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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967年芬納多戰役篇:第七幕:向黎明的賽跑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11月 6日, 1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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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1日, 2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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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鐵橋上的奇遇



「拖曳索切離!」

原本就不甚舒服的航程,忽然間隨著一聲金屬摩擦音而變得更加顛簸。

舔舔乾渴的嘴唇,扭開水壺蓋子之後,含住瓶口喝下冰水漱了漱口。

到這時候,才很驚訝地發現,自己口腔中的兩排牙齒在喀噠喀噠地打顫發響。

深呼吸、吐氣,回想起來下一個該進行的步驟。

「掛上掛勾、縮緊脖子、別把牙齒放在舌頭上!」

一片黑暗的機艙中,細小而尖銳的女聲傳遍了這個狹小擁擠的空間。

紅色的告示燈隨即在艙內亮起,照亮了開口的女孩半邊臉。

她有著一對海藍色的眸子、留到臉頰兩側的長長金色鬢髮,其餘的金色髮絲則是整齊地盤繞在後腦杓,固定在漢密斯帽之下。

在整架滑翔機的女孩中,她的個頭或許是最小的,但聲音卻是最洪亮的。

她在機艙內走了一圈確認之後,才坐回自己的位置,把腰帶上的安全掛勾扣上座椅。

飛行的過程十分安靜,沒有引擎運轉的噪音、只有來自機艙外風咻咻吹過的聲響。

「著地前三十秒,上神保佑!」

大家繃緊神經。但是,來自前座的吶喊聲讓人心底猛地一抽。

「速度太快了,長官!」

「…大家抓緊!」

來自前座的告知聲突然而令人不知所措,實際上女孩們根本什麼也來不及作。

轟響、木頭斷裂與金屬扭曲的刺耳音聲。

在劇烈的翻滾和衝擊後,少女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

舉目所見是一片黑暗。額頭還是很疼,一時之間腦筋完全空白。

總之先試著站起來看看…

「噢!」

想要挪動腳步,卻踩到一團軟軟的東西,那團軟軟的東西還開始蠕動並且發出了哀嚎聲;這讓她連忙把腳縮了回去。

「誰啊?踩到我的肚子了啦,很痛耶!」

「…聽這個聲音,是奧芬嗎?」

「不然還會有誰啊。」

奈許麗茲.妮貝龍根上尉忽然理解到了,自己身處在剛降落到地面上的滑翔機裡。

九六七年一月二十五日 0535時刻
納瓦河下游 芬納多市北部郊區


「…大家還活著嗎?」

滑翔機駕駛琉娜從前座探出手來,從腰間拿起懷中電燈照亮機艙內,奈妮很快就發現到了機艙裡躺著趴著躺著疊著自己的部下們。

「嗚哦…好痛…」個頭最小的荷倫被所有人壓在下面,呼吸困難地伸長了手發出求救的呻吟聲。

「老天,能不能請妳們從我身上移開啊。」

「喂,剛剛是怎麼回事啊?怎麼會摔的這麼重?」

「該不會是…妳又酒醉駕機吧!」滑翔機的副駕駛芙蕾雅皺起眉頭。

「抱歉抱歉,剛才的降落只是出了點小差錯。」面對同僚們的質疑聲,琉娜避重就輕地回答,靠著微弱的懷燈亮光摸索到艙門前。

「哎?好像變形卡住了,打不開。」

「大家讓開一點空間。」奈妮下達了落地後的第一個命令,接著揮揮手要機上個頭最大的奧莉薇.芬里奇下士過來解決這道門。

「喝!」

奧芬的大腳一踹,這扇以鐵框和木板製成的機艙門就往外飛了出去;降下獵兵們總算得以把自己的腳踏上真正的地面。

奈妮揹起一支渥爾芬自動步槍跳到滑翔機外,地面上有些融化的軟雪和泥土混成了令人有些站不太穩的泥漿,她連忙扶住木製的機翼才免於滑倒───在奈妮面前,已經有好幾個摔得人仰馬翻的降下獵兵躺平在地上。

「這什麼爛地形啊!」

「看吧,降落失誤可不是我的責任。」

摔的一屁股泥巴的奧芬很不滿地舉起拳頭大罵道,滑翔機駕駛卻以此為藉口開始趁機開脫責任。

「落地後還有很多事要幹呢,妳們卻在這裡給我閒扯淡?嫌任務太輕鬆啊?」奈妮光是皺起眉頭瞪一眼,就讓倆個年紀與身材都比她大的老兵閉上了嘴巴。

「把槍座上的雷文機槍拆下來,以後還用得著。」奈妮提醒同機的部下們回收滑翔機上的裝備,又環視了一下周圍環境。

回頭一看,有著黃色識別帶的暗灰色木牆趴平在雪原上,滑翔機的外觀堪稱完整,不過因為地面的濕滑而在最後著陸時打了個彎,折斷了左機翼,尾翼的部份看起來也有些殘破不堪。奈妮看著這架破破爛爛的木製玩具,心裡感到有些安慰。

───幸好是在敵區外圍進行夜間空降,不然早在走出機門以外就全變蜂窩了。

再將目光轉向東方,在那個方向的遠處有幾道光柱打向天空緩緩旋轉著,似乎是對空探照燈的模樣;那應該就是作戰目標的芬納多市,根據情報,聯邦第一集團軍派了一整個師的人馬駐守在那兒。

「那,接下來要做什麼,連長?」芙蕾雅轉頭向奈妮問道。

「妳跟琉娜找個位置搭建無線電台,在這裡建立空降導航點,向本部拍發成功信號。我帶其他人去找先遣排的另外三架滑翔機。」

奈妮做出決定後抬起頭來,仰望著月明星稀的夜空:「到天亮之前大概還有兩三個鐘頭,要把握時間。奧芬!集合士兵跟我走。」

於是她帶著一小撮女降下獵兵們,排列成一條鬆散的縱隊,在積雪的原野上蹣跚步行前進。一邊在泥雪中吃力地跋涉,奈妮一邊回想著這個剛落地之際,幾乎摔得全無印象的作戰計畫…

為了從聯邦的第九步兵師手中完整地奪取芬納多鐵橋,空軍決定在不到一個月之內的短暫休整後再度動用空降部隊;至於對空軍提出這種無理要求的陸軍,並沒有明講到底為什麼會急迫需要這條那瓦河上的後方橋樑。

這次奪橋行動投入的降下獵兵規模遠較上次來的小,這是因為許多運輸機都被抽調去戰線前方整建那些陸軍剛打下的威西尼亞機場之故;相對而言空降部隊能動用的運輸機隊規模,也就隨之縮水了。

到最後訂定的作戰計畫,是由奈妮所指揮的三五二團一營F連,也就是過往的前衛突擊連中抽出一排擔任前導隊,在夜間空降並且確保空降區安全,在拂曉天明之際開始實施主力的空降作戰,預計將會分四梯次投入兩個營的戰力。在空軍降下獵兵的攪亂作戰吸引開聯邦軍目光並且確保橋樑不被炸毀後,陸軍的裝甲部隊就能放手一搏,前來與降下獵兵們會合。

換句話說,奈妮現在指揮的先遣排會決定整個空降作戰的順利與否!

想到這裡,她不禁想起當初剛從團長口中聽到這個命令時的慌張與錯愕。這時候忽然開始有點佩服起明明肩扛大任卻能輕鬆自若的艾奴希雅上尉。

「嘶!」

忽然間在前方擔任尖兵的荷倫停下腳步,小聲提醒大家,奈妮也跟著舉手示意跟在後頭的女孩們全部停下,奧芬接著以手勢指揮降下獵兵們從縱隊轉成橫隊,全體或趴或跪地在雪地中排列成一個正對前方的火力陣形。

「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開火。」奈妮輕聲下達了指示,然後瞇著眼睛盯著眼前約一百公尺遠處逐漸靠近的一個模糊人影,直到人影靠近至五十公尺時,奈妮出聲大喊口令:「國王!」

「是…是妮貝龍根上尉嗎?」

「等、等一下!別開火,是自己人!」

聽到那個黑影用王國語回答,奈妮連忙向周圍的士官兵下令,等著對方接近過來。接近到大約十步左右的範圍總算能看清對方的臉了,遮住耳朵與兩頰的茶棕色短髮,是那個擅長跑步的烏希二等兵。

「下次給我回答口令,清楚的口令!不然我們真的會對妳開槍!」

在烏希跑到面前之後,奈妮一把拽住她的衣領往地上拖,保持低姿勢對她嚴厲地責備道。烏希雙腳一跪,身子緩緩軟倒在地,用肘子勉強撐住上身,氣喘呼呼地低頭直說道歉。

「是,長官,對不起…因為,因為事出突然所以我一時忘記了…」

「我記得妳是三號機的乘員吧。滑翔機降落在哪邊?」

「那個,長官有帶醫護兵嗎?跟我同機的有很多人負傷…」烏希伸出手指向她跑過來的方向,然後又慌慌張張的補充道。

奈妮的眉頭稍微皺了一下,接著拍了拍烏希的腦袋:「快帶我們過去。」

一行人跟著烏希的腳步來到三號機迫降的位置,幾顆被剷倒在地的斷樹和鮮明的滑行軌跡吸引了奈妮的注意力,組成機身的木片和布製蒙皮隨著地上的痕跡灑的到處都是,在這道滑行痕盡頭處,可以看到橫躺在雪原上的機身和幾個搖搖晃晃的人影。

「喂!快給我報告狀況!」

「…是奈妮?」

小個頭上尉的洪亮聲音吸引了那些瑟縮在滑翔機身旁的人影注意,其中一人拄著渥爾芬步槍站了起來,一拐一拐地來到奈妮面前敬禮。她戴著一副扭曲的眼鏡,頭髮留成長長的單辮子,是「傻大姐」梅特.法比克下士不會有錯。

「妳這是怎麼了?沒事吧?」奈妮看著傻大姐的慘狀問道。

「降落時有些偏移,降落到樹叢裡了…」傻大姐苦笑著指著自己笑道:「我自己摔壞了眼鏡,機上的人都摔的很慘,不過沒人死掉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奧芬看到三號機的慘狀後,不禁吹了聲口哨表示她的驚訝:「這樣比起來的話我們算是幸運很多啊。」

「妳們有幾人負傷?哪些人是可以行動的?」

「實際上,除了烏希之外全部的人都掛彩了。威農和費布爾摔斷了腿,菲菲右手骨折…除了這三人比較嚴重以外,其他人應該算是沒事。」

「…我知道了。奧芬!」聽了傻大姐的報告後,奈妮轉頭招手叫來她的士官。

「有什麼事?」

「妳帶六個人留在這裡,協助法比克下士把傷患搬送到降落點一。」

「那長官妳呢?」

「我要帶走荷倫、朗妮和烏希,我要去搜索剩下的兩架滑翔機。」

「祝妳好運啊,洋娃娃!中途可別走丟了哦!」

奧芬還是不改以往的習慣,以她獨到的惡言口吻表達其關心之意;奈妮對於這位雖然毒舌但卻善惡分明的部下也點了點頭,露出自信的微笑表現自己的能力。

在帶著幾名小兵走離三號機一段距離之後,烏希來到奈妮身邊小聲道:「幸好遇上了妮貝龍根上尉,不然真的不曉得該怎麼辦呢…」

「這話怎麼說?」

「因為大家都受傷了,只剩我一個能又跑又跳;當法比克前輩叫我去求援時,真的是很擔心自己辦不辦得到呢…」

「能被人賦予責任,是很值得驕傲的事情哦。」奈妮轉過頭去誇讚道。

「咦?」

「把事情交給妳做是出於信任,如果不抱期望就不會把事交給其他人做了;對於這點有所理解的話,就會盡全力達成來不辜負這份信任吧。」說到這裡,奈妮回過頭去衝著烏希一笑:「至少妳辦到了,不是嗎?雖然能記得口令就更完美了。」

「…是!我會記住的!」烏希獲得了奈妮的肯定後,愉快地點了點頭。

背對著芬納多市的探照燈往天上打去的光芒,往前繼續走了幾步路之後,依然走在最前方的荷倫輕輕揮了揮手,看到她動作的奈妮立刻趴下,立起渥爾芬的腳架對準前方,與她同行的三名降下獵兵也散開準備好進行戰鬥。

「公主!」對面先傳來了響亮的喊叫聲。

「花束!」奈妮大聲地喊回對應的口令,接著就看見雪地中有個身影舉起步槍,用力揮舞了幾下。

接著確認了彼此身份的兩方都從雪堆中起身走近,奈妮注意到了對面的帶隊者是熟悉的老幫手娜姬卡.諾伊曼特任少尉,不禁感到鬆了口氣。

娜姬卡是排上最老資格的一批降下獵兵,前些日子才由於F連還有一個排長的缺而升上少尉;為了表明她並非軍官學校畢業而是行伍出身,其官階前方多了一個「特任」的追記字樣。

「幸虧妳沒事啊,不然我可要傷腦筋了。」

「妳也是啊,上尉。」娜姬卡迎上前去,給予她們的小長官一個溫暖的熊抱。

「不要把我抱起來…呀啊!」

「為什麼不行呢?」娜姬卡愉快地玩弄她一陣之後,才把不停掙扎的奈妮從肩膀上放下來。奈妮雙腳剛著地時還有些站不穩,滿臉羞紅地直盯著娜姬卡看。

「…就先不追究暴行犯上的責任了,先談正事。妳那邊情況如何?」

「我的班十二人全部都在這裡了,裝備和物資也全都回收完畢。」

「看樣子娜姬卡的小隊是最順利的呢。」

奈妮望向她身後跟隨的降下獵兵們,每人手中都持有武器,身上也揹有大大小小的各式物資行李;還真是不得不佩服娜姬卡帶兵的效率和速度。

「那麼一號機落地的地點是?」娜姬卡問道。

「從這裡往西南方走一小段路,大概一公里吧,我帶妳們過去。」

這樣就只剩下二號機了,奈妮心裡仍掛念著最後一批還沒聯絡上的友軍。不過當她回到滑翔機降落的位置後,就會發現到她的擔憂是多餘的了。

「…好像變的很熱鬧嘛。」

娜姬卡拿出望遠鏡,遠遠地就看見了滑翔機殘骸周圍聚集的人影,奈妮從副官手裡接過望遠鏡,注意到黑暗中從某個人影手上發出的一瞬明光。

「是照相機的閃光燈,看樣子是二號機的人沒錯。」奈妮苦笑道。

回到了最初落地的出發點,滑翔機殘骸周圍的雪原上散布著二十幾名降下獵兵,大家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聊天寒暄,胸前掛著金屬製哨子的桃樂絲.卡恩下士也轉過頭來向奈妮打了聲招呼;至於那位元氣充沛的從軍記者萊卡.卡美拉,則是一如往常地到處跑來跑去取角度拍照片。

「喂,卡美拉!」奈妮把雙手合成杯狀,放在嘴前朝攝影者喊道。

「是奈妮啊~來,笑一個!」卡美拉來到奈妮面前,立刻又拍了一張照片。看著對方一臉興奮的模樣,原本想要好好給她警告一下的奈妮實在是感到又氣又好笑。

「妳還真是有精神啊…愉快的滑翔機之旅沒嚇到妳嗎?」

「不會啊,我還蠻中意的!」

「哦?」聽了卡美拉的回答,奈妮挑起眉毛,露出疑惑的表情。

「知道為什麼我喜歡坐滑翔機嗎?因為我可以一著陸就馬上開始拍照!」

「不管跳傘還是滑翔,對妳而言都沒差吧…」

「嘿嘿嘿,只要能來到現場得到第一手的材料,上刀山下油鍋我都肯幹。」

奈妮再度抬起頭來,盯著卡美拉提醒道:「對了,要告訴妳一件事。」

「啊?」

「夜間嚴禁閃光燈。」

奈妮說出這句話之後,卡美拉臉上原本掛著的愉快笑容,突然變成苦澀而沮喪的模樣。

九六七年一月二十五日 0702時刻
納瓦河下游 芬納多市北部郊區 預定降落區A


雖然東方已經隱約露出些許微光,但天空仍是一片灰朦朦,周圍也還是烏漆抹黑的,畢竟北國冬季的白晝總是來的又慢又短。

奈妮佇立在滑翔機殘骸附近的小丘陵上,看著滑翔機駕駛琉娜正試圖把剛組裝起來的大型無線電天線插在雪堆上固定好;這看起來似乎不是一件簡單的工作,副駕駛芙蕾雅也跟著用小鏟子把雪和泥堆上來踩緊,讓天線能夠牢固地豎立在小丘上。

「好,完成啦!」

「接下來就是要拉電線和安裝變電箱了。」

「這傢伙還真是有夠複雜…」

受訓負責操縱滑翔機與無線電台的倆人望著木箱裡的零件堆發愁,奈妮舉起腕錶看了看時間:「第一波機群預定出發時刻是上午九點,在那之前能弄好嗎?」

「再給我一個鐘頭就能搞定,我保證。」琉娜挺起胸膛回答。

「那我會期待妳們的成功。」

接下來就算在旁邊看也幫不上什麼忙,所以奈妮離開了架設天線的小山丘,往滑翔機殘骸東邊的雪原摸黑走了一小段路───在距離一號機落地點五、六百公尺遠處的三號機殘骸,降下獵兵們倚靠著殘骸,靠木板與雪塊拉起了一道簡單的防線。

「啊,上尉,妳來啦。天線的情況如何?」娜姬卡在微光中注意到奈妮走來,於是走過來打招呼。

「再一小時就會架好,到時麻煩妳召集先遣隊所有士官幹部到我這裡來開會。」

「我知道了。」

「不過,這麼快就架起了防衛線啊…還真有一手呢。」

聽了奈妮的讚賞,娜姬卡卻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

「只是就地取材,將就著用囉。如果時間足夠的話還是希望能挖塹壕啦。」

「會很辛苦吧。」奈妮苦笑著跺了跺腳,腳底下的雪已經不像十二月那樣硬實;混了些水份的軟雪和泥土雖然不至於硬到剷不動,但更傷腦筋的還是那一挖即垮的鬆軟土質。

「流汗總比流血好。」

「說的對。」奈妮把眼光從娜姬卡身上移開,旋轉步伐讓身子轉向探照燈打向天空的方向。

忽然間,寂靜的凌晨被一陣沉悶的爆炸給打破了;因為距離很遠,所以聽起來有如有人在敲小鼓似的低鳴聲。所有人都把目光轉往芬納多───探照燈的光束也隨之熄滅了。

「怎麼回事?」趴在雪堆和機翼後邊的降下獵兵們疑惑地探出頭來,奈妮則不解地從口袋裡掏出王國軍配發的單筒簡易望眼鏡,望向已經變成一團漆黑的芬納多。

「沒有引擎聲,聽起來像是砲兵轟炸。」娜姬卡憑經驗推測道。

「著彈點就在芬納多,不會錯;可是這次作戰王國軍哪裡來的砲兵?」

奈妮疑惑地問,並且把望遠鏡遞給娜姬卡;特任少尉從奈妮手中接過望遠鏡,隔了一層薄霧看著地平線上一閃一閃的微光,聳了聳肩回答:「或許是聯邦軍的火砲。」

「為什麼他們要轟炸自己的據點…還是,難道說目標是鐵橋?」

所有可能性中最令人擔憂的念頭首先浮上心頭,奈妮連忙扯了扯娜姬卡的衣袖,「現在就去集合幹部,告訴大家在一號機集合殘骸。動作快!」

九六七年一月二十五日 0710時刻
納瓦河下游 芬納多市北部郊區 預定降落區A 滑翔機殘骸內


由於那陣砲聲的關係,實際上不需要娜姬卡親自去跑每個地方,對於現況感到疑惑的士官們就已經自動聚集到奈妮所在的臨時指揮部了;這也讓奈妮和娜姬卡的工作減輕不少。

先遣排實質的指揮官娜姬卡特任少尉,還有隊上的奧芬、傻大姐、桃樂絲,大家都來到了奈妮搭乘的滑翔機殘骸裡。

因為是在密閉的空間內,所以不需擔心光源外露,奈妮毫無顧忌地把地圖掛在機艙上,並且打開懷中電燈照亮地圖。

「我們現在的位置在芬納多市西北部約五公里外的郊區…很慶幸地,一如計畫般順利,我們在降落時沒有碰上任何聯邦軍。不過根據情報,」奈妮伸出手想要扶住地圖並指向地圖上的一點,娜姬卡向前一步幫忙奈妮扶住了地圖,奈妮於是繼續說道:「對手是第九步兵師,對方在芬納多鎮建立了監固的橋頭堡,畢竟這裡是聯邦軍原本想要在春季打進王國本土的重要通路。」

「那些火砲是怎麼回事?我是指,讓探照燈熄滅的那些砲聲…」奧芬舉手發問。

「不曉得,但據我所知,我們的空降區附近沒有任何王國軍重砲單位。」

「那是聯邦軍的囉。也許他們正在用火砲彈幕阻止河對岸的王國軍?」傻大姐作出跟奈妮一樣方向、但卻不同結果的猜測。

「這也說不準,但我個人的想法是聯邦軍可能正在摧毀芬納多鐵橋。」奈妮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奧芬皺眉頭聳肩:「…那這樣他們奪取這個橋頭堡有何意義?沒意義啊!」

「至少可以不被兩面挾擊。王國陸軍已經從墨爾德、塔拉、奧爾圖克等方向推入威西尼亞深處、並且向海岸迴旋,聯邦軍據信現在正受到猛烈的攻擊而向海岸線與南方退卻,如果是我的話,能防禦的方向是越少越好。」

奈妮簡單地對戰況加以解釋之後,再度用食指節敲了敲地圖上的鐵橋:「不過這些都只是胡思亂想,口說無憑,我們還是需要確實的情報。」

「可是營本部要到九點才出發,上午十一點左右才會降落。」

「是啊,四架滑翔機扣除摔傷的姐妹們,一共只有四十人的戰力可以上陣…」

「還得留下看守空降場的人力呢。」娜姬卡提醒奈妮,這次被交付的主要任務目標。

「不過我們還是可以在那之前作一些能力範圍內能達到的事,像是說利用南方的森林掩護,潛入那瓦河的河堤下,靠近芬納多偵查敵情。」

士官們聽了奈妮的計畫之後,彼此轉頭相望,然後露出會心的一笑。

「怎麼了?妳們為什麼偷笑?」感覺自己好像有點被小看的奈妮板起臉問道,奧芬連忙揮揮手:「不,不是偷笑啦…」

「是因為上尉妳的關係。」傻大姐推了推鼻上的破眼鏡提示道。

「…我的關係?」

「嗯哼,總感覺妳被艾奴希雅附身了呢。」

聽了傻大姐的話,奈妮呆了好半晌,最後瞇起眼睛,摀著嘴忍不住笑出聲來。

「我該把這理解成侮辱還是讚美呢?」奈妮在笑完後,恢復原本該有的一號表情,揚起眉毛對同處一室的部下們輕聲問道。

「不不,絕對沒這個意思。」傻大姐連忙揮了揮手,把話題導回原本的方向:「那麼,我們要組織一次巡邏偵查嗎?」

「沒有錯。考慮到遭遇敵人的可能性,所以要出動兩個班…其中一個班負責進行據點掩護,另一個負責深入調查。留守班兩個,就由娜姬卡指揮。」

「瞭解,長官。」娜姬卡點了點頭。

「偵查隊就由桃樂絲和傻大姐的班組成,不過傻大姐妳大概也沒辦法走遠,所以行動就由我來帶隊。」奈妮一一作出了清楚的指示後,再度環顧滑翔機裡的幹部們:「對於以上事項有疑問嗎?」

