拍發來阻止他歸國的電報。

「少爺如果需要的話,我已經訂好了前往加德蘭的火車票…您在這兒歇歇腳吃頓飯後就可以上火車,去北方同其他人見面。」

「不必了,我才剛從加德蘭過來呢。通往北方的火車現在全部打結了,況且我也沒心情去跟他們見面。能見到老爺子你已經很讓我開心了,我打算在這裡住個幾天,同老鄰居們打幾聲招呼。」

「少爺…當家他其實對您…」

「毋需多言。哎呀,這樣也好,我原本還在想回家的話看到老爸要怎麼跟他開口呢,這樣子也剛好啦,真的是因禍得福呢。」

面對老執事那擔憂的視線,貝羅森強裝作出笑容。看他這個倔強的模樣,老執事也只好長嘆一口氣,收起憂傷的神色,用略帶點嘲諷的口氣說了句:「但少爺堅持要在宅邸裡過夜的話,我不敢保證能及時清出空間來喔?」

「…什麼意思?」

「這宅邸目前的住戶不只您一個人而已。」

「什麼啊,女僕或男侍不是都有自己的宿舍嗎?」

「反正我覺得少爺您看了就知道了,我也懶得解釋…」

當華特帶著貝羅森從剛翻過牆的後花園走進宅邸本館一樓時,貝羅森才理解了老執事這番話的意思。數以百計的人們在萊茵家宅邸的地上席地而坐,三五成群的坐成一群聊天,大量行李、雜物亂七八糟的堆在旁邊。萊茵宅邸這下簡直是成了個室內露營區。

「這麼多阿蒂提雅人!」貝羅森愣了一下,轉過頭來問老執事:「該不會這就是外面那群人跑過來包圍這裡的原因吧?」

「不不,少爺,因果關係反過來了。是先有暴民、才有阿蒂提亞人。」

「…哈?」

在議案表決後有幾天,奧特蘭南部幾座大城陷入了需要戒嚴鎮暴的大混亂。一部份察覺到情況不妙的阿蒂提亞人收拾細軟開始向北逃,而途中他們並沒有什麼地方可以落腳休息。一部份阿蒂提亞人從報紙上讀到了萊茵男爵那番慷慨激昂的演說,便天真的相信了萊茵家是阿蒂提亞人的朋友與支持者…

「…所以說,留守在宅邸裡的我們總不好把他們放在外面挨餓受凍還被追打,弄臭了當家他的名聲吧?」

「呃,但他們是怎麼通過外面那一圈暴民進來的?」

「這簡單,那些暴民也是照鐘點上下班的。他們在坎爾森的公園搭帳篷露宿,或是旅館、酒店裡投宿…還有教士幫他們整隊,每天下午五點散場、早上九點準時出現呢。這年頭連暴動也要搞八小時工制,真是福利好啊,難怪會被外勞搶走飯碗。」

「八小時工制的暴動嗎…」

聽了老執事那酸溜溜的說明,貝羅森也不禁苦笑起來。

「總而言之,為了收容這些來避難的阿蒂提亞人,我們把一樓大廳、接待室等地方都清空了。地毯、家具、繪畫和銀器燭台這些都搬上了二樓…然後利用不在的人的房間當臨時的儲藏室。」

換句話說,這座宅邸的主人,貝羅森的父母與他哥哥的房間───再加上他自己的,現在都應該堆滿了雜物而形同儲藏室般擁擠不堪吧。但貝羅森點點頭讚許執事的決定,要收容難民不是壞事,但就算是好心也難保裡頭有人手腳不乾淨,把貴重物品先收藏起來是相當正確的想法,把閃閃發光的東西擺在生人伸手可及之處根本就是在教唆犯罪一樣。

至於這樣的狀況要持續多久?雖然沒有個明確的答案,但是應該不可能持續太久吧。等到鬧事的人氣消了、累了、想回家了,估計就會自己解散回去過日復一日的正常生活,繼續和他們的阿蒂提亞鄰人一起上班工作。短的話幾天,長的話也不可能超過幾星期。

但不管怎麼說,貝羅森是沒辦法回自己的房間躺床上睡了。但是在帝國的軍校受過幾年訓練,他並不認為自己個沒床舖和羽毛枕頭就睡不著覺的嬌生慣養孩子。

「找條床單和毯子,我打地鋪就可以睡了。除此之外我也想整理一下自己的東西,華特爺爺你把我寄回來的東西都收在哪?」

「和少爺您房間裡的私人用品都整理在一起,我帶您過去吧。」

貝羅森跟隨著老執事的腳步來到自己的房間。房間裡的家俱全部被集中堆到了牆角,床單、棉被和枕頭也都已經被拿掉,巨大的楓木製四柱大床的床板上堆滿了書籍、文件的綑包。其他各式各樣的箱子、牆壁上裝飾的刀劍、火槍、古董與武具等積滿了地表。以前這些東西都被分散裝飾在宅邸的牆上或房間角落,不集中起來還真察覺不到原來累積起了這麼多古玩呢。

這些看似雜亂堆放的儲藏物其實卻亂中有序,因為隨著老執事的手指方向望去,就知道他並不是毫無分類就把這些東西堆過來的。貝羅森寄回家的書信、私人的物品與衣服等,都整齊地堆放在與家俱相鄰的另一邊牆角,以及那些本來就保管在貝羅森房間裡各種充滿回憶的事物。

「啊~這是我的玩具箱耶。在我印象中從迪特里奧搬來坎爾森後就沒看到這箱東西了說,還以為是搬家時不見或是被扔掉了呢。」

「似乎是被搬家工人誤當成傭人行李的一部份而收進一樓的儲藏室裡了…實際上我也是這次整理過後才發現這箱玩具的,於是就在想應該是少爺的東西吧。」

那是個作的像是童話故事中,藏著龍王守護的寶藏的寶箱般東西。開合式的箱子上掛著金屬製的玩具鎖,雖然大的很誇張但其實只要按下鎖內側的機關就能打開…

啪嚓。照著記憶這麼去作之後,箱子果然應聲開啟。

五顏六色的小錫兵、有著可笑鬍子的胡桃鉗、可以發射軟木塞的玩具槍、積木組合與竹蜻蜓…諸如此類的東西被雜亂的塞在箱中。

雖然貝羅森早就已經過了會想要玩這些東西的年記,但是卻忍不住拾起這些被塵封在箱子中已久的玩具把弄著。在翻找著玩具箱裡的東西就彷彿攪動自己大腦裡裝的記憶似的,勾起兒時生活在那座看的到海的港都裡之點點滴滴。

注意到玩具箱的底部似乎藏了什麼東西,伸長指尖揀出來的是張照片。

那是張男孩與女孩的合照───畏畏縮縮的流鼻涕小鬼,和宛如勝利者般的,孩子王大姐姐笑嘻嘻地露出牙齒、倆人牽起手的合照。翻過來的背面還寫了字…

『貝羅貝羅!要多吃點長高些喔!去新學校可別再被人欺負了!』

他不禁嘴角微微泛出微笑。

「作的好,華特。」

「少爺不敢當。」

「一轉眼就十五年過去了…不知伊蒂雅她現在還好嗎?」

「請放心,少爺。如果是那個馮.沃茲倫堡家的小姑娘,我相信她不會有事的。」

「說的也是呢。」

雖然可以猜想現在南奧特蘭八成是已經亂成一鍋粥了,可是馮.沃茲倫堡家是傳統的軍功望族,特別在南部當地擁有崇高的聲望,相信是沒有人會找他們家的人為難。再加上伊蒂雅是那麼的剛強、活潑、有朝氣…不可能會有事的啦,就算是男人來找她麻煩也會被揍成豬頭的。

注視著貝羅森鬆了口氣般放下心中大石的神情,老執事趁機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少爺直到今天還對於當家的決定念念不忘嗎?」

「啊?」

「我是說,這麼排斥與當家見面也未免太…真的有必要這樣嗎?」

畢竟老執事還是得站在一家之主手下最信任的忠僕之身份行動,因此他試著採取行動來修復這對父子之間的感情。貝羅森的反應沒有之前那麼明確的否定,他只是抬起頭來,眼神四處遊移張望地遲疑了一下,然後支吾其詞地擠出了答覆。

「不是那個樣子啦。雖然老爸他封爵和搬家那些事讓我得離開老朋友…但是也認識了不少新朋友。好吧,雖然很多人剛認識不久就得搬家,一而再再而三的,很令人困擾就是了。但我知道他是為了這個家好。」

「那少爺是說───」

「但是呢,我出去讀軍校就是決定要走自己的路了。我也已經是個成年人,以後會走上自己的路、過自己的人生。我的命運不必再受他左右,可以自己作出選擇。他要擺弄什麼就讓哥哥去接就行了,一切都跟我無關。」

貝羅森握緊了雙拳,強烈地訴說自己的想法。面對這急轉直下的表態,執事也只能夠默默點點頭接受。

「既然少爺都這麼說了的話…」

「抱歉,我可能把氣氛弄的有些僵了。」

「不,少爺肯吐露出心裡話也算是件好事。」開啟這個話題的老執事決定不再追究勸說,主動換了個新話題:「少爺有想吃些什麼東西嗎?我去招呼廚房那邊準備些吃喝的吧。」

「有什麼就弄什麼吧,就麻煩您了,華特爺爺。」

在老執事退出房間外後,貝羅森摀住自己的臉長嘆了一口氣。

雖然理智上可以理解,父親他汲汲營營於追求權位也是為了整個家族未來的利益著想,而且也全額供應自己衣食無缺的長大,但是在感情上卻沒有辦法接受這一點。

不管是對政治聯姻而結婚的母親冷落疏遠的態度,或著是對繼承人以外的子女們的不理不睬態度,他都並沒有盡到一個作父親的責任、或是作丈夫的責任。

真要說的話,對於有這樣一個老爸是人生中讓貝羅森最覺得困擾的部份。所以才想要從軍,而且是去異國重新來過,遠離父親的庇護開創自己新的人生。

過去曾經有個知名的費沙多爾富商之子,在父親死後放棄了鉅額財產的繼承權,跑到南半球的熱帶雨林國家榭黎斯去當雇傭兵…這樣的新聞曾經上了全世界的報紙而成為大家爭相討論的話題,其動機更是成了眾說紛紜的不可解之謎。

但是貝羅森卻覺得頗能與這位拋棄繼承權的富家子產生共鳴。就算是有數之不盡的遺產或是呼風喚雨的權力,但人生中有很多東西都是錢或權買不到的,比方說他人的尊敬、友情或是個人的成就感。

很多時候錢與權甚至反而變成了阻撓人得到心理上滿足感的障礙物,特別是實際上這些東西還輪不到你繼承或自由使用時,卻還是有很多搞不清楚狀況的局外人在那裡冷嘲熱諷,尤其令人難以忍受。

「想要的話,就叫你爸爸買一個給你玩啊。」
「出現了,是男爵大人貝羅閣下呢!」
「反正只要有錢的話,男爵子爵什麼的也都可以輕鬆弄到手嘛。」

同儕孩子們的無心之語往往口無遮攔、最是殘酷。小時候的自己不知道因為父親的財力與權力而吃了多少苦頭,而且貝羅森也沒能得到什麼相應的好處。

就算是比較知道分寸的大人們也一樣───他們經常不經意的說出令他難堪的「讚美」之詞。

「不愧是萊茵家的兒子,能有這樣的成績也是很理所當然的嘛。」
「差不多也該收收心了吧?要多向你爹爹和兄長看齊呀,貝羅森同學。」
「請務必在令尊面前為我美言幾句,小少爺…」

但也多虧了父親的錢與權,貝羅森從小就練就一副喜怒不表於面的招牌微笑,還有逆來順受的忍耐力。只有在某些人面前,才可以脫下那武裝自我的假面具顯露真情…

貝羅森再度拿起從玩具箱中找到的照片,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另一個人的名字。

「伊蒂雅姐姐大概是不會有事吧。不過舒菲莉特大人不曉得現在又如何了呢…」

由小到大生命中對自己特別重要的人們,幾乎都是些年長的大姐姐們。倘若這事洩露給軍校同學們知道,一定會被嘲笑是奢侈的煩惱、或是懷疑自己是否有戀母情結或老少配的怪異性癖吧?

貝羅森笑了笑,小心地將照片藏進自己的皮夾裡。也許這個玩具箱裡的玩具他是用不到了,以後或許會吩咐華特執事把它們打包清洗後,送給教會孤兒院裡的孩子們當聖誕禮物。但是重要而寶貴的回憶───卻是不會丟掉的東西。

***

「真的回去了呢…」

一邊吃著抹了楓糖漿的烤土司,一邊喝蜂蜜酒的貝羅森驚奇地從自己房間的二樓陽台望向窗外。

就像華特執事說的那樣,下午五點鐘過後不久,聚集在宅邸門前的群眾人潮開始散去了。在戴著紅帽子的教士帶隊指揮下,群眾被帶往別的方向去,就好像一切都沒發生過那樣的落幕了。

儘管不曉得他們明天早上會不會再聚集起來,還是就此散去。但是借住在萊茵宅邸裡的阿蒂提亞人們顯然是作好了最壞的打算,他們之中有不少人跟在解散的人群之後,走出宅門去市場上買吃喝所需的各種補給品。

貝羅森自己也要上街去買點東西…不過不是去買吃喝的必須品,而是得買回學校時贈送給同窗們的紀念品。

至於要買什麼呢…嗯,果然還是楓糖吧。奧特蘭有各式各樣的美酒、美食與風景,但是最揚名國際的果然還是楓糖,畢竟就連國旗上面都有楓葉嘛。雖然宅邸裡的地窖糧倉就應該放了不少,但果然要送人的還是買未開封的新品比較有誠意。

而且用的是自己唸軍校領的獎學金而不是父親的錢。除此之外,也可以上街跟三年未見的街坊鄰居們打聲招呼!打定主意之後,貝羅森就披上大衣,帶著皮夾與購物袋走出了宅邸。

因為是冬天了,所以奧特蘭的黑夜來的很早,下午五點剛過天色就已經完全暗了下去。但是街道上可以見到有警察點亮每一根煤氣燈柱,並且在巡邏箱上寫下簽到紀錄,來往的馬車和店舖門口也都掛起了煤油燈。

這樣的傳統市場會營業到晚上七、八點左右才結束,而這也是奧特蘭的文化與觀光特色一環───「黃昏市場」。相較於因為吝嗇寶貴的蠟燭與燈油費用的其他國家,奧特蘭從中世紀開始就受惠於北部的林業與南部的畜牧農業,從松樹中榨出的樹脂與作香腸剩下的豬油也是上好的照明材料。

據說,過去的奧特蘭國王為了消耗王家作坊裡過多的蠟燭與燈油,於是頒布了法令,把市場的營業時間從下午延長到晚間,並且要商家點起燈火以照明路面。奧特蘭富裕而燈火通明的景象很快就傳誦於希菲爾大陸,成為商人來往頻繁、且有越來越多旅客欲一探究竟的觀光、貿易大國。從此之後懸掛燈火營業到晚上,也就不僅限於消耗過多儲備的對策而是慣例行事了。

宅邸前的坎爾森市場大街上滿怖著店舖,除了街道上高懸著的公共煤氣燈之外,店門或是展示櫃櫥窗上也吊著各式油燈。不少燈具甚至還作成特殊的造型,透過星型的、菱形的或十字形的燈孔,旋轉著投射出各式圖樣造型的光芒。

天色雖暗,氣溫也接近零下程度而讓人有點發抖,但是街道上卻充滿了暖洋洋的黃橙色燈火,令人感到安心又舒適。

第一家決定先拜訪的店舖是麵包店───這是因為麵包店也有設置用來塗抹的果醬、糖漿專櫃的緣故,而且這家店的老闆娘是貝羅森認識的人。

「歡迎光───」

「唷,好久不見了,瑪麗妲老闆娘!」

「這位是…啊,莫非是貝羅少爺嗎?好幾年不見啦!長高了好多呢。」老闆娘瞇起了眼睛,戴上老花眼鏡後才恍然大悟地認了出來。

「是啊,三年以來第一次回家…」

「說起來你家門外不是有群找你爸抗議的人堵著嗎?沒碰上麻煩吧?」

「沒事沒事的。倒是看到老闆娘妳身體健康也令人放心呢。」

實際上這是好聽話。貝羅森也看得出來,老闆娘頭上的白髮變多了,視力也變差了,背上又多了個可能只有一、兩歲大的小娃娃。該不會又生了吧?貝羅森印象中艾蘭斯家已經有七個小孩了吧,這樣下去養得活嗎。

但是把這些現實的吐嘈留在心裡,嘴巴上只管擠出祝福的好話就行了。然後貝羅森向老闆娘問起有沒有什麼可以拿來送禮的高級楓糖,要用來送給外國朋友…老闆娘眼神閃亮的來到果醬櫃前,滔滔不絕地推薦了好幾種品牌。

到最後,貝羅森在兩種高級楓糖之間左右搖擺不定時,老闆娘乾脆地作出了大優惠。

「就算你特別大優惠,買一送一吧。」

「這怎麼好意思呢?」

「哎呀,反正一樣擺著都是賣不出去,現在這麼不景氣的沒人會買這麼高級的糖漿來沾煎餅或麵包吃…送給熟人當作減少庫存也是好事嘛。」

這些鄉下人可愛之處大概就在這裡吧。明明就是虧損,卻還能理直氣壯的出血大優惠,也要給鄰居方便折扣。這種溫暖的人情味,或許也是讓他願意回來看看這些非親非故的老鄰居之其中一個理由。

在反覆推辭幾次後,貝羅森最後還是接受了老闆娘的好意。

「…那就盛情難卻,拜託妳幫我打包了。」

「是要送人的吧?那我會幫你分開包裝的漂漂亮亮的,交給我吧。」

就在老闆娘用印有店家招牌與他們夫妻姓氏的包裝紙與緞帶,將糖漿罐裝入塞有稻草作緩衝材的紙盒裡打包起來時,店外傳來了有人推開大門的門鈴聲。

「歡迎光臨…啊。」

老闆娘那聲「啊」讓貝羅森心裡冒出了問號而回過頭去,結果他看到的是頭戴紅色高帽、身披紅色領巾、手執裝飾著銀質雕飾的菲爾特教派神官,背後跟了幾個手拿籃子的民眾。

「這位姐妹,我想營業時間也快結束了,店舖裡是否還有剩下來沒賣掉的麵包呢?」

「…請稍等一下,我正在給這位客人打包。等我處理完了這邊再來服務您。」

「四海之內凡神選之民皆為兄弟姐妹,這位姐妹,施比受更有福氣。」

原本還搞不懂是怎麼回事的貝羅森,聽到這裡才感覺出來,教士是在暗示老闆娘捐獻的意思,而且是相當露骨的要求。

十字教的教派在世界各地到處都有,街道上也不時可以看到教士或修女捧著奉獻箱,打著旗幟喊著口號,向路人派發小冊宣傳義援募款的景象。本來這應該是扶貧救困之舉,而且是施與受雙方都感到開心的你情我願行為,但是從老闆娘臉上那不大甘願的表情來看,似乎她對此感到有些困窘的樣子。

「距離本店預定的打烊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才對。請你們回街上轉轉一圈再過來吧,也許還能多賣一點…」

「那也不可能全部都賣掉的吧?請放心,這位姐妹,即使只是小小的福份,神與天使仍然會賜福給妳的。」

教士語畢便揮了揮手杖,跟在身後手提籃子的人們便走進店內,開始將櫥窗裡的麵包通通掃進籃子中。老闆娘皺緊了眉頭,卻也沒加以制止,貝羅森見到這一幕不禁詫異地看著教士與他手下們的蠻橫行動,正想出聲叫停時,卻有個聲音從店舖後頭傳了出來。

「給我把你們的髒手拿開!這是我的店,要不要捐獻也是我說了算!」

身高幾乎要頂到天花板上、卻戴著可愛格子花紋圍裙與白帽子的壯碩男子從麵包店後頭的烤爐間走出來,捧著一口裝滿烤焦、烤壞麵包的紙箱重重摔在門口。

貝羅森很快想起來老闆娘有位因為長相太恐怖,所以很少在前檯露面的麵包師傅老公這件事…還記得他會用烤焦的麵包當棍子狠狠痛揍那些偷他店裡麵包的小鬼,所以都被孩子們恐懼的稱作「食人魔老闆」。

「把麵包給我放回櫥窗裡去,那可是重要的商品。要拿就拿這一箱去,否則我要報警了。」

「這位弟兄,我相信您是誤解了些什麼…」

「我相信什麼誤解都沒有,這位弟兄。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對吧?」

「…以神、天使、菲爾特利亞之名,祝福弟兄。」

「食人魔老闆」抽起一根長長的黑麵包,猶如揮著石斧的野蠻人那樣輕輕敲了敲教士的肩膀,掉了不少的麵包屑下來。教士露出一臉複雜的表情,然後揮揮手示意眾人把箱子抬走,就此離開。

「老公,你這樣會不會太…反正如他所說,也是放著賣不出去…」

「才不會咧。老子已經白供應他們三天的麵包了,他媽的三天!如果真的想要工作,就別聚集在這裡抗議吃免錢的麵包,去找工作啊!我就是寧可倒掉或是餵給狗吃也不想要給不勞而獲的傢伙們───啊,不好意思,我沒注意到這裡還有客人。已經結帳了嗎?」

「啊啊…是的,我正要付錢。」

被猶如雷公般的一陣咆哮聲,嚇得有些魂飛魄散的貝羅森顫抖地點點頭,勉強擠出笑容,從荷包裡拿出鈔票。

「老公你對人家也太失禮了吧?他可是那個萊茵家的公子哦,從學校唸書好幾年剛回來呢!」

「哎,原來是那宅邸府上的大少爺。是來買些什麼東西的?」

「這個…放完假後,回學校送給帝國的同學們紀念品。」

「吃過晚餐了嗎?」

「還沒有…」

麵包店老闆露出一嘴潔白牙齒,擠出有些嚇人的笑容表示:「不嫌棄的話,店舖裡的麵包就隨意拿去吃吃吧。我個人很推薦培根與炸薯泥餡的夾心麵包喔。」

「啊,可是老闆娘也有給我的糖漿打過折扣了,這樣也未免太…」貝羅森連忙推辭,這可不是什麼裝模作樣,他是真的很害怕老闆把麵包棍子狠狠地一棒打下來,光想到都會覺得屁股疼。

「不要緊的,至少你付了錢嘛,心意有到就好。」麵包店老闆說到這裡,面色又轉陰沉下去的嘀嘀咕咕道:「哪像那些偷拐搶騙的阿蒂提亞小偷,或是那些來騙吃騙喝的教士跟外地人!所以說我最討厭那些外面來的了。」

「來,這些是找零。謝謝惠顧!」

「啊哈哈哈…」從老闆娘手裡接過了零錢和用紙袋包起來的夾心麵包後,貝羅森乾笑幾聲地逃出那家店舖。

接下來貝羅森又跑了幾家店,商店主人們看到貝羅森的歸來幾乎都報以歡迎的笑容與過份熱情的招待,不一會兒貝羅森就用很少的花費,半買半送地弄到了幾乎要撐破他購物袋的各種特產品與紀念品。

貝羅森不禁想,果然離開奧特蘭太久,開始習慣起梅菲斯特人那公事公辦態度的自己,有些太低估這些鄉親們那火紅如同楓葉一般的人情味了。時間也過的很快,因為每一家店的主人幾乎都會跟貝羅森閒聊哈啦個幾句,所以黃昏市場的營業時間也就轉瞬到了尾聲。

但是在回宅邸的路上,貝羅森不禁開始想起一些令他感到有些在意的事。

他原本以為來包圍宅邸的人是本地的不平不滿鄉民百姓…可是坎爾森的市民們似乎並沒有多少人參與到包圍萊茵家宅邸的活動裡。相反地,他們也對於來包圍宅邸的暴民感到疑惑。

「雖然我也是支持應該管束阿蒂提亞人的啦,所以也會應援支持他們,可是鬧三天真的太誇張了。」

「動不動就來化緣要吃要喝的,老實說很煩人啊。差不多也該回去上班了吧?若是沒班可上就去找工作啊…」

「貝羅少爺您放心啦,本地人都對萊茵老爺沒什麼壞印象的。雖然讓阿蒂提亞人變多了不是好事,但也多虧了他的捐款,本地才有了新的火車站和路燈啊。」

就算只是哄哄貝羅森的場面話也好,但是坎爾森商家們的議論與感想,再加上貝羅森自己的所見所聞都導向一個令人很難想像的事實───那就是,抗議者都是外縣市來的外地人。

從迪特里奧到坎爾森來起碼要坐上一天的火車,要供應成百甚至上千人的飲食也絕不是筆小開銷。再加上他們還有教士帶隊,這一切都顯得太有組織且異常了。

「是不是該去仔細調查一下…不,算了。」

自己白天任意妄為搶出頭的結果是差一點丟掉性命,就像老爹他沒頭沒腦的發表那麼一篇激進的演說是一樣的。這種愛多管閒事的性格該不會是萊茵家的遺傳吧?貝羅森猛搖搖頭,阻止自己的胡思亂想,決定少管閒事。

「而且提著這麼一大包也去不了更遠了…」

貝羅森於是帶著大包小包滿滿的戰利品回到宅邸,腦海中的思緒也轉為思考明天要去拜訪哪些還沒打過招呼的鄰居們。

與此同時…

***

坎爾森火車站裡駛進一列火車。而聚滿了群眾的車站月台旁,有幾位紅衣教士維持秩序並清開了走道,當列車停妥、車門打開時,教士們立正敬禮並挺起胸膛高聲歡呼。

在歡呼聲中,一個有著銳利雙眼和令人印象深刻眉形的金髮女子,昂首闊步地步出車廂,由左至右掃視著車站裡聚集的人群。

「馮.沃茲倫堡大司教代理閣下!我們已經在此恭候多時了!」帶頭的一位紅衣教士向前踏出一步,並且高舉右拳向天敬禮道。

「這幾天辛苦了,亞伯特司教。部隊集結的情況進行的如何?」

「是,從迪特里奧、埃法-華特薩、蘭格雷亞聚集來了三個教區共兩千三百名左右的兵力!準備工作已經就緒了!」

「非常好,開始把貨都卸下來吧。」

隨著金髮女子伸手揮了揮,數十名火車中的彪形大漢便迅速地提著好幾口木箱,以人對人接力的方式迅速搬運出大量的貨物。

金髮女子於此同時繼續對教士說明狀況:「今晚稍後還會有來自圖林-華特薩與埃亞朵夫等地的援軍會陸續趕到,但在那之前我們就得把坎爾森控制住,以確保迪特里奧~海德豪森的鐵路通行暢通。」

「作戰計畫有變嗎?」

「沒有。一切按照既定計畫進行───待海德豪森的電報發來之後,依預定時刻表進行作戰。第一目標是坎爾森警察局、第二是市政廳、第三是民防中心的軍火庫…有什麼疑問嗎?」

「是,馮.沃茲倫堡閣下。那麼關於萊茵家宅邸聚集了意料之外的問題…」

教士拿出坎爾森的地圖,將之貼平在火車站牆壁上,用紅蠟筆勾起了市區中的一座建築物標明。

「你是說那些褐色人聚集的巢穴嗎?當然是要破壞掉了。不過,優先度是在這三個順位之後…三個支隊裡有一支完成任務時,就前往萊茵宅邸進行掃蕩壓制的工作。」

金髮女子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轉過頭來對身後的眾多紅衣教士們高聲訓話。

「各位兄弟姐妹、萬眾引頸期待的日子,就是今晚!今晚過後我們將迎來清靜無憂、團結一致的新世界!以神、天使、菲爾特利亞之名!」

「以神、天使、菲爾特利亞之名!」
「以神、天使、菲爾特利亞之名!」

先是教士、然後是火車站裡的群眾,眾人一齊舉手歡呼,聲音之大甚至連火車站的站務員與站長都走出了辦公室圍觀。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不曉得,好像是教會的活動吧…」
「在萊茵宅邸前面抗議的那群人嗎?」

在歡呼過後,紅衣教士們用鐵橇打開了木箱子,然後從中取出各式各樣的東西分發給聚集的群眾。那些東西包括了同款的衣帽、制服、以及…鑲著鋼鐵的長柄木棒。

火車站的站長是服過役的退役軍人,他很清楚自己看到的是怎麼樣的一種景象。他不動聲色地連忙從月台溜回車站辦公室,並試著撥打電話號碼,想把這所見所聞告知電話另一頭的人。

「喂,接線生嗎,請幫我轉接坎爾森市政府…不對,請轉接威克守備隊司令部…喂喂?」

但是話筒的另一頭卻什麼聲音也沒有。是撥錯號碼了嗎?站長繼續旋轉著撥號盤,但此時卻感覺到了有種硬梆梆的東西抵住了自己的後腦杓,而且那東西還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金屬敲擊聲。

「以神、天使、菲爾特利亞之名───賜福眾生。」

教士微笑著道出禱告詞,扣響了坎爾森爆發的第一聲槍響。

***

「少爺、少爺。」

貝羅森雖然試圖睜開眼睛,但是依然睡眼惺忪,模糊的視線中只看得到搖晃的光線和扭曲的人影。但是從那聲聲呼喚自己的熟悉聲音聽來,就算沒戴眼鏡他還是分得出是誰。

「唔…怎麼了,華特爺爺。」

「出事了,少爺。外頭似乎出大事了,請跟我來。」執事一臉沉重地對貝羅森說道。

「出大事?是什麼樣的大事啊…」

「現在還不明朗。但是…」

執事為只穿著襯衫就寢的貝羅森披上浴袍與領巾後,拿起煤油燈照明黑暗的走廊,領著貝羅森前往宅邸東面二樓陽台上眺望東方。

地平線上可以看得到微微的亮光───雖然一般是會認為那是曙光前的黎明,但是高掛在頭上的月亮卻顯示了目前的時間,而否定了這種先入為主的推測。

本來早應隨著夜深人靜而入睡的居民們,也都走到街上,議論紛紛地眺望著這片有些不詳氣氛的彩霞。

一部份有參加民防團的居民、壯丁已經動員起來,大家跳上載滿石灰粉與水桶的消防馬車,急匆匆地趕往地平線彼方。另一部份民防團成員拿起棍棒與獵槍,提著火把與油燈匆忙地敲鑼打鼓,通知還沒起床的居民醒來。

「…有光芒?那不是坎爾森市中心的方向嗎?」

「我已經派僕人去瞭解現場的情形了,但大概還要再一個鐘頭才能得到回報。除此之外在東北方…」

執事伸手指向另一面天空,貝羅森也跟著轉過頭去,發覺這個方向也同樣是被亮光籠罩著地平線。而且這個方向可以看得到光源的發生點───遠方山丘上正在熊熊燃燒著的石造中世紀堡壘。

「馬林根堡起火了!我記得那邊是…」

「坎爾森守備隊的駐屯地與萊茵領地民兵的武器倉庫與訓練所。」

執事低聲提醒道,而貝羅森也從這一點察覺到了為什麼說是「出大事了」的理由。如果火災發生在一處的話也許是意外,但發生在兩處就很難相信是巧合。而且其中一處失火的地點還是儲藏著大量武器裝備的軍事基地…貝羅森立即聯想起白天來保圍宅邸的那些暴民。

「那該不會…他們去襲擊了武器倉庫、武裝起來了嗎?」

「很有這個可能。因為如此,所以我剛剛已經派人去通知本地的警長,請他啟動本地的民防機制並把市民武裝起來。」

「那判斷十分恰當,華特。」

執事在進行了所有能作的應變措施後,才來叫貝羅森睜眼起床。貝羅森對此很感到放心,但卻不曉得都這樣了還叫自己起床有什麼意義。但接下來執事說出了他叫貝羅森起床的真正理由。

「…為了預防最壞的狀況,少爺,我建議您立刻換上外出用的衣服並收拾好行李。視情況發展而定,我們可能要離開坎爾森甚至是離開萊茵領地。」

「沒這個必要吧?如果真的有暴徒想要來硬的話,那警察或是軍隊會去收拾局勢的。如果我們離開的話這座宅邸豈不是就…」

「少爺。我再說一次,」執事打斷了貝羅森的樂觀預測,用低沉的聲音警告:「我建議您立刻換上外出用的衣服並收拾好行李。現在打往守備隊駐地或是坎爾森警察分局的電話都不通,就各種條件判斷來說,有可能已經發生極為嚴重的事態。」

這番重話令一直還處在狀況外的貝羅森大吃一驚。他從未認為時局有糟糕到這樣的程度,即使可以聞得出些許令人不安的氣息,但應該還不至於到全面失控的嚴重性才對。

但是事實已經明擺在眼前,而且華特執事的話是如此有說服力。即使感情上還在掙扎,但理性已經說服了貝羅森接受華特執事的觀點。

「…我知道了,那我這就去準備行李。什麼時候動身?」

「至少要等搞清楚現在的狀況,與哪裡安全、哪裡不安全再討論撤離宅邸的可能性。搞不清狀況摸黑逃走是最危險的,倘若在半路上遭遇暴民豈不就自投羅網?所以我以為還是天亮了之後再行動是最為恰當的,在那之前我會備好馬車。」

「那距離天亮…」

「還有三個小時,冬季的黑夜比較長。」華特掏出懷錶交給貝羅森過目。

「還真是漫漫長夜呢…」貝羅森意有所指的喃喃自語道。

隨後貝羅森開始換上便服,收拾行李。他本來帶回宅邸的東西就不多,只有一個手提箱的份量,但考慮到要帶回去給朋友的紀念品和禮物,鄰居們送的伴手禮等多出來的東西,就變成要再負擔另外兩大包滿滿的行囊了。他從櫃子裡找出登山用的大背包,試著把所有東西都盡可能塞進去。

除此之外考慮到可能要在外住宿,所以換洗衣物和盥洗用品也得帶上,再加上…貝羅森回頭望向房間角落的那個玩具箱,苦笑一聲。

雖然怕被暴民衝進來洗劫,但果然這麼大個箱子帶不走吧,只好托僕人把它藏在地窖裡鎖上了。況且重要的回憶已經記在心裡,帶在身上…有皮夾裡一張薄薄的相片足矣。

還在猶豫著要帶上些什麼其他東西時,從外頭傳來了好像在遠處有人燃放鞭炮的霹啪聲響。因為冬季夜裡的空氣乾燥,這聲音顯得十分高亢清徹。

「…咦?」

貝羅森走到聲音傳來的窗口,向外一看,只見東側街道上傳來人群嘩然的聲音和更多霹靂啪啦的聲響。然後是一陣低沉、穩定、固定頻率有如擊鼓聲的音響,伴隨著一道道光束劃破了夜空,弧形的光芒一閃一爍地穿越了田野與街道。

「機、機關槍?!」

他在帝國的軍校進行實彈射擊的訓練過,對於這種舊式的水冷重機關槍連續射擊聲非常熟悉。二年級下學期第一次進行夜間實彈演習時,首次看到曳光彈滿天飛舞的壯觀場面更是看得都呆了,當時也並不覺得這些東西危險,而是用一種好像在看煙火似的旁觀者心情來欣賞這樣的壯景。

但是現在的情況大不相同。如果不只機關槍,方才全部的零星鞭炮聲都是槍響的話…仔細一看,森林中在傳來霹啪響的同時也忽明忽暗地閃爍著數十個光點。坎爾森市街上已經可以看到提著燈火的民防團員聚集起來,朝向傳來槍聲的方向跑去。

不管從什麼角度看看,坎爾森本地的民防團員,現在很明顯已經跟另外一股勢力進入交戰中了。

「少爺!」執事推開房間門口時,貝羅森也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嗯,我知道,行李都帶上了,幫我搬上馬車吧。要出發了嗎?」

「是的,雖然狀況還是沒能搞清楚,但可以確定的是東方與東北方已經開始戰鬥了。得在戰鬥波及這裡以前先動身。」

在兩位女僕協助下,貝羅森帶著行李跟隨著華特執事的腳步前往一樓大廳。家中的僕役們正在把所有作為儲藏室存放家具、裝飾和財貨的房間鎖起並釘上板條封死,並把昂貴的有價證券、金銀財物搬入水井和地窖深處。

有位男侍正用不大靈光的阿蒂提雅語向大廳中住宿的阿蒂提亞人解釋,並說明如果他們繼續留在這裡的話,即使是萊茵男爵家也不敢保證他們的人身安全。

一部份的阿蒂提亞人聽到之後決定收拾行李繼續北逃,另一部份的人則因為外頭的槍聲而決定繼續待在宅邸裡不出一步。

「華特爺爺,是所有的人都一起撤走嗎?」

「不…我還會回來留守在這裡,畢竟宅邸是當家他的資產,身為秘書與管家的我怎麼可以拋下這些東西不管啊,當家不在,也總得要有人跟外面進行交涉折衝才行。」老執事苦笑幾聲,拍了拍貝羅森的肩膀繼續說:「請放心,在出威克領地之前,我會陪伴您同行的。」

「華特爺爺…」

「少爺,請快上馬車吧。時間緊迫,我們現在是分秒必爭。」

老執事用強硬的態度打斷了貝羅森的擔憂,將他推上一輛四馬馬車。各種行李也堆上馬車車廂裡,宅邸中的男女僕役還空得出人手的,都聚集在宅邸門口揮手送行。

「少爺,請多保重!」
「祝一路順風!」
「請多加小心啊!」

望向外頭列成隊伍送行的自家僕役們,以及騎馬隨行在側的老執事,貝羅森擔憂的看著他們,也有些不捨地望著,逐步隨著馬車的加速被拋在身後的萊茵家大宅。

究竟未來會是什麼樣子呢?留在宅邸裡的人會不會有事呢?關於這些問題不管貝羅森想得再多,他也已經無力去改變已經發生或是將要發生的事。想到這裡,一股無力感就襲上心頭。

是啊,小時候是如此,長大了也還是如此。命運是如此的捉弄人,自己就只能夠任由這浪潮隨波逐流浮沉嗎…貝羅森把頭靠在車窗邊,慢慢閉上了眼睛忍受著搖晃。

但是馬車才駛出宅邸後不久,僅僅在路上行駛了不到十幾分鐘,外頭就傳來了吵雜的人聲,而馬車也突然停止下來。

「怎、怎麼了?」

「是,少爺,前方有許多人潮…」

馬車夫面色慌張地轉頭回答道,貝羅森朝前望去,發現平時沒什麼人使用的鄉間小路已經擠滿了攜家帶眷、拖著大包小包行李的群眾。而零星的槍聲也在此時響起,其聲就近在咫尺,這宛如一鞭打在馬屁股上的信號,嚇得蹣跚慢步的逃難者們拔腿狂奔,陷入這有若人的海嘯汪洋之中,馬車根本是寸步難行。

「快、快逃啊!後頭有坦克車追來啦!」
「這條路走不通的!往埃亞朵夫的路上全都是武裝的士兵啊!」
「那到底要往哪裡逃才安全??」

「別擋在路中間!快調頭!」執事勒住馬韁,揮手向馬車夫作出指示。

「可、可是要調頭往哪去?而且路都被塞成這樣了!」

「不管了,總之不能再走這條路下去!槍聲已經很近了───」

正在執事焦躁地與馬車夫爭執下一步該怎麼辦之際,一陣刺耳而尖銳的呼嘯聲穿破了空氣,耀眼的閃光竄過馬車車窗外,這股令他想起軍校實彈演習震撼教育周的場面,使他下意識地抱住頭壓低身子,把頭埋進兩膝之間。

伴隨著外頭一片混雜的慘叫與尖叫聲,馬車再度搖晃了起來───而且是以非常顛簸的劇烈搖晃前行。隨即一聲巨大的轟響和衝擊,貝羅森就失去了意識。

***

「唔…啊,好痛…」

「少爺、您終於醒了!」

執事鬆了口氣地挽起貝羅森的手,而躺在地上的貝羅森仰望著滿天星辰的夜空與老執事的臉,疑惑地撫摸著自己感到劇烈疼痛的後腦杓與膝蓋。

「剛才…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馬車夫被流彈擊中,然後馬車失控翻覆在地…我解開馬匹的韁繩把發狂的馬放走,然後將昏迷不醒的少爺給抬出來了。」

貝羅森在老執事協助下試著撐起上半身,在路肩的草坪地上看著扭曲變形橫倒在路中央的馬車,與街道上散布的幾具死屍。幾名坎爾森的民兵一邊執起步槍回頭開火,隨即又繼續朝原本逃命的方向拔腿狂奔,而更多子彈從他們身後飛來,將一些運氣不好的民防團員和逃難者打倒在地。

這片慘不忍睹的戰場景象令貝羅森心悸不止,發生了這麼慘烈的攻擊,這真的是因為爸爸那場演說造成的嗎?儘管與自己沒有直接關係,但連帶責任的壓力令他心中蒙上了一層陰影,那些流血倒地的人們也就給他增添了許多罪惡感。

「少爺,您還能動嗎?」

「咦?是還可以啦,不過…」

「此地不宜久留…我建議我們放棄馬車和不必要的行李,由您跟我共騎一匹馬返回宅邸。建議您先離開實在是天大的誤判,請原諒小的糊塗。」

「沒有這種事,華特。不必自責。」

貝羅森試著安慰面帶愧疚的老執事,咬牙撐起痛到不行的雙腿,在華特的攙扶下一拐一拐地前行。就在這時有道刺眼的強光照亮了黑夜,轉頭一看光源,那是幾乎刺眼的叫人睜不開眼睛。

「快趴下!」

老執事連忙按倒貝羅森在地,兩人臥倒在路旁的草叢裡屏息以待。

投放出強光的光源從道路另一端接近過來,一直到通過面前的道路時,才發覺這是裝置了探照燈的裝甲車輛。剛才群眾們喊的有坦克來了就是這傢伙嗎?裝甲車的後頭則跟隨著約百餘名持槍的士兵,他們沒有統一的制服,但是所有人都纏著臂章並且帶著同一款高帽。

裝甲車將探照燈光投向遠方,一邊緩緩地迴轉著砲塔一邊發射機關槍,五發一顆的曳光彈猶如電光般被投射向幾百米外的某處,在遠方可以聽到又有人的哀嚎聲傳來。

但是橫倒在路中央的馬車殘骸幾乎完全擋住了路面,於是裝甲車和士兵的縱隊便在這路障前方停了下來。由於土提築成的道路與周圍的草地和田野有一段不小的高低差,再加上天色又暗,因此裝甲車也沒辦法冒然地駛下路肩繞路而過。

過了幾分鐘後,從隊伍中段的另一台裝甲車上跳下了人影,快步衝到隊伍前方。

「在搞什麼!為什麼停下來了!」那人影發出了中氣十足的尖銳女聲質問裝甲車車頂的乘員。

「大司教代理閣下,如您所見,因為道路被阻塞所以…」

「我們現在正在搶時間!根據已經進入坎爾森的先頭部隊回報,當地民兵已經開始武裝起來了,絕不能給他們站穩陣腳的機會!我們現在就要控制住坎爾森,確保鐵路暢通!像這種路障推開不就好了嗎!」

「是,是的!大司教代理閣下!」

在那女子的堅定凜然態度下,裝甲車上的士兵停止了猶豫不決,立刻駛近馬車的殘骸試圖加足馬力,將殘骸推離路面。於此同時,那女子又爬上了領頭的裝甲車頂,對後頭的眾多士兵們揮著拳頭發表鼓舞士氣的講話。

「距離萊茵宅邸只剩下沒有幾里路了!各位弟兄們再加把勁,很快就到目的地了!」

執事聽到這段話,不禁臉色變得鐵青起來。

「糟糕,聽到了很不得了的事…少爺,這樣下去的話…」

倘若只是單純武裝起來的暴民,那執事還能相信坎爾森的警察和民兵是有足夠實力撐過這一夜。但如果說碰上包括了裝甲車、輕重機關槍在內,大批全副武裝組織有序的武裝部隊進攻,那別說是一晚,恐怕連打五分鐘都撐不過去就會被壓倒的。如果這一群人的目標是拿下萊茵宅邸,那恐怕是志在必得的結果了。

得立刻展開行動才行,必須趕在這一切發生前,回宅邸通知其他人離開。不,也許這麼作都已經嫌太晚了,現在唯一能保全少爺安全的方法,就是立刻離開這裡,隱人耳目地潛逃到領地外頭。

「少爺、少爺!」

作出如此判斷的老執事壓低了聲音搖晃著貝羅森的肩膀,但貝羅森卻像是毫無反應一般,出神地凝視著佇立在裝甲車上,發表著慷慨激昂演說的女子。

在探照燈的餘光下,雖然刺眼,但女子的身形卻被強光映照得清清楚楚。那是個有著一頭金色長髮和碧藍雙眼,眼神銳利、身材高挑的俊俏英挺少女───再加上她那說話的口氣…貝羅森幾乎不敢相信,卻也幾乎可以肯定眼前這人是自己熟識的兒時玩伴。

不會有錯的,她的名字是…

「伊蒂雅!」

「少爺!您做什麼啊!」貝羅森從草叢中站起身子,不顧老執事的阻止現出身形。

「是伊蒂雅沒錯吧!有聽見嗎?」

見到咫尺之處的路旁草叢裡出現了先前沒察覺到的人影,裝甲車上的士兵和跟隨在其後隊伍中的士兵,都紛紛舉槍瞄準隊伍左手邊站起的貝羅森。他立刻就成了上百支槍口對準的目標,只消有人一聲令下,他就會被轟成連爸媽都認不出來的蜂窩。

但是帶領這行列的指揮者並沒有作出這樣的指示───相反地,她就像不久之前的貝羅森那樣愣住了,嘴巴張的大大,進行到一半的演說也忘詞而說不下去了。過了好半晌,她才遲疑且吞吐地作出了回應。

「…咦?是你嗎,貝羅?我是說,貝羅森?」

「太好了!果然沒有認錯…」

「站住!」

貝羅森正要走上前去,一旁的持槍士兵卻大聲喝止住了他。金髮女子緊皺起眉頭,那雙修長的眉毛也厭惡地捲曲,轉頭對那位士兵搖了搖頭。雖然什麼話都沒說,但那位士兵怯懦地放下了步槍。

隨即,金髮女子一躍跳下了裝甲車,連跑帶跳地衝下道路土堤,來到貝羅森的面前,興奮地跳了起來,滔滔不絕地開起了話匣子。

「啊,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貝羅,這一定是神的旨意!」

「我也是這麼想的,伊蒂雅!」

「貝羅你怎麼會跑到這裡來啊?」

「這有點說來話長…」

伊蒂雅.艾希安妲‧馮.沃茲倫堡───沒有錯,雖然長大了很多,但是貝羅森清楚地認得這個在街道中拉著自己穿梭冒險的大姐姐。雖然是被收養並生長在規矩嚴格的神職人員世家中,但卻活潑、開朗、陽氣,是迪特里奧的孩子王與大人們眼中的頭疼人物。

直到貝羅森在十一歲那年因為父親受封貴族而搬家之前,對於兒時的記憶就幾乎是被伊蒂雅捉弄、照顧、和到處去冒險與搞破壞的胡鬧史。

而且看樣子伊蒂雅也沒有忘記自己的存在,真是太好了。

就在這一男一女兩人用非常熱絡的態度交流之際,華特執事默默地從草堆中爬起身來,輕輕拍掉了身上的塵土,清了清嗓子發話了。

「原來是馮.沃茲倫堡家的小姐,真是失禮了。不過恕我失禮提出一個問題…」

「嗯?什麼事,有問題就請說吧?」伊蒂雅轉過頭望向貝羅森身後的老執事。

「為什麼會有這些…與您同行的武裝部隊,然後依您所說的,目標是朝向坎爾森和萊茵家宅邸前進呢?」

「啊,原來是這樣,對了,還沒有跟你們說明清楚呢。簡單的說…」

伊蒂雅笑嘻嘻地張開雙臂,像是要呈現什麼大禮物一般地開口,說出令貝羅森和華特都感到驚愕不已的開場白。

「今晚過後,當新的太陽升起時,你們將會見到一個嶄新的奧特蘭!」

「嶄新的…奧特蘭…?」

雖然聽起來很夢幻但那是個十分抽象的概念。伊蒂雅在空氣中手舞足蹈地比畫著,繼續往下說明。但是她說的越多,貝羅森和華特臉上的表情就扭曲的越厲害。

「是的,一個屬於奧特蘭人的奧特蘭,團結、富裕、強大的奧特蘭!竊佔人民勞動果實的貴族議會寡頭政府已經走向末路了,教會要成為表率,引領大眾爭取自由與幸福的勝利。勾結外國陰謀份子,蠱惑國王陛下的佞臣萊茵男爵將會嘗到制裁鐵鎚懲罰的滋味…」

華特執事差不多瞭解了這番話裡面的含義。這意味著今晚的混亂,是反政府武裝起事並襲擊各地軍火庫、駐軍與警察機關的各種零星戰鬥,以及與各地民兵、自治體發生的衝突。而這些武裝部隊的終極目標是推翻現政府體制,以及對當權的首腦部進行報復行動。

馮.沃茲倫堡家的小姐…也就是伊蒂雅,則是這支反政府武裝裡,就算不是首謀者,好歹也是幹部階級的指揮員。她現在的任務估計是要佔領並控制萊茵男爵的采邑,其領地的首府坎爾森。

貝羅森的大腦並沒有愚鈍到聽不出來這番話包裝的意義,但問題是他的感性上還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等、等等。這是怎麼一回事啊,我搞糊塗了。妳不也是貴族嗎?」

「所以我們才更有挺身而出、作為表率引領大眾,以洗滌我們舊日罪孽的義務不是嗎?」

「但、但是…」

「別擔心!貝羅森是不會有事的,我以大司教的身份向你拍胸脯保證!跟我來吧,貝羅,總主教大人若見到你也悔過自新的話,一定會很欣慰的。」

唯唯諾諾的貝羅森面對如此強氣的大姐姐幾乎是一點辦法也沒有,處處被動的他落於下風,只能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地任人擺布───就像十年前的流鼻涕小男孩與高個頭孩子王的關係。

「我,我瞭解了…但是…」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可以理解的!」

伊蒂雅肯定地表示,並牽起了貝羅森的手,她的雙眼幾乎是閃閃發光地綻放出狂熱的光芒。然而,貝羅森仍然無法就此放下心中的不安。

今天有那麼多人死掉了啊,而且就發生在自己面前不是嗎?要放心的把自己的性命和未來托付出去…是正確的決定嗎?而且還有在帝國的學業和自己原本想走的人生計畫,總不能就這樣拋下不管啊?