大家保持沉默,但卻不是面無表情的無異議;而是紛紛點頭表示贊同,眼光凝視著奈妮等待她一聲令下的精神抖擻狀態。

「…那麼,偵查行動將於十五分鐘後開始。各自去準備份內的工作,解散!」

奈妮把地圖折好收回腰包裡,扭熄了懷中電燈,滑翔機中再度歸於一片黑暗。

九六七年一月二十五日 0752時刻
納瓦河下游 河道堤防上


河對岸的砲擊從開始到結束約持續了半個小時左右,奈妮在帶隊前往大橋途中還有些擔心是不是橋已經被炸毀了,但後來抵達河堤北岸眺望芬納多,才總算鬆了一口氣。

「看到了,那就是芬納多大橋。」奈妮看著樹林盡頭外的景色,目光往左手邊掃視過去,然後停在某一點上凝視了一會兒後低聲說道。

在昏暗的天色下,一塊結實的網狀物被十二座支柱撐在水面上,被日出微光映照出些許反射的鋼鐵橋面,顯得格外突出。

跟在奈妮身邊的桃樂絲舉起望遠鏡評論道:「比起墨爾德的便橋,真是該死的大。」

「是啊。」

芬納多,人口約五萬多人,原本在古代是漢密斯王國與威西尼亞的舊邊境城市,自古以來兼作國界線的納瓦河從中間把這座渡口都市一剖兩半,直到近代才又透過高度的工程技術建起大橋重新結合為一,但後來因為更下游出海口處的港都羅斯梅森的興起,而在戰前幾年裡逐漸的沒落。

芬納多大橋的長度約有五百公尺左右,而且是罕見的鐵公路兩用雙層橋,因為能讓戰車與火車通行,對於想要打進王國本土的聯邦軍而言具備絕大的戰略價值───不過由於王國軍也這麼想的緣故,特意在芬納多北方怖署了重兵加以防範,令聯邦的第一集團軍在去年秋末付出慘重傷亡,仍始終無法拓寬橋頭堡。

「接下來該怎麼辦,上尉?」班長桃樂絲轉過頭來看著連長奈妮,希望她給予下一個指示。

「把雷文機關槍沿著這裡、這裡、和這裡展開,對面一有動靜就立刻進行掩護射擊。」

「知道了!機槍伍!」桃樂絲壓低聲音,揮了揮手帶著幾名扛著機槍、提著彈藥箱的女兵前往森林與灌木叢的邊緣。

奈妮這時拉住荷倫的臂膀,讓她回過頭來。

「什麼事,奈妮?」

「妳,帶幾個人去前面看一下,我會安排掩護。」

荷倫聽了之後點了點頭,因為清楚自己肩負大任而吞下口水。

與艾奴希雅有所不同的是,奈妮比她謹慎小心的多。除非必要,否則她絕對不會讓自己、以及部下暴露在危險中───如非不得已,她會選擇風險最低的作法,例如讓一支先行的小單位去試探敵人。

「把所有裝備留下,只要帶著妳們的槍和彈藥!」

荷倫找來了三名女兵,接著她把身上的揹帶與裝備解開、除了手中那支有四倍率瞄準鏡的卡爾步槍以外,幾乎所有的隨身裝備都棄置到森林裡的堆棧。她面前的其他女孩看到之後也跟著照作,接著荷倫帶著她們翻過堤防,滑到河岸內側的反斜面,欠著身子小心翼翼地沿著河道往前走。

「…沒問題嗎?」桃樂絲下士趴在堤防上看著逐漸走遠消失在黑暗中的女孩們,奈妮則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表達樂觀的態度。

「就相信荷倫吧,畢竟她的眼睛是最敏銳的。」

───畢竟荷倫是F連僅有的一名,最後通過了海森堡上尉的狙擊與偵查速成班的特技兵。奈妮之前也在墨爾德橋頭目睹過她的槍法,所以她的眼睛應該可以在這晨曦到來前的黑暗、與逐漸升起的朝霧裡看到更多東西。

約莫過了十分多鐘的等待後,奈妮舉起手腕低頭看了一下時間。

「過八點了…」

距離本隊到達還剩三個鐘頭。也許敵人根本沒發現她們,真的該來這裡打草驚蛇嗎?奈妮開始有些擔心自己會不會犯下很嚴重的判斷錯誤時,身旁的雷文機槍手忽然拉動了槍機,打斷了奈妮的思考。

「有動靜!」

「別開槍,保持警戒!」桃樂絲按住機槍手的頭,要她們別太緊張。

「騎士!」朝霧中傳出了女孩子用王國語的說話聲,奈妮連忙抬頭回答:「長劍!」

埋伏在灌木與森林邊緣的降下獵兵們聽到後才把食指從扳機上移開,注視著霧氣中逐漸由模糊變得清楚起來的人形影子,最後那個影子爬上了河堤,然後一屁股跌坐下來,奈妮直到此時才看清楚這個人就是烏希二等兵。

「不錯,這次有記得口令了。其他人呢?」

「還、還在橋上…」烏希氣喘呼呼地回答。

「這是什麼意思?荷倫出事了嗎?」

猛搖搖頭後,烏希辭不達意地結結巴巴解釋道:「沒有…在那裡…我也…烏希也…覺得很奇怪!」

「搞什麼,冷靜一點!清楚地回答上尉的問題!」桃樂絲下士也很著急,按著烏希的胸手搥了她一下。

奈妮歪著腦袋思索一下之後,決定換個方式發問。

「聯邦軍在橋上嗎?對或不對?」

「不…」

「那麼他們在哪裡?」

「沒有聯邦軍…」烏希順著奈妮發問的方式回答,這下真相總算大白了;但是奈妮更加感到一頭霧水,因為這個答案實在是與先前的想像相差太遠───橋上沒有聯邦軍?如果有人告訴她這是愚人節玩笑的話,奈妮會很樂意相信的。

不過,再怎麼離奇都還是有確認的必要。於是奈妮蹲在烏希面前,伸出雙手捧住這個有著柔軟棕色短髮的慌張新人,輕輕拍了拍她的兩頰:「辛苦了,妳先待在這裡休息一下,我們待會再出發。」

從著陸之後就一直神經緊繃的烏希聽了奈妮的話之後,就好像腦中的某個開關被按到了似的癱坐到地上,閉上眼睛低著頭喘氣。奈妮則是直起身子,指著桃樂絲道:「妳帶著兩個機槍伍在這裡待命,我帶其他人去橋上看一下。」

「可是上尉您…」

「別擔心,反正也沒聽到槍聲,我想是安全的。」

奈妮盡力表現出自信的態度,身為軍官絕不能在部下面前流露出慌張的情緒,即使就連她自己都很難用這種爛理由說服自己也一樣。她沿著河堤召集了六名降下獵兵,接著帶領她們往芬納多大橋的方向走。

奈妮帶著這一班人馬行走,途中邊走邊抬起頭來,發現東方的日出總算透出了些許光芒,氣溫從原本刺骨的寒冷好轉了點,晨霧也在日光照耀下消散。

隔遠遠地就能看見幾個站在橋上的人影,其中一人背對著朝陽向奈妮她們大力招手,從頭上戴的不是鋼盔而是漢密斯帽來判斷,很容易就能確認那是自己人。

順著河道來到橋下,芬納多鐵橋的公路層大概距離河岸有十公尺左右的高度差,奈妮為求節省走到橋上去的那段時間而仰起頭來對橋面上大喊:「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

荷倫攀著扶手探出半截身子來,對橋底下的奈妮回答:「我不曉得該如何解釋,但妳最好還是上來看一下!兩岸都沒有人,快上來!」

這樣一來奈妮只好乖乖爬上橋了,她翻過河堤來到河岸道路上,注意到橋頭有兩座探照燈和狀似電源的拖車被遺棄在路上。往左手邊的芬納多北岸望去,偌大的城市宛如鬼鎮似的,果然半點人影都沒有;拋下心頭的不確定感,奈妮繼續走上鐵橋,和橋上的三位斥侯會合。

「荷倫,妳剛才說有什麼東西要我看?」

「跟著過來就知道。」荷倫牽著奈妮的手,帶她在橋上跑了大概五十公尺遠,然後來到橋面邊緣的扶手,指著一根由橋墩延伸到頭頂的鋼柱。

奈妮順著荷倫的手指把目光往上移,接著很快就發現到灰色鋼骨上的不協調色彩。一綑綑棕色的紙包裝物和黑線,被膠帶固地在鋼樑上,順著黑線移動視線還能看到其他同樣以膠帶固定的包裝紙───這些包裝紙挺眼熟的,以前在聯邦軍資材裝備辨識課程上曾經教過。

「…炸藥?」當辨認出來時,她不禁皺起了眉頭。

荷倫則比了比橋面其他地方提醒道:「如果是的話,那麼這橋上可裝了不少炸藥。」

其他幾名跟著的降下獵兵此時四處張望,不禁露出了驚恐的表情。烏希連忙拉住奈妮,一臉蒼白地問道:「等一下,待在這邊太危險了!這麼多危險的炸彈…」

「放心,聯邦軍若要炸橋,他們早該炸了。」很短的時間內,奈妮便把到目前為止得到的情報在腦海裡轉了一遍:「不曉得是什麼原因,他們好像曾經打算炸橋,但沒有完成就撤退了。而且撤得很急。」

「…不會爆炸嗎?」

「放心吧,妳就算開槍打它都不會爆炸,沒有接上雷管和引信的炸藥是很安全的。」奈妮向部下們解釋道。

「呼,還好…」

「不過,還是要找找看有沒有引爆器。順著電線找,最後一定會聯接到某個地方。」

於是,奈妮就帶著降下獵兵們沿著大橋北岸走向大橋南岸,在鐵橋中心部有一排類似收費亭的建築物和供車輛通過的空間,是王國與威西尼亞之間的國境檢查站。因為所有的電線都往這排收費亭集中,所以很簡單地就找出了引爆器所在的位置。

「找到了!在這一間!」有個女兵舉手招來其他同伴,奈妮趕到之後,其他降下獵兵也都擠過來,差點讓奈妮被擠向前跌倒。

「別推,大家讓一讓。」荷倫在背後大喊,「奈妮,看得出個所以然來嗎?」

觀察了一會兒之後,奈妮不太確定地搖了搖頭:「…我也沒有工兵專長,擅自亂弄的話可能不太妙,就先放著吧。總之我們都不去碰的話,就不必擔心咱們會跟橋一起被炸飛的問題啦。」

「可是這樣心裡頭還是會毛毛的耶…」烏希看著奈妮苦笑道,為了讓部下們安心下來,奈妮不得不表現出異常樂觀的模樣:「就先別放在心上,反正暫時不會有危險啦!」

經過一番解釋之後,好不容易才讓大家不再擔心橋上炸彈的問題,但不管怎麼說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要遠離芬納多大橋。注意了一下週邊的地理環境後,奈妮轉頭拍了拍隊上最會長跑的降下獵兵肩膀。

「嗯?長官有事嗎?」

「烏希,通知在河岸邊的桃樂絲帶大家跟著到橋上來怖防,在那之後妳回去和娜姬卡報告這裡的情形。」

「又是跑腿啊…」烏希摸了摸後腦杓,伸了伸舌頭苦笑。

「不滿嗎,二兵?」

「沒有,只是感覺有點累。」

「等到營本隊空降後有了車輛支援,就不必再勞駕妳東奔西跑啦。我之前手下沒有跑得快的人,還得像妳這樣到處奔波指揮部隊呢,有伍爾麗希之後負擔減輕很多。」奈妮說出了心裡話,順便照往例捏了捏烏希柔軟如倉鼠般的臉頰,讓這個感到自己備受重要的小傢伙直呵呵笑。

「太好了,我還以為是長官討厭我呢…啊!當然是沒有這個意思…」

「我不會放在心上的,快去吧。」

推了她一把之後,這個與奈妮差不多小個頭的年輕女兵以規律的慢跑步伐往橋的北端跑去,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橋的弧面下,奈妮才轉過身來對其他人下達命令。

「梅菲莉,妳和塔祺一起把雷文架在橋南側入口的收費亭裡。」

「我知道了。」女兵連忙回身拿起隨手放在地上的機關槍,忙不送地直點頭。

「其他人跟我來,移動到芬納多南側,我們對城鎮簡單搜索一番並建立起前線據點…」在簡單地給予指示後,奈妮帶著這九位部下,排成鬆散的橫列緩緩往橋南側走去。

不過就當奈妮她們走到南端橋頭時,遠方傳來了幾響低沉的砲聲。然後、一種尖銳的呼嘯音從頭頂上襲擊而來。

「…砲彈臨空!趴下!」奈妮聲嘶力竭地,扯著一副小小的喉嚨吼叫著。

降下獵兵們或趴或跪或蹲地,通通仆倒在地蜷曲起身子;但砲彈卻沒有落地,而是在她們的頭上炸開來,濃郁的白煙隨即緩緩地沉降下來。

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毒氣。

雖然這種古老的武器應該被亞斯特洛公約全面禁止了才對,不過自從過去三年慘烈的大戰後,聯邦與王國雙方都對彼此遵守條約的可信度產生了懷疑,於是雙方都悄悄地在部隊中開始配備防毒裝備和淨化裝置───雖然這些裝備可能只有心理上的安慰效果。

「面罩!面罩!防毒面罩!」仰望著這陣未知的白霧鋪天蓋地的籠罩下來,所有人的心裡都感到無比恐慌,接著降下獵兵們就是一陣手忙腳亂,此時有個女兵在身上摸索之後卻開始大哭起來。

「我沒有!我把面罩包丟在河岸邊了!」

「我也丟了!」荷倫同樣絕望地搖搖頭,緊咬著兩排牙齒。

我貿然進入芬納多犯了大錯!奈妮心中浮現出了一絲罪惡感,但此時已經沒有時間為過去的決策懊悔。

身為上尉的降下獵兵先遣隊指揮官看著這倆人,腦筋一片混亂之際,她把自己手上的防毒面遞給荷倫,接著跑去另一個女兵面前,打開她的罩衫口袋,拉出雨衣纏繞在她頭上。

「上尉…!」荷倫不敢戴上奈妮的面罩,急忙追過去想要把面罩戴在連長臉上,倆人拉扯之際,那厚重的白霧已經圍繞在大家身邊。

有幾人呼吸急促地開始咳嗽起來,荷倫急忙閉氣趴在地上,奈妮也被嗆到了一下;但是過了不久,奈妮開始吸進第二口氣時,發現這陣白煙除了火藥味以外什麼異狀都沒有。

她再舉起自己的雙手,脫下毛線手套看看,似乎不是糜爛性的毒氣,也不是窒息性毒氣,也非吸入後就會導致心肺功能衰竭的神經毒氣。於是奈妮脫下了防毒面,踢了踢趴在地上的荷倫。

「咦?上尉您…」

「快起來,只是普通的煙霧彈。」

聽了奈妮的話,荷倫有些懷疑地抬起頭來嗅了兩下。頭頂上的砲聲還在持續著。

「真的沒事。」狙擊手站起身來,看著自己身邊的雲霧繚繞,又不禁擔心地問道:「會不會是某種慢性發作的東西?」

「不太像,聞起來沒有芥子氣或光氣的香味。毒氣為了方便敵我辨識應該都會混有色素與香氣。」

「上尉妳聞過嗎?」

「無毒的化學香料,軍官教程裡有聞過。」奈妮接下來在士兵之間遊走著,用力地踢她們的屁股或是踩踩背:「快給我起來,只是虛驚一場,普通的煙霧彈。」

大家這才逐個站起身子,看著這無害的白煙,然後與身旁的戰友們擊掌慶賀逃過一劫;也有人為了剛才以為是毒氣而嚇出尿來,感到非常不好意思,跪坐在地上不敢起來以免被發現。

「不過這煙霧彈是敵是友?」

「通通不曉得,總之大家警戒前方,我們先在橋頭怖陣。」奈妮揮了揮手,示意大家排成戰術隊形,此時前方有了一陣急促的引擎運轉聲,逐漸由小增大的音量正在昭告它的到來。

奈妮立刻端起她的渥爾芬步槍:「前方車輛注意,警戒,等待我的口令!」

女孩們紛紛架起武器上膛準備迎接前方白霧中的不明來者,不過當煙霧消散之際,一輛漆成鐵灰色的HR-40金龜蟲式裝甲偵查車出現在眾人眼前,於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荷倫連忙大喊:「別開槍!」

接下來奈妮走到橋中間張開雙臂攔住了這輛小裝甲車,讓它猛地煞住頓了一下;原本瑟縮在車身裡的車長此時打開蓋子探出頭來,揭開護目鏡大罵:「不要突然衝出來!很危險耶!」

「啊…」

不過,奈妮此時卻被眼前所見而為之一愣,睜著她那對大大的藍眼睛,張著小嘴不知該說什麼地望著裝甲車上的車長看;甚至忘了該怎麼反駁或回答對方的問題。

「真是的,妳是犯傻了嗎…喂!既然妳們是王國軍,那這附近安全了嗎?」

那個車長爬出座位,踩著前引擎蓋跳下裝甲車,一頭紅褐色的直長髮,飛揚在這股因為白色煙霧而顯得有些寒冷的冬末空氣中───這個情景令奈妮有種極為熟悉的既視感。

「嘿,妳是…雖然戴著漢密斯帽,可卻不曉得是什麼兵種的制服。妳們是哪個師的?」

隨著大約比自己高半個頭的女車長走近到眼前,奈妮抬起頭來看著她尖長的下巴與鵝蛋臉,還有直挺的鼻形和綠色的眼眸;這種種的事實讓她不得不擦擦自己的眼睛,最後有些不敢置信的,卻又帶點懷疑地緩緩脫口而出:

「艾奴希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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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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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967年芬納多戰役篇:第一幕.鐵橋上的奇遇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12月 24日, 1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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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零抵抗

「漢密斯王國陸軍第三裝甲師.師屬偵查營B連第一排一號車車長」是貝希雅.派翠希准尉在軍中的職務和所屬頭銜。

身為全連唯一在激戰中倖存的裝甲偵查車車長,她的責任也顯得格外重大,那就是負責走在整個裝甲軍團的矛頭最前方,擔任刺探敵情的斥侯工作;因為如此,也好幾次獲得了授帶十字勳章,甚至還被師長推薦為王國英雄勳章的候選人過。

不過說實在的,貝希雅並不是很想要這種光榮。

她只是個不願役的小兵,因緣際會地慢慢爬上了這個位置而已。

就連貝希雅自己都不是很清楚為什麼在其他戰友都陣亡或失蹤的惡劣情況中,為什麼到最後是自己活了下來───但是她的長官與同僚們早已有了一套解釋,只是貝希雅非常不願意接受這種解釋而已。

「因為妳防彈,所以都打不死嘛!」

───所以,貝希雅得到了「防彈的」這個會被他人自動加在名字前方的頭銜。

貝希雅自己並不信這一套,她只是每次盡可能作出最安全的選擇而已,但是長官、同僚、部下們似乎都沉迷於這個超現實又帶點神秘主義氛圍的說法。

───這或許就是為什麼她會被派出來對芬納多進行強行偵查的理由。

在師砲兵的的煙霧彈幕掩護下,一朵朵白煙在眼前綻放開來,並往前不斷灑開、擴散。直到煙霧完全遮蔽了視線之後,貝希雅戴上了護目鏡,把身體縮回車身內。

「全速前進!快!快!」

貝希雅對腳底下的駕駛員大喊,接著扶住欄杆準備好接下來的顛簸搖晃。

以七十多公里的極速衝下山坡的HR-40,四個飛跳的輪子一路噴濺著泥水,剷起覆蓋在地面上的薄薄雪花,在白原上留下一條清楚的輪跡。

幾乎是在跳著走而不是開著走的車身內,貝希雅緊皺著眉頭從小觀景窗的狹隘視野中望出,底下的駕駛已經開始語無倫次地傻笑起來了。

「妳在笑什麼!給我專心開車!」貝希雅用力踹了一下駕駛的後腦杓,但是仍止不住她那刺耳的傻笑。

她們衝過了前天賠上第三裝甲師的地雷原、聯邦軍戰防砲陣地、並從最後一道障礙的反戰車壕中間通過;衝進了市內之後,裝甲車仍然在煙霧中疾駛著。

貝希雅感到有點不大對勁,她在四面車長觀景窗之間來回張望,隔著那層厚厚的防彈玻璃看不清外頭,但是卻又不敢現在探出頭去窺探情形。

「…車長!我們進城了!上神保佑!」

「嗯。」

「車長!都沒有聽見槍砲聲耶!」

「嗯。」貝希雅漫不經心地回答,她再仔細想了想,有些懷疑地喃喃道:「該不會…全跑光了吧?」

「因為無敵的貝希雅車長是防彈的!嘎哈哈!」

駕駛兵瘋瘋顛顛的再度開始狂笑,貝希雅則是踩緊了她的腦袋:「我防彈,妳可不防彈!我可不想被妳給拖下水,專心開車!」

「…話雖如此,到底要開到哪裡去啊!我想回家了!」駕駛兵的聲調聽起來有點像是在求救的悲鳴。

「過大橋也沒事的話就繞回去!」

「上神保佑,真是夠了!」聽了車長的判斷之後,駕駛兵自暴自棄地將裝甲車沿著芬納多市中央的寬廣公路高速行駛著。這條南北貫穿市街與那瓦河的高速公路,很快就帶領她們來到了那座寬廣的鐵橋。

煙霧彈爆炸的聲音就在頭頂上響起,駕駛員提高了行駛速度,打算一口氣衝過鐵橋。就在此時,一個灰白色的身影出現在路中間張開雙臂。

「───快煞車!」貝希雅連忙叫道。

這輛小小的裝甲車猛地煞住,車體因為慣性而往前重重頓了一下,貝希雅與駕駛也都因為撞到了頭而發出慘叫聲。貝希雅按著前額,非常不悅地用力推開車長蓋,探出上半身瞪著這個不要命的傢伙。

「不要突然衝出來!很危險耶!」

「啊…」

擋在路中央的人是一位金髮的女性少年兵,她戴著王國軍的漢密斯帽,個頭不高,藍色的大眼睛裡充滿迷茫的神色,有可能是被嚇到了吧。

「真是的,妳是犯傻了嗎…喂!」貝希雅雙手撐住上半身,試圖喚回對方的注意力:「既然妳們是王國軍,那這附近安全了嗎?」

她也沒有回答,只是一直微張著嘴望向這裡。

貝希雅搔了搔頭,這小姑娘恐怕是被嚇的不清,得來點刺激迅速治療才行,於是貝希雅雙手攀住瞭望塔的扶手環,如同體操選手般靈巧地抽出雙腿,弓著身子站上車頂後,往前踩了一下引擎蓋跳了下來。

「嘿,妳是…」下車之後,貝希雅走近幾步,雙手環抱在胸前看著奈妮:「雖然戴著漢密斯帽,可卻不曉得是什麼兵種的制服。妳們是哪個師的?」

「艾奴希雅…?」女孩用有些哽咽的聲音脫口而出。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貝希雅有點沒聽清楚,張大眼睛「啊?」了一聲。

「妳、妳是艾奴希雅嗎?」不肯放棄似的,金髮少女再次發問道。

「慢點慢點,妳剛剛在說些什麼?為什麼會知道我姐的名字?」

貝希雅被對方這麼一喊,也是一頭霧水,而眼前的金髮少女則是愣住了,又遲疑好一會兒才再度想要確認地問:「您不是艾奴希雅…上尉嗎?」

「我當然不是!稍等一下,我建議咱們倆都先停下來,把話說清楚…」

在鐵橋兩側的煙霧裡走出了許多與金髮少女同樣頭戴漢密斯帽、身穿灰白色大袍的女性士兵,她們三三兩兩地聚集過來,人人都用一種奇特的目光緊盯著貝希雅瞧;這種詭異的場面令貝希雅覺得有種毛骨悚然的不安感。

「總之,先把妳的問題擺一邊,先處理我的問題。這裡是哪裡?妳們又是誰?」

在貝希雅提出了清楚的問句形式後,對方顯然也是受過良好教育的軍人,非常簡潔扼要地回答:「芬納多鐵橋,三五二降下獵兵團的預定任務區。」

九六七年一月二十五日 1055時刻
納瓦河下游 降落區


「哦,來了來了。」

萊卡.卡美拉捧起她的相機,倒退了幾步之後,迫不及待地對多雲的天空開啟了她第二卷底片的攝影。

「就是這個角度!」

在卡美拉的視線中,幾塊正朝自己的方向飛來的黑點面積正逐漸地擴大。

運輸機隆隆作響的低沉引擎聲就宛如運轉不良的洗衣機似地,大老遠就能聽得見;待在降落區的降下獵兵們也紛紛抬起頭來,議論紛紛地伸手指向天空中一架接一架鑽出雲層的小野馬式雙引擎運輸機。