腦海中各種思緒交錯、混亂之際,貝羅森還是試著問出了一個問題。

「那麼,如果我跟妳一起同行的話,接下來妳打算做些什麼,伊蒂雅?」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先去你家府上打掃環境啦。」

「…打掃環境?」

「嗯嗯,像是把示威時潑上去的油漆清掉,還有掃蕩那些盤據其中的寄生蟲之類的。」

「稍等一下,前面講的還可以理解,後面的是怎麼一回事?我家哪裡有寄生蟲?」

「啊?就是那些阿蒂提亞來的褐色人…」

這話令貝羅森為之傻住了。但伊蒂雅沒有察覺到這些,繼續那帶點亢奮態度的模樣把話說下去。

「就交給我來處理吧!只要驅除這些吸取奧特蘭人血汗的寄生蟲,就能讓大家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了。」

確實,貝羅森自己對阿蒂提亞人沒有絲毫的好感可言。這些從海另一端的南方異國土地飄洋渡海過來的移民者,既窮又臭而且手腳不乾淨,是扒手、誘拐犯,以及疾病和犯罪的溫床。他們的膚色跟奧特蘭人不同、信仰與奧特蘭人不同、語言也與奧特蘭人不同。

但問題是,只因為這樣就要把他們當成寄生蟲嗎?驅逐跟掃蕩這種用詞又是怎麼回事?又為什麼要全副武裝的殺過去?結果是可想而知的。現在橫倒在路邊的屍體,會成倍數地增加並重演在萊茵家宅邸裡吧。

貝羅森慌忙地甩開了伊蒂雅的手,令伊蒂雅錯愕地望著他。

「妳、妳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嗎!伊蒂雅?」

「怎麼回事?貝羅?」

「別為了這種事情殺人啊!妳不該這麼作的───」

「不要緊的,貝羅森,神會寬恕我們的罪孽。這麼作也是符合神的旨意…」

「才不是那樣!不對的事情就是不對的啊!」

伊蒂雅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卻並非憤怒或不滿,而是一種迷惑又哀傷的神情。

「唔嗯…看樣子暫時無法說服呢。不過沒關係,只要花時間溝通的話,你也一定可以理解的。但現在還有正事要辦,所以───」

伊蒂雅把手探向腰際,拔出了手槍,露出方才與貝羅森見面的那種燦爛笑容對準了貝羅森。

「跟我來吧,貝羅。」

就像孩子王對兒時玩伴下達命令那樣,只不過倚仗的不是拳頭,而是赤裸裸的恐嚇威脅。瞭解槍砲威力的貝羅森態度立即軟化下去。伊蒂雅持槍慢慢走上前,貝羅森則一步步倒退。

「伊、伊蒂雅…妳別衝動…」

「別擔心!我怎麼可能會傷害你呢,貝羅?只是請你暫時跟我一起走罷了。」

這兩人一進一退地往土堤路外走了十幾步,而伊蒂雅全神貫注在貝羅森身上,沒有注意到自己已經被老執事繞到了右側面。

「咦?」

電光石火地一瞬間,老執事伸手扣住了手槍的擊鐵,並且將伊蒂雅的手往她背後一折,雖然沒有用力到使其脫臼或是扭傷的程度,但已經使她痛的叫出聲來,鬆開握槍的手,老執事順勢從伊蒂雅掌中接下手槍。

「通通都不許動!若有人膽敢輕舉妄動,我就殺了你們的首領!」

華特將槍口抵住伊蒂雅的頭顱,並高聲朝土堤路上的武裝兵士們威脅道。

「你這老頭!快把我放下!貝羅森,快幫幫我!」伊蒂雅不停地掙扎呼救著。

「下賤的狂妄之徒!」
「快放開那位大人!」
「骯髒手段!背教者!異端!」

群情激憤之下,原本那幾百名士兵的槍口再度舉起瞄準了路旁的貝羅森與華特,但是隊伍中戴著高帽的教士卻連忙揮手阻止。

「別亂來!萬一打中大主教代理大人該怎麼辦!千萬別開槍!」
「指揮車,把探照燈打到九點鐘方向!別讓那些卑鄙鼠輩逃了!」

刺眼的探照燈打在臉上,幾乎教人睜不開雙眼。騷亂、吶喊、咒罵聲四處迴盪。

這一切激變都是在幾秒鐘之內發生的,貝羅森這下真是完全地慌了手腳───他甚至還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什麼狀況,包括伊蒂雅為何要拿槍瞄準他,以及為何華特爺爺要劫持伊蒂雅。現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華、華特爺爺!你這到底是…」

「少爺!請快退下!往森林裡逃跑!動作快!」

「可、可是…」

「沒時間多解釋了!動作快!快啊!我隨後就跟上!」

腦子陷入一片混亂的貝羅森只得點點頭,姑且先接受了華特的指示。貝羅森轉過身全力狂奔、遠離道路跑向一片漆黑的森林之中。見到貝羅森開始行動,老執事滿意地露出笑容,隨即又板起面孔朝向試圖跳下土堤的士兵,朝天鳴槍示威,扯開喉嚨喊叫。

「以為我不敢開槍嗎!千萬不許再靠近過來!」

「嗚…放開我!你這卑鄙的老頭!」

被槍頂著腦袋、又被華特的胳臂扣住脖頸的伊蒂雅仍然不停使勁踢腿掙扎著。但她的力氣終究不敵男性,而被華特執事一步步倒退地拖往黑暗的森林中。

貝羅森跑了一小段距離之後,好不容易到了脫離探照燈照射範圍的林蔭遮蔽下,才擔心地回頭望著還冒著探照燈束逐步倒退走來的華特與伊蒂雅。華特轉頭確認一下四周環境後,確認了自己的所處位置,隨即用力用手槍柄敲了伊蒂雅的後腦杓一下。

「嗚!」金髮女子腦髓受到這突然的衝擊,陷入了昏迷之中。趁她停止掙扎之際,老執事一把抱起伊蒂雅,將她挾在胳膊底下開始快步奔跑,逃離探照燈的搜索範圍。

當老執事做出這一步行動時,可以聽到土堤上的士兵們發出了叫罵聲並且開火射擊。貝羅森可以看到不停迴轉的探照燈束,然後是許多跳下土堤路開始追趕過來的人影。

「少爺~!動作快!快逃!追兵很快就會過來!」

因為看到貝羅森被持槍瞄準,使得華特執事不顧危險,決定做出了這一連串的冒險。

事情既然都已經到了這步田地了,那選項也的確就只剩逃跑一條路了。鑑於他們剛才對伊蒂雅作的各種充滿敵意行動,像是武裝脅持和暴力行為之類的,現在要談加入對方或著投降都是不可能的事吧?在伊蒂雅醒過來以前被那些武裝兵士逮到,肯定會被就地槍決。

老執事是這麼想的,可貝羅森根本沒辦法想這麼多,他只好跟著華特爺爺一起在飛舞的槍林彈雨中,朝向漆黑的森林彼方拔腿狂奔。

馬車車禍造成的腳踝與膝蓋疼痛感完全消失了,全身酸痛和睡眠不足的疲勞也跟著被拋到腦後,腎上腺素的刺激令貝羅森即使跑到胸口快要炸掉,卻還是拼了命地跑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天空逐漸從漆黑轉成了深藍色,乾燥的空氣逐漸升起一層令人呼吸不過來的厚重濕氣,視線也被乳白色的晨霧所遮蔽。

逐漸聽不見追兵的聲音了,等到察覺這變化時,實際上林子裡就只剩下貝羅森與華特主僕倆的喘息聲。

「呼、呼、呼啊…好、好像…已經甩開了…」

「是,是啊…總之…先休息一下…」

雖然帶傷跑步的貝羅森很累,但他可以想像,年紀比他大上兩三倍,而且還扛了一個身材並不嬌小的女子,跑了這麼遠的距離,華特爺爺絕對是要比他消耗了更多的卡路里。

這兩人跌坐在鋪了一層紅色楓葉的濕軟土地上,吸收了飽滿水氣的泥土將他們的屁股、膝蓋都染成了泥色。

休息幾分鐘喘過氣來之後,貝羅森對華特輕聲吐出了疑問聲。

「為、為什麼要這麼做?華特?」

「少爺都被她拿槍瞄著了,我做為萊茵家的執事,若不作點什麼的話怎麼對得起當家啊…」

「可是這麼作的話…我們又該拿伊蒂雅如何是好?怎麼跟她道歉解釋啊?」貝羅森望向被華特擱在地上躺著,雙眼微閉、長髮散落一地的伊蒂雅。

「我的少爺,你心腸還真是好得太過頭了。都這種緊要關頭了,我們還有必要跟一個敵對勢力的幹部人員談道歉談解釋的嗎?」

華特爺爺酸溜溜地用這道提問嘲諷了貝羅森的天真。

「…但我們要拿她怎麼辦?要繼續抓著她逃下去嗎?」

「沒有那個必要…就結果來說,雖然成功脫離了險境,但考慮一下當前的狀況,我們現在恐怕還深陷敵陣之中。最理想的對策是將她滅口,並把屍首藏匿起來,埋在落葉與泥土的腐質之中,以防敵人追蹤我們的行跡。」

貝羅森聽到這裡,臉色為之大變。

「不!不能這麼作!」

「…我也知道少爺會這麼說。次要方案就先把她擱在這裡吧,反正敵兵應該會繼續搜索到這一帶的。」

老執事撐起身子,站了起來,把一直拿在手上的手槍插在腰帶上,摸了摸貝羅森的額頭。

「少爺您就是太溫柔了…不過這樣也好,沒有遺傳到當家他那樣的冷酷和現實。如果是少爺能保持這樣的個性,以後相信應該是可以得到比當家他要幸福多了的生活吧。」

老執事如此評論著貝羅森。隨即,他將視線投向霧氣中逐漸亮起的一片天空。

「天很快就要亮了,等晨霧散去後我們會更容易被追兵發現。少爺,立刻動身吧。」

「嗯,我知道了。」

貝羅森起身之際,突然想到若是把伊蒂雅放在這麼冷到令人哆嗦的清晨冬天森林中似乎有點對不起她,而決定脫下外套蓋在她身上───但貝羅森將視線轉向老執事剛剛放下伊蒂雅的地方時,卻發現那裡已經空無一物,而張大了嘴巴吃驚地說不出話來。

老執事注意到貝羅森的異樣,而把頭轉向與貝羅森的視線相同之處,臉色隨即變得鐵青。他警覺地回過頭來時,就猝不及防地被人從背後猛力一撲壓倒在地。

「喝啊啊啊啊!!!」

伊蒂雅將華特撞倒在地後,試圖伸手搶回他插在腰際的手槍。華特也警覺到了這一點而掏出手槍搬動擊鐵,卻被伊蒂雅踢了一腳而痛到摔落在地。接下來這倆人就在貝羅森面前扭打起來,你一拳我一腳的,纏成一團搏命互毆。

「快、快住手啊!伊蒂雅!」貝羅森在旁大聲呼叫想要阻止這兩人,但這卻是不可能的事。

「少、少爺!快把槍拿起來!遞槍給我!」

「貝羅!別聽他的!幫幫我!救命啊!」

老執事與金髮女子幾乎是同時對一旁觀戰的貝羅森提出了支援請求,但貝羅森卻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雖然老執事的力氣和個頭都比伊蒂雅佔優勢,而且打架的經驗明顯也比較豐富,但顯然他的體力在剛剛的逃亡中已經消耗殆盡。因此不一會兒,就逐漸被伊蒂雅不成招式體系的亂揮亂打給揍慘了,連牙齒都被打落了好幾顆。

伊蒂雅騎在華特身上打了幾十拳,一點也沒有要敬老尊賢而客氣的意思。直到老執事被打得滿臉血跡暈死過去,她才氣喘呼呼地轉過頭來,對貝羅森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礙事的傢伙…總算收拾掉了。貝羅森你一定是誤信了這老傢伙的讒言吧?沒關係,大姐姐我會原諒你的一時迷失…」

「別、別過來!」

看到那樣的笑容,貝羅森心中油然而生的是恐懼感而不是親切感。他這時才拾起在打鬥中掉落到地面的手槍,將手槍舉起來之後對準了伊蒂雅。

伊蒂雅對貝羅森舉槍相向的行動先是愣了一下,隨後卻又不當一回事的,輕聲笑了起來,一拐一拐地走向貝羅森並伸出雙手,像是要將他擁入懷裡的模樣一步步走近。

「不要緊的,別害怕───」

「我、我真的會開槍哦!不許靠過來!退後!」

「但我知道你不會開槍的。對吧?我可愛的小頑皮貝羅貝羅。」

伊蒂雅說的斬釘截鐵、胸有成竹。被看穿了這一點的貝羅森心虛地大口喘氣,並虛張聲勢的出聲威嚇著,並一步步後退跟伊蒂雅保持距離。可是當他退到背後頂住一顆楓樹時,卻因為視線離不開伊蒂雅身上而無法再挪動半步。

就好像被蛇盯上的青蛙那樣…這種說法一點都不誇張,因為貝羅森不住發抖的那對雙腿早已經是不聽使喚了。

看著伊蒂雅一步一步走上前來,試圖扣動扳機的右手食指卻覺得扳機硬到他如何使勁吃奶的力氣都扣不下去。左手也跟著握住了槍柄,並試圖用兩根食指的力道按住───扳機卻仍然是紋風不動。

即使手槍的保險已經解除,擊鐵早已扳起,甚至是子彈都已經上了膛,甚至是一點擦撞都足以點燃底火噴射出致命的銅頭彈丸,輕易地把人的頭蓋骨轟出一個窟窿,但貝羅森仍然無法扣動這把手槍。

因為伊蒂雅姐姐對自己而言就好像天使一樣啊。她的眼神是如此地溫柔、行動是如此堅定、聲音是如此好聽。這麼一個鄉里鄰居之中充滿人氣的孩子王,居然肯接納被同儕霸凌又排擠的矮小瘦弱男孩…

一幕幕回憶猶如走馬燈般在眼前掠過。貝羅森使勁猛搖搖頭,想甩掉這些妨害他朝眼前走來的敵人開火的可怕念頭。但沒有用。

貝羅森幾乎要爆炸了,他發出嚇人的低吼,猶如森林中不知名的野獸一樣,這無意義的怒吼既是他的吶喊,也是試圖鼓起勇氣作出行動的最後掙扎。

「喔啊啊啊啊啊啊────」

但已經接近到伸手可及之處的伊蒂雅,只是墊起腳尖,伸手溫柔地撫摸貝羅森的臉頰,貝羅森此前所作一切試圖把自己的精神武裝起來的抵抗行動,卻全都灰飛煙滅了。

他木然地放下槍,鬆開手,任由手槍掉落在泥土地上。

「對,就是這樣,貝羅…就是這樣。不怕不怕,痛痛飛走囉。」伊蒂雅在他耳際輕聲細語道,並張開雙臂抱住了他。

貝羅森眼眶中滾出斗大的淚水,他不是因為害怕或喜悅而哭,而是因為悔恨和不甘而哭。為自己的無能、膽小和沒用而哭。本能最終戰勝了理智,他再一次接受了伊蒂雅的安慰與懷柔,就跟十年前一樣。

啊,不過這樣又有什麼錯呢?也挺好的不是嗎?跟本能作對實在是太辛苦了。就這樣接受她的關愛吧,享受當下的溫暖吧,把過去和未來都拋在腦後吧…

「快放開少爺!」

打斷了這一陣迷茫思緒的是老執事奮力喊出的嘶吼。即使已經被打得半死不活,但他還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地,從背後用力衝撞伊蒂雅,將她撞翻在地。

「你、你這陰魂不散的死老頭───」

「少爺,快趁現在!」

這倆人再度用肉體語言展開了第二回合的延長加賽。雖然老執事享有了發動先發第一擊的奇襲優勢,但畢竟體力與傷勢都使他無法在接下來的纏鬥中佔到上風。他曾經轉頭,希冀跌坐在一旁的貝羅森少爺出手拯救,但是老執事的期望二度落空了。

伊蒂雅使出一記掃腿,再度將老執事放倒,並騎在他身上一陣痛打。在絕望之中,老執事把軟弱無力的雙臂收縮起來,護住頭部,免受伊蒂雅的拳腳攻擊,並用幾乎是嗚咽聲的悲鳴哭著吶喊。

「快逃啊,少爺!別管我了!快跑!快───」

碰!

終結了老執事最後發出忠告的是一記沉重的槍響。充滿水氣的晨霧中,低音調的槍擊聲不似天氣好時那麼響亮,但卻低沉而震撼人心。

那槍響不只一聲。伊蒂雅把槍抵在老執事的心口,連續扣動扳機。

碰、碰、碰、碰!

伊蒂雅把彈匣裡所有的子彈全部送進了華特的胸膛,即使已經沒有子彈,她還是緊張地多扣了好幾下空扳機。她的眼眶中流淌著淚水。

倒在地上的老人不再掙扎或發出聲音,他只是手腳微微抽搐幾下,過了不久,從鼻孔和嘴角流出了深紅色、近似黑色般的血液。華特的雙眼睜得大大的,仰望天空,似乎充滿了遺憾與疑問,迎接這本不應屬於他的意外結局。

貝羅森注視著這一切發生在眼前,但是身體卻無法動彈───直到伊蒂雅轉過頭來,他才猛然站起身子,並一步步倒退。

「結束了,都結束了,貝羅。跟我回去吧。我跟你手牽手一起回家吧。」

伊蒂雅的呼喚再度令貝羅森腳步為之凍結。但他猛地搖頭,甩開腦中混亂的思緒,轉過身子背對著伊蒂雅開始拔腿狂奔。

若是再繼續望向伊蒂雅的雙眼,貝羅森不能保證自己的意志力,會不會再度可恥地棄械投降在她跟前。

「貝羅?貝羅,不是那邊,快回來───」

伊蒂雅焦急的在後面追趕著,聲聲呼喚著,貝羅森沒有回頭。但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越來越小,直到再也聽不見為止。但貝羅森沒有因此停下腳步,他繼續跑著。

冬日的朝陽照耀在大地上,晨霧就彷彿被魔術師變不見了般突然消散了。稀疏的光線透過森林的樹梢打在林蔭與林蔭之間,森林從伸手不見五指變得清晰無比。終於森林到了盡頭,變成了一望無際的田野。貝羅森也沒有停下來感嘆這樣的美景。

肺快要爆炸了,膝蓋快斷了,口渴到快裂了,肚子餓到快扁了,頭痛到快要炸開了。但貝羅森不理會肉體的控訴,繼續不停地往前奔跑著。

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地、也不知身處何方。貝羅森使勁地跑著,為了逃離剛才自己所看到的、在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怎麼說這也都未免太離譜了。這麼超現實的事怎麼可能會發生在我身上!如果是惡夢的話,拜托快點醒來吧。沒錯,夢作完就可以醒過來吧…

但是一反貝羅森的期待,這夢並沒有結束的意思。

就這樣,腦海裡一片空白的貝羅森,跑到終於不能再跑而昏倒在地為止。

***

再度醒過來時,睜開雙眼,太陽已經高掛在頭頂上,刺眼的光芒讓人不得不伸手遮住眼廉。起身環顧四周,自己身處於一個茂密的灌木叢堆包圍裡。

「…」

因為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會搞到自己全身肌肉酸痛地露宿野外,眼前的景象和記憶之間似乎有兜不起來的一段空白地帶,所以總之先來理清楚狀況好了。

「我是誰?」

貝羅森・萊因───應該吧。

「這裡是哪裡?」

完全不知道。周圍雖然有看到道路,但卻沒有看到民家與路牌的標示。

「現在是什麼時候?」

抬起手腕上的石英錶…十一點四十五分。對了,從宅邸裡面出來時記得是凌晨四點鐘左右的時候,原來過了這麼久啊。

「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在一連串的自問自答中,貝羅森的大腦逐漸熱機,進入正常運轉的階段。但是正常運轉也就代表著,他逐漸開始意識到在自己昏倒以前,究竟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

「華特爺爺…伊蒂雅…」

兒時玩伴的伊蒂雅不知為什麼對自己舉槍相向,而且,還殺死了從小到大照顧著自己的老執事華特。不、不對,與其說是被伊蒂雅槍殺,倒不如說華特是被貝羅森的袖手旁觀所殺死的。他明明有那麼多機會可以阻止伊蒂雅的。為什麼當時無法採取行動呢…諸如此類的悔恨湧上心頭,令貝羅森咬緊牙關搥打著地面。

但是再多後悔也都無濟於事了,時光不會倒流,人死不能復生。況且…

「啊,肚子…」

不知何時餓了起來。仔細想想這也是很正常的事,畢竟自己已經超過半天以上未進一口飯、一滴水了,甚至肚子的空腹感強烈到足以超越肌肉酸痛感的程度。

得找到東西吃才行,不然會餓死的,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問題。除此之外也得治療身上的傷勢,像是膝蓋與腳踝已經有點辣辣的感覺了,再這樣下去的話恐怕會變成發炎而無法繼續行走。

行李全部都還放在馬車上沒有一起拿下來,原本打算要送給朋友的禮物、紀念品、食品都是一樣。換洗衣物和個人用品也都是丟光了。

現在的貝羅森只剩下身上穿的這套全是樹葉、灰塵與乾掉泥巴的髒衣服…以及皮夾裡所剩不多的幾塊錢、護照、帝國軍校的學生證等個人證件。

總之,先前往最近的城鎮吧。然後前往有警察或軍隊保護的地方,告訴他們昨天發生的事情經過…這大概是能在最短時間與路徑內得到安全的作法了。

下定決心之後,貝羅森就站起身子開始展開行動。

雖然不曉得身在何方,但只要沿著道路走下去就一定能走到下一個城鎮…應該吧?下定決心之後,貝羅森就站起身子開始展開行動。

所幸貝羅森的期待沒有與現實相差太遠,走了差不多一小時不到就看到道路的遠方出現了城鎮。雖然是沒去過的地方,但是總之是讓心裡放下了一塊大石頭。就好像在汪洋大海中遇難的水手,看到地平線彼方出現了陸地是同樣的安心感。

當他來到城鎮入口前方,卻發覺道路上綿延著漫長的人龍隊伍。這隊伍包括了上百名攜家帶眷的人,開著卡車或是駕著馬車牛車的人,以致於這條隊伍達到了將近半公里長的誇張程度。

除此之外,一旁還可以看到幾名揹著老式步槍、穿著正規軍制服,臂膀上纏著紅布條的武裝士兵在隊伍周邊巡邏和維持秩序。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貝羅森攔住一個獨自揹著行李的中年西裝男詢問:「這位大叔,請問前面是在排什麼隊啊?」

「好像是臨檢吧,不曉得為什麼從今天早上開始,威克領地與萊茵領地之間都設置了檢查的關卡…」

見過昨天那陣大混亂的貝羅森,則是在心中推想可能是昨晚的戰鬥後導致難民潮爆發,威克省的領主隆恩伯爵為了防止暴徒趁亂混入,而加派了軍警守備邊界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倒是個好消息,這代表奧特蘭地方政府還能確保有效運作的能力。

於是貝羅森決定佇足於此地,耐心等待著檢查隊伍輪到自己通關───雖然很餓,但倒還沒有到不可忍受的程度啦。再等一下吧,待會一定要大吃大喝一頓消除這樣的空腹感。

這隊伍出乎意料之外的前進很快,差不多十五分鐘左右,貝羅森就已經可以看得到隊伍的終點與檢查哨了。距離自己差不多還有一百個人不到吧,照這速度來看再五分鐘左右就能進城了。

可是…貝羅森並不曉得自己放心得太早了。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請你聽我解釋…」

「沒什麼好解釋的!給我過來!」

檢查哨前出現了騷動聲,以及有人哀求尖叫的聲音。人們都紛紛轉頭過去,或是墊起腳尖想要看看熱鬧,就在這時傳出了槍響。

砰!砰!

然後是有個褐色皮膚的男人,牽著小孩往隊伍側面的山丘上拔腿狂奔。這時,隊伍側面那幾名巡邏兵舉起步槍,朝帶著小孩的男子背後放槍。

碰碰!碰!碰碰!碰!碰!

逃亡的男人暴露在十幾支槍口的火力下,又身處毫無掩護的開闊地,即使跑得再快也沒有子彈的速度快。很快的,大概在二十幾響槍聲過後,他的腦殼與背上就爆出了紅色的血霧,往前撲倒在地。

而他帶著的小孩愣了一下,也被一發子彈擊中腿部倒在山坡上,因為這發子彈沒有一槍擊斃小孩,受傷了的小孩放聲不停大哭。一名巡邏兵給步槍插上刺刀,走上前去,對那小孩的身子戳了幾下,哭聲才終於停止…

安靜地看著這一幕到此為止的人群,爆出了不安的嘩然騷動聲。

見到排隊的民眾陷入混亂動搖,幾名士兵立刻舉槍朝向天空示威射擊,控制住了局勢。一個戴著高帽、身穿紅袍的菲爾特教派教士走出來,笑嘻嘻地跟民眾安慰並解釋起來。

「各位善良而虔誠的奧特蘭市民無需擔心!這只是維護秩序的必須手段,為了避免阿蒂提亞裔的暴徒與陰謀份子顛覆本地治安,我們不得已而需要展開果決嚴正的行動…」

貝羅森差不多直到這時,腦海中才出現了「匡噹~」一聲,彷彿太陽穴被人重擊一般的醒過神來。

開什麼玩笑,那些傢伙不是奧特蘭軍!他們也是那群暴徒的一份子,是叛亂軍啊!這裡也已經被叛亂軍控制住了嗎…自己來排這隊伍不就等於是自投羅網嗎?如果在通關時拿出皮夾正大光明地聲稱自己是貝羅森・萊因,是那個萊茵家的兒子,下場不是被立刻打成蜂窩,就是立刻被監禁起來吧。

呃,反正萊茵是菜市場姓,也是菜市場名。貝羅森還聽過有親戚的名字叫做可笑的萊茵・萊因…僥倖的話,有沒有可能聲稱姓氏只是巧合相同而矇混過關呢?但如果說昨天伊蒂雅被自己跟華特爺爺襲擊並挾持的事情傳開的話,更甚至是伊蒂雅對自己指名下達了通緝令的話,那矇混過關的成功可能性就其低無比了。貝羅森不敢冒這種險,而悄悄地想要把腳步往後挪。

現在不作聲響偷偷離開的話…還有機會繞開這處城鎮吧?就在貝羅森這麼想時,隊伍尾端也傳來了槍響。

「別跑!可惡的傢伙!」

「追上去!心虛的可疑份子不必留情!」

想必是方才隊伍前方的騷動,讓尾端也有人察覺到情況不對勁了。但是逃走的人也被武裝兵士視為可疑份子,無情地射殺在開闊的道路上。

貝羅森嚥下口水,他現在處於進退不得的兩難之中。前進的話會被查出身份,後退的話則是會被槍殺…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啊?!