在第一架運輸機掠過琉娜與弗蕾雅兩人搭建的那個簡單天線上頭之後,一朵朵傘花隨即在天空中打開,底下的先遣排女兵們都開始朝天上揮手或是吹口哨。

奧芬下士有些酸溜溜地抱怨道:「我們老是在地上看著後來的人跳傘呢。」

「無所謂啦,至少不用擔心到處尋寶的問題不是嗎?」娜姬卡拍拍奧芬的肩膀作為回應。

二十餘架運輸機掠過頭頂之後,陸續灑下了數百名王國空軍的教下獵兵少女。這一次地面上沒有防空砲火、沒有壞天氣、沒有敵軍,所有人都在芬納多市北邊郊外那塊乾淨的雪原上平安著陸。

「嗚哇!」

「呃…噫啊!」

「站、站不穩…」

「救命啊!」

…也或許不是那麼的平安。

在半融的雪水與泥堆中,剛跳傘下來的降下獵兵少女們就有不少人發現自己得在爛泥堆中打滾而弄濕了全身的衣服,也有人在五點翻滾後就因為濕滑的地面而站不起身子;現在的降落區裡可以看到歪七扭八倒成一片、全身上下染滿了黑色泥水,手腳並用地在濕軟的土地裡爬行掙扎試著拔刀切斷傘繩的降下獵兵們。

新任營長米夏埃爾.馮.海克特少校也免不了這種折磨,他跳下來之後雖然有記得要作翻滾而免於折斷雙腳;但接下來卻和降落傘纏在一塊兒,陷在黏稠的不明液體中無法自拔。

在掙扎了好一會兒之後,有隻手抓住了海克特,將他一把扶起,並且用小刀切斷了纏人的傘繩。

「別亂動哦,不然我怕會切到你。」

「啊…真是感謝…」

「咦?這聲音是…海克特少校啊?」

傘衣被被撕開之後,出現在海克特面前的人是霍克愛.巴特平格少尉,那個把一頭稻草般雜亂的金髮全部束在腦後的F連排長。她紅著臉把海克特身上纏繞的傘具與繩子布料簡單處理一下,然後迅速地舉手敬禮、不待海克特出聲感謝或是作下一個動作,隨即轉身跑掉。

海克特想要叫住霍克愛,但是話才剛到喉嚨邊又停了下來,他最後只有向霍克愛的背影慢半拍地回禮而已。

伴隨著降落傘一起下來的東西,除了降下獵兵、物資筒以外,還包括幾架緩緩通過天際的滑翔機,滑翔機群在距離傘降場有點距離的更西側平地上逐漸降低高度,最後消失在視線可及的地球曲面坡度之外。

接著引擎聲噗噗地響了起來,有幾輛水陸兩用越野車和履帶摩托車開出了滑翔機,飛也似的越過了泥濘的空降場,濺起滿地泥水。

因為是第一次看見真的滑翔機被丟下來、再加上數百朵降落傘從空中綻放開來的景象,令海克特仰起頭來,讚嘆地看著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少校!」

有個人從背後叫住了海克特,他一轉頭就看見那位人高馬大的娜姬卡特任少尉舉手朝自己敬禮,於是他只得連忙跟著舉手回禮。特任少尉的身後跟著剛剛跑開的霍克愛,看樣子應該是娜姬卡得到了霍克愛的通知而主動趕了過來吧。

「很高興見到您平安無事。」

「多虧了妳們先遣隊的福,前導的工作幹得很完美,辛苦了。」

娜姬卡搖了搖頭,露出帶點神秘的微笑:「不,少校您應該該感謝的是聯邦軍。」

「這話是什麼意思?」海克特揚起眉毛質問著。

「他們主動放棄橋樑撤退了,少校。這也就是為何我們沒有遭遇任何抵抗的原因。」

聽到這消息,海克特張大了嘴巴,一副不可置信地盯著娜姬卡看。

「聯邦軍…撤走了?那瓦河上第三大的橋樑?這麼簡單?」

「事情就是這樣,詳細的情形少校可以去找妮貝龍根上尉詢問。」

「……聽起來還真是不可思議。」摸了摸自己頭上的漢密斯帽,海克特從驚訝和懷疑的第一反應中回神,「那麼,現在妮貝龍根上尉在哪呢?我記得她也是妳們先遣排的成員吧。」

「是,長官,上尉她已經先到芬納多去建立了前線據點。」

「她的動作可真快啊…」海克特將目光投向降落區南方的市鎮,把手指放在鼻下擦了擦,似乎是在思考什麼。

「那麼,少校您有什麼命令要指示嗎?」娜姬卡提醒地問。

「先集結所有剛空降的士兵和裝備,然後整批帶隊前往芬納多。我會在1200時刻召集營部軍官群並決定設立營部的位址。」現在的海克特總算擺出了有點營長的架勢。

娜姬卡聽了之後,滿意地點點頭,離去前舉手向少校敬禮:「屬下瞭解───此外,歡迎成為降下獵兵。」

九六七年一月二十五日 1101時刻
芬納多市 城區北部邊緣


「喂?是的,我想長官您現在的位置應該也能看得到,空軍的運輸機現在…」

貝希雅.派翠希准尉正透過HR-40裝甲車上的無線電,向距離她有十公里遠的偵查營本部聯絡;由於有點距離,收發訊並不是很清晰的緣故,所以她得大聲地對話筒吼叫著才能讓另一頭接聽的人明瞭她的意思。

「…橋頭安全!零抵抗、沒有敵軍!空軍的部隊已經確保了橋頭!」

這對師指揮所而言才是最有價值的情報,貝希雅再次強調道。不久、她掛上了無線電話筒,垂下雙肩鬆了一口氣;看來這次對方總算眼見為憑,理解了她所報告的情況。

結束通訊之後,貝希雅跳下她的裝甲車,走了幾步,把臀部靠在城鎮邊緣一堵約到腰部高的老石牆上,臉眼仍緊盯著眼前發生的難得一見景像。

「處理好了?」

「算是吧…」在最後一朵降落傘也從天空中消失之後,貝希雅用力閉上眼睛,接著猛地睜開,緩緩轉過頭去看著與自己靠在同一堵石牆上的人───當初那個差點在橋上撞到的傢伙,奈許麗茲.妮貝龍根上尉。

知道眼前這個小傢伙是堂堂上尉的時候,貝希雅可說是紮實地吃了一驚。幸虧妮貝龍根上尉並沒有要深加追究對她大吼大叫的問題,但反過來說,貝希雅現在卻被其他更傷腦筋的問題所困擾著。

小個頭的女上尉低聲詢問試探:「…那麼,要繼續剛才的話題嗎?」

貝希雅抓了抓她那頭紅棕色的直長髮,食中兩指搓起一串在指節上捲了又捲,拉扯著髮絲與頭皮的些許刺痛感,是她賴以保持思考的方法。

「我不曉得,這樣被妳問問題,實在是感覺很微妙───或許這個話題應該由我來開口才對,畢竟我跟那傢伙是相處最久的人。」

於是她試圖讓自己保持平常心,忽然想到一件或許是最優先的事,該問問對方。

貝希雅把頭微傾向前,雙眉微皺,面帶不安地輕聲問道:「老姐她沒給您添麻煩吧?」

被這麼一問之後,妮貝龍根上尉先是愣住一下,隨即摀住小嘴極力忍笑。

「麻煩確實是不少沒錯…」

聽了回答之後,貝希雅臉上浮現一副『果然如此』的愉快表情:「我就知道。這種時候會覺得妳跟我很相似呢。」

「何以見得?」

「都得幫她收拾爛攤子啊,艾奴希雅的。」

「噗…噗呵呵呵哈哈。」

終於,倆人都笑了出來,好不容易總算穩住打算恢復正經話題的時候,抬起頭來對望,又讓彼此再度憋不住而爆笑出聲地彎下腰去。

稍後,小個頭上尉又補充一句:「啊哈哈…不過麻煩既然都已經造成了,那也無法追究啦。說起來我和大家也都被艾奴希雅救過不少次呢。」

「所謂的大家…是指她們嗎?」貝希雅用大姆指比了比後頭,那些頭戴漢密斯帽、身穿罩衫的降下獵兵女孩們。

「嗯。」妮貝龍根上尉收起嘻嘻哈哈的笑容,摘下手中的漢密斯帽,認真地點了點頭:「如果沒有她的話,我和部下們今天就沒辦法站在這裡跟妳碰面了。」

「是嗎…看樣子老姐也並不是毫無價值地走了嘛。」聽了上尉這麼說,貝希雅露出了苦澀的笑容。

───貝希雅回想起接到姐姐陣亡消息的時候,是在去年12月30日的晚上。

那正是王國軍的大反攻「新年攻勢」發起前一天的日子。一開始拿到了通知單的同僚們還嘗試對貝希雅隱瞞免得影響她的心情,不過卻因為口風不緊而洩露出來,最後才被貝希雅問出了真相。

知道胞姐死訊之後的貝希雅並沒有什麼太激烈的情緒反應,她只是自願加勤了幾次偵查任務,好讓自己能把注意力分散到別的地方去;儘管陪伴著她一起出任務的裝甲車駕駛對此的評語是,「那娘們是計畫性的自殺!」。

貝希雅本人並不認為那很危險或真的會要了自己的命,但是心裡的疑問和各式各樣複雜的情緒無處宣洩更無人可以回答的感受,讓她很難靜下心來去思考自己究竟該如何面對這個事實。

「…或許有些人會覺得很沒意義,但是,對於因為她而活下來的我們而言,這是揀回來的一條新生命啊。」奈妮說完這句話之後,打開水壺搖了搖,喝了口水之後遞給貝希雅:「要喝嗎?」

「嗯。」她點了點頭,漱了漱口滋潤在冬天裡有些乾冷的嘴唇後嚥下,隨即站起身子來。

「我要先回去了…得向師部報告這個消息。」

「差不多,我也是一樣還有事得辦。」奈妮把放在手裡翻弄的漢密斯帽戴回頭上,跟著貝希雅一起站起來,並且向她伸出手:「很高興能遇見妳。」

「不會,我也很高興能有人解答我心中的一個糾結。」

倆人面對面握了握手,隨即各自告別離去───還有許多事情得做呢。

九六七年一月二十五日 1145時刻
芬納多市 城區北部


海克特少校和幾名女孩,一起擠在剛空降下來的水陸兩用越野車上,從城外的雪原駛進了芬納多市區裡。原本灰白色的天空與灰白色的雪地幾乎融合在一起的場景不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被一層灰塵所覆蓋,色調上卻顯得比較暖和的人造市街景色。

雖然說是人造的市街,但卻沒有一絲人的氣息,整座城市十分安靜,就像是睡著了似的,躺臥在那瓦河的河套口子上橫躺著。

「真的是毫無抵抗啊,簡直就像是行軍一樣…」海克特少校嘆了口氣。

「怎麼,沒機會建立戰功,有遺憾嗎?」在前座握著方向盤的薇薇安.西蒙少尉發問道。

「不,絕對沒有這個意思。」少校連忙搖了搖頭:「只是因為之前不斷準備的緊張感覺有些鬆懈下來了,一時之間讓人有點不習慣而已。」

「至少我們有車坐不錯了,你看其他姐妹們都還得靠兩條腿呢。」

薇薇安所言甚是,海克特望向車外,在那條通往大橋的馬路兩旁是一條漫長的行軍隊伍,扛著槍砲裝備的降下獵兵女孩們有說有笑地向橋的另一端行軍───路上可以看到幾個降下獵兵女孩手裡拿著厚紙板臨時寫成的路牌,指揮進城的車輛前往臨時指揮所的位置。

「哦,應該就是這裡了。」薇薇安旋轉方向盤,把越野車駛進一旁的岔路中,然後看見了在道路底端的下一個轉角處前,聳立的五層樓建築。

「哈德蘭百貨公司…」海克特很自然地唸出了建築物上頭的招牌名稱,接著聽見了同車的其他降下獵兵女孩們的歡呼聲,隨即苦笑了一下。

「百貨公司耶,前輩!」

「是啊,說不定待會可以去裡面挖寶哦!」

待會和妮貝龍根上尉碰面時再當面詢問她理由吧───海克特是這麼想的。越野車在百貨公司前方的道路停了下來,海克特跳下車後,立即就有一位守在百貨公司門前的女兵走上前來敬禮。

「少校,請這邊走!」先遣隊成員之一的桃樂絲下士很有精神地大喊道。

「就麻煩妳了。」海克特跟著舉手回禮之後,跟隨著桃樂絲的腳步進入百貨公司。已經沒有商家和任何商品擺設的百貨大樓內部是一片空曠,這種空無一物的情景立刻就讓人清楚感受到一種不同於戰線後方的微妙氣氛。

聯邦軍佔領芬納多之前王國軍就已經對此地發怖了了疏散淨空的命令,就算是還有什麼東西遺留在這裡沒帶走,恐怕也全部都被聯邦軍帶走當紀念品了吧。

「奈妮她把指揮所設在百貨公司地下一樓的食品部,說是這樣可以預防敵軍的砲擊。」桃樂絲帶著少校走下樓梯時解釋道。

「很正確的判斷,觀查哨另外再設於高處就行了。」海克特也同意地點點頭。過於顯眼的建築物很快就會在戰鬥中遭到敵軍的集中攻擊,這是常識;但是百貨大樓高出河岸北側大部份建築的高度,還是一個相當重要的利多。

來到採光不良的地下一樓走了兩分鐘左右,就發現到一處因為掛著煤油燈而比較明亮的角落,並不時有女兵抱著東西進進出出,看來就是這裡了。

「好,把這一面牆清乾淨。櫃子全部移開,去餐廳拉一張桌子和幾張椅子過來…」

一過轉角就看見了奈許麗茲.妮貝龍根上尉,她那個忙著指揮女兵們怖置房間的小個頭背影;而上尉也注意到了海克特的出現,很快就對階級較高的長官主動舉手敬禮。

「長官,很高興看到您平安降落。」

「我也是,有了先遣隊幫我省下很多工作。」海克特露出笑容與奈妮握手,隨即轉頭環顧了一下:「這裡位置不錯,只是光線有點不夠。」

「關於這一點其實問題已經解決了。聯邦軍在芬納多鐵橋上留下了探照燈用的柴油發電機,我已經吩咐部下去把它搬過來了,這樣一來我們就能使用百貨大樓原有的照明…」

「噢!原來還有這招!」海克特拍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確實是個好點子。他打趣地問道:「上尉,妳這樣把我該做的工作全部搶走了,實在是令我很傷腦筋啊。」

奈妮配合營長的玩笑話,笑了幾聲:「不會沒事作的,臨時營部這邊就拜託長官您坐鎮指揮了。我還有別的事要作…」

「咦?別的事?」

「是啊,我還得趕去納瓦河南岸怖置防禦。所以這裡就麻煩長官了…嘻嘻!」奈妮露出了帶有一絲嘲諷的淺淺笑容,隨即和海克特少校擦身而過,離開了地下指揮所。

「還真是…把所有的工作都搶走了啊。」海克特看著奈妮的背影苦笑著。

九六七年一月二十五日 1230時刻
芬納多市 芬納多大橋旁


數十名降下獵兵少女魚貫通過芬納多大橋,朝河的南岸走去。站在橋邊看著這一幕的奈妮嘆了口氣,在她身旁向人群拍照的卡美拉聽到這一嘆,轉過頭來問道:「怎麼了嗎?」

「不,我只是覺得有點諷刺而已…上個月我們才拼死拼活地要過這條河回家去,下個月我們又得跨過這條該死的河了。」奈妮照實吐露心聲,順便伸了伸舌頭作出一副鬼臉。

「真難得看到妳開玩笑啊。」卡美拉也笑了出來,隨即眼明手快地抓起相機朝奈妮的鬼臉拍了一張。

「我以後可以跟妳收取肖像權費用嗎?」奈妮隨口問道。

「妳要收也不是來找我,去函王國國防軍新聞宣傳社請款吧。」

原本奈妮還想再跟這位隨軍記者抬槓兩句,不過兩下叭叭聲打斷了她的念頭。

「上尉,車子到啦!」琉娜、弗蕾雅與娜姬卡坐著越野車來到橋邊,娜姬卡從車上跳下來拍了拍引擎蓋大聲喊道:「有什麼需要吩咐嗎?」

「來得正好,我要妳們把這具發電機搬回去營部。」

奈妮走到橋上拍了拍那具差不多有五斗櫃尺寸的大機器,比手勢示意要大家一起過來幫忙搬。於是琉娜把越野車開近了一點,然後車上的三個降下獵兵和奈妮都湊到了一塊兒,眾人捲起袖子把發電機抬起來───正當大家使勁吃奶的力氣時,卻聽見了相機快門的啪嚓啪嚓聲響起。

「妳在幹嘛呀!」奈妮回頭望向卡美拉。

「拍照啊。」卡美拉神情自若地換個角度再拍一張。

「妳就不會看一下情況嗎!伸個手幫一下忙吧!」芙蕾雅抗議道。

「妳們在工作,我也在工作啊,這就是各司其職嘛~」

「少胡說八道───」娜姬卡也準備開罵了。

卡美拉說完之後,看奈妮她們手上抱著沉重的發電機,大概也追不上她,所以就連跑帶跳的拋下大家遠離了現場。奈妮直咒罵道:「那個傢伙…」

好不容易把發電機馱上了越野車後座,這具大概一百多公斤來著的大機器佔掉了整個後部座席的空間,琉娜緊張地彎下腰去檢查是不是爆了胎,但所幸還撐得住的樣子。

「沒問題吧?」奈妮上前關心地問道,再怎麼說每連也才只分配到一輛越野車和一輛半履帶摩托車而已,是很珍貴的物資。

「看樣子是還可以,我待會再用繩子把它固定一下。」琉娜肯定地點點頭。

「娜姬卡先借我用一下,我要整頓一下南岸的防線。」

聽到奈妮這麼講,操縱滑翔機的二人組都同時發出了「耶咦~」的抗議聲。奈妮把她倆的腦袋各敲了一下:「別忘記娜姬卡已經不是准尉而是少尉了,還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作呢!」

「這我們也知道啦…」

「只好在百貨公司那裡攔幾個人下來幫忙搬了。」

「那麼…就交給妳們倆了。務必要安全送到哦!」奈妮再度鄭重地提醒一次。

「知道了~」

「不過,繼滑翔機危險駕駛之後,居然是汽車危險駕駛啊…」琉娜抓了抓臉下巴開玩笑道。

芙蕾雅在旁吐嘈:「妳連時速兩百公里的東西都有膽酒後駕駛了,居然會怕一個速度不到一半的交通工具…」

奈妮留下那對二人組,揮了揮手要娜姬卡跟她一起走,於是倆人邁開腳步走上芬納多鐵橋的橋面,向那瓦河南岸的市區走去。

「傷者有幾人?」奈妮首先開啟了話題。

「是,跳傘時有五人負傷,含先前的一共是八人。沒出人命是不幸中的大幸。」

「她們都安置好了嗎?」

「之前一整個小時我都在督導運輸傷患啊。」娜姬卡露出了胸有成竹的笑容保證道:「現在負傷的姐妹們都躺在百貨公司裡休息,有席西兒中尉照料她們。」

「這樣就好…」奈妮搓了搓手,放到雙唇前吹了口氣,捉住那白色的霧氣再緊緊握住,並反覆了幾回之後,停下腳步,轉身往回抬起頭來望向娜姬卡。

「娜娜,妳覺得這正常嗎?這又令人想起墨爾德機場剛攻下時的不穩氣氛…」

高個頭的魁梧女性停下了腳步,她那雙單眼皮的眸子緊抿著似乎也在思索奈妮的話、和空降至今所發生的事情。最後,娜姬卡清了清嗓子,彎下腰來把臉湊近奈妮的耳旁小聲說:「至少現在,一切都還在掌握之中。所以,無需操心太多。」

「唔…」奈妮聽了娜姬卡的話後,似乎還是想要反駁些什麼,於是娜姬卡輕輕地親吻了一下小個子洋娃娃的前額。這個動作讓奈妮連忙退後一步,緊緊摀住自己的頭,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的高個兒大姐。

「這樣有沒有讓妳冷靜下來?」

「我現在腦海中變得一片混亂啦!都是妳害的!」奈妮氣急敗壞地抗議道。

娜姬卡雙手扠腰笑了起來:「這樣不是很好嗎?至少妳停止鑽牛角尖了啊。」

奈妮過了一會兒,也不禁笑了起來,最後總算點了點頭承認對方的說法。

「我說的沒錯吧?」娜姬卡伸出手來,奈妮也跟著揮出手掌和娜姬卡的手相碰,兩人的手在冷冽的空氣中發出了響亮的拍擊聲。

「確實如此,連問題都還沒浮出水面就要想解決方法,是我太杞人憂天了。」

於是、奈妮恢復了向前的步伐,這一次直到走上南岸的土地為止,她沒有再往那瓦河北方回頭過。

九六七年一月二十五日 1450時刻
芬納多市 城區南部


霍克愛少尉提著雷文機槍氣喘呼呼的沿著樓梯往上走,背後則緊跟著一整班的降下獵兵,眾人手提彈藥箱、自動步槍、衝鋒槍;戰戰競競地跟在排長的背後,向樓頂前進───她們提高神經準備應付可能會出現在腳踝高度的絆索詭雷,或是一旋轉門把就會掉下的手榴彈,但是這些事都沒有成真。

最後,她們平安無事地登上了教堂鐘塔。這是南岸少數和北岸的百貨公司相比,高度毫不遜色的建築物,一推開鐘塔大門,就能將整個芬納多市的景色收進眼底。

「…好啦,把機關槍架在這裡,坎妮和歐瑪留守。」對部下們給予指示後,霍克愛攀上鐘塔的扶手,朝鄰近建築物屋頂上的王國軍降下獵兵們揮手───又一座據點落入王國軍的掌握之中。

在地面上用雙筒望遠鏡仰望鐘塔的奈妮,對於此情此景則是評論道:「看樣子真的是毫無障礙。」

「那些聯邦軍急著走啊,連埋設詭雷的心力都不肯花。」娜姬卡苦笑著接過望遠鏡,順便和霍克愛揮了揮手。

「這樣看起來我們跳下來的時機可剛好呢,沒有進行無謂的戰鬥真是萬幸…」

「是啊,這樣是最好的結果了。」顯然是對奈妮的想法非常同意,娜姬卡拍了拍連長的背兩下,但隨即娜姬卡卻注意到鐘塔上的女孩突然探出了上半身,用很危險的姿勢攀在鐘塔邊緣用力揮手。

「咦?」奈妮也被這一幕吸引而轉過頭去,並注意到冒著風險攀在塔上的霍克愛少尉不只是耍猴戲而已───她很快就搶過原本在娜姬卡手裡的望遠鏡。

在凝視了十幾秒鐘後,奈妮總算領悟到了霍克愛手勢的意思:「她是在說…市外,南方的道路上,車輛,大批,往這裡靠近…」

「是聯邦軍嗎?」娜姬卡問道。

「我試試。」奈妮放下望遠鏡,先比比眼睛再把十指交握伸向天空,只見霍克愛搖了搖頭,並比出了新的手勢。

「是王國軍…為什麼?」疑惑地喃喃自語一陣之後,這個宛如洋娃娃般的嬌小軀體卻突然像是被人旋轉了發條一樣地顫抖起來,隨即她快步跑向芬納多市公路的南方出口。

「上尉…!」娜姬卡追在她的背後,跟著一起跑了出去。

各式各樣的引擎運轉聲越來越近,從高亢的摩托車汽油機到厚重的履帶車柴油機;以石板砌成的古老步道和城鎮的一磚一瓦都隨著這逼近的鋼鐵呼吸,而隨之渾身戰慄起來───這種戰慄感如今也從頭頂到腳趾尖,讓奈妮感到呼吸困難、臉色發紅。

終於、她見到了帶領著大群人馬進入芬納多的第一輛引頭車:那是一輛載滿了王國步兵的半履帶裝甲車,車上坐滿了王國軍的士兵,但看到這樣的情景卻沒有讓奈妮放下心來。

那些王國兵幾乎每個人身上都掛了彩,染了血的白色繃帶纏繞在身上各處,這種紅與白的分明配色令人聯想起王國的國旗;每個人的眼神似乎都好像死了一樣,臉色蒼白地擠在裝甲車上一言不發。

第一輛裝甲車通過之後,情形並沒有比較改善,後頭跟隨的卡車和裝甲車上,也都是相同的情形,每輛車子上都擠滿了渾身血跡與泥濘的少年少女───與從墨爾德撤出的時候一模一樣。

「喂!停下來!」娜姬卡試著向車隊揮手引起他們的注意力:「你們要開到哪裡去啊!指揮官是誰!」

沒有人理會她,車隊仍然川流不息地從道路上通過。娜姬卡張大了嘴巴,一臉不敢置信的模樣,眼睜睜地看著這些陸軍的大縱隊往芬納多鐵橋的方向前進。

「聯邦軍明明就在南邊啊!你們走錯方向了!」娜姬卡向車隊大喊道。

一輛四輪越野車的駕駛似乎是注意到了不知所措的娜姬卡與奈妮,於是停下車來,一名穿著黑色憲兵制服的男性軍官把防風鏡拿下問道:「妳們是…空軍的先遣部隊嗎?」

「是的,我們今天早上才進駐芬納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奈妮把手伸向道路上,那群仍在繼續往北湧去的龐大隊伍。

「這…說來話長,總之可以請妳告訴我貴隊的指揮官人在哪裡嗎?我有非常要緊的事情要處理。」

「…我帶你去吧。」奈妮坐上了憲兵軍官的車,臨走前轉頭對娜姬卡吩咐道:「妳去通知大家,繼續加強南岸防禦工事,然後從霍克愛和薇薇安的排上各撥出一個班的人,去橋頭支援,我想那裡會很需要人手指揮交通。還有…」

「還有什麼事?」看到奈妮猶豫了一下,娜姬卡彎下腰把頭湊近她,主動提問道。

「…沒有了,其他的事就先暫時由妳代理,我想待會營部會很忙碌吧。」

「瞭解了,上尉。」娜姬卡舉手敬禮後,目送奈妮跟隨著車隊往北方遠去。

忽然間,她想到了過去艾奴希雅曾經告訴過自己的話,於是娜姬卡不禁皺起眉頭苦笑幾聲:「果然該說那孩子的預感在這方面特別準嗎…」

娜姬卡的眼光仍舊停留在那彷彿永無止盡地,由城外開進來往芬納多大橋趕去的車隊。

與娜姬卡一樣,第三五二降下獵兵團的官兵們從這一刻起就嗅出了不穩的氣息───新年攻勢的進展,似乎並不像上級所告訴她們那樣的一帆風順。

事實上、那不管怎麼看都是敗走之師的撤退隊伍。

<第二幕.零抵抗 完>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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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967年芬納多戰役篇:第二幕.零抵抗
文章發表於 : 2009年 3月 4日, 2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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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風雨前的寧靜

「停───!停車!等待下一波!」

伍爾麗希‧梅爾庫二等兵,跑到一輛卡車前揮舞著雙手,試圖讓那輛滿載著士兵的卡車停下來。

卡車司機不耐煩地按了兩下喇叭,讓烏希有些被嚇到而不自覺地退後了幾步。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從背後扶住了烏希,才令她免於跌倒。

「啊、謝謝…娜姬卡少尉?」

烏希連忙從娜姬卡軟綿綿的胸懷中跳起,只見娜姬卡板著一張臉走到了那輛卡車前面,一掌重重地拍在引擎蓋上:「混球!誰准你叭我的兵了?想硬闖的話我就他媽的把你拖出來,一屁股踹進那瓦河裡餵魚吃!」

雖然並不是在罵自己,但是烏希聽了還是嚇得緊繃了神經;雖然之前剛來到降下獵兵三五二團時就有聽老兵說過,F連有個魔鬼連長和副手的搭擋組合,但實際上看娜姬卡兇人時,光是那瞪大的雙眼和氣勢就足以不怒而威。

看起來拍引擎蓋威嚇的效果很好,卡車的喇叭再也沒有響起,駕駛則是縮回了椅子上,有種身形突然瞬間變得很小的感覺。

娜姬卡轉過身來,出聲叫住了烏希:「喂!下次碰到不聽話的傢伙,甭客氣,敢朝妳嗆聲就用短棍狠狠地揍一下!」

「是…是的,屬下知道了。」烏希連忙點點頭,並把眼光轉向那輛卡車之後,一路綿延直到看不見底的漫長車陣…

九六七年一月二十八日 1130時刻
芬納多市 芬納多大橋南岸


自從空降下來之後已經過了三天。

從空降那天開始,就開始堆積在大橋前方的王國軍,每一天都變得越來越多,絲毫沒有減少的跡象。

在第一天,降下獵兵們只是袖手旁觀地看著讓車隊自己過橋,結果馬上就出現了五起車禍;而且那位趕到臨時指揮部找海克特少校的憲兵軍官,還帶來了一份工程圖通知他「芬納多大橋要進行流量管制,不然讓戰車或重型卡車大量通行可能過載斷掉」,讓三五二降下獵兵團被鴨子趕上架地成為了交通警察。

二十五日下午第二營增援、二十六日早上梅莉莎.溫斯頓中校也帶著第四營和更多補給物資空降下來了;至少到現在,三五二團如今看起來總算是開始有了點「團」該有的規模。

在團部進駐了百貨公司之後,第一營也從原本的好位置被趕了出來,把營部遷移到接近南岸據點的一座小學裡。奈許麗茲.妮貝龍根上尉則指揮著她的連隊在城南教堂周邊的防禦陣地展開,除此之外F連也得就近支援芬納多大橋的管制工作。

這也就是她們之所以會在這裡罰站的緣故。

奧芬一邊把麵包塞進嘴裡,一邊發表感言:「看樣子前線真的是發生了一些不太妙的事情。」

「現在才說這些有什麼用,發覺得太慢啦。」

霍克愛少尉用鼻子哼了一聲,低頭小口啜飲著還冒著白氣的包心菜湯;不過坐在她身旁的桃樂絲下士,倒是注意到了一點別的東西。

「妳瞧瞧,禁衛第一師、禁衛第二師、第六裝甲師、第十九裝甲擲彈兵師…還真的是五花八門什麼貨色都有呢。」

奧芬打趣道:「所以我們跳傘下來到底是幹嘛?代表空軍出席頒獎典禮是吧?」

「對啊,到時候三五二團優勝的話還可以拿到一個金質獎盃,然後把被炸成碎片的妳收集起來,裝進獎盃裡帶回基地展示。」桃樂絲把眉毛一抬,乾脆陪著奧芬開始一起抬槓了。

一陣引擎聲從空中接近,與運輸機不同,相當地高亢尖銳───原本圍繞在火堆旁吃中餐的降下獵兵女孩們紛紛放下餐盒或是麵包站起身來,不過霍克愛少尉揮了揮手示意大家可以坐下。

「別緊張,是我們的戰鬥機。」

話才剛說完,就有四架在黑色的機體上,漆著鮮明黃色識別帶和王國紅白十字盾徽的單引擎戰鬥機高速通過芬納多大橋上空。一些女孩子脫下漢密斯帽朝空中揮舞著,其中一架殿後的戰鬥機也搖了搖翅膀向地面致意。

「喂,他有看到耶。」烏希扯了扯身旁的荷倫兩下袖子,荷倫也很開心地多揮了幾下手:「果然男朋友還是應該要找空軍的,真帥。雖然步兵裡也不缺帥哥和好傢伙,但他們一下子就死翹翹了。」

戰地記者卡美拉也舉起相機拍下了一張照片,隨即又放下了相機嘆息著。

「怎麼樣,今天收獲如何?」

「啊…開完會回來啦。」

卡美拉聽到背後傳來熟悉的問話聲,於是轉過頭來向F連連長奈許麗茲.妮貝龍根上尉也打聲招呼。

「沒什麼,就是一般的協調會議。海克特下令叫我們盡可能收繳那些撤出前線部隊的武器彈藥,不過我們本來就有在做了。」

奈妮簡單地向卡美拉說明後,把雙手從罩衫口袋裡抽出呼了口氣:「其實要不是因為指揮所那裡的伙食比較好吃,我才懶得走回去呢。」

「是啊,從這裡回到指揮所,也有三、四公里路。」

由於芬納多大橋的繁忙交通一刻都沒辦法停歇,所以事實上降下獵兵們帶來的空降越野車要過橋幾乎是沒辦法的事;只有橋樑兩側的步道還能通過───雖然說步道上也是擠滿了徒步的士兵,因為許多車輛在大橋南岸卸下兵員之後還得回頭,再跑一趟載更多人撤退。

對於身旁不斷擦身而過、頭戴鋼盔或是便帽的王國軍,奈妮不時側目看著他們;卡美拉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好奇地出聲問道:「怎麼了嗎?」

「我才該問妳吧…不拍照嗎?」奈妮反問道。

「這幾天拍同樣的照片實在太多了,不想再浪費底片。」卡美拉伸了伸舌頭,舉起雙手伸了伸懶腰:「妳自己也應該很清楚吧?從早上到傍晚,從大前天到今天,橋頭的景象全都是這副模樣。」

「說的也是…我能理解妳的想法。」

向後撤退的隊伍始終沒有停歇過,這三天下來大概已經有好幾萬人通過了芬納多大橋。

倆人繼續看著魚貫通過的車隊和人流,直到過了二三十幾輛車後,守橋的降下獵兵們再度把橋面封起來為止。娜姬卡一瞥眼注意到了在橋邊觀望的奈妮,於是揮了揮手走了過來。

「唷,本部那裡有什麼新消息嗎?」

「沒特別重要的事,提醒我們要盡量收集武器彈藥而已。」

「那確實不能算什麼新命令了。」娜姬卡雙手扠腰苦笑幾聲,瞇上眼仰首望向天空。稍後,這位高大的黑髮女孩轉頭向奈妮問道:「上尉,方便單獨談談嗎?」

被這突如起來的問題給怔住了一下,但是因為對方是可以信賴的人,所以奈妮下意識地點點頭,隨後跟著娜姬卡的腳步走。

「那先這樣啦,以後再聊。」

「嗯,拜拜。」

奈妮臨走前對卡美拉道別,不過卡美拉看著她倆肩併著肩邊走邊聊的背影,腦海中似乎閃過了一個新靈感,抓起相機來按下快門。

「果然有在注意的話,好照片還是拍得到啊!」戰地記者得意地放下相機笑著說。

九六七年一月二十八日 1220時刻
芬納多市 芬納多大橋南岸


在走離了芬納多大橋與道路周圍,進入南岸的街區之後,吵雜的人聲逐漸被拋在腦後,音量也下降到了可以忽略的伴奏樂般程度。

倆人來到一處早已人去樓空的咖啡館前,找了一張露天座席,圍著架有遮陽傘的圓桌坐下。

「…那麼,究竟是什麼事需要私下談的?」奈妮首先單刀直入地詢問對話的課題。

「是關於姐妹們的士氣,上尉。」

聽了娜姬卡的答覆之後,奈妮揚起她那兩道淡金色的眉毛,一對水藍色的眼睛因為露出不以為然的目光而變得有些狹隘。

「士氣?我看她們的精神都還不錯啊。」

娜姬卡搖了搖頭,雙手環抱在胸前:「恐怕不見得,其實現在連上的情況,只是靠著對情況有所認識的幹部們,強裝出樂觀和蠻不在乎的樣子硬撐著罷了。」

「妳這話的意思是…」奈妮到這時才開始聽出了一些她能理解的資訊。

「補充兵們都有點焦躁不安,老兵們則是變得漫不經心的樣子。」

平時一直以有如兇猛的大姐頭身份存在,一邊管教士兵一邊觀察她們言行舉止的娜姬卡,開始分析F連的現況給奈妮聽;在指出了許多症狀後,她把頭抬起來望向奈妮,開出了她心中的配方:「為了解除這種焦躁和散漫,應該由身為連長的您帶頭展開一點行動才對。」

「帶頭行動?可是這種情況連團部都束手無策,散漫的也不只我們,起碼整個三五二團都閒得發慌了好不好。更何況是…」

因為覺得對方是在雞蛋裡挑骨頭,對於這種份外的事情實在沒必要的奈妮明顯露出了不耐煩的口氣,但是卻被娜姬卡插話進來打斷:「難道忘記了在墨爾德的事嗎,上尉?」

「…唔。」

聽到墨爾德這個熟悉的詞之後,奈妮閉上了嘴巴,緊抿住雙唇,視線慢慢地掉到了地面上。奈妮很清楚娜姬卡講的是什麼意思,畢竟和聯邦軍俘虜一起待在機場裡的那幾天真的是氣氛緊繃。

「真抱歉,提起了會讓人不太愉快的歷史。」看到奈妮陷入苦惱的沉思中,娜姬卡連忙道歉。

「沒有關係,妳說得對。小小的焦躁或許會成為不可預測的危險火種…」

就在奈妮開始認真看待這個問題時,對於這個軍校洋娃娃鑽牛角尖個性瞭解頗深的娜姬卡,也決定開口緩頰:「我並沒有要危言聳聽的意思啦,只是提醒妳一下,要讓士兵們不出亂子就應該要盡量找事情給她們作。」

「找事作?」一時之間欠缺點子的奈妮咀嚼著這個字眼。

娜姬卡隨口回答:「像是說妳可以拿每天無所事事閒晃的時間,到處視查一下和加強防禦工事之類的。」

「…呃哈哈,這幾天我確實是一整個很漫無目標,被刺中的感覺不大好呢。」感覺有點被刺中要害的奈妮整個人忽然往後一倒,癱回了椅子上,傻笑了幾秒鐘之後,才恢復了正常。

「妳可別在這種時候感染艾奴希雅病了哦。」

聽了娜姬卡的打趣玩笑,奈妮則是歪著腦袋苦笑著:「但如果是那傢伙的話,雖然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但有事時的幹勁可是常人的好幾倍呢。不過這倒讓我有了個想法。」

「所以,有打算怎麼作了嗎?」

娜姬卡好奇地把頭前傾問道,奈妮則是露出了神秘的笑容:「這個嘛───」

九六七年一月二十八日 1250時刻
芬納多市 芬納多大橋南岸


芬納多大橋上仍然擠滿了緩步通過的王國大軍,隊伍宛如永遠不會有盡頭似地一直走著。負責流量管制的烏希有點無力地吹響哨子,發出一陣陣空洞的聲音,然後站在車隊前方攔住領頭車。

「停車,等待下一波~」

「快結束啦…再十分鐘就結束了…」相較於有氣無力的烏希還在死撐,顯然已經很不耐煩的荷倫抬起手腕來,敲了敲錶面試圖安慰自己。

但荷倫把視線移轉到另一個方向,卻不由得一股怒氣衝上腦門來:就在大橋旁的收費亭邊,輪下一班的兩位女孩把步槍擱在收費亭旁,正在玩著撲克牌。

「我的是…鐵枝!」四張同樣花色的紙牌攤開在眾人面前。

「靠!怎麼會…」

「我贏啦,給錢給錢。」

「可惡…喂,菲菲、卡莉!妳們倆差不多也該準備換班了吧!」荷倫忍不住揮舞拳頭抗議道。不過、聽了這段不滿聲之後,對方的反應顯然是毫不在乎。

「啊?時間還沒到不是嗎?」

「還夠啦,再來一場再來一場…」

見到這種毫無憐憫心的反應,荷倫不由得吸緊了下唇小聲抗議道:「真是惹人厭的傢伙…」

「哎呀,要玩就讓她們盡量去玩吧。趁還能打混摸魚時玩玩也不算什麼壞事…」坐在收費亭裡的傻大姐梅特.法比克下士,一邊擦眼鏡一邊對荷倫喊道。

「這可確實很像妳的行事風格啊!」荷倫反唇相譏回去。

「不,我是講認真的哦~」傻大姐戴上了眼鏡,伸了個懶腰之後用難得的認真表情說道:「任務目標早已達成,卻沒命令說要撤收,照這樣看來咱們八成是要給這座橋斷後才走了。可能會有苦戰當前,世事難料,誰知道呢?」

聽到傻大姐的一番話,原本還在打牌的兩位女孩動作都突然僵住了,有些聽不清楚的烏希也回過頭來,荷倫更是一時愣住而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法比克下士這下才意識到自己的隨口牢騷造成了不小的影響,於是故作鎮定地揮了揮手笑著說:「哎唷喂…不好意思,請把剛才發的牢騷當作沒發生過吧。」

「要當作沒發生過,很困難啊…」荷倫沉默了好半晌之後才擠出她的感想。

倒是處在狀況外的烏希在指揮又一波車隊停下之後,邊扭脖子邊走過來提醒:「喂,差不多該換班了唷。」

「喔…」這一次打撲克牌的兩個女孩都沒有多說什麼,而是靜悄悄地走上了橋面,接替了荷倫與烏希那一組的值班工作。

就在吵雜的隊伍陸續過橋的陪襯下,一個嬌小的身影不起眼地登場了;那個有著一頭亮金色頭髮和水藍色大眼睛的活洋娃娃,遠遠地就對聚在橋邊的女孩們發出了呼喚聲。

「喂~妳們幾個現在有空嗎?」

「…總覺得有不好的預感。」老兵們一看到奈妮出現,就都露出了慌張的神情;傻大姐法比克則是立刻挺直腰桿,只怕這個有如紅辣椒般危險的小個頭魔王突然殺出來,又是要挑些什麼毛病督導一番了。

「是這樣的,在教堂前面的停車場整理出了一個空間,我打算在那裡辦些活動。」

「活動?」大家心中暗自鬆了一口氣,但還是有些擔心會是體力勞動的活找上門來。

「是的,可以讓大家發洩點精力的活動,就像在戴沃斯特芬一樣…」奈妮邊解釋,邊露出了人畜無害似地溫柔笑容。

九六七年一月二十八日 1540時刻
芬納多市 芬納多大橋北岸 三五二降下獵兵團臨時指揮所


「…那麼,大致上就先交代到這裡。請各自把消息傳達給幹部,作好行動的準備。不敬禮解散、完畢!」

梅莉莎.溫斯頓中校以宏亮的聲音作出了結語之後,身處會議室內的其他軍官們都紛紛起身離座,對於剛才討論的會議內容,三兩成對地聚在走道上交頭接耳地討論著。

───只有米夏埃爾.馮.海克特少校是個例外。

「那麼…馮.海克特少校!嗯?」梅莉莎四轉張望了一下,卻沒看到那個金髮年輕人的身影。身旁的女參謀湊上前問道:「好像剛才離開了。要我去叫他嗎?」

「不,沒有那個必要了。」三五二降下獵兵團的團長搖搖頭,眨了眨她那雙如同狐狸般細長的眼睛笑著聳聳肩道:「本來想提醒他一些小事情的,既然人不在場就算了吧。」

這位外表文弱的清秀青年旁觀著溫斯頓中校和參謀群的數據討論,又轉去旁聽了其他營長和參謀群之間的辯論和閒談後,因為自認無話可插,於是悻悻然地一人走出了位在百貨公司地底下的指揮所。

「嗯───別著急,總會慢慢找到落腳處的。」海克特在走回南岸的途中自言自語道。

自從那次被梅莉莎團長找出去聊過之後,海克特自認對於女孩子們不可捉摸的心情和人際圈有了一點基礎的認識。雖然他也已經不再著急了,只是天生的敏感個性卻還是令海克特始終覺得難以找到自己的定位與立場。

抬頭一看,外頭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大概再一個鐘頭就會黑的一片伸手不見五指了;冬季的晝間結束的特別快,如果是在王國本土深處的北方地區,或許夜晚還會比芬納多要早一兩個小時到來。

因為芬納多市內已經沒有了維持發電廠和煤氣供應管線的人員,因此道路兩側的煤氣燈只是暗淡地豎立在原本的位子上;降下獵兵女孩們則在沿路怖置了貼有反光板的拒馬和火堆,用來引導車隊在晚上繼續往北前進。

「往前直走出城!中途不要左右轉!」

「保持秩序!維持車間距離!」

「卸貨完畢回頭的車隊請往左邊靠!在這個路口左轉,不要擋到主要幹道!」

在腰間繫著攜帶式照明燈的降下獵兵們,手持指揮棒在車陣和人群中穿梭吶喊著,用來控制人流節奏的哨音則是很有規律地在四面八方此起彼落。

三五二團降下獵兵團第一營的官兵們,日復一日地維持芬納多市交通路線的管制任務;而且到目前為止,她們把這個任務做的很好。對於指揮第一營的海克特少校而言,這些狀況卻對他而言沒什麼實感───因為實際維持部隊運作的人並不是他自己。

「總之得先把上頭的新命令發怖下去…對了,要先找來妮貝龍根上尉,請她把大家集合起來。」

海克特少校邊走邊喃喃自語道,他試圖理清思緒,先把眼前的問題先解決。

不過,他在來到納瓦河南岸的第一降下獵兵營的臨時營部門前時,卻聽見了難得一聞的歡呼與喧鬧聲。

「得分了!」

「喔耶───」

「加把勁!馬上就可以逆轉了!」

聚集在學校操場上的女兵們拍手叫好,一群人跳上跳下的,簡直就像是某種狂熱的狂歡慶典。這種情形好像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海克特張大了嘴巴,回想起他在空降之前曾經買了足球回到隊上的這件事之後,才理解過來。

她們把足球一起也空降下來了嗎?這是海克特少校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

還摸不太著頭緒的海克特停下腳步佇立在煤氣燈柱旁,注視著這座臨時球場上的賽局進行著。

海克特本身對於職業足球其實也有些心得,他是蘭法茲市公爵隊的熱烈支持者。平心而論,雖然是由全身上下都是破綻的生手們進行的漏洞百出賽局,不過或許也是因為這個緣故而增添了不少意外性與可看性:沒多久,防守方就抓到了空隙,一個成功的長傳帶來了進攻的機會。

「快射門、烏希!射門!」

「好機會啊啊啊!」

觀眾們熱狂於這得來不易的突破點,以腳程快而在連隊中迅速建立起名聲的新兵伍爾麗希則是笨拙地踢著球向前衝───在海克特的印象中,這個跑得快的小女孩在戴沃斯特芬基地的比賽時連定點盤球似乎都作不太到。

不過、接下來她莽撞的球門前三十碼起腳,卻拜新手守門員的失誤之賜,毫無阻礙地射入球門:由降落傘布和帳篷支架搭起的簡易布幕中。

全場頓時陷入一片歡聲雷動,眾人的熱情彷彿要融化初春的冷冽空氣般,迅速地點燃所有在場者的靈魂。很快烏希就被包圍起來,並且被大家往天上拋。

───恐怕漢密斯王國打勝仗了都不會有這麼真摯的歡呼聲吧。海克特在心中暗自評價。

此外,雖然說海克特心裡因為部下們似乎對於自己引進足球的點子還挺捧場,在這一點上感到有一絲安慰,但是卻又因為不曉得究竟是誰允許這麼作的而感到了些許不安。

不過這份不安在哨音吹響時煙消雲散了,因為他看見那個金髮小個頭精神抖擻地向所有人宣佈比賽繼續進行。很快地眾人就停止了慶祝,同時幾個場上踢累的女孩們則和一臉看起來興致勃勃的場外觀眾換手,在更換過球員之後哨音再度吹響。