就在貝羅森動搖不決之際,身旁有個人用拐子撞了自己的腰一下。見貝羅森沒有反應,又反復撞了幾下,直到他回過頭來為止。

「咦?」

貝羅森回頭見到的是一個戴著黑色髮箍、頸纏紅色領巾、身穿灰色連身斗蓬、提著小提琴箱、揹著大包小包行李,一頭及肩銀色短髮,個頭纖弱瘦小、皮膚雪白的小姑娘。

「…幫幫我。」她沒有回頭,視線朝向前方的檢查哨,壓低聲音輕輕說道。

若不是她說這話的同時扯著貝羅森的衣袖,貝羅森根本不可能察覺到是這個人在試圖引起自己的注意吧。

「妳在說什麼?完全搞不懂啊…」

「噓。」銀髮少女將手指置於自己的唇上示意貝羅森安靜,但依然沒有回頭。

「???」

貝羅森完全被她不可理解的行動搞糊塗了。但銀髮少女從腰包裡取出鉛筆和記事本,在記事本上振筆疾書後,將筆記本闔上遞給了貝羅森。貝羅森接過筆記本後好奇地打開書頁。

「請避免引起士兵的注意。我需要幫助…」

「噓!!別唸出來…」銀髮少女焦急地出聲打斷貝羅森,貝羅森才恍然大悟,立刻停止繼續幹這種蠢事並且往下安靜閱讀。

【若沒有您的幫助,我就會死在這裡。請協助我。】

貝羅森詫異地轉頭望著銀髮少女的背影,即使她還是沒有回頭。我不幫忙就會死在這裡?意思是說她的立場跟我一樣,也是屬於被叛軍一察明身份就會死的人囉?但是說要幫忙,是要我怎麼辦啊…

貝羅森用夾在筆記本裡的鉛筆寫下回覆給她的訊息。

【說要幫忙,但到底是怎麼幫?】

銀髮少女接回筆記本讀了訊息後,又執起筆來寫了回應,並在書頁裡夾了一張卡片,往後遞給貝羅森。

【請先生配合我說謊,在接受檢查時聲稱自己是貝迪內特・薩爾蘭。這是其身份證件。】

貝羅森吃驚地拿起夾在筆記本裡,被少女遞給自己的那張證件。艾倫斯音樂學院副教授貝迪內特・薩爾蘭…教職員通行證?是大學裡使用的證件嗎?雖然上頭很慶幸沒有照片,否則一比對貝羅森與本人的長相就會立刻破功吧。

但是,會有人相信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是副教授等級的學者嗎?怎麼解釋都有點勉強吧?

貝羅森不安地把教師證夾回筆記本裡,寫下了這樣的語句交還給銀髮少女。

【太冒險了,我年紀沒辦法假扮成學者,很容易被識破。】

銀髮少女讀到一半便又振筆疾書,再次將筆記本塞回去給貝羅森。

【這是唯一的辦法,拜託你了。我只能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我的名字是克蕾妮。】

貝羅森動搖著。怎麼辦,該接受嗎?她提供了一個現成可能矇混過關的方法,雖然有點冒險沒錯,可是再怎麼說都比等死或送死要現實得多。再加上…

閉上眼睛思考時,貝羅森腦海裡就會掠過老執事和伊蒂雅的面容。

…貝羅森說什麼都不想再因為猶豫不決,因為自己的緣故而害別人喪命了。他握緊拳頭,咬緊牙關寫下了最終的決定,把這個名叫克蕾妮的女孩跟自己的命運綁上同一條船。

【好吧,妳怎麼說我就怎麼做。我們上。】

銀髮少女接回了筆記本,讀完這道訊息之後,轉過頭來瞇起那對藍眼睛,對貝羅森露齒微笑。這對藍眼睛的成色又令貝羅森想起了伊蒂雅…這算好事還是壞事呢?

「請多指教,薩爾蘭副教授。」

「…請多指教,克蕾妮。」

那是貝羅森與克蕾妮,令倆人事後回想起來都感到不可思議的初次相遇。

***

「貝迪內特・薩爾蘭…職業是教師是嗎?」

「是的。我在艾倫斯音樂學院任教…」

「那請出示你的證件吧。駕照、身份證、工作證或其他證書都行。」

貝羅森使用著自己並不習慣的名字,匆忙從懷裡掏出塞有副教授教師證的皮夾,裝模作樣地拿出了名片尺寸的證明給關口檢查的教士看。

「是要去海德豪森轉車到艾倫斯的嗎?」教士一邊在記錄本上寫下姓名,看了看證件並隨口問道。貝羅森被這問題問的有些慌了手腳,絞盡腦汁才擠出了回答。

「咦?啊,是的…」

「從哪裡來?」

「坎爾森,我家住坎爾森。因為假期剛結束,所以得回去準備給學生們出期末考試的題目了…」

這當然是瞎掰的,不過貝羅森使用了軍校生活的時間感來作模擬比照…只好希望奧特蘭的音樂學院,與梅菲斯特的軍官學校行事曆步調沒有差太多了。

「那我勸這位弟兄最好還是回坎爾森再多待幾天吧,現在海德豪森的情勢還沒穩定下來,實在不建議您過去,您恐怕會被塞在路上。」

「但是…」

對於教士的答覆,這意思是說不給通關嗎?但是也想不到什麼好藉口可以繼續堅持強求…就在這時,銀髮少女上前一步輕聲開口了。

「請這位先生務必通融!我父親他已經和音樂界的幾位熟人相約要見面了。若是沒在約定好的日子赴約,那對我父親的名譽是極大的損害…」

什麼時候變成了父女組合的設定…我看起來有那麼老嗎?貝羅森忍住心裡的吐嘈,配合起銀髮少女的說詞一搭一唱起來。

「是、是啊。若是沒在這周末抵達的話就是爽約了,對不起人家。」

「這樣子吧,好吧。那就特別允許你通過吧,反正從這裡過去到海德豪森,我想事情也收拾的差不多了…請在這表格上簽字留個紀錄。」

貝羅森接過教士遞來的文件,並開始在上頭寫字簽名…啊,差一點就簽成自己的名字了,不好不好。貝羅森用生硬的筆法寫下了目前使用的假名,除此之外表格上還有簽署人的姓名、出身地、現居地、職業等相關項目。究竟問通行人這些項目有何意義呢?貝羅森一邊寫一邊迷惑地想著。

教士接過表格之後,一邊端詳著貝羅森,再轉頭過去望向跟在他身邊的銀髮少女。

「父女一起旅行啊?女兒長這麼大了呢,看不出來啊。」

「咦?!」

「我是說先生您養生有方,看不出來有個十幾歲的女兒呢。」

「那還真是多謝誇獎…」

幾乎以為是被識破了,但卻只是教士一時興起的問候之語而已。可惡,別嚇唬人啊!貝羅森忍住幾乎快尿褲子的不安感,把表格填完後帶著硬擠出來的笑容遞給了教士。

「那,她也要填這個嗎?」貝羅森指著銀髮少女問道,但教士搖了搖頭。

「既然有監護人的話,被監護人就不必填表格了。倒是這位姐妹在哪裡唸書啊?看起來很有教養呢。」

「海德豪森音樂學院…」

「喔,父親任教的學校是嗎?真了不起,家教有方呢。既然是音樂學院的學生,那以後出來也會成為音樂家吧?小妹妹以後想在哪裡高就呢?」

教士很有人情味地寒暄話家常,但聽在貝羅森耳裡卻是毛骨悚然,深怕在這裡拖得越久,自己露出馬腳的機會就越大。就在這緊要關頭,銀髮少女稍微清了清喉嚨,忽然唱起了歌來。

那不是普通的隨口哼歌,或是一般鄉間小調的曲子。如此高聲域的歌聲,簡直不像是人類能發出的天籟…排隊的人群都對這突然飄揚起的歌聲投以好奇的目光。

宛如枝頭上的雲雀發出隨意快樂的歌唱一般輕鬆,在樂譜的雲端上恣意移動的腳步,少女發出的假聲音質猶如一條長笛般清麗而無懈可擊!甚至是連貝羅森都看得呆了。

唱了一小段之後,銀髮少女輕聲說道:「如果有機會的話,未來希望能夠完成學業,成為教會樂隊指揮或是音樂老師,獻身公益。」

「喔喔,像這樣虔誠的心實在是不可多得啊…再加上剛才那美妙的聖歌…教會無論如何都會對您這樣充滿天賦之才的女士,隨時敞開大門的。」

教士一轉態度,變得對貝羅森和銀髮少女充滿敬意,很快就辦理好手續任他倆通關過去了。在成功通過檢查哨進城後,貝羅森鬆了一口氣,放下心底不安的大石,並且從皮夾裡抽出那張不屬於他的教職員證遞還給銀髮少女。

「還妳吧。剛才真是嚇人呢,幸好平安通過了…」

貝羅森這麼作時,肚子很不爭氣的發出了一聲咕嚕的巨響。啊,真是羞死人了,貝羅森難堪地閉上了眼睛。但銀髮少女掩住嘴,主動回頭開口向貝羅森提出了邀請。

「不急,您先留在身上吧。既然成功完成了一件事情,我想也該好好感謝這位恩人,有空的話願意讓我請上一頓嗎?」

「…吃飯可以,但是各自付帳吧。」雖然貝羅森是餓,但還沒餓到因此喪失男子漢尊嚴的程度。

「請別那麼快下定論。畢竟,也許我還有些事情要麻煩恩人您沒完呢。」

「別叫我恩人,叫我貝羅森吧。聽著就彆扭呢。」

「這樣也行。那麼,貝羅森想吃點什麼呢?」

「這個…要說想吃什麼的話───」

***

「蜜汁排骨與糖醋蝦雞蛋潛艇堡,黑森林巧克力奶油慕絲蛋糕,以及焦糖奶茶兩份是吧?馬上為您送來!」

女服務生笑嘻嘻地記下點菜內容,踏著輕快的腳步離去。儘管每一道料理聽起來都是甜到膩的東西,但果然回奧特蘭來就是應該要吃家鄉菜不是嗎。貝羅森留學三年以來實在是受夠了梅菲斯特帝國那種清淡到不行的料理,湯喝起來根本是白開水,麵包啃起來就像固體化的空氣一樣無臭無味。

啊,總不能光顧著吃。趁著等菜餚上桌,貝羅森轉過頭來,面對銀髮少女───印象中似乎名叫克蕾兒?主動開口提問了。

「首先,克蕾兒───」

「是克蕾妮。我有寫過怎麼拼讓你看過吧,貝羅森?」

「好吧,克蕾妮,我在通過那裡之後一直有很多事情想請教妳。妳如果願意的話,請務必回答我的疑問。」

「嗯,這是當然。貝羅森先生是我的恩人嘛。」

「不必在貝羅森後頭加先生,我不姓貝羅森,我姓萊茵…啊。」

這個「啊」是貝羅森自己也意識到不小心洩露了自己底細的慢半拍嘆息,還真是不打自招的口風不緊啊。克蕾妮轉了轉眼珠子,突然壓低了聲音把頭湊上前:「莫非是…萊茵男爵領主的那個萊茵?」

畢竟對方也是要躲著教會的人,應該是不至於向敵人出賣自己的身份吧。貝羅森想了一下之後,點點頭承認了這件事。

「啊啊…原來如此,我本來也想要問的,現在真相大白了總讓人心底放下一塊大石頭呢。」

「其實我在想,也許我想問克蕾妮的事,跟妳想問我的事搞不好是同一件事吧…」

「看樣子是呢。那就是,為何我會找上你、以及為什麼你會接受我的求救吧?」

克蕾妮往後一靠,把身子靠在了餐廳的靠背椅座位上,開始訴說當時她的所見、所思與所作出的行動。

***

怎麼會…連孩子都不放過…而且…被殺的是阿蒂提亞人!也就是說這裡是…原本以為有奧特蘭軍士兵維護秩序,自己總算逃到了安全區,卻發現身陷最危險的敵陣之中。

克蕾妮低頭喃喃自語道「怎麼辦…該怎麼辦…冷靜…像這種時候」並苦思對策的時候,隊伍後方也傳來了槍聲和驚叫聲。

這種時候連頭也不必回就知道,退路沒有了。離開這裡反而顯得自己更加可疑吧?有沒有可能找到其他的方法…冒充成其他人的身份離開的辦法…或著是不必自報身份也能離開的辦法?照理說如果有監護人的話,未成年者應該就不必檢查身份也能跟著通關…但就算是未成年,隻身一人行動外出也顯得非常可疑。還是得需要一個跟自己搭配的監護人…

就在這時,克蕾妮的視野裡出現了一個不停回頭張望隊伍前後,一會兒試圖往後插隊,一會兒又試圖往前看的年輕男子,個頭高挑戴著眼鏡,歲數約二十出頭左右。

這種反應莫非是…他也屬於不能順利通關的那一類人嗎?那麼…跟他要求合作行動的話,也許有很大的機會說服他配合自己的計畫一起闖關!那麼就試著開始搭訕…不對不對,等等等等。大剌剌地在公眾場所下討論假冒身份與冒用證件似乎不是件很聰明的事。

所以…克蕾妮拿出了藏在斗篷下、腰包裡的記事本與筆。

***

「但是最驚險的果然還是請求貝羅森同意那個部份呢。啊,當時真的嚇得心臟都快跳出來了…貝羅森?」

「…」

貝羅森不發一語,儘力掩飾著內心的驚訝。他並不是驚訝於克蕾妮光憑外表判斷就大概猜出了貝羅森的立場這件事,從小貝羅森就不是擅長演戲或說謊的那一類型,直到現在也稱不上精通,想必在當下他的表現一定蠢得令人發噱吧。

但是,在遭遇切身的危機後,如此短的時間內就迅速理清局勢、作出正確判斷方向的克蕾妮。這是一個怎麼樣的反應速度?用機靈來形容恐怕已經有所不足,根本就是推理小說中才會出現的偵探主人公一般的高性能。

自己受訓成為一個領導眾人、判斷周圍局勢帶隊作戰的軍官,但是反應竟比不上一個比自己小好幾歲的小女孩嗎?不,仔細想想…從歸鄉至今,自己無論是心靈還是肉體上,都已經放鬆戒備到了一個堪稱荒廢的境界。把所有事情都交給老執事處理,不經大腦思考就展開行動,結果才會陷入像這樣的危機。

一言以蔽之,貝羅森根本還沒有調適好自己的心態「進入狀況備戰」。

察覺到這個事實的貝羅森,苦笑著低頭嘆了口氣。

「我沒事的。關於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因為時間有限,我還有第二道問題想問…」

「蜜汁排骨與糖醋蝦雞蛋潛艇堡與焦糖奶茶兩份,四號桌!沒錯吧?剩下來的甜點蛋糕請稍等一下,我們會視您的吩咐一聲就送上來…」

女服務生端上了餐點,打斷了貝羅森的問題。貝羅森只好先點頭應是並收下自己點的菜餚,以及倆人各一杯的奶茶。仔細一看那份量還真是超乎想像的大啊,原本以為這家店的菜怎麼都這麼貴,結果每一道似乎都不是一個人吃得完的量,這甚至還沒全部上完呢。

「第二道問題就是…嗯,雖然很想先開始用餐,我還是先把話說清楚吧。這張教職員證到底是怎麼來的?」

「貝迪內特・薩爾蘭是嗎?我知道你一定會問這問題,薩爾蘭先生的確是我的老師。」

在貝羅森一邊大啖蜜汁排骨之時,他也不時出聲應道「嗯嗯」,聽克蕾妮繼續說下去。克蕾妮並沒有責怪貝羅森這樣的舉止是輕浮或是沒在專心聽她說話,而是很平淡的繼續訴說下去。

在高中畢業之後,由於她得開始準備升學繼續唸書深造的事,而必須進行大學的入學資格申請。因為父親受邀前往帝國參加音樂界的一場國際聚會,而母親正在全球進行巡迴公演,因此為了照顧克蕾妮並帶她前往海德豪森音樂學院,父親委託一位友人帶克蕾妮去參加面試申請…那就是薩爾蘭副教授,他也是會在寒暑假時被請來指導克蕾妮的音樂補習教師。

「所以這是那位薩爾蘭副教授的證件,他是實在的人物啊…」貝羅森吃到一個段落,喝了口奶茶潤嘴後出聲確認道。他一直想不通為什麼克蕾妮身上會帶有另一個大人身份的證件。

「是的,正是如此。」

「那,為什麼不讓那位薩爾蘭先生帶妳通關呢?妳有監護人的話找他不就好了嗎…」

克蕾妮愣了一下,隨即苦澀地微微一笑:「他死了。」

「咦?!」

「死在埃法-華特薩…我們要從那邊趕一班往海德豪森的夜班火車,然後那邊也出事了。薩爾蘭老師他中了流彈…士兵朝人群開槍,於是他的動脈被打斷了。」

「抱、抱歉。問了這樣的問題。」

貝羅森在心裡責怪著自己的粗神經。是啊,如果她有監護人同行又何必找自己幫忙呢?一定是出事了嘛!昨晚碰到生離死別場面的人畢竟不只自己一個人而已,為什麼開口問之前沒有多仔細想想呢。

「不會的,這我早有心理準備會被問到。老師他也不是立刻死的,死前有交代要我拿走他的遺物和證件並通知他的家人…總感覺能夠安全逃過一劫,一定是老師他冥冥之中暗中保佑著吧。」

「嗯,唔嗯。」

這個女孩對於生死問題實在是看的太超然了,甚至可以說超然到過頭了。正在貝羅森不知該慶幸她看起來並沒有責怪自己的無禮,還是該感嘆她的豁達之時,克蕾妮喝了幾口焦糖奶茶並抬起頭來望著貝羅森。

「那你還有什麼疑問想說的嗎?」

「這…」

實際上貝羅森從剛才就一直很在意了,不管是她拎著的小提琴箱,在檢查哨前唱的那一段聖歌,以及她要報考音樂學院等話中透露出的玄機。究竟克蕾妮是什麼人啊?是在做什麼事的呢?為什麼會想要逃離教會的軍隊?但一想到剛才自己不知不覺間問了蠢問題,貝羅森輕咳幾聲,決定避免重蹈覆轍。

畢竟這可是人家的隱私,也跟自己無關,多管閒事什麼呀!好奇心殺死一隻貓,別問了別問了。

「…應該是沒什麼要問的了。」

「嗯,那好,差不多該輪到我向您提問了,貝羅森。」

「問題?妳要問我什麼?」

貝羅森倒是沒想到會被克蕾妮主動提問。因此,他對於接下來克蕾妮提出的要求也是為之不知所措。

「貝羅森接下來的目的地是何方?」

「…」

這個問題,不只是克蕾妮想問,貝羅森自己也想問自己。今天的危機與昨天的危機都過去了,但明天要往哪裡去?國家已經陷入大亂,到處都是殺人不眨眼的武裝集團所佔據,政府的軍隊、警察、民防團不知上哪裡去了。

繼續待在這個已經風雲變色的危險地區,無疑是拿自己的性命去開玩笑的冒險行為,最正確的解答,應該是在最短時間內逃離這裡,逃往安全的地方,逃的越遠越好。但是,不知道哪裡還在政府控制的安全區底下,也或許政變已經全面成功了,國內根本沒有所謂安全區的存在。

那麼最保險的目標還是…

「…離開奧特蘭。因為我有梅菲斯特帝國的護照,越境後也不會被當成非法偷渡而捉起來,所以大概會往北方逃,或是前往帝國最近的大使館或領事館尋求政治庇護。」

「那麼,我們的目的地是一致的。」克蕾妮冷靜地分析利害關係道:「我的目標也是離開這個國家,前往安全的場所。貝羅森您處於一被捉住就有可能會喪命或成為人質的處境,而我的情況也是與您一樣。但是既然我們現在仍處在充滿敵意的被佔領區之內,那可見的未來就會繼續碰到像這樣的生命危險。」

「嗯哼,所以呢?」

「既然如此,我們可以複製今天通關的成功經驗,在旅途上同行。」

貝羅森傻住了一下,隨即猛搖搖頭。

「等一下,為什麼會得出這樣的結論?」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您需要我,我也需要您。我能成為您冒充音樂學院副教授時的藉口與證人,而您則能使我不必被檢查證件就安全通過關卡。我們需要相互依賴。」

「我可不想再來一次今天那樣的驚險經驗,我得說清楚哦,這種冒險絕對是下不為例。況且,」貝羅森說著,便拿出了那張教師證拋在桌上,對克蕾妮提醒道:「把這樣的東西給人不是很危險嗎?萬一讓我帶著逃跑了,妳又該怎麼辦?別把自己的性命安全寄托在別人手上啊!」

「…如果是那樣的話,」克蕾妮用平靜而無起伏的冷靜語調,直視著貝羅森道出了令他汗顏的威脅:「那我會立刻前往通報本地當局,威克領主一族正逃亡途經此地,即使這樣作也沒辦法讓我得回那張證件,但至少可以讓我心情好過一點。」

「妳───唔。」貝羅森正要發火,卻又想到有可能背叛的話題是自己先挑起的,而停止發作倒回椅背裡。長嘆一口氣後,他再度開口對克蕾妮道出了問題。

「我這種人,真的值得妳信賴嗎?萬一出了什麼問題的話連妳也會…」

貝羅森腦海中浮現了老執事死前的悲慘樣貌。要保護一個人、或是幫助一個人什麼的實在是太過沉重。他甚至是無法想像,如果又因為自己出槌的關係而害死下一個受害者的話,精神究竟是否還能保持正常。

並不瞭解貝羅森話中含義,也不清楚貝羅森經歷之事的克蕾妮,似乎誤會了什麼,將他這段自我厭惡的發言與抱怨,理解成對自己這個陌生人的不信任感。

「如果是您對我無法信任的話,那我也沒有辦法了。只是,我希望與您分享我的秘密───如同您無意中分享了您的秘密那樣,這是我最後唯一能想到,使您對我信任的手段。」

克蕾妮取出了那本兩人筆談用的記事本,並迅速地寫下一行字,闔上之後遞交給貝羅森。貝羅森翻開筆夾著的那一頁,看到那一行字時吃驚地摀住嘴巴,不讓自己唸出聲來,並再次抬起頭來盯著銀髮少女的臉龐看。

因為那行字寫的是【我名叫克蕾妮・耶拿、我是阿蒂提亞人】。

「怎麼可能?!」

「看不太出來,對吧?因為我們家是第四代移民。請你務必要保守這個秘密…有什麼問題想問的話,用筆談比較保險。」

「我瞭解。但…」貝羅森摘下眼鏡擦了擦,又伸長了脖子往前用力瞪大眼睛,像是不大相信自己的眼鏡或眼睛,驚訝於克蕾妮告知自己的事實。

像這樣一個皮膚白晰、一頭白金色銀髮,還有著湛藍眼睛,很難想像這世界上能有人比她更白的白種人少女…嗯,光是要把她和褐色皮膚黑頭髮的阿蒂提雅人聯想在一起都有困難,更別說接受她的說法了。

貝羅森按捺不住好奇心,在記事本上寫下了新的疑問。

【既然妳自己也知道外表看不出來,那為什麼還擔心被認出來血統呢?】

【我的姓氏已經暴露了一切。耶拿家族是國內外知名的音樂與戲劇世家…只要是對這領域稍有涉獵的人,大概都知道耶拿家是阿蒂提亞裔移民。】

【那總不是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吧?我是說,像我就不知道啊。】

【教會對音樂這方面是特別內行的一群人,我不敢冒這種險去闖關。此外未成年無證件、無監護人或監護人授權跨越省境也是違法的,我就算用假名沒被識破也會被遣送回原居地,最後還是會被識破。我別無選擇。】

克蕾妮給予了十分詳盡而且具說服力的答案。貝羅森到此為止,事實上已經可以接受克蕾妮提出的理由,理性上也十分清楚事實正如她所說,如果兩人同行將會是最保險、合理、安全地通過所有封鎖線的合理正解答案。

但是…這樣一個拋下了老朋友、青梅竹馬、以及所有一切一切,人生從開始到現在選擇了無數次背對命運逃亡的自己,真是這樣一個值得她坦誠身份告白的可靠伙伴嗎?