既然是這樣的話,那是誰起的頭就很明顯了。

海克特悄悄地在人群中移動,來到奈妮的背後拍了拍她的肩膀,喚起她的注意。奈妮很機警地回頭,與少校的眼光相對的那一瞬間立即反射性地舉手敬禮。

「晚安,妮貝龍根上尉。看樣子似乎很熱鬧啊。」

「少校,這個是…」

「我曉得。是妳先起的頭對吧?」

「是的。」奈妮挺直腰桿回答。

「我想聽聽看妳的理由,雖然我不反對,但是我先前並不知道有這種活動。」

「希望您能理解,不過我認為讓士兵們充分地在非值勤時間放鬆和消磨過多精力是必要的。我想這可以避免讓她們陷入煩躁的不穩定情況。」

奈妮點了點頭,並且開始詳細解釋她之所以這麼作的理由;特別是從她口中說出來,就顯得更有說服力了。注視著妮貝龍根上尉一臉認真地報告,海克特感到一陣想笑出來的欲望。

「說真的,有時候實在不曉得該為妳這樣高興還是傷腦筋。」

「咦?」

海克特少校評論道:「可以很放心的把事情交給妳去作,而且又不用擔心出軌或失控的可能性。這樣一來會害得我越來越沒事可作啊!」

「…我可以把這番話理解成長官對我的讚美嗎?」奈妮也跳脫原本認真的對答語氣,改用比較輕鬆的口氣來回應。

「或許吧。不過、還是希望下次這種事發生之前能先跟我商量,不是每個人都跟我一樣好說話的。」

「我瞭解了───少校。」奈妮轉頭望著海克特露出笑容,令第一次看到這種表情的他感到有些吃了一驚。

在那個嚴以律己待人的武裝之下,其實仍是一個可愛的年輕女孩的面容。

九六七年一月二十九日 0530時刻
芬納多市 芬納多大橋南岸教堂 三五二降下獵兵團F連連部


奈妮一如往常地,在早晨號前半小時睜開她那雙明亮的藍眼睛。

為了不讓自己有理由繼續縮在溫暖的被窩裡,她把軍毯一口氣掀開,果然感到一股冷風立刻把身邊還帶有一些體溫的空氣給捲走了───即使身處室內而且穿著降下獵兵的厚罩衫,還是令人忍不住直打哆嗦,得站起來作些暖身操才能暖和起來。

奈妮咬緊牙關起身,揮舞幾下手臂之後,才覺得不那麼冷了。這時候,從她身旁傳來了一句招呼聲:「剛起床看起來就挺有精神嘛。」

回過頭去看,是負責把守連部的霍克愛.巴特平格少尉。這個留著一頭稻草色短髮的少女,揹著一挺皮諾衝鋒槍,雙手插在罩衫口袋裡,並在罩衫外披了一件雨衣斗蓬,看起來像是剛從外面回來。

「對啊,好幾天沒睡得這麼舒服了…」奈妮邊伸懶腰邊回答道。

因為昨天的充足運動和適度放鬆,她感覺這晚睡得很好,幾乎是一閉上眼睛就一覺到天明了。

「姐妹們也睡得很好,看樣子昨天都玩很瘋。」

「嗯,那就表示有達到預想中的效果。」倆人把目光投向在教堂的禮拜廳裡,三三兩兩在長凳上、牆角邊、還有行李堆旁用毛毯和雨衣裹住自己,和同伴們蜷縮擠在一塊兒睡的女兵們。

「…減壓之後,應該是不會再重演過去的鬧劇了吧。」

「霍克愛,妳也這麼想?」奈妮感到有些驚訝地望向她自己的部下。

「多少感覺得到啦,妳不是那種一時興起人來瘋的類型,背後一定有目的。」

聽了霍克愛的評價後,奈妮不禁笑出聲來:「真沒想到會有被別人這麼吐嘈的一天。」

「不不不,純粹是長官您的表情說不了謊而已。」

「是這樣嗎?看樣子我得先練習騙過自己人呢,就像艾奴姐一樣…」奈妮開玩笑地聳了聳肩回答。

「那麼少校昨晚跑來找長官是為了什麼事情呢?他也不是那種漫無目的到處找事做的類型啊。」

「想打聽消息啊?也罷,遲早要給妳們幾個幹部知道的…」奈妮於是招了招手,壓低了聲音示意霍克愛少尉走近一點:「昨天,團部告知了高階軍官準備撤離的相關事項。」

「換句話說任務要結束了?」

「是的,我們將防守芬納多直到月底,第三裝甲師與第33裝甲擲彈兵師的人前來跟我們換防為止。」

一聽到這些番號,霍克愛少尉不禁皺起眉頭,因為這兩個師番號都是在空降第一天下午就已經出現在芬納多的部隊。

「他們還沒有全部過橋啊?」

「嗯,有一半左右還沒撤。似乎是兩師打散在南岸編成了幾個戰鬥群,與聯邦軍進行逐次抵抗拖延時間。所以我們在友軍抵達前也要為她們準備好可用的陣地和物資…」

巨大而尖銳的轟鳴聲震盪著空氣,由遠而近地掠過教堂外邊,一時打斷了奈妮的話。幾名睡在教堂裡的女兵把頭探出被窩與睡袋,揉揉眼睛伸了伸懶腰;奈妮與霍克愛把頭往外探去,正打算恢復原本的話題時,卻聽見了一聲巨響、接著是第二聲。

巨響過後,一陣宛如地震般的波動輕微地撼動了這座石造的教堂,這下所有的女孩們全都醒過來了。

「…立刻集合全連幹部,兩分鐘後在這裡集合,向我報告狀況!」

「是!」

奈妮當機立斷地下達命令之後,立刻跑向外面推開了教堂大門。

但就在推開門的同時,她幾乎馬上就理解到剛才發生的爆炸是怎麼回事───因為兩架墨綠色塗裝、在那個寒冷日子裡擊碎了納瓦河河面上浮冰的戰鬥攻擊機正往南方掉頭飛走。

她的目光與思緒還沒來得及被那兩架投完炸彈掉頭離去的P-65天譴式給引開,緊接著又有四架聯邦軍的其他型號單引擎戰機掠過頭頂。隆隆的引擎聲鋪天蓋地的襲來。

「聯邦軍空襲!」

「快迎擊!把他們打下來!」

散布在街道上的降下獵兵們拿起機槍或步槍慌亂地對空射擊,但奈妮很清楚那是徒勞無功的,於是連忙吹響哨子試圖引起她們的注意。

「別浪費子彈!做點其他有意義的事情!」奈妮向街上的女孩們揮手,然後抓起躺在教堂大門外邊的蜂鳴器,隨手塞給一個降下獵兵女孩:「拉響防空警報,用力轉,不要停!」

她呆呆地望著奈妮猛點頭,奈妮則轉過身去對其他人命令道:「不要還擊!別到開闊地!尋找掩護!等待空襲結束再去救助傷員!把我剛才的命令告訴其他人,快點行動!」

如同煮滾了的開水般發出持續尖叫聲的蜂鳴器從市區各處此起彼落地響起之後,整座城市像是被這些聯邦軍的飛機捅了一棒的馬蜂窩,開啟了混亂不堪的槍聲大作;不過奈妮在這樣的混亂裡,仍然試圖冷靜地想要理清楚狀況。

敵機目的是什麼?

不是城市的話,是芬納多大橋嗎?

一想到這裡,她又衝回教堂裡,和四處奔跑起床的人群擦身而過,快步沿著樓梯向鐘塔上攀爬。

奈妮來到高聳的鐘塔上,正逢一架聯邦戰鬥機從跟她一樣高的高度擦身而過,掠起巨大的陣風,令她不得不按住自己頭上的漢密斯帽免得被吹飛。接著,她大口喘著氣無視那些不斷從自己身邊飛掠而過的聯邦軍機,轉頭注視著北方的芬納多鐵橋和市區。

河面上沒有水柱或爆炸,倒是北岸市區裡不斷發出爆炸,有幾個地方已經看得到大火和濃煙,各式輕重槍砲往天空還擊的曳光彈道,和戰機對地掃射帶來一陣陣伴隨著尖嘯聲的電光,在未明的天際裡交織成抽象畫似的幾何線。

雖然心情很激動,心臟狂跳地快要蹦出喉頭似的,但是奈妮卻明確地感覺到自己很冷靜,而且對於眼前的景象代表了什麼意思有著清楚的瞭解。

───不是大橋!

她緊緊握住了雙拳,忍著口乾舌燥之苦又火速地衝下教堂鐘塔,一股說不出的興奮感在體內如同壁爐中的火燄跳動升起,壓倒了背脊深處令人發抖的恐懼。

隆隆的引擎聲迎面而來,雖然聲音的來源處在肉眼所不及的雲端上,但是這種低沉的轟鳴聲卻清楚可辨;那是令降下獵兵們會非常熟悉、大型機刻意放慢了速度使得引擎嘎嘎作響的頻率。

街道上的王國軍士兵們紛紛抬起頭來望向天空,普通人開始擔心是聯邦的轟炸機臨空而四散奔逃,但是降下獵兵們卻因為這個聲音而停下了腳步。

然後、第一團黑影穿過了厚重的灰雲,奈妮注意到那是一架雙引擎的大型機。

「啊…」

她張大了嘴巴,看著那架大型運輸機掠過納瓦河北岸的雪原,然後一片片白色的半圓形碗狀物體打開在半空中,倒扣著慢慢墜入了即將消散的薄霧中。第二架、第三架雙發飛機低空掠過,帶來更多的白瓷碗從天上拋落下去。

接下來奈妮幾乎沒有思考地,快步跳著衝下教堂鐘塔的階梯。

<第二幕.風雨前的寧靜 完>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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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967年芬納多戰役篇:第三幕.風雨前的寧靜
文章發表於 : 2009年 10月 4日, 1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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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戰雲硝煙



那道彎彎曲曲的樓梯不管走了幾階都還是長的差不多,就算一次多跨兩個階梯,一邊聽著遠處傳來的微弱爆炸聲一邊往樓下衝的奈妮仍然有種階梯彷彿永無盡頭的錯覺般感到厭煩。

本來理論上來說應該是下樓梯比上樓梯輕鬆的,但是奈妮現在卻因為剛才見到的景象已經深深烙印在腦海中,而成為了揮之不去的憂慮感籠罩在她的心頭上;為了令這種憂慮感稍微平息下來,她低聲地咒罵著一些不堪入耳的牢騷話。

總算看到了一樓的石階,奈妮停止了不停小聲嘀咕的的抱怨,連跑帶跳地拐過走廊回到了教堂大廳。

奈妮注意到廣闊的禮拜堂裡已經出現了幾個熟面孔,看樣子剛才她要小兵傳達出去的話有達到效果。

一頭稻草色及肩短髮簡單明快地用髮帶綁了個掃把頭的霍克愛.巴特平格少尉雖然看似鎮定,但卻不時四處轉頭,想必是急著想要找出剛剛還在跟自己講話的奈妮吧!

至於薇薇安.西蒙少尉則是一臉還沒睡醒的惺忪模樣,她蒼白的面容總是擺出一張教人捉摸不定的撲克臉,而瘦高如竹竿子般的身材則是使得這種營養不良兼病弱貧血的印象更形嚴重,實在令人擔心她下一刻就會毫無預警地昏倒在地。

而娜姬卡也在這個緊要關頭推開教堂大門來到了連部,她還是一如往常,高大強壯、精神飽滿、充滿存在感───唯一的問題是娜姬卡的臉部表情也是緊繃著眉頭的,過往有些刻意的輕挑笑容現在完全看不到痕跡。

霍克愛最先注意到奈妮回來了,「上尉───」

「聯邦軍展開行動了!他們正在納瓦河北岸進行空降!」

不過奈妮一開口就打斷了霍克愛的提問。

接著她一手抓住霍克愛的衣袖、另一手拽著薇薇安的衣領,把兩個不知所措的同僚拖到教堂外,再指著北岸的方向大喊:「敵軍在河的另一邊!」

「咦?那個…」

和一臉迷惑的兩位少尉排長不同,娜姬卡跟著奈妮的腳步一起走到教堂門口,抬頭望向天空一會兒之後,故作鎮靜地撇頭望向奈妮問道:「長官,您爬上去看過了?」

「對,運輸機後面掉出了降落傘,很熟悉的景象,但絕不是我軍的運輸機。我不曉得他們是怎麼想的,但是應該是聯邦軍也搞了自己的降下獵兵吧。」

聽到這裡,在場三人都是一陣呆然,這畢竟是有些超現實的故事。

傘兵是最新銳的特殊部隊戰術,王國成立專司傘降空投與滑翔突擊兩項特戰業務的降下獵兵,也才不過短短四年光陰,投入實戰的時間更是僅有兩年左右;而超過營規模以上的空降,在世界軍事史上至今也就只有兩次───包括她們現在站在這裡的芬納多。

對於這種「獨特的存在」非常自豪的三五二團官兵們,雖然並不是無法接受,但是對於知道「聯邦也有空降部隊!」這消息的第一個感覺,多半是夾雜著驚訝與難以置信的複雜感情。

「聯邦軍也…怎麼會…」

打斷了薇薇安幾近夢囈的自言自語之後,態度較為務實的娜姬卡轉頭望向她的主子:「那麼,我們要怎麼作?」

「我去通知少校,向他請示是否該展開行動。妳們回到各自的排上,組織好所有士兵,隨時作好展開行動的準備。霍克愛的第三排準備接防全連的既定防區。」

奈妮看似心中早有定見,實際上她也是被娜姬卡這麼一問之後才突然想到了這個問題。不過,由於對各種標準程序反覆執行操作的熟悉,再加上實戰的經驗,況且奈妮本來就不是反應遲鈍的類型,於是她就很有氣勢地做出了當機立斷的指示。

「瞭解!」三人紛紛點頭應道。

奈妮在臨走前按住霍克愛的肩膀:「連部這裡就交給妳了。」

「是的!」霍克愛.巴特平格少尉挺起胸膛敬禮回答。

F連的幹部們在有了清楚的指示之後,立刻散開動身回到自己的單位上,奈妮也把頭上的漢密斯帽壓緊,免得讓它接下來會因為自己跑太快而飛走了。

「我要所有的人都攜帶足夠的彈藥,沒必要的裝備留在這裡就好!」

「動作快!立刻帶著輕武器集合!留下迫擊砲與反戰車武器!」

霍克愛少尉把駐守在教堂的女孩們通通集合到大廳裡,一一分派工作給她們,雖然降下獵兵們的步調因慌忙而有些紊亂,但確實有效地被動員組織起來。

奈妮來到教堂大門外,伸手攔住正從路上跑過的滑翔機駕駛員:「琉娜,妳去把停在教堂後院的越野車開出來...」

「馬上就去。」難得看起來沒有喝醉的琉娜,連忙扭轉腳步往反方向跑去,此時又有幾架墨綠色塗裝的聯邦軍戰鬥機從頭頂上低空通過,尖銳刺耳的引擎聲逼得街道上的王國士兵們紛紛摀住耳朵。

「...別忘了把對空識別的國旗拆下來!聯邦的飛機到處都是!」

「我知道了!」琉娜彎下腰,欠著身子提防著上空的聯邦軍戰機,狼狽不堪地往教堂後院跑去。

其實又何嘗只是她呢?現在整座芬納多城無數的王國軍士兵都提心吊膽地望著天空───有輛卡車為了怕被轟炸而連忙駛進教堂對面的小巷裡,找個位置臨時停住,一個瑟縮著身子躲在騎樓陰影下窺探天空的王國兵咒罵道:「該死的空軍上哪去了!」

...就算自己也是空軍的一份子,其實奈妮也很想問這個問題,只是她也瞭解這種問題的答案就算知道了,大概對接下來要面對的局勢也幫不上忙。現在身為地面部隊的一員,也只能夠盡份內的責任了。

琉娜開著之前空降下來的水陸兩用車,來到教堂門前,奈妮則是迅速地翻過車門跳上助手席,拍著她的肩膀下令道:「開車,往營部去!」

水陸兩用車的前置引擎發出了全速運轉的低吼聲,為了避開主要幹道上的人潮車流,接著它開始在古老的石板路上飛馳,一路上顛簸搖晃的很是厲害,直叫人屁股叫疼。

奈妮搭的車很快就開到了第一營位在南岸小學校舍裡的新營部。

雖然說在學校或醫院裡設置軍事設 施似乎是與亞斯特洛公約有所抵觸的行徑,不過既然現在學校裡沒有老師也沒有學生,那也就不存在作為學校的機能了,如此一來應該是可以成為理想的解釋吧?反 正聯邦軍也有在醫院天花板上加裝防空砲與探照燈的紀錄,這種小違規比起真正大號的戰爭犯罪應該算是無傷大雅。

這裡的混亂比起剛才受到空襲而忙成一團的教堂據點是更加地升級,架設在操場上的20mm防空機槍座也朝天空噴射著迎擊的彈幕,直到昨天為止都還是足球場的草皮上灑滿了滾燙的彈殼。

「在這裡等我,別走開!」

奈妮在向琉娜交代完這一句之後隨即跳下車,無視於周遭擠進擠出的人群,她直接衝向體育館,來到地底下的運動器材室───即使地下室裡的球具和設備全都挪到體育館地上而騰出了許多空間,但此時卻還是被聚集在這裡的第一營幹部軍官們塞得水洩不通。

「快想辦法接通電話…聯絡空軍派掩護航空隊!」

「團部那邊還沒有聯絡上嗎?」

「再派傳令兵!」

「不要所有人都擠在這裡…把閒雜人等趕出去!」

很快就注意到海克特少校被眾人所簇擁,焦頭爛額地拿著電話聽筒,一邊閱讀貼在牆上的地圖,一邊對周遭的部下們大吼大叫的場景。

因為少校還在跟幾名參謀交代事情,因此奈妮並沒有直接打斷他,而是轉頭望向站在桌旁,與兩頰的深褐色頭髮相較之下臉蛋有些缺乏血色的奧麗芙.錢伯勒上尉,她看起來像是沒睡好,恐怕是趕著處理業務熬夜整晚,想在早上睡覺卻被打斷所造成的悲劇吧。

奈妮伸手扯了扯站在一旁的奧麗芙:「怎麼回事?」

「啊…妳來啦。正如妳所見的,我們聯絡不上團部,有線電話八成是被炸斷了。」

「無線電也接不上嗎?」

「雜訊太多了,頻道裡到處都是雜波,除了我們之外那些陸軍也都在彼此呼叫,完全是一片混亂。現在還沒有接到任何來自團部的訊息,道敦中尉的連也還沒聯絡到。」

「可是聯邦軍已經在攻擊橋頭北岸了,再不快點作出應對的話…」

「別緊張,空襲總不會持續太久吧。」奧麗芙故作鎮定的模樣,露出苦笑向奈妮聳了聳肩:「等到聯邦軍的第一波機群撤退後再來詳細調查傷亡情況…」

不對,他們根本沒搞清楚狀況!哪裡等得到機群撤退再來處理!奈妮聽到這裡,故不得階級與輩份地提高音量大聲喊出了心裡話。

「不是空襲,地面也有敵軍!聯邦軍剛才就在北岸空降了!」

奈妮有些焦急的抗議聲,忽然間使得紛擾的地下室裡忽然安靜下來。雖然她知道或許這是自己期望並且蓄意造成的結果,但是面對室內眾人一致投來的目光還是不太自在地嚥下口水。

奧麗芙深呼吸了一口氣才開口,因為懷疑自己所聽到的話而打算再度確認一遍;「妮貝龍根上尉,妳在說什麼?」

「妳再說一次。」海克特少校也放下手中的電話筒,把目光轉向奈妮。

成為眾人目光焦點的小個頭金髮女孩,閉緊眼睛讓自己穩住,隨即再度張開那對清徹冷靜的寶藍色眸子,試著盡量不要發抖地把剛才的所見所聞如實以告:「剛剛我在教堂鐘塔上目擊到芬納多西北方有大量降落傘…位置很接近先前我軍使用過的空降場。」

「應該是被擊落的轟炸機組員跳傘吧?」

在場顯然還有人不能相信,奈妮則是轉頭看著對方反駁:「我親眼看見,雖然看不大清楚,但至少有上百多具傘的規模。從數量與密度看來,必然是空降行動。我猜測聯邦說不定已經有了跟我們類似的空降單位出現了。」

「怎麼會…這樣一來的話不就腹背受敵…」奧麗芙握緊了拳頭喃喃道。

「我們三五二團超過四分之三的單位都在南岸展開防禦,團指揮所周遭的防務空虛。」海克特少校用指節扣了扣桌上的地圖問道:「各位同僚,有沒有可能立即對應的方案?」

在一開始聽聞到消息的沮喪過後,奧麗芙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抬起頭來答覆:「我提議使用重迫擊砲小隊,對空降場的座標進行干擾射擊。我軍的120毫米重迫擊砲射程大約有六公里左右,理論上應該足以涵蓋北岸市郊一帶。」

「不過無線電混雜,沒辦法與前線觀測進行聯絡。」通信軍官舉手發言道。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把北岸的聯邦軍在第一時間壓制下來,至少在敵軍組織起來之前,可以爭取到一些時間來獲得團部的命令。少校?」

奧麗芙的視線轉向新任營長請求對方的授權同意,而她堅決的態度也很快就得到了相應的回覆。

「錢伯勒上尉所言有理。」海克特少校思考了幾秒鐘後點了點頭,「就這麼決定了,馬上通知重迫中隊作好砲擊準備。至於對團部方面的增援…」

海克特轉身對營部參謀群下達命令,待他回過頭來,奈妮再度舉手發言。

「少校,我的連已經完成了北調過河增援的準備。如果有需要的話,只消您通知一聲馬上就可以開始行動。」

房間內的眾人頓時感受到,在這陣人人措手不及的混亂場面中,有奈妮的存在是多麼令人放心的事情。她簡直有如秩序和理性的化身般,每次開口帶來的都是毫不含糊的答覆和早已準備好的成果。

在這些人之中,海克特可以說是有種慶幸自己看對人了的自鳴得意之情浮上心頭,因此在嘴角露出了一抹淺笑;但是他並沒有讓這種無謂的後見之明阻撓他應有的判斷力,他看了桌上的地圖幾秒鐘後抬起頭來,對奈妮作出了放開韁繩的授權命令。

「…我知道了。妳的首要任務是增援團部的防禦,祝妳好運。」

「感謝長官。那麼,屬下先告退了。」最後,奈妮舉手向海克特少校敬禮,隨即扭轉腳跟,俐落迅速地衝了出去。

「看到她就會覺得,剛才我們到底是在自亂陣腳個什麼勁啊。」

聽見海克特少校這麼一席話後,身為營附的奧麗芙不禁苦笑出聲,然後對室內的其他人拍了拍手:「好啦!咱們也有活要幹了,盡快聯繫上防區內的所有單位,把最大限度的兵力撥出來準備北調!」





九六七年一月二十九日 0650時刻
芬納多市 芬納多大橋南岸教堂 三五二降下獵兵團F連連部


天色逐漸亮了起來,厚重的霧氣逐漸被日出的陽光給化開,視野也變得清晰許多。聯邦軍運輸機低空緩緩通過投下降落傘的情景變得隨處可見,但是隨之而來的戰鬥攻擊機掃射轟炸也變得更猛烈了。

「開車!回到教堂去!」

奈妮跳上越野車,拍了拍琉娜的頭。

「奈妮,妳的事搞定了嗎?」

「對,我們要渡河到北邊。不過今天一整天可能都還是要拜託妳載我了。出發!」

「我知道了!」琉娜踏下油門,轉動方向盤讓越野車在道路上華麗地進行了一個J型180度拐彎,往回教堂的路上開。

在得到了營長的首肯之後,身為連長的她就擁有充足的權限來調度整個F連了───不過,現在這種混亂的場面要調度部隊事實上是非常困難的一個任務。奈妮的腦海中也在估量著現在出發到北岸是否有可能會那麼順利,雖然抱持著疑惑但是卻又不得不去作。

大約十五分鐘七拐八彎在小巷中穿梭的車程後,教堂的鐘塔出現在眼前,奈妮也很快就注意到了那些肩上扛著武器、蹲坐在屋簷底下等待出發的降下獵兵女孩們。

一聲大嗓門叫住了奈妮:「上尉!情況如何?」

奈妮回過頭去看到了娜姬卡,隨即示意琉娜停車,她跳下車之後快步跑向娜姬卡,開始跟她說明狀況。

「許可下來了,我們要全連北上增援團部。立刻出發!我先去橋頭看看輪值的姐妹們,等妳們抵達!」

「好。第一排,跟我來!」

「全排起立~~~」

娜姬卡吹響哨子,揹著槍械武器和少量物資的女兵們從騎樓的陰影下起身,跟隨著排長的腳步形成一長條縱隊,開始往芬納多大橋的方向,在屋簷與小巷的掩護下進行小跑步行軍。

薇薇安的排也很快從利用教堂院子裡墓穴構築的掩蔽壕起身,她們提起了手中的步槍,有些不安地將眼神略為飄向天空中,盯著那一架架的聯邦戰轟機通過頭上。

「這會令人回想起墨爾德的最後一天啊,真是討厭的感覺…」奧芬抬起頭來,低聲喃喃抱怨著。

「怎麼,妳怕了嗎?」

帶隊在最前頭跑的娜姬卡斜眼盯著奧芬看,還用手摀住嘴巴作出竊笑般的表情。種種表現都讓這位個性倔強的高個兒女孩,感到非常難為情的猛搖搖頭:「才、才沒有怕咧!」

「本排的首席士官如果是位普通小姑娘的話,我可是會很傷腦筋的啊~」

奧芬氣到幾乎不說話了,正當娜姬卡還想再補上幾句來好好氣一氣她時,活塞引擎尖銳的轟音忽然急速地在耳際增大,這令她立即反射性地臥倒在地上;奧芬也幾乎在同一時間作出同樣的動作。

「咦?咦…」

「快臥倒!」

愣在原地不動的烏希,也被走在她後頭的荷倫給撲倒在地,沿著道路邊緣行軍的女兵們紛紛緊貼在地上與牆邊,連頭也不敢抬起。

飛機呼嘯聲、如同用手指彈窗簾發出的悶響聲、恍若燒開的水壺發出的尖叫聲先後依序到來。

先是曳光彈在街道上掃射而過,幾塊磚瓦和路上的石板都變成了碎片飛旋起來,眼前一輛停放在大馬路上的卡車則被聯邦戰機發射的火箭彈炸了上天,重重地摔落在地上,成了扭曲的焦黑廢鐵。

卡車上的駕駛想必早就不成人形了吧,荷倫很快就把注意力從這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轉回被自己抱緊的新兵身上:「喂?沒事吧?」

「唔…我還好。」

「醫護兵~~~」

荷倫用反戰車步槍的槍托當支力點站起身子後,再拉起灰頭土臉的烏希,看樣子眼前所及似乎是沒有人出事,不過在隊伍的後方卻傳出了吶喊聲。

提著藥箱的連醫官佩瑟少尉立刻轉身往回跑,她看到一個女兵驚慌地用漢密斯帽按住一個滿臉是血、閉著眼睛躺在她懷裡的伙伴,隨即打開醫藥箱開始準備止血。

「中彈了嗎?」

「不,被落下的屋瓦砸到頭…」

整個隊伍都因為關注這名傷兵的側目眼光而停下腳步來,娜姬卡則是轉頭吹響哨子,喚起所有人的注意。

「這裡交給專業的來處理!其他人繼續前進!往前走!」

由於娜姬卡回頭督促被剛才的轟炸和傷兵嚇呆了的降下獵兵們往前走,因此帶隊就變成奧芬的責任了。她很匆忙地從口袋裡拿出地圖,招手要大家跟著她的腳步再繞進一條巷子裡。

一路上F連官兵飽受被空襲的驚嚇,但因為小心選擇路線避開大路而沒有任何陣亡者,只是走了兩公里路來到橋頭時也已經身心俱疲了。

鑽出錯綜複雜的南芬納多騎樓小巷之後,奧芬看到的是另外一種景象:在好幾架聯邦軍飛機就從頭頂上通過的同時,奈妮仍在橋面上用力揮手大喊,指揮幾輛小型半履帶牽引車把焦黑的車輛殘骸拖離橋面。

「奈妮!奈妮上尉!」

「奧芬?妳們到了啊!」

由於作為背景音的槍砲掃射聲一直沒有停歇,逼的兩人必須要隔空大喊大叫來溝通。奈妮試著走近一點,正要開口時,頭上又掠過了一架聯邦軍的P-65天譴式,它對橋頭北岸的一座20mm聯裝防空砲發射火箭掃射,那座防空砲很快就被火燄與爆炸所吞沒,並讓砲座上的彈藥發生了二次爆炸。

倆人都看的呆了一會兒,不過是奈妮先回過神來:「…娜姬卡人呢?」

因為有所自覺帶隊的工作沒有弄的很好,奧芬掩飾著自己的虛心而試著解釋:「還在後面!我帶著第一排先到了,薇薇安應該跟娜姬卡會一起到。這是怎麼一回事啊?我是說大橋上…」

「因為聯邦軍不斷掃射橋面,事實上大橋是無法通行的…」

「那該怎麼辦?我們到了卻過不了橋?」

「好,沒關係。接下來仔細聽我說,在橋面底下有維修用的走道,妳們從那裡過橋可以避開掃射攻擊。」

「原來如此…」

「不過從這裡到橋面妳也看見了,沒有掩護,是那些聯邦軍大鳥的絕佳狩獵場。所以待會妳們一起投擲煙霧彈,等我吹哨,再一起衝進河堤。知道了嗎?」

「我瞭解了。傻大姐!把擲彈兵帶過來!」奧芬回頭大喊,不久之後,戴著歪眼鏡的法比克下士與後頭幾個揹著手榴彈袋的女兵跑了過來,她們幾個都拿出棒型的煙霧手榴彈,轉開底座的蓋子,蹲在街角等待指示。

「丟!」

女兵們拉響引信,一齊把手中的煙霧彈往橋頭扔了過去,其餘的降下獵兵少女們緊張地盯著那些手榴彈化作遠方的小黑點落在對街,咕嚕地吞下口水,抓緊手中的武器準備起身。

著地後兩、三秒鐘,這幾支煙霧彈都陸續噴出白煙,當白煙擴散到覆蓋了整條街口之際,奈妮吹響了哨子。

嗶────!

「跑!跑!跑!」

奧芬帶著第一排的士兵們,低身快步衝刺,在煙霧中趕往橋邊河堤。烏希在一團煙霧瀰漫中什麼也不顧的跑著,第一個碰上了河堤公園的矮圍牆而翻了過去,掉入大概半個人高的排水溝裡。

「嗚…韋伯斯特前輩?妳在嗎?」

她慌張地抬頭四處望著,不過揹著反戰車槍的荷倫早就被她遠遠拋在後面。奧芬也趕到了矮牆旁,她把手裡的皮諾衝鋒槍揹在肩上然後翻過牆,身手俐落地跳進水溝裡。

接著就是聯邦軍的飛機從天上低空掠過的引擎聲,陸續跳進水溝裡的降下獵兵們都縮著頭仰望天空。

「別停下來!繼續跑!」奧芬探出上半身在逐漸消散的煙霧中揮手,直到最後幾個揹負重武裝的女兵,包括背著反戰車步槍的荷倫等人跳進了水溝裡為止。

「菜鳥,跑那麼快是什麼意思!至少幫我提個腳架跟彈藥啊!」跑得氣喘呼呼的荷倫,一起身就拉住了烏希的衣領用力搖晃。

奈妮看著這樣的情況滿意地點點頭,接著回過頭去與第二排的人交代同樣的事情。奧芬此時清點了一下水溝裡的人數,確認沒人掉隊後,攀上水溝頂端來到河堤內側,並揮手示意第一排的其他人跟著她往維修走道的樓梯走。

她們來到了芬納多大橋底下,這座鋼骨結構的大橋就懸在她們頭頂上大約二十公尺高的頭頂,以兩條被一人高的鐵柵所封閉的鐵梯聯結著。

鐵橋本身就已經是相當宏偉的建築,如今身處在河床旁抬頭仰望著橋面,更加能夠感覺到它的巨大與高度帶來的壓迫感,那是一幅平時不容易見到的超現實景象。

奧芬走過去,大腳用力一踹就把鐵柵門給踢倒在地上:「跟我來!我們從這裡走到對面去!」

在橋底下過橋的經驗對許多人來說都是第一次,同時頭頂上又不斷傳來飛機呼嘯而過的掃射聲,叮叮噹噹的敲打撞擊聲響迴盪在空氣中,也震盪著每一個人的心臟。

好不容易走過了維修步道,北芬納多市已經傳來陣陣零星的槍響和爆炸聲,彷彿是在用硝煙來歡迎F連第一排這群剛過橋來到那瓦河北岸的女孩們。

帶隊的奧芬看著眼前的這一切,不禁有感而發地嘆道:「只不過是一小段行軍…為什麼感覺會距離這麼遙遠啊?」





九六七年一月二十九日 0710時刻
芬納多市 芬納多大橋北岸 三五二降下獵兵團臨時指揮所


「團長,請自己小心…」

梅莉莎.溫斯頓中校從一名團部參謀手中接過了皮諾衝鋒槍,她那對雙眼皮眸子因為臉上的苦澀笑容而瞇得更扁了些:「希望我的槍法沒有退步。」

聯邦軍空降後一個小時,團部所在的哈德蘭百貨公司不到一條街外,已經傳來了激烈的交火聲,原本屬於團部之下的炊事連和通信連都投入了巴克南街口的爭奪戰。

團部本身也已經被動員起來,所有原本坐在打字機與電報發送機前的女孩都重新披上了彈莢袋,拿起步槍或衝鋒槍,臉色蒼白地抱著武器集合在參謀軍官面前,一批批地離開團部大樓。

身為團長的她走向百貨公司大門前,一個正在調度指揮這些臨時武裝部隊,手持地圖與尼爾手槍的降下獵兵軍官,拍了拍她的肩膀詢問道:「現在的戰況如何?」

與大多數是小孩管小孩、軍官與士兵都是差不多年輕的三五二團其他成員不同,梅莉莎無論是精神上或是肉體上,都已經足夠堪稱為一個成熟的「女人」。她有著豐滿如同母親般的身材,和老成持重如同父親般的口調,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


「啊…這個,一切都還十分混亂不清,上校。」

在見到梅莉莎出現在眼前,這位緊張兮兮的二十歲出頭少尉一臉茫然地注視著梅莉莎,遲疑了一會兒之後,拿出地圖解釋道:「通往城外的巴克南街口雖然還在我軍控制下,但現在遭到敵軍猛烈攻擊,所以我要再組織一些部隊去那裡增援…」

「妳還需要什麼來擊退聯邦軍,孩子?」

這個年輕的軍官閉目思考半秒後回答:「更多的人手,上校。」

又有爆炸聲在百貨公司外頭響起,聯邦軍的迫擊砲展開了新一波的射擊。正在街道上行軍的女兵們紛紛臥倒,開始有人大聲呼叫醫護兵───梅莉莎很快把頭轉回來對那位軍官答覆:「援軍很快就會到,我保證。」

忽然間有陣銳利的風切聲從耳際掠過,幾乎是在同時,梅莉莎就聽到了響亮的槍聲在不遠處響起。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她立刻摀起耳朵躺臥在地上,而那位剛才與她談話的女軍官卻跳起了奇怪的舞蹈,往後倒下並且飛濺出鮮紅色的血液,其中不少甚至噴濺到了梅莉莎臉上。

百貨公司大廳裡陷入一陣混亂,在剛才那波突如其來的掃射中,大廳裡等待出發的女兵們就失去了她們的中尉和兩個其他的姐妹們,中彈後還沒像那位軍官立刻死去的女兵摀住肚子大聲慘叫。

「機槍K型!聯邦軍在…」

有個紅頭髮的女兵指出了子彈飛來的源頭,接著舉起她的渥爾芬步槍還擊。但是她扣下扳機點放後幾秒鐘,她的頭顱就如同被小孩一口咬下的捏麵人那樣失去了原型,頭髮跟腦漿混成了一塊,往前撲倒在服務台。

梅莉莎蹭著身子來到一根石柱後,向那些同樣找尋到掩體卻驚慌無比的倖存者們下達指示:「槍榴彈!身上有帶槍榴彈的給我裝上!」

躲在另一根石柱後頭的降下獵兵猛點點頭,給她的卡爾步槍裝上槍口外接式的榴彈,將它扭緊接合之後,望向上校點了點頭。

在機槍還不停射擊的當下,梅莉莎 從罩衫口袋裡摸索著可用的工具,她拿出自己帶來的化妝盒,將它打開之後調整著鏡子的角度,窺探剛才有人喊出的方向───很快她就發現到,有幾個身穿棕色制 服,頭戴綠色鬆垮垮帽子的男人正在對街的店舖裡穿梭接近,其中有個閃爍的火光就位在店面的櫥窗裡,那是一把聯邦軍的點三零口徑克羅挨斯機關槍。

「兩點鐘方向,麵包店,射!」

在梅莉莎的指示下,那名女兵從石柱後閃身出來,花了大約半秒鐘時間找到麵包店的招牌後,就把一發槍榴彈打了出去。

這發槍榴彈發出放屁般的悶響後,只花了半秒飛過大概二十公尺寬的街道,隨即把那家店舖裡所有的櫥窗炸成了碎玻璃與扭曲的鐵條。

女兵閃身回到石柱後,一陣比機關槍要小得多的槍聲霹靂啪啦地打在石柱上,打掉許多小石片和灰塵,梅莉莎則是趁機端起皮諾,對那些依托在隔壁店舖裡還擊的聯邦軍掃射一陣。

她完全沒辦法判斷這陣掃射到底打中了什麼東西,但是在打完子彈躲回掩護的空檔中,自己所藏身的石柱也受到了一陣猛敲;由此可見,對街還有一堆的聯邦軍。

「真糟糕,不知不覺已經推到團部大門口了嗎…」這個幹練的職業女性一邊懊惱地喃喃自語,一邊給手上的皮諾裝上新彈匣並上膛。

由於那挺封鎖了百貨公司出口的機槍被破壞掉,所以大廳裡的其他女兵們開始從驚慌中恢復過來,開始有人集結在石柱後、服務台後、窗檯下,並且自發性地和對街的聯邦軍駁火對射。

梅莉莎則是在第二次探身掃射時確定自己擊中了一個正從花店跑向麵包店的聯邦軍,雖然好像沒打死的樣子,但從他撲倒在地上的叫罵聲聽來,滿怖碎玻璃的地面應該蠻痛的。

趁換上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衝鋒槍彈匣的空檔,梅莉莎喘了口氣開始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在這個百貨公司所掌握的T字路口,聯邦軍明顯地已經控制住了左半邊的所有建築與道路,巴克南街口不是被孤立就是已經丟了;而且只要他們想通的話,大可以拼命扔手榴彈炸掉百貨公司門口這道薄弱的防線,直接攻進三五二團的團部,把這群並不專精於戰鬥的文職參謀女兵全部打成蜂窩。

死守並不是辦法。該怎麼作呢?

就在她這麼想的當下,一陣猛烈異常的槍聲在對街響起。是對街兩個街區建築物之間的彼此槍戰射擊聲。

梅莉莎上校探頭出去,看到幾個小黑點在建築物之間飛來飛去,接著就是爆炸聲和煙霧,還有幾個頭戴漢密斯帽的身影隨著哨聲衝了出來。

「別開槍!是自己人!」梅莉莎對大廳裡其他的女兵大聲喝道,看著發生在煙霧中的閃光忽隱忽現,最後當煙霧散去時,只見店舖地上與牆角多了幾個動也不動的棕衣聯邦軍屍體。

嗶───嗶嗶!

對街傳來了表明身份用的信號哨音,雖然梅莉莎知道意思卻無法用同樣的方式回話,因為她沒帶指揮哨在身上。她只好用最傳統的吶喊聲希望引起對方注意。

「喂!聽的到嗎?別開槍,我們這裡是安全的!哪個單位!」

一個藏身在花店櫃台後頭,嘴裡叼著黃銅色哨子的金髮藍眼小個頭女孩站起身,先是因為看到了梅莉莎團長而驚訝了一下,然後大聲的喊回去:「奈許麗茲.妮貝龍根上尉!奉命帶領F連增援團部大樓!請求長官指示!」

忽然間,全身一陣放鬆的梅莉莎,感覺到了之前艾奴希雅上尉跟她談起的「有個女孩很令人放心」是怎麼一回事了。中校的嘴角再度露出了笑容,只不過這次是自信的笑:「奪回巴克南街口,鞏固防禦!我會從團部樓上支援妳!」





九六七年一月二十九日 0716時刻
芬納多市 芬納多大橋北岸 三五二降下獵兵團臨時指揮所


奈妮押著連本部與第一排、第二排,最後一個通過了芬納多大橋,在頭上的聯邦飛機接連不斷的空襲掃射下,把她的連隊平安無事地帶到了激戰的中心地。

在成功的與梅莉莎.溫斯頓中校取得聯繫後,奈妮轉身朝遠在另一條街口轉角等待的娜姬卡作出手勢,示意要她把第一排帶往下一個街口。

降下獵兵們跟隨著軍官的腳步們往前推進,奧芬在踏出被掃射成蜂窩的花店,走到被炸成瓦礫堆的麵包店時,看著趴在地上的聯邦軍遺骸而有感而發───

「這些傢伙頭上戴的是睡帽嗎?真可愛。」

「我倒覺得比較像臭襪子…」傻大姐忍不住笑意地盯著那頂帽子看。

從剛才到現在與她們交手的這群聯邦軍都沒戴鋼盔,而是頭上戴著某種袋狀的綠色軟帽子,娜姬卡走上前,摘離那頂帽子,並拿出刺刀從這個已經沒有氣息的彪形大漢臂上割下他的臂章,那是一朵張開的降落傘和閃電的組合圖案。

「…真是簡單易懂。你們也是精銳部隊呢,跟我們一樣。」她把臂章收進口袋裡喃喃自語道。

另一個讓娜姬卡注意到的東西是聯邦軍揹著的步槍,那把步槍看起來不像蘭格特半自動步槍,它太短太小了,而且還有折疊托,但形狀又與瘋狗衝鋒槍差很多;她把那支有著下插式彈匣的短步槍拿起來後,心中猜測這可能是一把蘭格特衍生的卡賓槍款。

不管怎麼說,種種跡象都顯示出與F連交手的這群聯邦軍並非泛泛之輩,倘若剛才不是有機會趁膠著戰時突襲他們側翼的話,恐怕會帶來不小的傷亡。

她抬起頭來,望向道路的盡頭。

在街道轉角的另一邊會有著什麼樣的驚喜在等待呢?

聯邦軍沒有辜負所有人的期待,在一出巴克南街角的城北大路上設下了兩挺克羅埃斯機槍。

娜姬卡才剛探出頭,看到街上橫七豎八的幾個降下獵兵女孩就縮了回來,緊接著一連串尖銳的呼嘯聲就從她身邊掠過,敲打在街角藥妝店的石牆上,打掉了好幾塊碎磚。

「機槍、大路正面!不要到大路上!」

不只是機槍而已,還有各種步槍單發的槍聲密集響起,看樣子街角已經被聯邦傘兵佔據成一座堅固的小碉堡。

在普遍以直線條構成的方形街道之外,芬納多市之中也存在著許多擁有千年歷史的古老街道和傳統磚造房舍,它們與新造的灰白色水泥建築不同,緋紅色的矮小磚造屋子宛如從童話故事中走出來似的,與那些畫出漂亮弧度的圓環石道相映成趣。

然而如今這些或許將刺激後世詩人寫下美麗文字歌詠的景觀,卻成為了致命的殺戮戰場,也許也將成為降下獵兵少女們的墳場。

───巴克南街口是北芬納多一處半圓形廣場街道的別稱。儘管它當初建造的原名是用來表彰建設者功蹟的「菲勒迪斯國王露天劇場」,但是根本不會有人使用如此饒舌詏口的說法,於是便以曾經來 到芬納多講道傳教的十字教聖人西門.巴克南來命名,居民們口耳相傳聖人巴克南在七百年前就是站在廣場的台階上講述真理之道。

而如今那座聖人的台階,成為了王國空軍降下獵兵三五二團第一營F連最頭痛的問題;台階後方是一座原為教會學校的雙層石造建築,而它的每一扇彩色玻璃窗都被拆了下來成為射擊據點,石牆間的槍眼裡也都噴出了閃爍的火舌。

從半圓形的巴克南街口廣場凸出部有四條道路散射往南通往城鎮各處,而聖巴克南教會學校則成為了一處足以壓制這四條街口的噴火堡壘。

娜姬卡的排把遭遇阻礙的消息傳出去,F連的矛頭分散在巴克南街角廣場前各條巷弄街口陸續停下腳步,但是奈妮似乎並沒有打算要停下來的意思;一連串短促的哨聲很快就在右手邊響起,那是強行突擊的信號。

「怎麼回…」

還沒來得及等其他人反應過來,最右翼的街道很快傳出了幾聲爆炸,接著一陣白煙瀰漫開來,幾個人影從煙霧中竄身通過,接著就是在她們背後爆發的槍聲大作。

「…那個洋娃娃未免太亂來了吧!」奧芬目瞪口呆地注視著奈妮帶領的排沒入了煙霧中,迅速穿越了大街,抵達街道另一側。

步槍兵、擲彈兵、自動步槍兵、機槍手…在第一個班的身影完全被吞沒之後,奈妮朝前方再擲出一顆煙霧彈;接著自己也帶著第二個班的降下獵兵們,闖進了這陣伸手不見五指的迷霧中。

───簡直像是一次掉入了雲層中的跳傘。

這是在奈妮衝入如五里霧中的煙團後,最初腦海中浮現出的感想。

雖然什麼都看不見,但是被煙霧包圍起來的感覺,卻令人彷彿置身於舒適的白羽絨床單裡一樣有安全感;這不僅僅是對於這種非現實場面的幻想詮釋,而是因為她知道,煙霧彈可以掩護身形,使人難以被致命的敵軍槍彈擊中。

一堵牆壁突然出現在煙霧中,奈妮因為一時雙腳停不下來而伸出手撐住,側身撞在石牆上,花了幾秒鐘穩住腳步。

其他人到哪裡去了?正當她疑惑地四處張望時,幾個跟在奈妮身後衝出的人影陸陸續續地撞上了牆壁而停下來,看樣子煙霧的效果確實夠厚夠實在。

因為看樣子大家都已經過來了,只是因為看不見彼此而一時之間有點混亂,因此奈妮吹起了短促的連續哨聲後大喊:「集合!不要待在街道上!」

她的命令尾音未落,街道上就響起了克羅埃斯機槍響亮高亢的射擊聲。

超音速的子彈挾帶著化學反應造就的灼熱能量,在煙霧中穿出了幾個小洞,劈劈啪啪的砍倒了兩個散落在大街上的女孩,她們一聲不吭地趴倒在了地上,一個還能摀著胸口發出像是嗚咽的咬牙掙扎聲,另一個則是根本沒有再爬起來過。

「別停下來!快通過街道!」奈妮有些著急地大喊,眼看著她的兵在逐漸消散的淡霧中被聯邦軍的機槍釗割,不禁又把哨子吹得更用力了。

一分鐘後,煙霧完全散去之時局勢也就差不多穩定下來,好不容易來到街道另一側的半個排,與還沒通過的另外半個排如今被大路上的機槍分割成了兩個部份。

雖然有些感到懊惱,但躲在一堵磚牆之後的奈妮試著不去想這些。她的腦海中有某些東西在運轉著,於是急忙從口袋裡翻出地圖───不久後,她忽然靈機一動,把視線轉回到還瑟縮在對街花店店舖裡的姐妹們。

奈妮以手勢示意與她一起躲藏在同一條街上的女兵們準備進行壓制射擊,她拔出腰際的尼爾手槍,開了一槍作為信號,下一秒躲藏在櫃台裡、招牌後、牆角邊、鋼琴旁的降下獵兵就通通端起武器對著大路盡頭的教會學校展開了猛烈的射擊。

趁著這空檔,奈妮欠身壓低高度,快步衝回了剛剛自己把部隊帶過來的起點,然後以一個滑壘的姿勢坐倒在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全程發生在眼前的薇薇安.西蒙少尉面前。

「薇薇安!」

「是!」

這個因為遺傳性貧血導致每天早上都會賴床的年輕女孩,一臉蒼白跑回奈妮身邊,雖然旁人很擔心瘦弱嬌小又臉色慘白的她隨時可能忽然昏倒在地,但薇薇安還是試圖精神抖擻地睜大她那雙綠眼睛,仔細聽清楚奈妮的命令。

「目標是街口廣場,那裡可能還有我軍,別誤擊了。把妳的第二排沿著這條街往前推,第一排會往左翼,我會從對街掩護妳的右翼。」

聽到這裡,薇薇安那張缺乏血色的白臉出現了一絲慌張,倘若有單位兩翼都被友軍良好的掩護,照艾奴希雅時代的慣例,這似乎意味著接下來就是這個被掩護的單位要擔任主攻的職責。

薇薇安並沒有提起已死之人的名諱,她只是想對於自己能否勝任這樣的工作感到有些質疑───對於平常總是負責側翼警戒或是站在突擊縱隊第二梯的她來講,這種工作可說是前所未見的初體驗。

「但是,我…」

「妳一定做得到,就交給妳了。」奈妮口氣強硬地按住薇薇安的手,一臉認真地盯著她看,最後拍拍對方的肩膀後起身離開,絲毫沒給她猶豫的機會。

薇薇安按住自己的胸口,深呼吸幾次之後,把頭上的漢密斯帽戴緊。

(真的做得到嗎───?)