【我不曉得我自己是否值得妳信賴。】

貝羅森無助地將他心底最大的疑問寫在了記事本上,遞給了克蕾妮。克蕾妮看了之後,望著貝羅森看了好半晌,然後提起筆寫下了她對此的答覆。

【我也不曉得。但是,畢竟貝羅森在當時出手拯救了我,我想光是這一點,就值得我對您抱予完全的信賴。】

貝羅森看到這裡,不再提筆於筆記本上多寫一字一句,便將本子推還回去交給了克蕾妮。他閉上雙眼,長嘆了很大一口氣。

「…貝羅森?」

「我瞭解了,總之,以後我們會一起走。」

「太好了,請多───」

「但是,醜話得說在前頭。」貝羅森刻意加重了語氣,打斷了克蕾妮面帶笑容、欣喜伸出要與他握手的善意:「不管作什麼事,行動之前都請跟我報備一聲。生活起居方面我照顧不了妳,所以個人生理問題之類的請各自解決,也沒辦法顧慮妳的抱怨或不滿。最後就是,這次行程是我作主,我來決定往哪裡去、哪裡走。這樣也願意嗎?」

在貝羅森提出了要求接下來這趟旅程全面的主導權之後,克蕾妮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並再度伸出手來。

「我很樂意,貝羅森。以後請多指教了。」

「請多指教,克蕾妮。」

在兩人正式地作出自我介紹並彼此握手後,貝羅森又低頭看了一下桌上的料理。

「老實說點了這麼多,我吃不完…一半分給妳吧。」

「那飯後蛋糕也要分一半給我。」

「…好吧,我知道了。」

***

用完餐後,帶著這個剛要進大學,年齡明顯比自己小上好幾歲但卻異常超齡少女的貝羅森,提高了身心的戒備程度,儘力讓自己保持在大腦全開運轉的狀態下,冷靜而不出差錯的作出每一個行動。

除了昨天到今天為止自己的冒失實在是惹不出少致命的危機以外,更重要的理由也許是,只要稍不小心,就會被身後這位彷彿帶有魔性的天才高性能少女給牽著鼻子走了。說什麼都不能輸給她!賭上男子漢和年長者的尊嚴,那是無論如何不能退縮一步的。

所幸,貝羅森很感動地發現自己的大腦裡並沒有完全忘記在軍校中的所學。

「首先我們要蒐集情報…報紙、廣播、謠言,諸如此類的消息,是越多越好。至少我們得確定究竟昨天發生了什麼事、今天的局勢又怎麼了,諸如此類。」

「嗯嗯,你說的有道理…」

「然後還有地圖。火車站或是鎮公所附近都會有觀光指南簡章吧?這一類地圖會附上國內的火車站分怖與幹線道路圖,對需要逃亡的我們來說是重要的情報來源。」

跟隨在貝羅森身後的銀髮少女開始勤快地作起筆記。

「在釐清頭緒,搞清楚狀況之後,再開始計畫要怎麼作移動的問題吧。在那之前我們得去準備好行動的裝備與旅程所需的糧食飲水…」

「咦?不能直接坐火車嗎?這鎮上應該有可以開往海德豪森的火車站…」

「火車有軍事上的戰略價值,我不認為如果他們控制了這個地區的話,卻不會嘗試去控制火車的通行。」貝羅森遙遙指著站滿了士兵與教士的火車站道:「所以搭乘大眾交通工具,或是在大路上通行,本身就會增加我們遭遇檢查哨的機率,也提高了被識破被捕的風險。」

「啊,確實是如此。」克蕾妮反應也很快,她幾乎是一點就通,理解之後就非常能贊同貝羅森的說法。

「當然如果有辦法乘火車快速抵達安全地帶的話,即使冒險也是值得一闖的。但這也要我們調查清楚,究竟現在哪裡是安全區,而有沒有辦法搭乘火車前往該地才能作判斷。」

話雖如此…貝羅森自己講著也挺心虛的,要不是說給她聽,自己一個人逃亡的話哪會管這麼多啊。根本就會像隻無頭蒼蠅般亂竄到灼熱的燈火裡般冒失莽撞、飛蛾撲火吧。

接下來,他們跑了幾家書報攤,詢問是否有今日的報紙…但時間已過中午,報紙不是賣光了就是根本沒有送來。奧特蘭國內三大日報的進步報、奧特蘭日報、紅葉時報就有兩家很反常的,過了這麼久也沒派報紙到這個鎮子裡。

於是到最後他們只能從垃圾桶裡找來別人扔掉的中古報紙,去火車站前拿走兩份旅遊指南,然後到有收音機的店裡點飲料聽新聞。

『…在王都海德豪森的街頭,昨夜的混亂至今仍尚未平息。街道上仍可聽聞到不時傳出的槍響…』

顯然地,不只是貝羅森與克蕾妮關心昨晚到今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而已。酒吧內坐滿了聚精會神的擠在收音機旁的鎮民,貝羅森與克蕾妮則裝作沒事一般,在店角落的座位喝茶看報紙,實則撐大了耳朵專心地傾聽著。

「究竟局勢現在是怎麼回事呀?」
「不曉得,但聽說雷克姆太子傍晚要發表對全國國民的講話。」
「什麼,是真的嗎?」
「是真的,上午十點左右國家廣播電台這麼報導的。」
「那意思是說太子終於動手了是嗎?老國王怎麼樣了?」
「生死未卜呀,根本沒人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鎮民們熱烈地討論著昨晚至今的混亂與變局,以及稍早的新聞內容。多虧了他們七嘴八舌的議論,雖然廣播本身的內容是聽不太清楚,但是卻能很明顯地聽出他們議論的主旨內容。

「所以…你的看法呢,貝羅森?」

「嗯,雖然還不能完全確定,但是呢…」貝羅森用鉛筆圈起報紙上的幾個字句,並且在克蕾妮借給他的記事本上塗塗抹抹著,並且把目光轉到了攤開在桌面上的旅遊指南地圖。

「以我的認知來說,萊茵領大概整個完蛋了。或著乾脆直接一點講,我覺得在蒂娜湖與海德豪森以南的整個奧特蘭都完蛋了。」

「完蛋了的意思是…」

「就是被那些人掌握了。當地的貴族領主不是逃走就應該是被捕或被殺,警察與軍隊被教會的武裝部隊擊敗…嗯,雖然還不太曉得他們是什麼來頭,或著該怎麼稱呼他們,但目前索性叫他們叛軍也許就可以了。能接受嗎?」

克蕾妮點點頭,貝羅森於是輕聲繼續說明他的推論下去。

「因為昨天晚上的見聞,讓我覺得這附近的叛軍主力應該是從南方大城如迪特里奧組織並調度上來的…如果說,這個推論正確,那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迪特里奧已經被拿下了。」

其實這個推論的前提完全是因為「伊蒂雅是迪特里奧人」,還有「伊蒂雅昨晚好像說過什麼一些重要的關鍵字」,這麼一個除此之外再無根據而衍生出來的成份95%臆測之結果。但是看在克蕾妮眼中,似乎對於貝羅森這人意外精準的判斷力,因此產生了一些錯誤的讚佩崇敬之情也說不定。

在驚訝之餘,隨即感到的是失望與痛心。因為作為奧特蘭南部最大的海港都市,迪特里奧城也同時是奧特蘭最多阿蒂提雅裔人口的地方。究竟這樣一來會死多少人啊?

「那裡也落入叛軍之手了嗎…」

「很有這個可能。除此之外,我覺得王都海德豪森也丟了。」

「咦?」

「三家報社裡有兩家今天沒派報紙,而那兩家的本部都設在海德豪森。這有可能會是巧合嗎?」

貝羅森講著這一切的時候,意外的感到自己有種置身事外的疏離感,即使他講的這些事可能代表昨晚有成百上千人因此死去…甚至是正在死去,但那都跟自己沒有關係一樣。

他突然才發覺自己其實是個沒什麼原則,隨便怎麼樣都好的無節操傢伙。就算會痛心人命、會想要伸張正義,但是只要是跟自己無關的事,甚至是與自己有關但已經被拋在腦後的事,都可以迅速淡忘掉。想想昨晚才害死人的自己,今天就毫無顧忌地跑去餐館裡大吃大喝了這像話嗎…

忍受著這樣的自我厭惡,現在的貝羅森只希望自己那顆不怎麼靈活的腦袋瓜,別在克蕾妮面前出洋相。

「噓!安靜,開始了!」

酒吧裡眾人停止了吵鬧,大家屏息以待地望向收音機。

「可真是準時呢,猜謎時間也差不多到此為止了。」貝羅森低頭看著腕錶。他抬起頭來對克蕾妮說道:「假設運氣好的話,也許這場演講我們可以聽到一些什麼重要的情報也說不定呢。」

在一陣熟悉的旋律和莊嚴前奏過後,一個陌生、年輕的男性開始講話了。

『…各位親愛的全國鄉親父老同胞們…我…奧特蘭王太子…雷克姆…』

「真的是他!」
「是他嗎?從沒聽過啊!」
「噓!別吵,別吵!」

『宣布奧特蘭…在神的見證下…為求外抗國敵、內除國賊…成立政教合一國家。』

那沙啞而不甚清楚的無線電廣播音質不知是原本就如此,還是通訊不良,顯得有點斷斷續續的。但不管怎麼說,貝羅森能聽得出來,演講的這個人一定是逐字照稿唸,才會唸成像這樣一段接著一段,分句不清不楚的斷句模式,其口吻也欠缺那種足以煽動人心的魅力或是熱情。

就像是在…公事公辦那樣的感覺吧。

『與沃爾海姆教會間簽訂的…人神共憤的九四二協議…予以廢除。』
『由於父王陛下…身體欠安…受其托囑…本人將…接掌國政之事。』
『總大主教…閣下…擔任首席顧問。及此次加冕事宜主持。』

在外頭街道上的叛軍士兵一陣歡呼、朝天鳴槍;酒館裡的鎮民們吃驚地你一言我一語之際,貝羅森輕輕敲了敲桌子,引起克蕾妮的注意力,並將記事本遞到她面前。

【全國性政變。國王被軟禁。太子繼位。菲爾特教會是主使者和主要獲利者。現政府已經被叛軍推翻。王都海德豪森已被叛軍控制。應當避免使用鐵路。往北。】

克蕾妮抬起頭來,面對貝羅森,意志堅決地點了點頭。

「那好,我們上街去採買物資吧。服務生!幫我們結帳一下。」

「今晚要動身嗎?」

「不,明早。」

「咦?但那樣不是容易被…」

「是容易被看見沒錯,但我們也容易看見別人。再說,走在大路上,裝作沒事一般擦身而過的話,也不會引起叛軍的特別注意吧。」

貝羅森說這話時,腦海中出現的是老執事在夜裡所訴說的那段話。沒有錯,雖然趁夜摸黑行動有隱密的優點,但是也有跟不希望碰上的東西或事物不期而遇的缺點。

在貝羅森起身時,克蕾妮收起了記事本,挽起貝羅森的衣袖,她微笑地咧著嘴說:「太好了,能有貝羅森跟著來真是正確決定。」

…真的是這個樣子嗎?對於她那過度的期望,感到無比壓力沉重的貝羅森,逃避地把目光轉離她熱切的視線,有些慌張地指著市場說出了接下來的目標。

「總、總之,因為我丟掉了大部份行李,所以得去買適合旅行帶著走的行囊,還有行動必要的糧食飲水醫藥和露營工具等物資。趁天黑前把該買的東西都買齊吧。」

「嗯!」

就這樣,一個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落入這般境界的年輕男子,和一位老成聰慧的不可思議少女,倆人攜手在這風雲變色的土地上,展開了一段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冒險。

***

「日安,這位弟兄與這位姐妹!」

「日安,這位姐妹。」

率領著約十名武裝士兵的小隊伍行進在田梗小徑上的修女,向著路過的行人打招呼,而戴著眼鏡與寬邊帽的年輕男子微笑地摘下帽子,與同行的少女一同向修女回禮。

「兩位旅人是外地來的嗎?」

「是的,從蒂娜湖畔來的…而我們正要往羅斯威茲去。」

「哎呀,那可挺遠的呀,一路上辛苦了吧?」

「不會不會…」

就這樣,毫無異狀地,威克領地男爵公子貝羅森,與阿蒂提亞人少女的克蕾妮,倆人正大光明地從叛軍隊伍前溜了過去。

在隊伍漸行漸遠以後,克蕾妮向貝羅森出聲。

「一切都很順利呢。」

「是啊…下一站近在眼前了。感謝老天,在天黑前能走到羅斯威茲。」貝羅森附和著克蕾妮的誇讚,拿起作滿了筆記的旅遊簡章,望向地平線上的城鎮。

貝羅森與克蕾妮,兩人結伴同行至今已經有一個星期的時間。

在開始旅行後第三天,來自海德豪森的報紙恢復了對全國各地的配送,並且開始記載著對教會、新國王與總主教歌功頌德的宣傳文章。諸如此類的跡象,無不顯示叛軍已經取代了原有的奧特蘭政府,在首都紮穩了他們的後腳跟。

但是,即使叛軍的勢力已經穩定下來,卻沒有對這兩人的處境造成更多的惡化。主要的原因是,貝羅森與克蕾妮也已經完全融入了他們的新身份裡。

貝羅森身上的變化是較明顯的:臉上多了些許鬍渣而增添老派氣息,他顯得更像那張教職員證上的身份,也更像是克蕾妮的父親而不是兄長。身披卡其色且口袋深厚的風衣,頭上戴了一頂大到足以遮蔽面容的帽子。如今他的腰帶上掛了一個山羊皮作的水袋,手執一根木拐杖,兩肩上揹著大容量的背包,裡頭塞滿了搭帳篷用的防雨布、換洗衣物、與大約兩天份的乾糧與醃漬品等可以直接生吃的食物。

偽裝成女兒的克蕾妮每天都有好好洗臉刷牙梳頭,雖然只有兩件可換,但是只要進城了就會找洗衣店幫忙乾洗,所以隨時保持有乾淨的衣服可穿並不困難。她的身上多了一個斜背在身上如同書包般的小布囊,裡頭裝了點心、醫藥品和打火機等工具,可以隨時在需要時翻開包包取用。

七天來兩人途經了五個城鎮,徒步前進了約一百多公里的距離,在這段期間他們只在白天進行活動,一到夜晚就紮營生火露宿野外,或是在夜幕到來前趕到下一個城鎮投宿。

結果證實這樣的行動十分正確,他們這一路走來沒有暴露身份、甚至是連遇上叛軍被察問臨檢的次數都屈指可數。避開大路與公共設施或大眾運輸設備,只從鄉間小路進行逃難的決定,至今為止成效良好,貝羅森也開始對這樣的策略產生了信心。

「雖然有點累,照計畫走了五公里也差不多該喘口氣休息一下,不過我看我們就一口氣走到羅斯威茲吃個下午茶吧。妳覺得怎樣?」

「我同意,貝羅森。」

克蕾妮甜甜地笑彎了嘴,那酒窩令貝羅森也不禁怦然心動起來。

正想向這樣的克蕾妮開口說些什麼,這時耳際卻突然傳來了久違的、熟悉的、卻令人心驚膽跳的撕破空氣聲。

「快臥倒、克蕾妮!」

「呀!」

貝羅森大力伸手一揮,粗暴地把克蕾妮按倒在路邊的草坪地上。子彈咻咻的從頭上、周圍掠過,槍聲與人的喊叫聲卻隔了不久才傳入耳中。

碰!碰碰!碰碰!

注意───跟我來───

有人中彈───

救、救命啊───

神啊!神啊───

碰碰!碰!碰!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克蕾妮壓抑著心底的不安,蒼白著臉抬頭詢問著貝羅森。

「我也不知道,原本一開始以為是被狙擊了…但似乎不是瞄準我們開槍的樣子,而且槍聲來自很遠的地方。」

這時,貝羅森腦海中才突然想到,剛才錯身而過的那支叛軍巡邏隊。

「該不會是…」

槍聲逐漸變得零星,最後歸於平靜。但兩人依然趴在地上,不敢起身,只是四處抬頭張望。過了幾分鐘,貝羅森吞了口唾液,脫下身上的行囊,放在克蕾妮身邊,小聲提醒她:「看著東西,我去後面查看一下情況,去完就回來…」

「咦?!貝羅森!」

輕裝行動的貝羅森迅速地回頭往道路遠方跑去。爬上一座小丘陵後,呈現在貝羅森視野內的場景說明了方才槍擊聲與慘叫聲的一切故事原委。

如同軍事教科書上的圖說照本宣料一般,那是處絕好的伏擊地點───越過小丘陵後,道路轉角處成為叛軍巡邏隊遭受到槍林彈雨的葬身之地。十人中有四人在此中彈,倒臥在路肩上,他們的腸子和腦漿橫流四處,血液淌滿大地。

剩餘的六人朝道路外側跑去,但這只不過使他們陷入了伏擊者的交叉火網之中,被更密集的彈雨打得毫無招架之力。有三人在逃跑的過程中,背部中彈撲倒在地上,剩下三人似乎是因此覺悟地放棄了抵抗,轉過身來開槍還擊。然而這只不過是造成了另外三具面部、胸前中彈的屍體,或坐或仰地死在他們站定腳步開始反擊的地方。

剛才路過向貝羅森親切地打招呼的修女,她的額頭被一發子彈貫穿,手拿繃帶與剪刀仰躺在另一名叛軍的屍體身上。貝羅森走上前去,有些不忍地闔上了她死不冥目、失去光彩的眼睛。

那麼,造成這一切的伏擊者上哪兒去了?望向適於怖置這L型火網的道路轉角,很顯然並沒有拋下任何一具伏擊者的屍體。貝羅森開始注意到叛軍散怖的屍體,他們的大衣、口袋都打開了,制服凌亂不堪,這並非叛軍士兵軍容散漫,而是在方才的攻擊後,伏擊者已經迅速的上前來進行過一輪搜括的結果。也就是說他們現在…

「貝羅森!貝羅森你等等我…」

「別出來,克蕾妮!這附近可能還有士兵!」

克蕾妮聽到之後連忙臥倒在丘陵上,不顧衣服可能會被弄的滿身塵土。她臥倒的位置也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些士兵們散亂一地的屍體,於是發出了些帶哽咽的聲音:「貝、貝羅森…這是…」

「…別怕,沒事的,我想已經結束了。不想看的話就閉上眼。」

「沒、沒關係。我可以忍得住。」

貝羅森小心翼翼地壓低身子,檢查那些叛軍士兵的個人裝備。

「果然…」

無論是口袋、還是背包裡都找不到彈藥或手榴彈。地面上也找不到任何槍枝,是被搜括一空了吧?伏擊者的目標明確,他們進行襲擊後,立刻繳獲了叛軍身上所有的武器裝備,一個不漏。不,還是有漏的───貝羅森注意到,有把舊式的德菲爾步槍掉落在路肩的土溝裡,它的位置比較隱密,所以不壓低身子的話沒辦法發現。

究竟是不是因為報廢了,所以伏擊者沒有繳獲這把槍呢?貝羅森揀起這把老舊的步槍,拉動槍機,黃銅色的金屬製彈殼流暢地飛出槍身。

…完全是可以用的,而且上了子彈。該帶著走嗎?

不,帶著這麼大把槍,一定會引人起疑。若是城鎮裡有叛軍士兵駐守,看到自己背上又扛了把槍,那就別想平平安安活著進城了。若是有可以藏在懷裡的手槍還好說,步槍這種尺寸的武器果然還是免了吧。再說,一個人一把槍,也無法跟十個人十把槍抗衡的。

作出了這樣的判斷之後,貝羅森悄悄地把步槍放回原位,把注意力轉到了叛軍士兵屍體身上佩帶的雜物行囊上。

「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找得到些可用的東西…喔,有了有了。」

罐頭、乾糧、毛巾和紗布。這些補給品的重量沉重,伏擊者大概也沒時間全部帶走,就留著不管了,但對貝羅森和克蕾妮而言,這實在是旅途上非常有用的東西。

完全不理會這些東西可能是某人的遺物,對什麼事情都能夠置身事外的淡然態度這時成了某種優點,貝羅森倒空了其中一個士兵的雜物囊,挑選覺得有用的戰利品塞入囊中,反覆搜括了五、六名士兵的個人裝備,直到塞得滿滿的以後,才起身向克蕾妮揮手。

「好,沒事了,我們走吧。」

在貝羅森走上丘陵之際,他回頭再度望向這片小小的戰場。當他轉身背對這處戰場離去,與銀髮少女再次一同踏上往下個城鎮前進的道路時,遠方某處一直對準他頭部的準心也隨之從他身上移開了。

***

背對著那處殺戮戰場跑了很長一段距離,直到羅斯威茲鎮與往常一慣的叛軍士兵和教士們組織的哨所出現在眼前,才覺得恢復了安心點。貝羅森真是這輩子沒想到自己會有看到戴高帽的教士與叛軍士兵,會覺得放心的一天到來。

「貝迪內特・薩爾蘭是嗎?從哪裡來的?」

「海德豪森…因為那裡很亂的關係,所以想帶著女兒先回鄉找親戚寄住一陣子。」

畢竟已經是進入了相當偏僻的鄉下,要再說自己是朝向海德豪森去好像沒什麼說服力。因此,在開始踏上旅途後,貝羅森與克蕾妮議論的結果是「被查問時就說從我們是從海德豪森出來的吧」。而這樣的說法也得到了一路上所有菲爾特教士與看守們的認同。

「啊啊,說的也是呢。麻煩你們了,就請當成提早過新年好好放個假休息吧。等到來年春天應該差不多就能恢復正常了…」

率領叛軍兵士看守城鎮入口的教士似乎也沒瞧出破綻,還頗能體諒兩人的難處。貝羅森他們所不知道的是,這個新藉口非常符合叛軍現在面臨的困境───由於政變造成了國內的混亂,特別是首都作為鐵路交通大動脈的機能幾乎停滯,時間又是冬天,海德豪森龐大的人口已經開始形成了糧食供應的壓力。

因此,從政變成功後隔日,總大主教便發表了講話,呼籲海德豪森的市民疏散到鄉間,並且希望各地民眾不要出門待在家中,避免乘坐鐵路以帶給海德豪森王都更大的負擔。

通過了檢查哨,克蕾妮也喘過氣來之後回頭問出心底的疑問。

「所以...究竟剛才那是怎麼回事,貝羅森?」

老實說,貝羅森也很想問自己相同的問題。

「我也不曉得,但是…」

雖然曾經擔心是武裝強盜而有被追擊的可能,但如果是強盜大概沒辦法作出這麼專業又軍事化的行動,而且已經有充足火力武裝起來的強盜集團,也似乎並沒必要挺而走險,襲擊軍隊的行列讓自己成為通緝榜單上的指名懸賞對象。

根據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種不成文的猜想,那麼就有可能會導向一個看似合理的推論結果。

「如果他們與叛軍是敵對的,不管是正規軍還是民防團的殘餘散兵遊勇,那對我們而言會是個大好消息。」

「什麼意思?」

「我們不必再撐到摸過國境才脫離險境,而是可以進入這支抵抗勢力的控制區…換句話說,這附近一帶很有可能存在叛軍之敵的據點或勢力範圍。」

「說的對,這樣一來的話…」克蕾妮睜圓了眼睛。

「或許算是個好消息呢。妳覺得呢,克蕾妮?」

沒有錯,這樣一來的話…這趟冒險的旅途很快就會提早到達終點,或至少是中間點。整天提心吊膽著怕暴露出真實身份、冒著寒冷的空氣在野外搭帳篷過夜、甚至是還要在這種天氣下輪流守夜,兩、三天才能洗一次澡的生活就要正式畫上句點了。

和家人團聚,從此之後遠離這個是非之地,搬到和平的某個外國去過上無憂無慮的下半輩子生活。能夠天天睡在羽毛枕和毛絨絨的軟被上,而且能天天洗澡換衣服,就跟以前一樣。

但是…算是好消息嗎?克蕾妮突然想到這裡而猶豫了起來。

「這個…」

雖然因為自己的堅持,死纏爛打,甚至還再加上一點威脅利誘才使得貝羅森乖乖就範,願意搭檔結伴同行。倆人的緣份也差不多該就到此為止了,若不是因為這次的動亂,其實彼此之間的命運應該本是毫無交錯的平行線才是。

而就算因這次的遭遇交錯───之後也只有漸行漸遠的可能吧。

這是好事,或著不是好事呢?