雖然心裡還是有著一絲疑問,但是薇薇安猛搖搖頭試圖甩開這種不確定感。

(不對──我一定得做到!)

她喘了幾口氣後,腦海中閃過某個靈光,接著轉過頭去向背後的隊伍發怖了一道命令。

「對戰車獵兵上前!到我身邊!」





九六七年一月二十九日 0732時刻
芬納多市 芬納多大橋北岸 城北大路旁


就在奈妮離開薇薇安所身處的中央,隻身跑向娜姬卡當初遭遇機槍而被卡住的最左翼方面聯絡時,荷倫揹著反戰車步槍衝進了路旁的酒吧裡,而個頭與荷倫同樣嬌小的跟班烏希,則是提著原本荷倫該拿的彈藥與槍腳架跟在後頭。

「請問前輩,我們現在脫隊真的好嗎…」

「沒問題的啦,狙擊手本來就應該適當的協助主力打開僵局,如果說要打到那條街對面去的話,我覺得樓上會是很好的射擊點!」

面對烏希有些擔心的提問,兩條麻花辮精神抖擻地在腦後甩動的荷倫可說是胸有成竹。

她的自信並非毫無根據,海森堡教官的訓練已經使荷倫掌握了「射擊」這門技術的更進一步要訣,同時在威西尼亞與南漢密斯一帶,大多數傳統酒館都會兼營旅店,因此會有二樓的住宿間和當作倉庫使用的閣樓。

這座酒館並沒有背棄荷倫的期待,它在二樓宿屋間走道盡頭真的有個小樓梯通往閣樓,一如預想中是標準而完美的南漢密斯式傳統怖局。

荷倫爬上閣樓之後,先是被充滿灰塵的空氣給嗆得打了幾下噴嚏,她背後跟著爬進來的烏希則反應稍有差異地咳嗽幾聲。

即使是白天也因為採光不良導致視野很差,荷倫把腰際的電力提燈打開,回頭對烏希下令道:「到處找找看,有沒有可以打開的天窗或氣孔之類的地方。」

「嗯嗯。」看著由於光從下半身打出而把五官映照得有些猙獰的前輩,烏希背脊一寒打了個哆嗦。

在尋找了一會兒之後,烏希注意到了山積的木箱堆後頭透出一絲微光,於是搬開木箱,看到了一塊正方形的邊線透出光芒,而在光線包圍下的方形中間則有一具拉環───毫無疑問就是天窗吧!烏希把它打開之後,光芒射進閣樓內,頓時將黑暗的小閣樓照亮。

「幹得好,讓個位子給我。」

荷倫讚許地誇了她一下,隨即解開槍揹帶,將那管與自己的身高幾乎齊等的反戰車步槍放到地上,從罩衫口袋裡掏出一口管子,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具瞄準鏡,然後站到了天窗後方幾步遠的地方,向窗外的街道窺探著。

「待會兒我們會大幹一票~沒錯,可以大幹一票。」在觀察過天窗外的景色之後,荷倫愉快地哼起了鼻歌。





九六七年一月二十九日 0740時刻
芬納多市 芬納多大橋北岸 巴克南街角教會學校


原本還是激戰中心地的半圓形廣場,現在只能夠聽得到零星的槍聲響起,還有遠處響起的迫擊砲彈爆炸聲、和不時從空中穿梭飛過的聯邦戰鬥機引擎聲交雜著。

「…她們放棄了嗎?」

「沒那麼簡單,現在不過只是在準備下一波攻勢罷了。去蒐集更多的彈藥!接下來還有得打呢。」

路易斯.貝克萊中尉謹慎地回答機槍手的問題,他手上那挺克羅埃斯機槍已經打得槍管有些微紅冒煙,彈殼灑落一地,但是卻遲遲不肯更換槍管。一來是克羅埃斯機槍更換槍管麻煩、二來是剛才那陣把整個前導排推回來的王國軍攻勢,真的一度令貝克萊中尉據守在這裡的排陷入危機───那些女兵一度推進到距離街角不到一百碼遠的街口。

「這讓人想起塞德威的十二月戰役啊,老大。」一位蓄山羊鬍的下士在給手上的納克自動步槍裝填子彈時,若有所思地提起了往日的記憶。

「是啊───那時候的王國軍數量更多,數都數不完呢。」

說實在話,兩年前還只是少尉的貝克萊並沒有特別去注意比較當時和現在的敵軍人數,他只是趁著這個機會表明「現在的狀況其實很輕鬆」的意思給部下聽而已。

四處轉頭嗅了嗅「戰場的氣息」後,貝克萊中尉認為有必要將防務重整一番,以應對接下來或許將會更猛烈的王國軍反攻。他拉住一位滿臉亂髯的上等兵,小聲交代道:「海格,把我的口信帶回去連部,我們急需增援,至少需要再兩個排才能守住街口,這裡是我們進入芬納多的大門,無論如何都必須守住。動作快!」

那名士兵點點頭,揹起他的卡賓槍,快步衝向北方的窗口翻牆出身,身影消失在硝煙與粉塵之中。

連隊現在應該還在空降場集結中,迫擊砲的濫射有些打亂了他們的腳步,就連貝克萊的排都是缺東缺西的,他隊上甚至有隔壁營的機槍手和工兵混在裡面,場面可說是一片混亂。

但作為一個具備豐富實戰經驗的野戰排指揮官,他還是憑著豐富的戰場嗅覺集合部隊,快速地往芬納多推進並且一度攻到了王國降下獵兵團的大門口。這名留著落腮鬍的聯邦軍傘兵中尉迅速起身,在教會學校的石牆掩護下快步巡視了一圈,他高大的身軀出現在眾人眼前時,無疑是最好的一種精神鼓舞。

「大家撐著點,後援很快就會到了,我們一定要在芬納多站穩腳步。」

「沒問題,老大!」

「咱們會讓那群北佬吃不完兜著走!」

「簡單輕鬆啦,都是小意思!」

貝克萊中尉對於部下們慷慨激昂的回應感到滿意,至少到目前為止他們的心情都還很穩定,大多數士兵還沒有察覺到他們交手的對象是王國軍的降下獵兵:一群年紀幾乎可以作他們女兒的娘子軍。

聯邦陸軍第一空降師,前身是厄錫安陸軍第七山地師改編而來,這支部隊作為一支全志願兵的精銳部隊,享有許多其他聯邦普通部隊無法想像的特權───像是說他們可以蓄鬍留髮,頭戴毛線織成的滑雪帽,攜帶個人喜好的裝備,還有每人每天都有啤酒配給。

因此即使是年輕的新兵,也都為了要彰顯自己「身為空降部隊」的驕傲身份,而留起了跟隊上前輩一樣茂密的大鬍子。

但是,雖然也是有不少中年資深士官和打過實戰的老兵夾雜在連隊裡,說穿了這群大鬍子組成的部隊,其中許多人也不過就是假裝自己是大人的小鬼頭罷了。

更何況,這是他們的第一次空降作戰───

───包括貝克萊中尉自己這樣的老鳥在內,所有人都在極度緊張中渴求著初陣的勝利。

儘管訓練精良,但是貝克萊知道他們跟自己一樣,不過是故作鎮定強裝冷靜而已。

而貝克萊正試圖努力地讓這種自我催眠的效果持續下去。

外頭再度響起了槍聲,克羅埃斯機槍震耳欲聾的射擊聲也跟著合唱起來;貝克萊中尉機警地站起身來,奔向附近的火力據點。

「報告狀況,士兵!」貝克萊對距離他最近的一位機槍射手吼道。

「是,四條道路上都出現了煙霧...就跟剛才敵軍進攻時一樣!」

真是學不乖啊,王國軍。貝克萊心中閃過一絲嘲笑的念頭,雖然眾所周知施放煙霧是王國軍的拿手把戲,但是變來變去就這麼一百零一招也未免太僵化定型了。

「不需要對他們客氣,各機槍朝街道上實施阻絕射擊!我們的彈藥多得很!」

四挺克羅埃斯機槍拉出的光跡覆蓋著道路,而子彈則以四倍於曳光彈數目的量不停地噴灑而出,古老的石道與磚牆上被轟出坑坑巴巴的彈痕。

因為注意到最右方的大路傳來的槍響最高亢,貝克萊中尉找了個安全的角度用望遠鏡觀察,確認了至少有兩挺以上的雷文機槍連續發射的聲音跟火光。

「強森!帶著你的班,去增援正門!」

「我知道了!三班,跟我來,動作快!」一位聯邦軍班長扛起他的納克自動步槍,喲喝著班兵趕往教會學校外的矮石牆怖下射擊隊伍。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什麼超出貝克萊中尉想像的狀況發生,但是接下來發生的一連串突變卻徹底打亂了防守方的步調。

咚轟!

宛如大砲的一聲單發巨響───幾乎是同時,貝克萊眼前的一名機槍手忽然不見了,他回過神來,只見到地上躺了一個幾乎辨別不出原形,下半身與一條手臂血肉模糊地倒在血泊中的殘軀。

在機槍手身邊的彈藥手被濺得一身是血,但是他只是張大了嘴巴望著被打飛到一公尺外的伙伴,當他理解了那是不可能生還的傷勢後,就立刻轉過身去抓住機槍。

下一發巨響很快響起,這一次貝克萊看得很清楚,剛抓起機槍的彈藥手和機槍一起被打碎了,他的左手臂和胸腔幾乎不見了一半,混著破碎的機關槍金屬零件飛散出來,在石壁上敲出了叮叮咚咚的落地聲。

「...醫護兵!」轉頭看到彈藥手化成一堆血肉的士官,下意識地喊叫起來,一旁據守在教會學校窗口邊的士兵們也都陷入了驚慌之中。

「洛克和費吉爾被逮住了!」

「那是什麼玩意兒啊!」

「快離開窗口!趴下!快趴下!」貝克萊大喊道,而第三聲巨響響起時,似乎是因為這一道命令及時使得幾位槍手低頭之故,而令子彈沒能擊中任何一人───但是當子彈敲擊在教會學校一樓的石柱上時,發出了幾乎像是大卡車撞上來的一記轟聲,並揚起了一陣煙塵。

...現在貝克萊大概可以想像得到,那是把很大的槍,要不然就是一口戰防砲射出來的東西。就在眾人束手無策之際,一位聯邦傘兵悄悄探頭出去,在第四聲槍響傳出、並打穿了石牆擊毀一挺架在窗口的克羅埃斯機槍之際,這位出身獵戶的厄錫安子弟兵回頭向排長大聲地報告了其發現。

「...左方街道、第八棟、閣樓上的窗口!」

「幹得好,喬納森,你有雙鷹眼哦!」貝克萊立刻用手勢點了幾名趴在地上的部下,他們大部份都配備了自動步槍或是連發卡賓槍。接著,他比了比窗外───這很顯然是要集中火力,然後一股作氣給予那口來自閣樓裡的大砲集中攻擊。

在排上沒有狙擊手也沒有斥候射手的情況下,也只好如此了。在貝克萊用手指數三下之後,原本或趴或臥在窗檯與石牆底邊的聯邦傘兵們一起翻出身來,很快地對剛才指示的地點進行集中掃射。

在幾乎所有人都用掉一個彈匣之後,那挺大砲並沒有給予還擊,於是有人興奮地大喊起來:「───成功了!」

但就在這時,貝克萊忽然聽到背後傳來一聲不同於閣樓裡大砲的轟響,回頭只見那堵古老的教會學校石牆垮了下來,並揚起一陣煙塵。

煙塵中閃爍起了一排耀眼的光芒,伴隨著宛如敲鼓般的一連串低沉聲響,貝克萊的雙腿一軟,鮮血從他的肺湧上了喉嚨,按著剛剛中彈的胸膛往後仰躺倒在地上。

槍聲之後緊接著哨聲,王國的降下獵兵們踏破這陣石灰粉末造成的煙霧,戴著護目鏡的薇薇安.西蒙少尉,跟在扛著反戰車榴彈發射器與皮諾衝鋒槍掃蕩的女兵們身後,用手掩著不斷咳嗽的口鼻,從十秒鐘前才剛剛炸開的這處「入口」步入了巴克南教會學校裡。

在教會學校裡的槍聲逐漸安靜下來之後,薇薇安掏出她插在腰際的信號手槍,裝填一枚紅色信號彈,然後把腳跨出窗外,對著南方天空扣下信號槍扳機。

在逐漸消散的煙霧之中,奈妮抬起頭來仰望著劃過天際的紅色光球,愉快地露出了笑容。

「不是做得挺好嗎。」她揮了揮手,示意剛才一直飽受火力壓制的部下們重新站起來,朝街道盡頭的教會學校前進。

967年一月二十九日0750時刻,聯邦軍空降之後一個半小時,三五二降下獵兵團第一營F連奪回巴克南街口。

───原本應該是這樣發展的,至少原本奈妮的心中是這麼想。

只是,從正在快步行軍衝向剛攻佔的新據點的降下獵兵們頭上,無聲無息地閃過了幾頭宛如大鳥的黑影;這令隊伍中有不少人抬起頭來,接下來就是無言的凝望,和沉重的呼吸聲,沒有人知道該對這幅情景發表什麼評論。

數十架深綠色塗裝的滑翔機,掠過了她們的頭頂,緩緩往芬納多北方城郊的雪原飛去。

奈妮理解了,那裡是她們三天前曾經使用過的空降場。

967年一月二十九日0755時刻,聯邦軍傘兵獲得了滑翔機───以及空降裝甲部隊的增援。

<第四幕.戰雲硝煙 完>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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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967年芬納多戰役篇:第四幕.戰雲硝煙
文章發表於 : 2011年 5月 3日, 2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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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鋼流鐵雨

九六七年一月二十九日 0800時刻
芬納多上空



在雲霧繚繞的雲端上,十餘架漆著聯邦墨綠色的各式軍機比肩齊飛在天空中;它們組成鬆散的隊伍,以一千呎為間隔在芬納多上空排列成千層麵般的紮實隊形,由高到低依序是戰鬥機、俯衝轟炸機、攻擊機、觀測機───但是這個順序偶而會因為有機隊從高空俯衝而下、衝進雲層裡而有所變動。

在這其中,飛在五千呎高度保持巡航的P-65天譴式戰鬥攻擊機部隊可以說是最靠近地面的實戰部隊;他們只要稍稍把操縱桿往下壓,花不了一分鐘就可以回歸大地之母的懷抱。

在待命空域保持巡航的飛行員們不時稍稍擺動操縱桿讓飛機滾向側邊,從雲縫中注視著地面上,那道被宛如寶石的河流一分為二的都市裡冒出陣陣黑煙。

年輕的心缺乏感受壯麗美景的情致,只有想問何時可以扣下扳機的焦急難耐。

終於,一道來自地面的通訊打破了這種漫長等待。

「紅心王呼叫賭徒領隊,紅心王呼叫賭徒領隊。」

「賭徒領隊收到,收訊清楚,紅心王請講。」

「我們目前遭遇敵軍的頑強據點,請求空中支援,至近距離。你們的裝備如何?」

「賭徒領隊收到,衝天炮與二百五一應俱全,請指示座標。」中隊長指的是五吋火箭彈與兩百五十磅對地炸彈───現在他腳下的座騎正被這些沉重的酬載所困,因此無法發揮全速而令引擎發出陣陣悲鳴聲。

不過這種情況很快就會結束,大家都期待著拋開一身累贅,駕著輕快的戰機返回基地的時刻到來。

最後把開啟地獄之門的最後鑰匙交給了中隊長的呼聲,來自於地面管制官:「A07、K35,在河北岸的市區,我們會投擲藍色煙霧彈標示目標。」

「瞭解,最好叫你的人找地方躲好。」中隊長在結束與地面的通訊後,望向他左右手邊並肩齊飛的僚機,高舉左手握拳揮了揮表示所有人注意,接著發出了關鍵的命令:「賭徒領隊呼叫中隊,客人已點餐,小子們上吧。」

接下來在一陣宛如南方牛仔的狂野叫喊中,這群長著逆鷗翼的聯邦空中死神,挾帶著即將賜給王國軍的天譴從雲端一頭栽下。

雖然同樣是長著逆鷗翼,但是沒有固定起落架的天譴看起來比王國軍的渡鴉式俯衝轟炸機要流線得多;也因為速度比較快,所以俯衝的角度要淺得多。在衝入雲層之後,很快地就能看到地面清楚地攤開在眼前,中隊長注意保持他的座機機頭指向與那瓦河垂直,而芬納多大橋是從天上望下最明顯的地標物。

接著他看見一朵藍雲在河流下方的市區中爆發,很明顯就是目標了。

「賭徒領隊呼叫,確認目標,方位1-6-0,第一小隊迴轉,第二待機,進入攻擊縱隊,近距離攻擊!」

這是中隊長下達的最後一道命令,他扭轉操縱桿,帶領著手下的三架天譴回頭,逐漸降低高度,另外三架則繼續在一千呎高平飛;地表與他們的距離越來越近,給人一種誤以為這群聯邦飛行員幾乎是踩著屋頂走過來的錯覺。

在距離藍煙信標差不多剩下四百公尺時,中隊長把機頭微微向下一壓,扣下操縱桿旁的次扳機,扳機接通了連接到戰機兩翼底下掛著的12枚火箭彈推進引信上,以半秒左右的間隔開始接連噴射而出。

火箭彈咻咻地飛出,脫著明顯的煙尾奔向藍煙團,中隊長未待著彈就先拉起操縱桿開始爬升動作;而在他背後的二號機已經看不到藍色的煙團了,於是向吞噬了藍煙的橘紅色火球扣下扳機。

每架天譴都發射了四、五發火箭,因此一共有十五發火箭爆炸,而在藍色煙霧彈附近的房子就像是挨了巨人憤怒的一踹,化作無數石塊和瓦礫崩落坍塌下來,而最大最顯眼的那棟兩層樓石造大房子也被擊毀了一角,火燄捲著濃煙在街道上漫延開來。

「賭徒領隊呼叫,命中目標,請求下一個指示。」中隊長稍微爬升了一點高度,再迴旋他的座機掠過剛才轟炸過的目標上空,就在此時,無線電裡傳來了帶些雜訊的插話。

「短劍四被擊落了!」

「有看到降落傘嗎?」

「注意!黃鼻子!十點鐘方向!」

「誰的十點鐘啊!」

那是年輕人帶點緊張的興奮,也少不了隊上資深飛行員的吐嘈聲。中隊長清了清喉嚨,不慌不忙地說:「這裡是賭徒領隊,別慌慌張張的,我們佔有絕對優勢。」

正如他所說,芬納多上空有六十架的聯邦空軍戰機保持巡邏待命狀態,每四個小時一班的話就是一天三百架次以上的規模,他們的背後是一整個戰術航空軍在支撐這種規模的作戰;而王國空軍在芬納多每天能夠出動的戰鬥機數量,最多也不會超過一個大隊幾十架的規模。

雲端上的其餘聯邦飛行員很快就陷入狂熱的暴動狀態,入冬以來將近兩個月的忍耐早已令他們心癢難耐,只想好好大戰一番。

「那些茲姆市惡棍出來找碴了,想賺分數的人別放過機會啊。」

「別輸給隆那弗的第九大隊!不能讓那幫操蛋的傢伙囂張太久!」

「先搶先贏啦,大家上!」

「這裡是短劍領隊,接戰!接戰!」

二十八架由P-66雷霆和P-65天譴組成的掩護戰鬥機隊加足馬力,從高度一萬呎撲向眼前稀稀落落的王國軍戰鬥機部隊。

由四架Ri-90遊隼式輕單發戰鬥機組成的王國空軍戰鬥機小隊,在第一波奇襲的機會用掉之後,很快就陷入了被七倍的敵機追逐獵殺的慘況。

某種程度上,因為機群過度密集相互干擾,可能還因此降低了聯邦空軍的戰鬥效率───但對於被追殺的王國軍一方而言,他們的感受可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在槍林彈雨之中,勢單力薄的王國空軍小隊很快就告土崩瓦解,除了一架趁亂從低空遁逃而出之外,另外三架Ri-90全都被擊落在芬納多上空。

聯邦空軍的地面管制官對一月二十九日這天的戰況,作出了這樣的記錄:

「我軍握有絕對的航空優勢。」





九六七年一月二十九日 0815時刻
芬納多市 芬納多大橋北岸 城北大路旁


其中一架被擊落的王國戰鬥機引擎熄火,保持很完整的狀態往地上俯衝直落,撞擊進巴克南街口教會學校的屋頂,發出轟然巨響。

雖然沒有爆炸,但是這次撞擊卻撞出一堆碎石塊滾落到街上,最後竟還剩下一截完整的機屁股露在半空中;這幅奇觀引起了附近所有人,不分聯邦軍與王國軍的注目。

萊卡.卡美拉沒有放過這種機會,開始燃起硝煙的戰場能拍下的景色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多,至少比起過去幾天裡一成不變的撤退撤退大撤退要好得多了。

「嗚哇,看樣子開飛機的跟咱們一樣容易死呢。」

荷倫看著這個場面,也不禁發出讚嘆聲。而在她身後,儼然已經成了直屬學妹的烏希則是皺起眉頭小聲疑問道:「前輩…說這種風涼話也未免…」

「啊啊,不要在意,我不是幸災樂禍,只是想稍微改變一下原定的交友計畫。」荷倫拍了拍烏希的肩膀,然後逕自揹起她的施萊瑟反戰車步槍───這把槍剛才發揮了驚人的威力,荷倫確信她在更換射擊點之前至少擊殺了三個人。

敵人最後的反擊很驚險,用木板搭建起來的小閣樓並不防彈,她是發現對街石牆後的聯邦軍突然沒動作了,才急忙把烏希撲倒在地板上,看著一陣激烈的槍林彈雨,把她們頭上的窗口和閣樓天花板打得坑坑巴巴。

但是就在荷倫把擺在窗口邊的反戰車步槍收起腳架揹起時,窗外傳來尖銳的呼嘯聲。

結果這次也不用荷倫提醒或大聲喊叫了,這兩人慌忙撲倒在地板上,緊接著一串接連不斷的爆炸和震動,就取代了一切其它的感管知覺。





在街道上指揮一切的奈妮,因為視野良好,則是把這些場面比身處爆心地之中的人還要看得更加清楚。

對她來說,苦難是在十分鐘前奪回巴克南街口之後才正式開始的───

幾架墨綠色的聯邦戰鬥機俯衝下來,從超低空連續發射了幾顆火箭,緊接著一團團橘紅色火球挾帶著灼熱的強風,貪婪地從命中點附近的巴克南街角周邊擴散開來;這股熱風吹得奈妮都站不住腳,頭上的漢密斯帽也被吹飛了,而往後跌坐在地,炎熱的爆風甚至強到奈妮不得不抬起臂膀,好遮住雙眼與臉龐免受灼傷。

轟炸持續了好幾波。數以百計的飛機轟炸這裡、蹂躪這裡、位於半圓形廣場射線上的市街也一併被炸得稀爛;石造的屋子被與古老的街道被砸成碎瓦礫,那些木造的房舍則是在熊熊大火中燃燒起來。