原本反應靈敏、腦筋轉得快的銀髮少女一時之間想多了,結果反倒像是有些腦筋轉不過來似的卡住了。因為克蕾妮遲遲沒有回答,貝羅森好奇地轉過頭來。

「唷,有聽見嗎?」

「嗯嗯,當然了,是好事啊。是好消息呢。」

她一反平常的鎮定老成態度,有些慌張地連忙點頭附和。貝羅森沒能察覺到這樣的小小異狀,而是舉起了拳頭充滿氣勢的笑著說:「對吧,所以到這種時候就應該大吃一頓慶祝一下!今天就叫頓好吃的來好好自我犒賞吧。」

說著說著,貝羅森拿出了皮夾伸手一探…原本喜上眉梢的臉色為之一變。

「咦,等等…奇怪了,怎麼會…」

「錢花完了嗎?」

「好像是這樣。」

「真沒辦法,那今天就我來請客吧。」克蕾妮伸手打開自己的腰包,但是探了兩下之後連她也皺起了眉頭。

「嗚…有是有但好像有點不夠呢。」

「奇怪了,不記得有花這麼多錢啊…這下真的麻煩了。」

貝羅森抓著自己的後腦杓搔了搔,臉上原本喜形於色的笑容立即轉為愁眉苦臉。雖然沿著沒人走的鄉間小路逃亡是個令他洋洋自得的正確判斷,可是他忽略了用這種慢吞吞的手法,徒步逃脫到國境之外需要多少時間,以及需要多少花費的概念。當初沒能準備腳踏車之類比較快速的行動手段也是一點致命傷。

從坎爾森出發至今過去七天,兩人在地圖上大約前進了將近150公里的直線距離,可問題是前往北方國境線至少還要再走上500公里遠,還且要命的那還不是什麼田園風味的平野,而是高聳入雲的白色山脈。

再這樣下去,要靠已經乾涸的荷包闖過這裡與險峻的大自然戰鬥,實在不是頂好的主意。更何況接下來假設沒能找到與叛軍敵對的勢力控制的安全區,而要繼續沿原計畫穿越國境線的話,那恐怕他們還需要再多走一個月的路才能撐到終點。問題是他們並沒有剩餘的資金來支撐補給到那時候了。

光是購買旅行所需的裝備、物資,以及維持吃喝,投宿民宿或旅店,以及沿路買報紙上酒店、去餐館蒐集情報等必要的花費,這一個禮拜的花費就已經耗盡了貝羅森和克蕾妮的皮夾裡並不寬裕的現金,就算克蕾妮有帶上已死去的副教授皮夾與裡頭的錢,但同樣並沒有攜帶這麼多的錢。畢竟這倆人在事發前也都沒計畫要出遠門的打算,也沒有帶上多餘的錢逃亡。

就算沒有錢是暫時餓不死人,但如果要在沒錢的狀況下靠現有的裝備跨越白色山脈…果然還是沒辦法吧。畢竟不是每天都能像今天那樣好運沿路揀到一堆死人留下的遺物。

大失算、貝羅森!乍看之下完美無缺的計畫,現在碰上了無法修補的致命傷。意識到這點的貝羅森變的垂頭喪氣,全無光采。

察覺到貝羅森失意的克蕾妮連忙出聲安慰道:「只是一點小錢,沒關係的,打起精神來吧。」

「這哪裡是什麼小錢的問題啊,再這樣下去的話…」

貝羅森懊惱又自暴自棄地跺著腳步。這時,克蕾妮靈機一動,拉著貝羅森的衣袖說:「喂,別在那裡垂頭喪氣的。跟我來!」

「咦?妳要去哪裡啊?這麼急著…」

「去賺錢啊!所以要到人多的地方去。」

貝羅森正一頭霧水之際,克蕾妮已經踏著輕快的腳步,帶著他來到了看起來像是小鎮市場所在的圓形廣場一角,放下了行囊,並且打開她的小提琴盒,攤開放在地面的石板路上。

「妳這是…」

「既然沒錢的話,就果然只能賣藝了吧?雖然說是這樣,不過我從很久以前就想試試看這樣走唱賣藝的感覺了。」

克蕾妮笑嘻嘻地給小提琴調音並如此說明她的構想。貝羅森恍然大悟,如果是憑克蕾妮的音樂造詣,不管是歌聲或是琴藝大概都足以賣錢不成問題,旅途上克蕾妮在露營時或是休息吃飯時,也都會拉上兩曲助興伴奏,貝羅森很清楚她的能耐如何。

可是…要伸手跟女孩子拿她賺的過活嗎?這豈不成了吃軟飯的?錢的問題解決了,但是更加讓貝羅森掙扎的抉擇使他陷入加倍苦惱之中。

總覺得自己也該跟著作些什麼才像話…所以…

「嗯,那有沒有什麼我能作的事?要賣藝的話我也想盡一份心力。」

「耶?!貝羅森也想一起來嗎?雖然這樣也是不錯…」

克蕾妮困窘地擠出笑容,歪著腦袋想了一下,豁然開朗地從行囊中拿出…一具手搖鈴鼓。

「貝羅森就用腳踏著節拍,搖晃這個為我伴奏吧!倆人合奏一定會很棒的。」

貝羅森臉上此時出現的,在硬擠出來的笑容之上應該是一條條密集的黑線吧。

就好像把美輪美煥的沙堡───推倒,將頗負高名藝術家製作的大理石塑像───敲碎,用擁有重要歷史價值的古代文獻───擤鼻涕一樣,人是一種從事破壞性行為時可以從中獲取成就感與快感的生物。但對貝羅森而言,他覺得用手搖鈴鼓破壞克蕾妮的音樂,所能得到的唯一成果就是羞恥感而已。

但克蕾妮對此並不在意。相反的,她顯得很樂在其中的樣子。悠揚的前奏吸引了一些在市場裡路過的群眾,他們好奇地指著這兩個沒見過面孔的陌生人,好奇這倆人究竟在幹什麼。

注意到群眾的人數多了起來,於克蕾妮飛快地拉弓,在琴弦上跳起飛躍的舞步,一個轉調開始唱起了首奧特蘭人耳熟能詳的民歌。

「狡猾的奸商唷、欺詐的騙徒唷、奸險的貴族唷,當心!
 因為提法莉兒的劍鋒要降在惡黨們的脖頸上!
 那比血還深的紅寶石光芒,
 就足以令仇敵逃竄、正義伸張!」

因為這首歌的節拍很快,貝羅森也連忙加快了揮動鈴鼓的節奏,觀眾們也吹起口哨來,跟著拍手或用腳踏拍子。

「攔路的劫匪唷、吃人的惡狼唷、悠蕩的惡靈唷,讓開!
 因為提法莉兒的腳步要踏過魔鬼的棺蓋上!
 比劍更硬的是她那副鐵石心腸,
 也足以令妖魔退散、鎮邪四方!」

與清唱著古希菲爾文的假聲高音聖歌不同,她拉長了嗓子用略帶點可愛的低音域唱著押韻的民歌,這種行為本身就是足以被一些酸溜溜的所謂藝術界評論家,辛辣的批評為「作賤自己、不求長進」的粗俗不登大雅之堂。

但是克蕾妮在這樣作賤自己不求長進的行為有種快感,那就是她在歌劇院和音樂廳的舞台上享受不到的暢快。

「國王的賞賜唷、古代的財寶唷、浪漫的愛情唷,那算什麼!
 因為提法莉兒的任性要勝過這世間的萬物上!
 比黃金更珍貴的是對自由渴望,
 無依無靠便足以行俠仗義、浪跡天涯!鏘!」

這樣一首大概為時三分鐘的快調小曲,一路加快節奏到就連貝羅森都拼命搖著鈴鼓、停不下來的同時,便隨著克蕾妮一記猛踏步戛然而止。

圍觀的群眾們先是反應不過來愣在原地的沉默,過了幾秒後才開始拍手、揮拳、歡呼大喊「安可」、「再來一曲」。拉著琴還唱著歌的克蕾妮為了回覆觀眾的熱情,而又拉了幾回琴,這時的她已經滿頭大汗、臉蛋通紅,喘不過氣,但卻貌似十分滿足。

擺在地上的小提琴箱裡,也不知何時堆滿了銅色和銀色的畢爾硬幣,甚至還能看到出手相當闊綽的人塞了帝特紙鈔進去。

「太好了,貝羅森!街頭賣藝大成功呢。」

「是啊…!真了不起。」貝羅森不禁開始覺得自己的擔心真是多餘。如果說克蕾妮這麼賣力,只為了讓這樣無謀的逃亡行可以繼續進行的下去,那自己的優柔寡斷又算是些什麼?真是太可笑了。他誠心誠意的拍手,卻忘了放下鈴鼓而跟著發出鈴鈴聲。

圍觀群眾聽到鈴鼓聲以為藝人還要繼續演出,便七嘴八舌地討論甚至主動提出要求。

「還有別首的提法莉兒頌歌嗎?或著是剛剛那首也不錯…」
「我想點播菲爾特麗亞的歌!就是飲酒歌那首!」
「啊,說實在的什麼歌也都行,有下一首嗎?」

「那個~」克蕾妮一邊喘氣噓噓,一邊紅著臉向觀眾們解釋道:「時間已經不早了,所以我們要去找地方歇腳,今天就到此為止,不好意思…」

圍觀群眾異口同聲的一起發出嘆息聲。

「那,如果大家這麼捧場的話,我們用過晚餐之後可以再奏幾首睡前的助興曲…」

又是狂歡。這群鄉下人還真單純啊,難道你們除了旁觀湊熱鬧以外沒其他事情或娛樂好作的嗎?貝羅森不禁這麼想。

「那麼…如果你們已經告一段落了,那我得提出一個問題。」

人群中走出一個滿臉落腮鬍的壯漢,居高臨下地指著貝羅森和克蕾妮作出要求。

「麻煩請換個地方好嗎?你們把我店門口都擋住了,這樣會影響到我的生意。」

「抱、抱歉。」

「你們是外地來的吧?」

「是這樣沒錯,我們從海德豪森來的…」

「那麼,是打算在羅斯威茲歇腳過夜嗎?」

「嗯嗯。」

「…雖然這鎮子裡沒有旅店,不過我的餐廳熄燈打烊之後,不嫌棄的話也是有位置可以讓你們打地鋪。歡迎來到羅斯威茲。」

乍看以為惹上了什麼麻煩,但意外的卻感受到了鄉下人的熱情招待。貝羅森與克蕾妮相覷一笑,兩人握緊了手───沒有錯,只要能夠每天都像這天一樣,未來的旅途不管多麼艱難,那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與此同時…

***

羅斯威茲鎮門口處的檢查哨前,出現了一支由幾輛裝甲車和卡車所組成的車隊。車隊前方迅速聚集起一列武裝士兵,他們在教士的指揮下一齊舉槍,向車隊的領頭車敬禮。

「我等歡迎您的到來,司教閣下。」

受這樣的盛重禮儀迎接,從領頭的裝甲車上走出的是披著面紗而看不清面容、身穿修女服並纏著有教團圖騰式樣腰帶的女性司教。

「顧慮到司教大人特地從遠方趕來,不辭舟車勞頓之苦,我們已經設好了宴席準備接───」

「沒有那個必要。聽說今天又出事了?」

獻殷勤卻熱臉貼在冷屁股上,受到女司教這般回應的教士收起業務用笑容,點了點頭帶著女司教來到村莊門口哨所旁的小崗亭裡並扭開手電筒。

「是,今天下午一支11人的巡邏隊在本鎮東南方約10公里處遭受到不明份子伏擊…如往常一樣沒有生還者。若包括這周的總計,這是本教區第四起類似的襲擊了。」

「而且一個兇手都沒能捉到,你們究竟是在混什麼吃的?蒐證呢?人證呢?」

「是,實在非常抱歉…」

在女司教責備下,教士慚愧地低下頭去。女司教那張藏在面紗下的嘴唇發出了「哼」的一聲冷笑,自吹自擂地宣示道:「這大概就是為什麼大司教閣下要特地派我前來此地幫助你們這些迷途羔羊的緣故───再不拿出霹靂手段治治他們,只怕這群惡狼都要把羊群吃光了吧。」

「如您所說,我們這些神的下僕都仰望著大司教閣下與司教閣下的拯救。」

「我瞭解。你們這邊的教會在哪裡?帶我過去吧。」

「是,這邊請。」

在教士帶著女司教走向城鎮中心之後,車隊上近百名的武裝士兵也紛紛跳下車來伸懶腰、聊天或著開始點煙。在人群的喧鬧聲中,駐守鎮門的兵士也開始聊起天來。

「那就是傳說中的異端鐵鎚嗎?不是我要說,區區一個改宗了的榮譽奧特蘭人也敢這麼趾高氣昂的,可真是令人大開眼界…」

「噓,不要命了嗎?萬一被那個褐色的魔女聽到了該怎麼辦。」

「無所謂啦,反正她也不敢拿我怎麼樣,爺們我可是純正的奧特蘭人。」

「也是啦。倒是她說霹靂手段...究竟會拿出什麼招式對付那些猖狂的恐怖份子呢?」

「不曉得,拭目以待囉。駐守在這麼荒郊野外的鄉下地方,偶而有點樂子也是不錯的。」

***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貝羅森感嘆道。不僅是掙得了足夠的錢吃一頓晚飯,意外地竟然連落腳之處都跟著一併搞定了,這種事他完全沒想到過。

「搞不好這樣一來的話,要悠閒地一路邊走邊唱邊往北,也不成問題了呢。」克蕾妮也樂觀地說道。

入夜後的餐廳也兼鎮上的小酒館,結束一天工作後的單身漢、以及十幾位下哨的叛軍士兵們,大家擠滿了座位,高舉酒杯毫無顧忌地大啖美食。今天兩人點的包括楓糖漿鬆餅與甜麵醬鴨肉漢堡,以及能夠溫暖寒冷身子的薑汁水…貝羅森與克蕾妮舉杯互敬,慶祝這一天的結束。

「現在的問題就是…如果有安全區存在的話,我們要怎麼抵達那裡的問題。」

「是啊,報紙和廣播上也不清楚現在的情況…」

正如克蕾妮所說,報紙、廣播等情報來源已經喪失了可信度。報喜不報憂的報章雜誌明顯遭到了叛軍的控制干涉與新聞檢查,任何對叛軍不利的消息都被壓下去,他們也無從得知是否存在有與叛軍作戰的勢力存在。

但是,報紙作為代替叛軍喉舌的發言管道來說,還是可以看得出一些相對有用的情資。

「看起來雖然南部已經穩定下來了,但是卻完全沒有西部與西北部的消息。然後還有這個,總大主教發怖了講話希望海德豪森的市民進一步疏散鄉間,民眾盡量避免出門遠行…這很有利於我們的活動。」

教會在某地進行分派麵包的慈善活動,或是與居民一同進行唱詩比賽等報導內容,標誌的也就是叛軍在當地掌握了政治主導權的意義。至於海德豪森的市民疏散與呼籲民眾少出門的理由,雖然原因不明,但貝羅森可以猜想結果是會增加大批像他們這樣聲稱自己從海德豪森來的人口遷徙。

至於那些在新聞上完全沒有被提到的地方───比如或萊肯霍夫領地或是迪里特爾領地,就極有可能是尚未被叛軍掌握的未控制範圍。

「既然這樣的話,我們應該要繼續北上嗎?」

「不,徒步翻越人煙罕至的白色山脈仔細想想果然不可能,就算我們能走唱賣藝,也要有觀眾肯施捨才行。」

貝羅森在地圖上指著兩條北方大河間的河谷地分析道:「如果我們沿著楓河-里爾河間的河谷盆地,就可以在人口比較密集的區域找到適當的村莊過夜…然後反覆一路慢慢往西北方走出國境。」

「說的也是啊,不可能離開人煙太遠呢。」

「兩位年輕人是想往北繼續走嗎?」

餐廳老闆路過貝羅森與克蕾妮身旁,突然出聲問了這句話。克蕾妮立即警覺到他們這幾天下來的戒備神經鬆散的有些太超過了,於是偷偷踢了踢貝羅森在桌面下的腳。

「啊,也還沒有決定要去哪…只是帶著我女兒去走親戚,順便在這附近找地方巡迴賣藝而已,趁年輕想讓她多見見世面…」

貝羅森用臨時硬湊出來的謊話,支吾其詞地搪塞以對。因為鬍子遮住了臉頰,看不太出來老闆的表情算是對這樣的答覆有什麼反應,他只是聳了聳肩點點頭。

「那好吧,我想今晚也差不多要開始了…你們就參考參考吧。」

『…以上,就是親愛的總大主教閣下今日發表的講道內容。下一則消──』

迴蕩在店裡的廣播聲突然被一陣扭曲的變調所取代。在一陣教人耳朵刺痛的沙沙聲後,出現的是一個穩重的、堅毅的、語氣抑揚頓挫分明的女聲。

『各位奧特蘭同胞們,聽著!國家已經陷入了存亡危機中。』

「這個聲音是…!」貝羅森訝異地睜圓了眼睛。

『國王被囚禁、國土被竊佔、建國的信念遭受玷污…而竊國的逆賊,此時正盤據於海德豪森的王座上,貪婪地飲用同胞的血液作為食糧。』

聽到這裡,店內一些醉醺醺的叛軍士兵察覺到了不對勁,有個反應比較快的教士立即站起身子大罵:「快關掉,老闆,快關掉!不許放送這樣的褻瀆之語!」

「好好好,稍等,我正在給客人點餐呢…」

餐廳老闆慢吞吞地走向收音機,並把手移向開關。

『但我們並非沒有選擇。拿起武器,同胞們。往北方來,同胞們。我們是加德蘭臨時政府,也是正統的───』

演講隨著老闆按下了收音機開關而中止。教士鬆了口氣之際,又指著老闆大罵說:「搞什麼鬼,動作這麼慢吞吞的!」

「我也沒有辦法啊,況且這也不是我的錯。誰教叛軍的廣播功率太強了,中央的廣播那麼簡單就被蓋台過去…我給您算免錢,算是致歉總行吧?」

在餐廳裡眾人的視線聚焦在教士的數落咒罵,和餐廳老闆散漫的道歉賠不是時,克蕾妮動作迅速的把桌上攤著的旅遊簡章地圖都收進包包裡,而貝羅森則閉上眼睛開始沉思著。

加德蘭臨時政府,故名思義的話,現在有一個抵抗叛軍的臨時政府在奧特蘭北部邊境的加德蘭市樹立了嗎?也就是說,只要往加德蘭靠近的話,就能逃離叛軍的勢力圈,進入臨時政府控制的區域之內,他們就算是暫時安全了。而這裡的距離甚至是近到可以收聽到加德蘭的廣播,相信距離不會太遠。

如果是聽到其他人作的廣播,貝羅森或許會有所遲疑、猶豫。但是他認得那個在廣播中進行號召的聲音,不會錯的,那是舒菲莉特大人。她言出必行,說到作到。

「貝羅森,你聽到了嗎?」克蕾妮壓低聲音悄聲詢問道,而貝羅森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他不發一語,拿起筆記本寫了一行字,遞給了克蕾妮。

【計畫改變,我們沿里爾河北上,往加德蘭去。】

這一次,貝羅森充滿信心,露出自信的笑容,克蕾妮望著他這樣難得一見的表情,也肯定的點了點頭。

***

經過一夜好眠後,昨晚睡飽吃飽也洗了個舒服澡的克蕾妮顯得精神煥發,神清氣爽,臉上的笑容也格外燦爛閃耀了。向願意給他們打地鋪過夜寄宿一晚的餐廳老闆付帳並道過謝後,貝羅森與克蕾妮愉快地討論著下一步該往哪邊走並收拾行囊。

「但果然在出發前往沒什麼人煙、又地勢險峻的里爾河沿岸,需要準備更多的補給品吧?」

「唔嗯…不曉得錢夠不夠用。」被克蕾妮這麼一提醒後,貝羅森開始掐指計算起來,克蕾妮昨天演唱收入的錢一共是八百多個畢爾,勉強加減用可以支撐個兩次補給用上四、五天…當他還在傷腦筋時,克蕾妮就提起小提琴箱拍了拍。

「別擔心,我們賺夠了再繼續前進,保證衣食無缺!怎麼樣。」

「說的也是,不夠的話就在這裡多待一個上午,甚至多待個一天也行。好,出發吧,我們去賺他一筆。」

聽了克蕾妮自信的發言,貝羅森也跟著恢復朝氣。而克蕾妮則摸著肚子,正大光明地作出了飢腸轆轆的宣言。

「既然這麼從容的話,忍不住已經開始在意去賺錢以前早餐要吃什麼了。」

「嘿,餓成這樣,我還以為妳打算連午餐都一起吃了呢。」

「那也不錯,特瑞希瓦爾特的宮廷聽說正流行一種叫早午餐的東西…也許我們可以率先將新流行引進奧特蘭?」

也許是因為小鎮友善的氣氛,也許是因為老闆的暗中幫助,也許是因為聽到了那振奮人心的廣播內容,這兩人拋下了懸念,打破過去從不在一處久留的慣例,第一次帶著輕鬆的心情,享受在這苦中帶樂的顛沛流離旅途。

不過…也正是因為這樣輕鬆的心情,高揚的愉悅感,使他們忽略掉了街道上巡視的士兵人數似乎稍稍增加了那麼一些,以及其他環繞在這個小鎮上將要上演事情的一切前兆。

時間快轉了幾個鐘頭,當他們終於察覺到異狀時,首先是由一陣打斷了克蕾妮小提琴聲的教堂鐘響開始的。

「咦?正午了嗎?時間過的真快…」因為鐘聲的關係而停下演奏,但居民們似乎也帶著不解的模樣望向教堂方向。

「今天是不是敲的有點早了?」
「你家的鐘十二點了嗎?」
「奇怪了…」

聽到這樣的議論,貝羅森也抬起手腕,他發覺手錶上的指針指著11點20分的時候,整個人彷彿凍結住了。他原本也以為,或許是敲鐘的神父或修女早敲了幾分鐘的鐘,或著是自己的手錶在幾天忘了上發條後走的慢了些…但是誤差超過半個小時以上的鐘聲會代表什麼意思?

忽然間,貝羅森的腦海裡竄過一個念頭。那就是菲爾特教會主導了這次的政變,所以教會也就無疑意味著…叛軍的地方指揮部?派出所?司令塔?

「…克蕾妮,快收拾一下,我們快走。」

「沒關係的,我們可以等這鐘聲敲完再繼續演奏,你看這邊還有很多觀眾等著…」

貝羅森按住克蕾妮的肩膀用力搖晃。

「動作快,我怕有不好的事要發生了!」

『各位親愛的羅斯威茲兄弟姐妹們,請各位集合在圓環廣場,有重要事項將要宣布…』

透過鎮子裡安裝的揚聲喇叭廣播放送,這套原本用來幫助村民找人、聯絡或是通知協尋人事物的喇叭系統如今成為了教會用來傳達命令的工具。聽到這裡克蕾妮也整個人慌了手腳,動作迅速地把小提琴盒裡的錢全部倒進一口布袋裡,連有零錢掉到地上都顧不著揀,連忙將小提琴塞回盒子裡並揹起行囊。

「我們暴露身份了嗎?」克蕾妮憂心忡忡地問。

「不,不可能。我們沒有作任何會洩露身份的事…怎麼想都…」

貝羅森支支吾吾地搖了搖頭,牽著克蕾妮快步朝小鎮街道的盡頭走去。但是,他卻驚訝地發現街道的盡頭有兩輛卡車組成了路障橫放將街道堵住,只留下很窄的通道,並由武裝士兵把守的景象。

『再重覆一次,各位親愛的羅斯威茲兄弟姐妹們…』

貝羅森咬牙切齒,帶著克蕾妮轉頭竄進小巷裡,不信邪地尋找下一個出口。但是…

「這邊也有!?可惡,究竟是…」

從城鎮廣場往外呈放射線散出的六條大路,都被類似的檢查哨堵起來了。昨天下午進城時,這個小鎮明明就沒有怖署這麼嚴密的封鎖所需之兵力才對,就算本來有,也沒有去執行如此嚴密封鎖的必要性。

不,仔細想想,必要性是有的。一場足夠讓叛軍提高警戒程度的戰鬥,那就夠讓這一切都說得通了。

「難道說是因為昨天發生的那場伏擊嗎?」

「貝羅森…!你看那邊!」

被克蕾妮提醒之後,貝羅森轉過頭去,發覺其中一條封鎖線上傳來了居民喧鬧的聲音,那是因為當卡車路障駛開時,出現的是一列隊伍。前頭是趾高氣昂、全副武裝地踢著正步齊隊通過的叛軍士兵,後頭則是一群約十餘位被麻繩捆住手腳,被喲喝著、驅趕著帶往廣場,衣衫不整鼻青臉腫的男人。

這支怎麼看都不像是來參加嘉年華的奇形隊伍,使圍觀的群眾議論紛紛,但當那些被綑綁住的男人走近時,辨認出他們身份的鎮民們莫不高聲驚叫了起來。

「那不是…麵包店家的兒子伯恩哈德嗎!」
「老公,你沒事吧!」
「可惡的傢伙!教會居然敢這樣胡來…」

群眾們騷動、叫罵不斷之際,是一聲槍響使得廣場周圍又再度陷入了鴉雀無聲之中。

「各位羅斯威茲的鎮民姐妹兄弟們大家好。我想我們可能是初次見面───在此跟各位作個自我介紹。」

一個戴著面紗、修女打扮模樣的女教士手持擴音器,來到廣場的正中央,踏上臨時用木箱堆成的高台,環視周圍的群眾發出了開場白。

「我是新任的羅斯威茲司教,兼任提哈教區的宗教提審官安妮塔・雷迪普。提審官是一個怎麼樣的概念呢,我相信很多熟悉教義的兄弟姐妹們都瞭然於胸了吧,沒有錯,提審官是為了協助各位信徒改善人神之間的關係,縮短天庭和人間的距離,清理掉那些暗中潛藏著,於神托付給教會管教之羔羊群中披著狼皮的羊,而被派遣到各地去的牧羊人。」

在作完這樣一段有些冗長和讓人搆不著腦袋的拐彎抹角解說後,女教士又大手一揮,指向了這些被綑綁至此的鎮民。

「而現在,就是懺悔的時刻了!」

卡車倒車進廣場後,嘩啦嘩啦的從後車斗上卸下來一大堆各式步槍、手槍、衝鋒槍和數不完的子彈等武器裝備,黃澄澄的彈殼在地上滾動,被午前的陽光映射的刺眼無比。

「我們的祖先曾向神立下過神聖的契約…不可殺人,不可偷盜,這是世間你我都熟悉無比的常道正理。但是這邊這些人呢───」

她從腰間拔出一把手槍,用力以鞋尖踹擊其中一名男人的腳脛骨,讓他痛的跪倒在地上並發出悲鳴聲。

「他們破壞了神訂下的神聖律法,卑鄙地謀殺了聖職者的行列,謀奪他們的財物權柄,罪證確鑿、犯行明確。實在是罪不可赦,天誅地滅───」

男子的腦袋被冷冰冰的鋼製槍管抵住後部,閉上眼睛緊咬牙關,眼淚撲通撲通地開始滴了下去。但就在這時候,女教士把槍放下,來到了跪地的男子面前,伸出手輕輕抬起他的臉龐。

「但神是慈愛的,大天使菲爾特利亞正是神慈愛的象徵。身為提審官的我能作的事就只有一件───」

就在這當下,女教士冷不防地抬起槍來,迎面對著跪地男子的額頭轟出一聲槍響。子彈從近距離貫穿了男子的眉尖與頭蓋骨,並在後腦杓噴出一陣血霧,這名男子什麼遺言或叫聲都沒有發出來,他與在場觀眾們帶著同樣錯愕的大大眼睛,往後倒地而死去了。

「讓不信者親自前往神的天國,在祂跟前當面懺悔!」

女教士彷彿完成了一件盛重的表演般,轉身面對廣場上的鎮民們大聲宣怖她作出的判決。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處決,廣場上並沒有爆出如剛才一般誇張的騷動聲,而只有女人低聲的啜泣。

「各位的反應並沒有很大嘛。說的也是,你們早就知道他們是罪有應得的,怎麼可能會感到意外呢?哼哼哼。」

接著女教士一腳踏在仰躺在地的屍體胸膛上,從衣袖裡抽出一張統計文件高聲誦唸起來。

「提哈教區在過去的一星期中,一共出現了五起襲擊教團人員的事件,造成二十七名神職人員的死傷殉職,而其中有四起,發生在離羅斯威茲一天不到的路上。啊,我很遺憾有人把教會當成傻子,但感謝神,事實並非如此!才一天的時間,潛伏在羅斯威茲的不法之徒就通通束手就擒了。這是神的恩典!」

貝羅森嚥下了口水,緊張地望著發生在眼前的這一切,並試圖令自己儘快搞清楚出了什麼事。

他曾經疑惑過,關於那些在小鎮外埋伏叛軍士兵巡邏隊的伏擊者為何沒有帶走糧食和醫藥補給,而只是搜括走彈藥武器的理由。當時第一直覺反應是他們匆忙撤退來不及作徹底的搜身,但現在看到男性鎮民被處決的場面,忽然間貝羅森有種把原本中斷的電線給接了起來,讓腦內的電燈泡亮起來般的醒悟感。

對啊,如果是這樣就一切都說的通了。伏擊者是小鎮上的民防團成員,他們襲擊附近的叛軍小分隊,累積武器彈藥壯大自身實力。不帶走糧食與醫藥補給的理由很簡單,因為他們可以直接回到作為基地的鎮子上補充,並不欠乏這些可以自給自足的資源,所以沒必要浪費體力和重量去扛這些東西回去。

「不過,像這麼純樸的鄉下小鎮,怎麼可能會是與異端叛教者攜手合作的恐怖份子溫床呢。」

女教士卻作出了這般和貝羅森所設想最合理之觀測相悖逆的發言,走向下一個被捆綁住的男鎮民面前,重施故技將他踹倒在地。

「...各位鎮民們要如何讓我足夠有信心作出這樣的判斷,相信不需要我提醒吧?沒錯,你們需要懺悔。在我把你們送去找神懺悔以前,你們得發自內心地懺悔,並拿出足以證明誠意的證據來,否則通通都是有罪。」

她再度拿起統計文件誦讀著上頭的內容:「羅斯威茲有充份的證據顯示,潛伏有支援阿蒂提亞人和北方政府士兵來往南北活動的秘密據點,及無線電中繼廣播電台設施等───據信是在無線電通信中自稱為『奧特蘭地下鐵』的武裝民兵組織所擁有。好了,誰想承認的自己出來,或是知情要告發的也都很歡迎。」

大約在經過五秒鐘的沉默後…女教士又毫無前兆地舉槍打爆了第二個受害者的腦袋。在驚呼聲安靜下來後,女教士繼續那表演一般的宣示。

「雖然你們這般鄉民是這樣的無可救藥,不過我可是耐心十足。我有一整個下午可以慢慢跟你們玩,而且在鎮外捉到的游擊隊員也多到可以讓我盡情的這樣玩。怎麼樣~?有人想站出來了嗎?」

此時鎮民中,有一隻手緩緩地舉了起來,造成了一陣驚呼與騷動聲。當舉手的那個人擠到群眾前方時,貝羅森和克蕾妮兩人都驚呼出聲來。

「是昨天的那位老闆…!」

「請妳住手,我就是本地的『站長』,妳要作什麼事儘管只針對我一個人就好了,與其他鎮民無關。」

「喔呵,還真敢說大話呢。不過既然這麼有膽識,相信一定已經作好覺悟了吧。」

女教士走近了餐廳老闆的面前幾步,因為面紗的遮蔽,沒人看得出來她臉上帶著什麼樣的表情。忽然間,她開始對餐廳老闆作出了正中直球的提問。

「在過去的幾天裡,你一共接渡了多少名北方的密探,和南方的逃亡者呢。請誠實作答。」

「…恕我拒絕回答這種問題。」餐廳老闆閉上眼睛揚起頭來,長嘆一口氣,似乎是已經為了這個答覆作出了必死的覺悟。

但是,聽了這樣回答的女教士卻讚許地點了點頭。

「非常好,你沒有違反不可說假見證的戒律…我讚許你的小聰明,但卻為你的不肯悔改感到難過。我們教會是多麼需要像弟兄你這樣正直的好人啊,況且你現在的抵抗已經是毫無用處。」

「要我屈服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是這樣嗎?那等你聽完這段報告也許會改變心意…」女教士清了清喉嚨之後,把手槍插回腰帶上,再度拿起手上的文件唸出來:「…發文,特列佩地鐵站,受文,羅斯威茲地鐵站。四人北上前往。南下兩人已出發。時間…十二月十八日。」

「妳怎麼會有───」

「啊,這簡單。當然是因為特列佩鎮的鼠窩已經被我們勦滅了,首腦部已經全部向教會坦誠罪行懺悔。換句話說,勇敢的這位弟兄,您被出賣了。」

「…」餐廳老闆雙拳緊握,咬牙切齒,卻低著頭不發一語,有口難言。

「而且除了正式搭乘你們的『地鐵』服務以外,似乎你們也接受中途搭便車上路的客人嘛。怎麼樣,想的起來這幾天有哪些從這裡偷渡出入的人嗎?」

「我完全不曉得妳在說什麼,女士。」

「哎呀,就像是說這幾天途經這裡的外地人…旅行者…諸如此類的過客。請放心吧,他們與這個鎮子無關,所以本提審官只會針對這些逃竄的鼠輩給予制裁,不會無故波及本地居民百姓的。你現在知道我在說什麼了嗎?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貝羅森大口喘氣著,因為很明顯那個女教士言中所指的偷渡客,便包括了貝羅森和克蕾妮這樣假冒身份的北逃者。如果現在被逮住的話,恐怕就真的是兇多吉少了。必須要趕快逃脫───但是現在聯外的道路都被封鎖了。怎麼辦?有沒有辦法躲藏到晚上,至少等視線暗下來之後再嘗試偷偷摸摸溜出去的方法…

就在他拉著克蕾妮的手小心翼翼躡手躡腳的倒退想要遠離廣場之際,背後卻被什麼人給擋住了。回過頭來,幾名荷槍實彈的衛兵正笑嘻嘻地拿槍站在自己背後。

「鬼鬼祟祟的傢伙,這下可逮到啦。雙手抱頭,跪下!」

身上沒有任何武器的貝羅森臉色蒼白地放下行李,雖然有學過軍事向的近戰格鬥比如說刺槍術、擒拿術、空手搏擊的技巧,但他在這些術科科目的考試一向是低空跨越門檻勉強混過,而且軍校教官也一再強調「千萬別拿自己的拳頭去跟拿槍的敵人拼命,有槍的話就盡可能用槍」。

畢竟,被一顆姆指粗的步槍子彈打個前胸進後背出,可不是什麼輕鬆的事情。幾乎大部份的人吃上一槍的話,就已經因為那無與倫比的巨大衝擊,當場休克暈死過去了吧?要是子彈都穿過肉跟內臟能順利打穿的話搞不好還比較好,貝羅森不敢想像如果被子彈打碎骨頭的話,那究竟是會痛到一個怎麼樣程度的境界。

但是克蕾妮的反應似乎有些猶豫的樣子。

「沒聽到嗎,雙手抱頭,跪下!」

「…三、四…」

她轉頭張望著包圍簇擁在周邊的士兵,無聲地在心中默念著什麼的樣子。

「克蕾妮…照他們的話做…」貝羅森小聲地提醒道。

「但是…」

「還跟他們囉唆客氣些什麼!可疑份子當然是要脫乾淨來搜身啦。」

就在這時,一名叛軍士兵從背後出手勒住了克蕾妮的頸子,並且開始伸手到她的灰色斗蓬底下任意上下其手。但他的臉色在下一秒就變的鐵青。

「唔…」

「一!」

他在克蕾妮的斗蓬底下靠近掖下的位置,摸到了一個堅硬的錐形物體。當他意識到那可能是什麼武器的瞬間,克蕾妮大喊意義不明的數字,一個向後的提腳重擊了士兵兩腿之間要害,士兵那比克蕾妮要高上幾顆頭的高大身軀也隨之向後倒下。

「二!」

在其他叛軍士兵還沒有反應過來之際,克蕾妮伸手從斗蓬裡抽出刃器朝面前的叛軍士兵用力一擲,那只尺寸約末和牛排刀差不多長,但尖端銳利的有如冰錐般之刺釘,便刺穿了其中一名士兵的手掌,讓他痛的將手放開,步槍也隨之掉落到了地上。

「三!」

克蕾妮喊出第三下時,拉動刺釘尾端繫著的紅布將之拔出,並順勢衝上前去,給面前另一名士兵的下巴用力給予一記掌打。下顎無預警地被人用力打擊並咬到舌頭,很快就有第三位士兵倒在地上痛的打滾起來。

當最後一名士兵端起步槍從背後瞄準克蕾妮之際,克蕾妮也轉過身來,準備再次投出已經收回到手中的釘刺。

「四…糟糕…!」

「妳這傢伙…咕哇!」

但就在這時,拾起了掉落在地上的步槍,貝羅森用力以槍托從側面重擊了這名士兵的臉頰,力道之大連牙齒都帶血飛出來了。

「快!快逃,克蕾妮!別管行李了!」

「知、知道了!」

貝羅森一手提起槍,另一手牽起克蕾妮的手,兩人拋下來不及帶走的行李,迅速竄入小巷之中,廣場上的鎮民也隨之爆出了更大的騷動聲,然後是吵嚷、尖叫、和此起彼落的槍響聲。

「妳是怎麼會那一招的?還帶著那種兇器在身上!我從來都沒聽說過啊!」跑出大概兩條街的距離,也確認回頭沒追兵後,貝羅森忍不住地邊跑邊開口大叫道。

「原、原本是小時候身體不好所以請了老師傳授防身術改善體質…我也沒想過會派上用場啊!」克蕾妮也顧不住形象,慌亂地跟著大聲吼了回去。

又穿過一個街角…不好,有封鎖線!緊急煞住腳步後,貝羅森拉著克蕾妮再次繞路而行,在這陌生的巷弄中快步飛奔穿梭。

「後面槍聲大作…」克蕾妮不安地說。

「但大部份的子彈並不是朝我們射來的,場面應該亂到不行!所以趁現在搞不好有機會可以亂中逃跑!」

但貝羅森才剛說完這句話,衝進巷口就與兩個持槍的叛軍哨兵撞個正著。叛軍士兵先是愣了一下,但注意到貝羅森手裡拿著步槍後,才連忙端起槍來拉動扳手球上膛子彈───當兩位士兵扣下扳機時,貝羅森連忙按住克蕾妮的頭飛撲臥倒在地,子彈咻咻地從他們頭上竄過。

老舊的手動式步槍弱點很快就暴露出來,叛軍士兵眼見兩發都落空,連忙再次拉動槍機上彈時,貝羅森起身大喝著殺聲,將沒上刺刀的槍口用力突刺進其中一名士兵的胸口,將他硬是戳倒在牆角上。

「混帳東───呃?!」

第二名士兵連忙掉轉槍口,但他忽略了一公尺長以上的槍身在小巷裡所需的旋轉空間而卡到了狹窄的磚牆。克蕾妮迅速地挨近並給予一記掃腿將他放倒在地。

「好,這樣就夠了!快逃!」

「…知道了!」

當克蕾妮還想拔出錐刺補上最後一擊之際,貝羅森拉住克蕾妮的衣領拖著她跑向巷子的另一端。

「太好了!這邊沒有封鎖線,我們就從這裡逃出去…」

克蕾妮突然發覺,像這樣的打鬥雖然驚險,令人毛骨悚然,但是毫無疑問,貝羅森和她合作無間地奏起更為華麗的二重奏,遠比給他一個手搖鈴鼓來伴奏要融入得多了。

到目前為止遭遇到各種驚險的危機,也都是多虧了貝羅森出手相助才能夠安然化險為夷。今後若能繼續像這個樣子的話,那應該就沒什麼好害怕的…

…才剛這麼想,在兩人的視線前就衝出了一輛裝甲車橫停在街上,上頭的機關砲塔也旋轉過來瞄準了他倆。

貝羅森一咬牙,想要逃回剛才的小巷弄裡,卻發現更多持槍兵士已經魚貫追隨而出,並在大街上列隊將兩人團團包圍。

「鬧劇到此為止了。」戴著黑面紗的女教士從容地從裝甲車上探頭,並作出了如此的勝利宣言。

***

羅斯威茲教堂…這座城鎮裡年代最久遠、也最高聳的石砌建築,如今成為了堡壘,也是監獄。

之所以說是堡壘,是因為教堂鐘塔上已經被安裝了探照燈與廣播裝置,並且在屋頂、槍眼與門口都設置了機槍巢,同時在教堂內外周邊駐紮了數十名荷槍實彈的士兵。除此之外,在羅斯威茲的主要街道、城鎮廣場和周邊郊區,總計配備了將近兩百名左右的士兵,還有好幾輛武裝卡車、裝甲車巡邏著。

如今,羅斯威茲進駐了幾乎與其男性總人口相當的士兵數───這一反常態的兵力配置,也凸顯出了教會對於反抗勢力存在的敏感,和予以剷除的決心。

至於說是監獄,是因為在教堂地下用來保存手抄經書和釀酒、發酵乳酪用的地窖,已經被清理出空間來作為暫時關押人犯的收押所。白天時於鎮外反伏擊逮捕的游擊隊員、鎮上逮捕的地鐵民兵組織成員、還有在審問會的混亂上嘗試反抗並抵抗的敵對鎮民等,一共逮捕了二十五人。

其中,比較有重要價值的幾名囚犯被關押在獨立的小隔間裡,所有人都被蒙住眼睛與嘴巴,既看不到也無法發聲,也無法和其他囚犯討論串供或是脫逃的方法。

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換氣口蕭蕭吹過的冷風…克蕾妮儘力咬緊牙關,使自己不哭出聲音來,等待著時間緩慢的流逝。

雖然看不到周圍的環境,但長期音樂教育使她具備了絕對音感和優異的聽聲辨位能力───即使看不見任何東西,她仍然能感覺到人們對話的聲音、進出房間的聲音,以及終於輪到自己的牢籠被打開的鐵閘搖曳聲。

「出來!站起來!不許亂動!」

因為被一個小女孩毆傷、打殘多名士兵的傳言很快就傳了開來,因此當克蕾妮被帶出牢房時,對她的戒備也是嚴重之極。雙手被反綁在後,雙腳上了腳鐐,已經換上了囚服的身子再也藏不住任何可以讓她入手的武器,有可能咬人的嘴巴也被布條塞住,矇著雙眼,就這麼被架往牢籠以外的某處。

就算接下來是要去刑場也一點都不覺得意外───事實上,說不定那樣比較好,因為克蕾妮怕疼。雖然學了防身術,但還是會很怕痛,所以拷問那些什麼的拜託果然還是免了吧。

但是,她被帶進去的房間聽不見吹拂的風聲,而是可以聽得到火燄跳動著並烤脆木頭的啪哩啪哩聲。隨即,她被安置於一張椅子上,以及有許多人的腳步聲遠離這個房間,並且重重關上門板。

是要火刑嗎?算了,反正痛一下就過去了也好…正當她這麼想著時,有人鬆開了矇著她眼睛的布條。

出現在眼前的不是火刑架或柴堆…而是溫暖的壁爐、擺放了銀色刀叉和金色燭台,鋪設著潔白桌巾的方桌。

「還醒著嗎?醒著的話就點點頭,應個聲。」

從身後轉到自己面前,為自己解開矇眼布的那雙手是…結果當看到那面容時,克蕾妮幾乎是嚇得縮起身子,猛搖搖頭。因為是那位戴著黑色頭紗的女教士。

「啊啊…別激動,別激動。我先泡壺熱茶,妳稍等一下。」

戴著黑面紗的女教士用相當和緩、溫柔的語氣說道,並在克蕾妮面前開始沖泡起茶葉。濃茶的香氣很快就遍布室內,令人聞了也覺得心頭暖和起來。在倒出一小杯茶後,女教士又轉頭問道。

「妳喜歡喝幾份糖的?啊,糟糕,都忘了妳還摀著嘴巴…」女教士走上前來,近距離靠在克蕾妮的耳際小聲說道:「等我鬆開之後,妳也別大呼小叫。請相信我,我是站在與妳同一邊的。可以嗎?」

克蕾妮不知道該怎麼辦,遲疑地點點頭又猛搖了搖頭。但女教士還是為她的雙手鬆綁,並取出了塞在嘴巴裡的布條。她咳了幾聲之後,有些不大信任地望著女教士,注視著她那面紗下看不見輪廓的臉孔,過了好半晌才擠出一句。

「話雖如此…我要憑什麼相信妳?殺人犯。」

「既然這樣的話…」女教士揭開了面紗,摘掉頭巾,露出一頭俐落的齊頸黑色短髮,以及令克蕾妮驚訝地闔不攏嘴的深棕色皮膚。

女教士端起茶杯輕啜一口茶,當面飲下之後,舔了舔嘴唇,並將茶杯遞到了克蕾妮面前。

「…這樣不曉得夠不夠有說服力呢?」

「妳、妳是…阿蒂提亞人?」

克蕾妮像是還不能接受似的,與其說是在向女教士當面確認,倒不如說是在跟自己說服而重述一次這個事實般的感覺。但女教士肯定的點了點頭。

「嗯,我是第二代移民,迪特里奧人。我家是虔誠的菲爾特教信徒…也因此,獲得了總大主教的提點,被認可為榮譽奧特蘭人而能擔任神職。」

「那為什麼…為什麼要在鎮上作這種事情?」

「這也是逼不得已,我雖然不能認同教會的所作所為,但是有我留在這個位置上,會比讓大家完全失去教會的內應與情報源要來得好…所以才配合游擊隊的人們,在教會的眼前上演這齣戲。那是作的有些誇張了啦,但演出效果也得盡量有說服力才行呢」

幾乎難以置信…卻也十分合情合理。但是對克蕾妮而言,這種發展無疑像是最終判決前夕,自己得到了一次意外的特赦般,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貝…我的同伴,他現在怎麼樣了?」

「被關押在地牢的獨房裡,請放心,截至目前為止我還沒有拷打他。他的精神、肉體狀況都十分健康。」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克蕾妮聽到這裡,不禁鬆了口氣。

「只是現在有個問題,我現在也處於兩難之中。」

「什麼意思?」

「教會那邊也希望我拿出成績來…因此就算我能放走一部份的人,剩下的人我還是得送交提哈教區審判所處理。」

女教士找了張椅子,坐在克蕾妮面前,繼續壓低了聲音小聲解釋下去。

「換句話說…我的權限可以假裝把兩、三個人給拷問死了,然後把你們偽裝成屍體裝在屍袋裡運出去。但如果要把全部的人犯都這樣放了,教會一定會對我起疑。所以,壞消息是,我得謹慎選擇對象,而『鐵道總站』給我的指示是要拯救本地的『站長』…因為名額有限,我恐怕沒有辦法給妳和妳的同伴冒險提供這樣的脫逃機會。」

克蕾妮聽到這裡,有些激動的猛搖搖頭。

「不,千萬不要!若是您把我們給交到了教會當局手中,我們就會…」

「我瞭解,小姑娘,但這是我們作事的軌矩。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你們能證明自己有那個需要被拯救的價值。換句話說,若我能夠得知你們的身份,或許就有可能跟『鐵道總站』請求安排特別行動,並找機會讓你們逃走。」

聽到這裡,克蕾妮的眼皮跳個不停,她不安地按住自己的眼睛,卻止不住心臟的悸動,撲通、撲通地好像隨時要跳出來一樣。怎麼辦,應該要暴露自己和貝羅森的真實身份嗎?社交名流、名門音樂家耶拿一族的女兒,再加上十二貴族之一的萊茵男爵公子,他們絕對是有這個資格聲稱自己是「更有資格被拯救」的一類人。

沒錯,人命本來就不是等價的,金錢、名聲、權位等帶來的特權,不在這種生死交關時使用,又更待何時呢?但是這提議真的值得信賴嗎?一個自己素未謀面…甚至是連名字都不曉得的人,應該聽信她的遊說嗎?

「這位姐姐…妳的名字是…?」

「啊啦,我忘了作自我介紹嗎?我名叫安妮塔・雷迪普。」

「雷迪普小姐,我…我現在…我現在不曉得該怎麼辦…」

「我沒辦法代替妳作決定,小姑娘…但是,我唯一知道的是,妳與妳同伴的性命或許將決定於是否信賴我這一點上。」

克蕾妮直視著安妮塔,按住自己的心臟,用力一搥像是要給自己注入勇氣般的,隨即抬起頭來,對這位褐色皮膚的親切修女給出了自己的信任。

如果這麼做,可以幫助貝羅森脫離險境的話…!

「我的名字是克蕾妮…克蕾妮・耶拿。我的同伴叫做貝羅森・萊茵。」

「知道怎麼拼嗎?」安妮塔把紙與鉛筆遞給了克蕾妮,克蕾妮點了點頭,配合地寫下兩份姓名的字跡。

「那就拜託妳了…雷迪普小姐。」

克蕾妮交出紙條,並向安妮塔深深低頭,作出了她寄予所有期望的懇求。修女小姐的反應是親切的微笑,那笑聲像銀鈴一般,很是悅耳,聽的令克蕾妮安心不少。

但那樣的笑聲沒有停止。她笑得越來越高、越來越尖,笑得令人心寒,笑得令克蕾妮發毛。她突然開始後悔了。

「妳…雷迪普小姐?!」

「啊~太好了,原來是那位貝羅森・萊茵嗎?得來全不費功夫呢…居然是大司教代理閣下指名通緝中的重要人物呢。幸好我直覺是正確的,是先審妳而還沒有先對他嚴刑拷打,不然大司教代理閣下不知會怎麼對我大發脾氣。」

安妮塔臉上不再掛著那張用來哄騙小孩的溫柔笑臉,而是露出一種嘲諷似的皮笑肉不笑面容,克蕾妮這時驚覺,就算白天時隔著一層面紗,安妮塔臉上掛著的表情也肯定是像這樣無懈可擊的恐怖笑容吧。那是一張屬於宗教提審官特有的職業笑容。

「雷迪普小姐,妳該不會…」

「嗯嗯,就是這個『該不會』。我喜歡小孩子,我喜歡這樣的表情,特別是喜歡這麼經典的感覺!太棒了,每一次看到都覺得心曠神怡!妳這愚蠢的小可愛,耶拿家的克蕾妮。放心吧,我保證我的約定,我不會殺了妳。但妳會是很棒的誘餌,若是享譽國際的耶拿夫婦,願意回到奧特蘭為新政府背書,或是編首讚美歌什麼的…那肯定是大大榮耀菲爾特利亞的盛事吧。」

女判官抬起克蕾妮的臉龐,陶醉地撫摸她的臉頰。被安妮塔那對空洞而深不見底的碧綠色眼眸注視著,克蕾妮頓時覺得無比恐慌,彷彿陷入了一個無底沼澤般,我做了什麼?我犯了什麼可怕的大錯?

「雷迪普小姐───妳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克蕾妮用像是蚊子叫的聲音,深怕一個不小心就會激怒了眼前的魔女,招來什麼可怕的詛咒般,輕聲細語地詢問著。

「我倒還想問妳同樣的問題。我很好奇,究竟是什麼原因使妳願意信賴我呢?」

被這麼一反問之後,克蕾妮愣了一下,接著輕聲細語地,像是哀求一般地小聲問:「但雷迪普小姐應該也是阿蒂提亞人啊…」

安妮塔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妳覺得我喜歡作阿蒂提雅人嗎?妳這個假奧特蘭人。」

「咦?」

「我雖然從以前就聽說過耶拿家的情形,但是直到今天,第一次看到實物,才曉得原來世界上有這麼令人厭惡的東西。」

「呀啊!」

安妮塔一把揪起克蕾妮的頭髮,讓她痛的大叫出來。接著她繼續在克蕾妮的耳際低語道:「這銀白色的頭髮、雪白的肌膚,究竟哪一點還看起來像阿蒂提亞人了…?多麼幸運,能夠因此不被岐視,不被嘲笑,不被排擠,受盡一切天地恩惠的,成為大家所讚頌的民族融合象徵,受眾人祝福地活著。但這一切都遮掩不住妳的本質,這個骯髒、卑鄙、齷齪又下流的雜種!二流的模仿品!寄生蟲!」

低語逐漸隨著控制不住的怒氣變成了咆哮,接著安妮塔揪起克蕾妮的頭顱用力一摔,讓她重重地跌在地上,鼻部著地的結果是連鼻血都被嗑的噴出來。

但即使如此,安妮塔仍然不肯善罷干休,她揪起克蕾妮的耳朵,蹲坐在她身邊對著耳際大聲喊話。

「我所應得的就是被妳這種人搶走了,才得掙扎著在貧民窟和孤兒院裡討生活!妳以為妳能活到今天是踐踏著多少自己同胞的血汗!都是妳的錯,這全都是妳的錯,因為妳無恥的背叛──」

「咳嗯,司教閣下。」

一位教士站在審問室門口輕聲咳嗽,才制止了邊罵邊用力踢踩克蕾妮的提審官。安妮塔這才停下原本的動作,將已經蜷縮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克蕾妮放下,轉頭過來稍微喘口氣並戴上了頭紗。

「路德弟兄,我不是說過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都不許在審問結束前開門的嗎?」

「是這樣沒錯,但是───」

教士將嘴遞上提審官的耳際小聲講了幾句話後,她才臉色鐵青地整理起自己的服裝儀容。

「立刻帶我過去,說明清楚什麼情況。」

「是。關於…」

隨著厚重的橡木板門掩上,房間裡再度變得靜悄悄。外頭什麼聲音都聽不見,只剩下來房間裡從一開始的火炎劈啪燒柴聲,以及些微不規則的喘息聲和嗚咽聲,最後是號啕大哭聲。

「我…我是…對不…對不起…對不起貝羅森…我…」

克蕾妮掩住自己的臉,泣不成聲地慘叫著。宛如世界在她的眼中天崩地裂,她從未想到過,自己這麼輕易地就出賣了一起冒險、一起渡過難關、一起渡過這七天流亡的伙伴。

榮譽、驕傲、夢想或是希望這一切美好的事物,在這座小房間裡全都已經蕩然無存了。剩下來的東西只有最純粹的,完全的絕望,宛如爐火映照出來的跳動影子般,圍繞著克蕾妮跳著勝利的舞蹈。

***

被捉進牢籠裡並且矇上眼睛、塞住嘴巴的貝羅森從起初的驚慌到後來的調整氣息冷靜以待,大概花了有好幾個鐘頭的時間。他不斷在腦海中反覆模擬著,自己要如何在雙手被綁住、腳也被上了腳鐐的劣勢下,當獄卒把他提出牢籠大門時,要怎麼從劣勢中脫困的方法。

儘管他自己知道那樣的抵抗幾乎是毫無希望,但是他始終不能停止思考,究竟現在落入敵手的克蕾妮怎麼樣了。至少是為了那個阿蒂提雅少女,貝羅森不能停止抵抗的念頭,或至少不管怎麼說,也不能在被拷問時招出她的真實身份。

貝羅森試圖咬緊牙關,準備挺住任何他想像中最野蠻殘酷的中世紀刑罰…然而,他咬緊牙關了很久的結果是,又好幾個小時過去了,看起來是根本沒人在鳥他嘛。

「這邊走…」
「注意,第三班跟我…」
「東側的火光是…」

外頭模模糊糊的人聲越加喧鬧,然後又漸漸遠去,最後地牢裡又恢復了原本的寧靜。但這樣的寧靜並沒有持續多久的時間。

碰!一股低沉的聲響後,有股熱風吹到臉上。

叫罵聲、然後是刺耳的槍聲。碰!磅!貝羅森連忙反射性的彎腰低下頭,讓自己保持低姿勢以避免被流彈擊中的機率,雖然被矇著眼睛,他完全不曉得子彈到底是從哪裡飛過來的。

「唔哇!」
「可惡的傢伙───」
「去死吧!」

槍聲、爆炸聲最激烈的高潮過去了,牢房外除了人的腳步聲以外再度恢復平靜。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自己牢房的鐵閘門傳出了聲響,然後是有人摑住了自己的手臂。

「喂,小兄弟,站的起來嗎?聽的見嗎?」

「唔唔唔唔~」

貝羅森當然聽得見,但問題是,他沒辦法張口回答而只能發出一陣含糊不清的求救聲。很快有人將貝羅森嘴裡的塞布和矇眼布都摘了下來。

出現在貝羅森眼前,出手拯救自己的人是…那位與游擊隊有掛勾的大鬍子餐廳老闆。雖然他被揍的鼻青臉腫,而且身上多了不少鞭打的傷痕,以及繃帶、紗布纏繞的痕跡。但是此時的他一手持衝鋒槍,另一手拿著鑰匙,為貝羅森解開腳鐐的鎖鏈。

「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那個褐色的魔女的確很厲害,難怪她抄掉了那麼多附近的『車站』,可是她低估了我們『地下鐵』的實力。我還留有備用方案,畢竟游擊隊從來不只我們鎮裡這一支而已。現在他們的主力部隊應該被吸引到鎮外交戰了,我們贏得了寶貴的逃獄時間。」

餐廳老闆得意地露出笑容,在他身後,可以見到有幾名游擊隊戰士陸續鑽過地牢牆上一個被炸開的通道魚貫而入,看樣子這就是來劫獄的救兵侵入的入口。

教堂地牢的走道上橫七豎八的倒臥著叛軍士兵和游擊隊員的屍體,以及突擊後倖存的游擊隊員,正從叛軍獄卒的屍體上翻找著鑰匙,打開地牢裡每一扇鐵閘籠的開關,解放那些被收押在牢籠中的同志。地牢中鼓譟著歡呼聲與搖晃鐵閘門的騷動聲。

接著,餐廳老闆從門口獄卒的身上掏出一把手槍,拋向貝羅森。

「拿去吧!你看起來已經過了服役的年齡,知道怎麼做吧?」

「啊…是的。」

在實施全民皆兵制的奧特蘭,全國男性公民在17歲後都有服役1年兵役的義務,女性公民則是採志願入伍制。因此,老闆很自然地認為好手好腳的貝羅森也不是其中的例外。

雖然貝羅森的確是例外,因為海外留學所以他沒有在奧特蘭服過兵役,但是他留學的地方卻正好是傳授更為正統派軍事訓練、名聞大陸的梅菲斯特帝國皇家軍校。受訓如何成為一個軍官的他,對於手槍這種東西確實是再熟悉不過了。

即使奧特蘭軍隊的制式手槍艾吉納對貝羅森而言很陌生,但自動手槍的造型與設計怖局基本上是放諸四海大同小異。他接過手槍便立即拉動滑套,檢查膛中有無子彈,並且打開了槍身左側的保險裝置。

老闆看到這裡,滿意的點了點頭,並且把又兩個彈匣交到了貝羅森手中。

「那個───雖然很感謝你,但是有看到克蕾妮嗎?」

「誰?」

「呃,就是我的同伴…一個銀色頭髮的小個頭女生。」

「她的話,我們沒有在地牢中發現任何女性囚犯。」

「怎麼會…」貝羅森憂心忡忡,面色暗沉下去。

「別氣餒,我們才壓制了教堂地牢這一層而已,教堂上部構造還沒有搜索過。我想也許你的朋友在二樓審問間或是拷問室…現在趕過去的話應該還不至於太遲。你準備好參加我們的行動了嗎?」

「…嗯。」貝羅森點了點頭。

「那就上吧!讓他們見識一下奧特蘭男兒的勇猛!」

餐廳老闆端著衝鋒槍,朝地牢中的眾人鼓舞道,並且一馬當先地朝著樓梯衝出了一樓。即使教堂已經被怖置成了一處防禦堅強的堡壘…但是就像自古以來的所有堡壘一樣,沒有一座堡壘是被設計用來防備從內部攻破的敵人,再加上守備的兵力也不足。

在解放了地牢中的囚犯後,游擊隊和救援隊的戰力很快壓倒了教堂中殘餘的守軍,出其不意的突襲更加拉大了數量差距上的優劣勢。

而在這一片混亂之中,貝羅森迅速地攀登上前往二樓的樓梯,幾乎是不顧安危地試圖攻破每一個房間。

「克蕾妮!妳在哪裡!克蕾妮!!」

貝羅森用力撞開一扇木門後,藏在書桌後頭的教士便開槍朝向貝羅森射擊。但貝羅森撞開門後立刻趴到了地上,教士開槍射擊的子彈全數落空,當他想把槍口對準趴在地上的貝羅森時,貝羅森已經叩響了扳機。

「咕哇!」

教士的肩膀和胸口被三發九釐米子彈擊穿,口中咳血地倒在了桌面上。

房間裡另一個躲在門板後的叛軍士兵此時竄出身來,用衝鋒槍瞄準了正從地面上起身的貝羅森,但貝羅森的眼角餘光瞄到了他的動作,而迅速掉轉槍口朝他連續開槍。

四發子彈連續打在衝鋒槍兵的胸口上,他扣住了衝鋒槍的扳機倒在地上,二十發子彈啪噠啪噠地把書桌上、書房裡的所有東西都打成了稀爛。貝羅森連忙趴在地上閃避開流彈。

「七發子彈嗎…」貝羅森察覺到手槍再也扣不響了,迅速地拔出新彈匣裝填彈藥。他小心翼翼地數算著每一顆打出去的子彈。

出乎意料之外,貝羅森覺得自己在這種遠比逃亡開始那晚要更驚險的環境中,卻反而能夠很冷靜、很正常的開槍戰鬥。這也許是因為敵人陣容中沒有自己小時候的青梅竹馬,也或許是因為現在的他有個很明確想要完成的目標,那就是救出自己的伙伴。

一個房間攻陷之後,他再度起身,不怕死的攻堅下一個房間。

「克蕾妮!妳聽得到的話,就應一聲!」

…哭到眼淚都已經乾涸的克蕾妮昏昏沉沉地倒在地上,由於隔音太好,她只能隱隱約約聽得到外頭走廊上傳來的腳步聲和擊鼓般的低沉聲響。而且她也根本沒心把這些噪音聽進去,她幾乎就像是睜著眼睛睡著了般的橫躺在原地一動也不動。但那卻也並不是睡著,克蕾妮處於一種意識既清醒又模糊的臨界狀態中。

「對…對不起…貝羅森…」

「別擋路嗚哇啊啊啊啊!!!」

就彷彿是在呼應克蕾妮充滿愧疚的道歉聲一樣…貝羅森用橄欖球員一般的姿勢,衝撞一名叛軍士兵,把他連人帶門板地撞倒在審問間的地板上。這一撞甚至直接就把他撞得氣絕暈死過去,連子彈都省了。

這樣的巨響嚇得克蕾妮抬起頭來,然後她注意到了。

「怎、怎麼回事…貝羅森?是貝羅森嗎?」

「克蕾妮!總算找到了…」貝羅森一聽到那氣若遊絲的呼叫聲,立刻一個箭步衝上前去,把克蕾妮從地板上扶起身來。

「妳流血了,克蕾妮!不要緊吧?哪裡受傷了?!」

「貝羅…我…」

幾乎以為是幻覺,或是在作夢。被自己洩露了身份,被自己出賣的貝羅森,平安無事地出現在眼前,撕下衣服的袖角,給自己擦掉鼻血和眼淚。

這是真的嗎?這不可能是真的吧。是幻覺吧?克蕾妮反覆地自問。但是,貝羅森突然抱緊上來,這突如其來的動作令克蕾妮的大腦猶如突然跳電一般的停止了運作。

「妳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我擔心死了!」

被貝羅森那強而有力的雙臂抱住,感受著他那強烈的心跳,能接觸得到他溫暖的脈搏,克蕾妮才察覺到,這是沒有夢境能夠比得上的真實存在。克蕾妮一個鼻酸,忍不住也抱住了貝羅森號啕大哭。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貝羅森…」

兩人抱緊彼此的這幕場面過了不到幾秒鐘,審問間門口就傳來了男子的提醒聲。那位大鬍子餐廳老闆,有些尷尬地站在那裡咳嗽幾聲。

「那個~我是不想打擾你們啦,不過現在時間緊迫…」

「啊,抱歉抱歉,克蕾妮,妳能站得起來嗎?」

「唔、唔嗯…」

貝羅森把克蕾妮扶起身子,餐廳老闆則向他們說明現在的情況:「我們已經壓制了整座教堂,可是敵人差不多應該察覺到我們的行動了…所以他們的主力會很快回防,我們得快撤退。」

「你們要撤到哪裡去?」貝羅森連忙問道。

「羅斯威茲與提哈教區的地下網是撐不住了,所以我們想轉往東方的卡汀教區暫避風頭。你呢,小兄弟?」

思索了一陣子之後,貝羅森毅然地抬起頭來對老闆答道:「我們要繼續往北方逃,離開這個國家。我不能讓她再陷於這種險境裡,哪怕是多一分一秒也是。」

「…我瞭解了,雖然從此要分道揚鑣,但願天使也與你們同行,小兄弟、小姑娘!這就當成見面禮吧。」老闆將手上的衝鋒槍遞給了貝羅森,向他揮揮手後迅速跑下樓。

「聽到了嗎?克蕾妮。接下來就要靠我們自己囉,走吧。」

「…嗯。」

克蕾妮抓緊了貝羅森的手臂,有些動搖地點了點頭。

***

「…什麼?羅斯威茲教堂被攻擊了!?你這是什麼意思??」

「還能有什麼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披著面紗的提審官揪住了前來報告的教士衣領,用力不停的搖晃。

「這些飯桶、垃圾、領乾薪的王八蛋!你們這些鄉下教區的人都是廢物嗎?!腦袋裡長乾草了是吧!所以我才討厭來這種鳥地方出差!為什麼會這麼鬆懈───啊啊啊,可惡!!」

她用力把教士推倒在地,轉過身去,抱頭摀著臉靠在裝甲車旁沉思,與此同時裝甲車還在不停朝森林中的游擊隊開火射擊,重機槍震耳欲聾的聲響不絕於耳。雖然有些控制不住情緒,但在「適當」發洩過後,安妮塔並沒有失去她那敏銳的判斷能力和觀察力,並靜下心來評估著目前的損益得失。

要回去救援被攻擊的羅斯威茲教堂嗎───不,沒有這個必要。

游擊隊肯定是勢在必得,也料到不可能擊敗我們被引到鎮外戰鬥的主力部隊,所以會在最短時間內不計傷亡地攻克地牢,救出所有囚犯吧。更何況,自從無線電裡發來被攻擊了的報告至今,也沒有更進一步的消息傳來,基本上教堂方面已經可以確定是淪陷了。

那麼,要怎麼把這樣令人汗顏的結果向本教區的主教及中央教會報告呢?如果真這麼作的話,自己至今努力打拼建立起來的地位與功勳就要毀於一旦了。這是安妮塔絕對不能忍受的結果。

如何拿出足夠宣稱這是一次重要的成功,而非大挫敗的成果,並贏得中央教會要人的肯定呢?有什麼亡羊補牢的辦法嗎…嗯,有了,那個萊茵家的公子,大司教代理閣下特別指名,要活著帶到她面前的通緝犯。

從與萊茵公子同行的耶拿家姑娘看來,他們並不是地下鐵道的一員,所以才會被自己唬得一愣一愣的也瞧不出破綻。他們的目標是往北逃,而不是搞地下破壞工作。所以他們會循最短路徑往國外逃離這裡。

「啊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我,不愧是我啊。」

安妮塔愉快的笑了起來,然後攀上裝甲車的車頂,從車長手中將無線電發話器搶來。

「全軍注意,這裡是雷迪普提審官!所有部隊立即停止交戰,組成搜索隊形往鎮北前進!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開火,要捉活的!」

「咦?但是,鎮外還有游擊隊的活動…」

裝甲車的車長話還沒說完,肩膀就挨了安妮塔狠狠一踹。

「這是命令!你們是軍人,而軍人的天職就是服從!快去做!」

「是、是的。隨車步兵立刻集合!上車!車隊轉往鎮北方向。」

***

在教堂裡找到了被作為證物堆在儲藏室的行李後,貝羅森穿起了自己的外套,而克蕾妮也穿回了她的灰色斗篷。基本上該有的東西都在裡面,除此之外貝羅森也盡量多塞了一些子彈、醫藥和口糧進大衣口袋裡,就像一隻要過冬的倉鼠般飢不擇食。

「好,我想這樣應該差不多了,走吧,克蕾妮。」

「嗯!」

教堂外已經是一片漆黑,貝羅森雖然再也沒找回自己的腕錶,但是取而代之的是他從某個被擊斃的教士身上摸走了一只金懷錶。上頭的時間顯示已經是凌晨四點多了,很快就會天亮,得在這之前逃進鎮北郊區的森林田野之間。

貝羅森牽著克蕾妮的手,兩人揹著大包小包的行囊,朝向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拔腿快跑。

前進了一段時間後,雙眼也逐漸適應了夜色,而能看得清楚地上的凸起、樹根、小石子等絆腳的東西,於是前進速度也變快了。兩人幾乎是一路往教堂之外的曠野全力疾走了數公里之遠,貝羅森才第一次回過頭去。

「…都走了這麼遠,應該是…安全了吧?」

但呼應著貝羅森的期望,從背後投射來好幾盞探照燈光,照耀在教堂北側的山坡地上。

「可惡,果然不該烏鴉嘴的!快跑!」

引擎聲、人聲、吵鬧聲從背後逐漸接近。閃耀的探照燈光將黑夜的山坡也照映的如同日正當中般清楚,不一會兒,探照燈便捕捉到了貝羅森和克蕾妮兩人的身形。

「別回頭,再加把勁!距離森林再幾步路就到了!我們只要衝得過這片山丘,進入森林之後他們就不可能開車追上來…」

貝羅森向克蕾妮喊著,試圖激勵她的信心。雖然貝羅森心裡也很清楚,希望渺茫。山坡並不緩而且很長,距離林線還有三公里以上的路要跑,他們若不拋棄行李恐怕是很難逃得過這一劫,但是不帶行李的話,他們在山裡面逃難那肯定是會死透了。

就在這時,從背後的追兵那邊傳來了擴音器加強過的聲音。那是一個令貝羅森和克蕾妮都極為熟悉、毛骨悚然的聲音。

『聽清楚了,貝羅森・萊茵與克蕾妮・耶拿!你們已經沒有退路。唯一活命的機會,就是停止逃跑,放下武器,乖乖投降!若是繼續逃逸,你們的下場就是就地正法!』

貝羅森有些詫異地,冒著強烈的探照燈光回過頭去。

「可、可惡的魔女,連我們的底細都查出來了嗎!不過這樣就更不能停下來了。來捉我啊笨蛋!」

「這…這個是…」

儘管貝羅森還有餘力故作逞強地表現出反抗的態度,但是克蕾妮卻像是被梅杜莎盯上的獵物那樣,覺得自己整個人似乎都石化了。腳步彷彿變得有千斤之重,每提起一步、都覺得邁出下一步更加艱難。甚至是連眼前的視界都開始模糊起來。

「貝…貝羅森…我…」

「嗯?有什麼事待會再說,克蕾妮!再加把勁!加油啊!」

說不出口。克蕾妮動搖著,她不敢承認,雷迪普小姐之所以知道他們倆人的身份,是因為自己中了可怕的奸計,可恥地出賣了貝羅森的秘密。

但是,心理的、生理的磨損都已經使得克蕾妮的忍耐力達到了崩潰邊緣的界限。她越來越覺得,山丘的頂端似乎不是離自己越來越近,而是越來越遠。

「別慢下腳步來,克蕾妮!再支撐一下!」

如果是有貝羅森的鼓勵,平常的自己或許是能夠再燃起一些不服輸的鬥志吧。但是在今晚,貝羅森的話語對克蕾妮造成的卻是完全反效果,聽在她耳裡就彷彿一次又一次的責備一樣。

「我…我是…」

不行啊,貝羅森。我支撐不住的。我沒有那麼堅強。我甚至站不住腳。我甚至出賣了你。淚水再次奪眶而出,這是今晚第幾次哭了呢。但是哭有什麼用啊。得在一切都太遲之前…至少為貝羅森…做點什麼。

想到這裡,克蕾妮鬆開了一直緊握著貝羅森的手,跌坐在地上。

發現克蕾妮掉了隊,貝羅森立刻回過頭來,扶起克蕾妮。

「不要緊吧?若是撐不住了,把妳的行李和小提琴交給我來扛…」

「別管我了,貝羅森,快走…」

「啊??在說什麼啊,克蕾妮?!」

「我…我只是你的負擔…再加上…」

「開什麼玩笑,快站起來!妳這個每次都要跟我搶晚餐吃的野女孩才沒有這麼嬌柔咧,快點站起來,用力跑啊!」

被貝羅森用力搖晃著身子的克蕾妮,憔悴地對貝羅森露出一抹淒慘的蒼白微笑。

「貝羅森…是我…出賣了你。是我…告訴了她…妳的身份。」

「…咦?」貝羅森訝異地看著克蕾妮。克蕾妮摀住臉不停搖頭,繼續泣不成聲地說下去:「所以…所以像我這樣…卑鄙…又沒用的人…不值得你拯救。對不起。別管我了,你快走吧…」

聽了這番話,貝羅森轉過身去,克蕾妮看著他的背影,安心地笑了。但是貝羅森作出的行動卻讓她不能理解。貝羅森解開了行囊、脫下背包、拋掉一切多餘的東西,然後轉過身來,一把抱起了克蕾妮。

「啊?!貝、貝羅森…你…」

「說什麼傻話啊,別開玩笑!什麼叫做不值得拯救啊!是妳拯救了我不是嗎!所以怎麼能在這種緊要關頭…嗚哦哦哦哦!」

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貝羅森仰仗著蠻力把克蕾妮一肩扛了起來,一點都不像白馬王子在童話故事中抱著公主那般的浪漫,反倒更像是要把小孩扛去吃掉的山怪那樣粗暴。

「快放開我、貝羅森!別、別這樣!你只會消耗更多體力…」

「嗚哦哦哦哦哦!!!」

回應著克蕾妮的只有理智斷線的野人般雄叫,貝羅森扛著克蕾妮繼續往山坡頂端跑著。肺快要爆炸了,膝蓋快斷了,口渴到快裂了,肚子餓到快扁了,頭痛到快要炸開了。但貝羅森不理會肉體的控訴,繼續不停地往前奔跑著。

但這次不同於那天晚上的逃避行。貝羅森知道自己的方向、有著明確的目的,而且他意志堅定,專注於一。

他加快腳步跑著,往山丘頂上跑著,快的不論是他自己、肩上的克蕾妮,或是在後頭追擊的軍隊都難以想像。

『…許可開火!進行威嚇射擊,注意別打中人犯!』

在擴音器傳出來的命令聲後,一陣此起彼落的槍響打在貝羅森的腳邊、身邊與整片山坡上,頓時飛砂走石,煙霧彌漫。可怕的呼嘯聲穿梭在周圍,但這並沒有讓貝羅森停下腳步。

「唔!」

讓貝羅森停下腳步的是───膝蓋附近傳來的火辣辣灼熱感,令他重心不穩,再也無法維持站姿地從山坡上,與克蕾妮一同滾倒在地。

『混蛋,不是說過了是威嚇射擊嗎!哪個白癡直接朝他們開火的?!你們這些沒一件事辦得好的愚蠢鄉巴佬───』

山坡下傳來了擴音器沒關,就這樣迴蕩在山谷間的女性咒罵聲。

克蕾妮爬行了幾公尺,來到貝羅森身邊,擔心地搖晃著眼神呆滯的躺在地上的貝羅森。

「貝羅森!貝羅森,你醒醒啊!」

「唔嗯…都已經來到這一步了,好可惜啊。到最後還是…沒能成功呢。」

本來以為可以憑氣勢衝過這最後一道難關,但最後還是因為膝蓋中了一槍而失敗了。貝羅森喃喃自語幾句後,才注意到克蕾妮,揉了揉她的頭髮。

「哎呀───人都會犯錯的,沒關係啦。這樣我跟妳就扯平了,也好。」

「貝羅…貝羅森…」克蕾妮緊緊抱住貝羅森,貝羅森也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這趟小小的冒險,充滿意外的旅途,看樣子也就到此為止,要迎來最終章的那個休止符了。

但是───突如其來的變奏,驚醒了幾乎要閉上眼睛的觀眾們。

咚噠噠噠噠噠噠噠!!
碰碰碰碰碰!
啪啪啪啪啪啪啪───
轟!匡!轟!匡!

克蕾妮與貝羅森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從他們頭頂上,飛舞著刺眼的、黃綠色的曳光彈束,以及從山坡上不停滾落下去的滾燙彈殼。

步槍、機關槍、重型機砲、大口徑火砲等各種武器,合奏成了一首異常豪華的交響樂。山丘下的探照燈很快被槍林彈雨給打熄了,擴音器裡則傳來不斷的叫罵聲。

『怎麼可能───這種地方會有坦克───快撤退!撤退!』

山丘底下的還擊零零落落,即使有,也很快被來自山丘頂端的猛烈火力給壓制住了。不一會兒,追擊者們就留下了橫七豎八的屍首,鋪滿在山腳下,灰溜溜地從克蕾妮與貝羅森面前逃的不見蹤影。

屏息以待的貝羅森和克蕾妮面面相覷,然後一齊抬頭向山丘上望去。迎著早上的第一道曙光,山丘崚線上停著一排由坦克、裝甲車、步兵組成的橫隊,其中有個翹著二郎腿,手拿望遠鏡滿足地望著山谷下的慘狀哼著歌的軍官,把他的視線轉過來,注意到了倒在山坡上的克蕾妮與貝羅森倆。

那位戴著大盤帽與通信耳機的年輕軍官,將望遠鏡放下,慵懶地換了隻腳翹,用不太正經的輕挑語氣開口了。

「唷,那邊那對火熱的小情人,想搭奧特蘭王家陸軍的便車嗎?」

貝羅森和克蕾妮的臉龐,因為這句話,頓時紅的比早上的朝陽還更滾燙。




【第一章完】

_________________
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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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楓之王國戰記第一章:命運的邂逅
文章發表於 : 2017年 7月 23日,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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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掛了讓我好傷心 QQQQ 沒有想到伊蒂雅竟然成為教會的重要幹部,而且用若無其事的方式說著可怕的事;
看到管家因為貝羅森的猶豫不決而死的時候其實對主角蠻生氣的,直到後面跟超可愛的蘿莉克蕾妮一同旅行後才稍微沖淡一些。

目前最期待看到後續劇情的故事,期待之後的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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