實際上,聯邦軍的猛烈轟炸把剛才還是四條街交錯的芬納多城北大路炸成了一條半,其他的都被彈坑與瓦礫堆所封死,得手腳並用才爬得過被炸垮的房屋倒下的瓦礫堆。

在熱風消退後,奈妮咳嗽幾聲,重新站起身子,搖搖晃晃地貼著牆壁咳嗽幾聲,好不容易才在逐漸消去的塵煙中看到已被濃煙與火燄所吞沒的巴克南街角。

「…薇薇安!」

這情景令人聯想到冰河上的艾奴希雅,於是她大喊出聲,但理智又很清楚這樣大叫不會讓事情有所改變,在下一秒理智恢復之後,就緊咬住雙唇,試著不再發聲。

人的命運早在槍彈射出的那一瞬間就已經命定,究竟是生還或是戰死───並不會因為人們的希望或期盼之類的精神力而會有些許動搖。

當奈妮轉身面對走上街道的部下們時,臉上的迷茫已經消逝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雙堅如磐石的蒼藍色雙眸。

「特任少尉,去確保巴克南街口的外圍防線,其他人去撲滅火勢。」

「連部人員把通訊設備架設起來,在旅館二樓建立火砲觀測站,要讓團部的重迫擊砲發揮火力。」

「去尋找可用的堅固建築,建立醫療站與指揮所。拉條去團部的有線電話…」

背對著燃燒中的市街,奈妮冷靜地下達了一道道的命令。

雖然剛被聯邦軍機蹂躪過一輪之後的降下獵兵們都很狼狽又慌亂,但是沒有人大叫也沒有人感到絕望,因為她們有妮貝龍根上尉。

注視著她的身影,聽著她的聲音,她就是種種困難的解答,這樣一想似乎就連她身後跳動的火燄也變得沒那麼炎熱了。

「開始行動,動作快!」

最後一道命令結束後,原本被炸傻了的人們不由自主地照著奈妮的命令去做。

在這陣大家兵荒馬亂地跑來跑去的時候,娜姬卡拾起了掉在地上的漢密斯帽,拍了拍上頭的灰塵,走上前將它遞還給奈妮。

「嗯嗯,謝謝妳。」奈妮有些意外地收下帽子並把它戴正,對特任少尉露出靦腆的笑容。看到這個表情,娜姬卡點了點頭,放心地轉身離去帶自己的排去執行命令了。

所幸剛攻陷教會學校的薇薇安與她的部下們,並沒有被那陣嚇人的火光與爆炸所吞沒。石造的古老樓房遠比它的外表要來得耐炸許多,建築本身也缺乏會讓火勢沿燒的可燃物,因此廣場附近的火災在降下獵兵們的剷土滅火下很快的被撲滅了。

「有生還者嗎~?」

「別說的好像我們都死了一樣好嗎…」

薇薇安從被燒焦的瓦礫堆中走出來,苦笑著向前來救援的戰友們擺了擺手應聲。不知是否因為被煙霧和熱浪燻過的緣故,她的臉色此時看起來似乎不再那麼蒼白了。

堅固的地下石室與教會學校建築一樓基座拯救了她的排免遭活埋之災,在空襲過後,她們才能平安無事地推開瓦礫碎片重回地表。

原本一直繃著臉的奈妮直到此時才終於鬆了口氣,幾個躍步衝上前去,挽住薇薇安的手:「沒事吧?還能自己走嗎?」

「應該吧,手能動腳能走,只是還有點耳鳴。」薇薇安抬起頭來望向天花板,為了轉換氣氛而打趣道:「這裡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露天雅座啊!」

「妳還真是輕鬆,還能開玩笑,精神很不錯嘛。」

「對啊,我還等待著妳下令呢。」

成功奪取目標的薇薇安似乎也建立起了自己的信心,態度也跟著這種初步的自信為之一變。再往她身後望去,被燻得一身黑的降下獵兵少女們和前來滅火的姐妹們有說有笑,似乎沒有人因為剛才的轟炸而真的被擊垮。

感受到這樣的朝氣,奈妮也覺得心中一暖,不僅僅是自己而已,大家都在那個冬天裡長大了。

「把這裡整頓一下,收集聯邦軍的武器彈藥,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據點了。」

「是。還有什麼要注意的嗎?」

奈妮歪著頭思考了一下,難掩擔憂地提醒:「動作盡量快一點,不曉得聯邦軍什麼時候會打進來。快!」

「我瞭解了!」

薇薇安轉過身去,很迅速地開始行動起來。

擄來的聯邦軍克羅埃斯機槍和手榴彈會是很有用的武器。至於衝鋒槍與步槍這一類的裝備,降下獵兵的火器自動化程度也相當高,因此反而沒什麼必要去特意使用聯邦的槍。

「所以這些步槍子彈…」

「全部蒐集起來,能用的都集中給擄獲機槍用。要集中運用,每個人都要搞清楚擄獲武器的位置,以免誤以為是敵人而發生誤擊。」

「把機槍架到北面去!」

雖然大伙很忙碌的準備著,但是卻意外地沒什麼交戰的槍聲在城北大路上響起,雖然火箭掃射的爆音不時響起,地表也不時微微因重磅炸彈落地而顫慄著,但槍聲似乎都是來自於別處,有種逐漸遠離這個在幾分鐘前還是激戰焦點的傾向。

對此感到有些疑惑的奈妮,走向娜姬卡的排駐守的對街,卻在途中就碰上了往教會學校回來的娜姬卡。

「特任少尉妳…」

「啊,長官妳也跟我想的一樣。是這樣吧?」

雖說轟炸猛烈,但顯然聯邦軍傘兵對城北大路的攻擊緩和下來了,這是很容易就可以發現的事實。

「有想法嗎?大家士氣高昂很值得欣慰,畢竟空降部隊本就該被包圍,但是總不能光憑氣勢繼續蒙著頭打下去。」奈妮試圖在腦海中理出一片頭緒,探卻苦無線索。所以她決定求助於老練的戰士經驗。

「我是很想相信南佬的傘兵都是膽小鬼,或是他們的空軍準頭不大令人信任啦,」娜姬卡苦笑著指著被厚重煙霧與燄火所籠罩的北方市郊:「但是,躲轟炸似乎也沒必要閃到那麼遠去!如果真的怕誤擊那也只會躲到兩條街外吧。」

「說的也是…那麼,果然是改變目標了嗎。」

奈妮從胸袋裡掏出地圖,把它翻了幾折後,低頭端詳了一會兒,接著又整片攤開來,並把這張大約半公尺見方的戰術地圖貼在石牆上,娜姬卡也跟著把臉湊了上來。

「如果城北大路進不去,那麼我會考慮迂迴它,由兩翼河堤方向滲透市區。」指著地圖,降下獵兵F連的小個頭指揮官作出了如此的判讀。

「有什麼根據呢?」

「柿子挑軟的吃,這是世界的軍事常識吧。」

顯然並不是毫無根據的瞎猜,她是胸有成竹的如此料想。娜姬卡微笑著搭話:「所以我們剛剛證明了自己是硬到坳口的青柿子囉?」

「也許吧,不過青柿子也是可以被大火燉成派的。」

畢竟她們只不過是裝備稍微豪華一點的輕步兵,是很脆弱的。但是從奈妮還有心情回應娜姬卡的揶揄來看,戰鬥的壓力並沒有真正沉重到教人喘不過氣。

「這一次,幸好我們不用打戰車啊…」

沒有把她壓垮的原因在這裡透露了口風。娜姬卡聞言後也頻頻點頭表示同意,去年冬天在雪地中正面向聯邦坦克衝鋒的過程實在是惡夢一場,若非後來發生的奇蹟,她們根本沒機會站在這裡開些自虐的玩笑話。

但不幸的是這樣的感嘆卻一語成籤了。

九六七年一月二十九日 0850時刻
芬納多市 芬納多大橋西北側市郊


「射擊!射擊!」

「別讓他們逃走!」

激烈的槍戰在大街小巷中反覆上演著。

由於F連已經在城北大路上張開了防線,隨後陸續過橋趕到增援的部隊便陸續在團部所在的百貨公司左右兩翼展開,聯邦軍對芬納多北岸的攻擊也變得不再那麼猛烈了,這也使得降下獵兵們的反擊更加積極。

約在聯邦軍開始空降後兩個鐘頭,一度成功入侵芬納多北岸市區的聯邦傘兵開始向外撤,而緊隨在後的降下獵兵們一路掃蕩滲透市區的殘兵向市郊推進,這種充滿喜悅感的勝仗滋味可真是好久沒嘗到了。

「這裡是第一營D連!我們守住堤防水閘了!」

無線電中也傳回了充滿興奮氣息的捷報。

但就在這陣氣勢如虹的逆襲來到市郊的灌木叢前時,卻也同時達到了這場戰役中王國軍反擊的最高點。

金屬團塊彼此碰撞的清脆音調逐漸高過了爆炸聲與槍響,吸引了一部份曾經參加過墨爾德戰役的老練女兵們為之側目。

「這個聲音是…?」

「不會吧…」

輕快地從灌木叢後頭鑽出來,碾過樹叢與木枝的東西是墨綠色的鋼鐵怪獸,聯邦軍的戰車。儘管它不像墨爾德橋頭的聯邦重戰車是那麼顯眼的龐然大物,但它躍出的距離實在是很近,所以造成的震撼還是頗為懾人。

緊接著、就是一陣槍砲齊發。

飛進二樓窗口的砲彈把降下獵兵的雷文給打啞了,車體正面閃爍著三處曳光彈的泉源,這相當於一整排步兵的壓倒性火力瞬間就掃掉了最前頭的半個班,血跡與斷肢飛舞四濺,能勉強作為掩體的矮牆也幾乎被打成了篩子。

再加上不只一輛,是的,不只一輛───事實上是一整群,墨綠色的傢伙衝了出來,於是那片原本被聯邦傘兵當成掩體的灌木叢很快就被碾成了平地,戴著軟帽的聯邦大鬍子們伴隨在戰車兩翼高喊著殺聲衝回市區。

「開什麼玩笑啊!怎麼可能是…」

雖然很想說出口,但因為太令人難以接受,以致於那個字眼很難讓人說出口來。但即使如此,它們在面前橫衝直撞地掃射蹂躪著王國軍,卻是不折不扣的事實。

「反戰車作戰!找掩護,擊退伴隨兵,準備進行反戰車作戰!」

接下來開始了她們充滿苦難的一天。

九六七年一月二十九日 0902時刻
芬納多市 芬納多大橋北岸 城北大路旁


「什麼?聯邦戰車?」

「是,已經入侵了河岸西北邊的五金工廠那條街上…」

在臨時連部裡,也就是巴克南街口教會學校的地下石室中,奈妮和幾位排長與士官幹部們都露出些許疑惑與不解的訝異神情。

每個人都有他們自己一套表現驚訝的方法,薇薇安的臉色似乎變得更灰了,霍克愛睜大了雙眼,娜姬卡停止了把玩傘兵刀的動作,奧芬嘴角的煙屁股伴著口水逼起滴到了地上,傻大姐也不再抖腳或傻笑。

奈妮則似乎根本沒聽清楚傳令小兵的話。

「…對不起,可以請妳再說一次嗎?」

「聯邦戰車殺進來了啦!」這一次很明顯是快要哭出來的語氣,「不相信的話請直接去聽無線電吧…」

「不用,我懂,但問題是…」

奈妮欲言又止,似乎是在對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思索著,但她的腦海裡其實已經被這想定外的狀況給攪得一團混亂,處於某種處理過熱的發呆狀況。為了稍微舒緩一下天靈蓋上熱呼呼的感覺,奈妮摘下了她的漢密斯帽,雙手不大安份地搓著帽子。

霍克愛第一個作出反應:「那,數量有多少?」

「不清楚,但D連的目擊報告說至少連級以上。」

「橋被佔領了嗎?南邊的友軍…」

「不是從南邊,打北邊進來的,後方,呃不,前方是安全的。」

傳令的女兵急忙搖頭否認,現在的戰況早已使得戰線這個概念模糊,原本令人安心的後方地帶已經不存在了,但這還不足以壓倒王國降下獵兵的心靈,戰車的出現卻足以促成這種心理防線上的崩潰;這緊張感使她解釋得實在是語無倫次,但這樣的答案更令人疑惑了。

「難道是從淺灘渡河…」

「小姑娘,那瓦河下游哪來的淺灘?冬季的時候也至少有兩百公尺寬!」奧芬明確地指出了霍克愛說法的問題,但她一慣的賤嘴卻惹得身為上級的霍克愛非常之不滿。

「那還有其他的可能嗎?那可是戰車耶!」

「妳豬啊,河那麼深,冰又都融了,難道戰車會自己飛過來哦?」

「我警告妳,士官───」

「安靜!」

就在霍克愛與奧芬逐漸講話越來越大聲而陷入爭執中時,娜姬卡猛地站起大吼一聲,讓兩人都安靜下來,不再說話。奈妮也因此停止了思考,有點受驚地抬起頭來。

在制止帶點火藥味的問答後,娜姬卡轉身望向這裡的指揮官,並把發言權交還給她。

「友軍正在受攻擊,我們得立刻展開行動,長官。」

「…嗯,我知道。現在不是爭執沒意義問題的時候。」

縱使心裡毫無主見,總還是被逼著在這種情況下做決定,但自己心裡也是很清楚所謂的指揮官這種頭銜───本來就得一肩挑起在黑暗中摸索前進的嚮導職責。

哪怕是嚮導自己恐怕也比瞎子要好不了多少,但嚮導不可以坦誠自己沒有主意。

「集合所有反戰車獵兵。連上一共有八個小組吧?」

「是,要把火箭砲集中起來運用嗎?」

「要是一發射卻沒打中的話可不得了啊,所以要靠數量去彌補。」

奈妮向娜姬卡解釋了她的考量,畢竟這可不是打不會動的建築物或磚牆之類目標,而是以活蹦亂跳的聯邦戰車作對手。

但是專門的反戰車武器也可能會有損耗,所以也需要一些旁門左道的戰法來盡可能去作一些努力。

「找幾個人去團部蒐集煙霧手榴彈、信號槍、炸藥包與地雷。準備完之後,用輕越野車載過去,動作要快。」

肉搏戰法嗎───因為在受訓時大致都有教過各種徒手反戰車的戰法,女孩們大致上也可以理解要準備這些東西的用意,不過沒有人先開口說出心裡的想法而已。

為了應對高度機械化的聯邦軍,王國軍在大戰爆發前製作了許多宣導短片和教育手冊,教導如何用手邊隨處可見的材料以對抗戰車的作法。

這些戰術包括用白磷彈或信號彈射擊戰車的潛望鏡與窺視孔、把煙霧彈綁在戰車的砲管上、用棉被蓋住戰車的駕駛窗、拿汽油彈接近戰車的引擎部攻擊、或是扛著反戰車地雷貼近當成投擲武器來進攻。

雖然很瘋狂,但官方就是這麼教導士兵的。

實際上,就連這麼下令的奈妮在受反戰車訓時,腦海中浮現的念頭也與大家一樣:

(…這些招術簡直是自殺嘛!)

但連一向口無遮攔的奧芬也包括在內,大家很有共識地不去戳破這個有點危險的氣球,繼續聽奈妮發布各自該負責的工作。

「特任少尉,這裡就交給妳留守了。隨時跟友軍維持聯繫哦!」

「請放心交給我吧。」娜姬卡挑了挑眉毛,把刀子收入懷裡,向奈妮舉手敬禮。

「那麼其他人就跟我來───盡可能不要造成無謂的耗損,先評估敵軍裝甲部隊的規模再視現場的戰況臨機應變。」

深呼吸一口氣之後,洋娃娃雙手扠腰發表了她的臨戰辭。

「最後,所有人聽好,可別白白犧牲哦,我會非常之火大的。開始行動!」

九六七年一月二十九日 0910時刻
芬納多市 芬納多大橋西北側市郊


墨綠色的R-59輕戰車在街道上行駛著。如同在不遠處一起行動的其他同型車,它有一挺細長的小口徑主砲,一挺附有潛望鏡的車頂機槍,一挺砲塔旁的同軸機槍與一挺車體機槍,以輕戰車而言算得上是相當大火力的武裝配置。

戰車的砲塔、機槍、潛望鏡分別朝向左前右三個方向不停的週旋掃視,而下巴蓄鬍、頭戴軟帽的聯邦軍傘兵們則一邊以手勢彼此溝通,一邊緊跟在戰車約十步之後的街道上,沿著街道兩側的廢墟小心前進著。

但在崩塌的瓦礫堆中,有雙眼睛正瞪大了注視著這一切,當戰車來到與視線的主人距離不到二十步的距離時,她打破了沉默。

「…就是現在!」

從窗口裡射出一發黑點,準確地砸向那輛輕戰車。

前置量、角度都計算的完美無誤,而這一發本該準確無誤地把戰車炸上天的。但老天擲骰子時又手滑了一下,黑色的反戰車彈擦過了戰車那細長的砲管,彈了一下之後砸在對街的牆壁上,發出轟然巨響。

『有埋伏!注意!』

『敵軍反戰車小組在左翼樓上!』

跟隨在戰車後方的聯邦傘兵很快地依據爆炸的方向,判斷出了砲火飛來的位置,朝樓上的窗台一陣激烈掃射。而戰車也緩緩旋轉砲塔,將砲口對準二樓,把一發榴彈打進了陽台裡───被炸得焦黑的漢密斯帽與扭曲變形的發射筒被榴彈的爆壓給拋上了天空。

「混帳!怎麼會這樣!」

奧麗芙.錢伯勒上尉用望遠鏡注視著反戰車小組被炸飛的慘況,咬牙發出了彷彿被人踩住喉嚨般的低喃聲。

慘烈的反戰車戰鬥在她防區範圍內反覆上演著。

對手雖然只是輕戰車,但是兇猛的對步兵火力再加上熟練的步兵支援,種種條件的組合令王國軍轉入防禦之後也仍然陷入了咬牙苦戰的窘態。

隆隆隆隆隆隆…

柴油發動機隆隆作響的引擎聲逐漸接近,並且出現在肉眼可以目視到的範圍。這表示她得放棄這個前線指揮所了。視野好的高樓固然是好的據點,但同時也會成為敵人集中火力的最佳目標。

雖然很可惜但也只能放棄了…退到下一條防線吧!

正當她這麼想時,剛過轉角的輕戰車就在她的眼前被好幾發黑點掠過,黑色的砲彈在戰車的前後左右都掀起了爆炸的土柱與瓦礫橫飛。但是其中一發黑影擊中了戰車的側面,這次的爆炸升起了一團橘紅色火球,傳進耳際的聲音也是霹靂啪啦的爆竹似聲響而不僅僅是一響爆炸。

「…咦?」

被炸飛了,如同字面上的意義,誘爆彈藥之後的戰車成為暄鬧的煙火秀,吸住了所有人的目光,也令人注意到接下來從戰車殘骸旁通過的人───

───那是一位披著漢密斯帽的小個頭金髮女孩。

「喂!」雖然奧麗芙試圖叫住她,但是小個頭少女似乎並沒有聽見,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飛揚的砂土與燃燒的濃煙之中。

儘管出現的時間很短暫,但是確實有人看見了她身先士卒的模樣。緊接著奈妮之後,更多的降下獵兵提著槍揹著反戰車武器,躍入這片煙霧之中。

「是突擊F連的戰友…!」

「小辣椒來幫忙了!」

「妳說那個洋娃娃嗎?」

倒是見到奈妮的模樣,D連的降下獵兵們紛紛握拳歡呼叫好,聽著躲在同一座掩體中的部下們吱吱喳喳的討論聲,奧麗芙不禁感到一種明顯可見的人氣,而掩著嘴笑了出來。

「那傢伙…雖然她沒什麼自覺,但已經成了那個活戰神的接班人啊。」

沒有親耳聽見這種評價的奈妮,仍然沒什麼自覺地親自帶隊衝鋒陷陣。看在她眼裡「擊毀一輛戰車」實在不是值得可喜的事,因為剛剛明明還看到更多輛!

降下獵兵的訓練內容令她們的思考模式與一般人相較之下顯得異常,視野裡敵軍眾多是值得欣喜的事,因為這代表敵人沒有多少部隊躲在看不見的地方;反之倘若攻擊進行得太順利,那不禁就令人懷疑是不是有藏起來的伏兵了。

奈妮扯開嗓子問道:「另兩輛呢?剛剛還看到有三輛一起行動的!」

「大概是在隔壁街?」

「那我爬上樓去看看!」荷倫聽到之後自告奮勇地舉手道。奈妮點點頭,應允了她的要求,但是又補充提醒道:「小心點,發現之後先通報,可別輕舉妄動哦。」

「知道了!」荷倫隨即轉過身,一把拽住烏希的衣領:「喂,菜鳥,跟著我來!」

腦袋裡一片空白的烏希沒有多少自由選擇空間,她只得照先前的經驗一起跟著荷倫往屋子裡衝。某種意義上荷倫算是成功達到她要收學妹當跑腿的目標了吧。

走在前頭的荷倫把反戰車槍斜揹在身上,一手抓著尼爾手槍一邊快步爬上街道旁的公寓,仔細地確認每一個轉角和門口是否有敵軍或詭雷的痕跡,並把建築物的構造刻印進腦海裡。而烏希則是一臉蒼白地抓著手中的皮諾衝鋒槍緊跟在後,罩衫的大口袋裡則左右邊各塞了一顆用空酒瓶作成的雞尾酒燃燒彈。

花了幾分鐘才爬上三樓摸進陽台裡的荷倫忽然停住腳步,伸手示意烏希不要動,她嚇得差點漏尿地縮緊雙肩盯向陽台外的街道。

聽得到戰車的聲音但卻無法直接看到,視野可及範圍內散布著多數的聯邦軍人。荷倫拆下反戰車槍上的瞄準具,匍匐前進到陽台邊緣窺探了一會兒之後爬回來。

「…妳到走廊去守住左手邊那個樓梯,別靠窗子,別探頭。敵人會從那邊爬上來,所以幫我守好。」

「咦?啊…可是爬上來之後…該怎麼辦?」

烏希緊張之際脫口而出後,下一瞬間才發覺這是個蠢問題。但是荷倫似乎沒有對這樣的問題感到意外或缺乏耐心,她只是指了指烏希手中的衝鋒槍,用極其平淡的語氣提醒她。

「妳知道該怎麼辦的。」

「唔…知道了。」

隨即荷倫就摸到了另一邊的房間,對躲在公寓南側的奈妮比了比手勢,通知她們敵軍的規模和數量等情報。

「戰車一輛,有步兵二十多人,正從北側往這條街開過來…」看到了荷倫比出的手勢後,奈妮揮揮手向她致意,一待荷倫又從窗口消失,她就轉過身拉住霍克愛的衣領小聲交代。

「散開到街道兩側。先別開火,把他們引進伏擊區裡。」

下達命令之後,她麾下的降下獵兵們開始按照指示瑟縮到樓房與瓦礫堆中,剎時間街道上變得十分安靜,此時的氣氛宛如連嚥口水都成了過份的奢侈,只剩聽來有一段距離的零星槍響和逐漸變大的聯邦坦克引擎聲。

首先出現的是一隊步兵,他們都沒戴頭盔,而是戴著那種綠色毛織帽,顯然與先前交戰的敵軍是同樣一批對手;接下來才是通過轉角後,緩緩把車體轉正開進來的坦克。

這下可不好對付啊,奈妮在心中暗叫不妙。

步兵反戰車戰鬥最理想的情況是,步兵在敵軍還沒發現的情況下就搶先一步把戰車在第一波奇襲中擊毀或癱瘓,如此一來,步兵的脆弱性就不會是太嚴重的問題了。然而這批聯邦軍倒也很老練,他們以相當均勻散開的隊形在戰車前方十到十五公尺的距離怖署了偵查尖兵,其後是大約半個排的步兵尾隨在戰車後方,是相當理想宛如教範般標準的行軍隊伍。

只能希望把他們盡量引得靠近一點了…奈妮端起她手裡的渥爾芬,將腳架打開架起後瞄準了隊伍最前頭的聯邦軍。

距離大約一百碼,1.5倍率的瞄準鏡已經可以清楚看到這名聯邦尖兵臉上的落腮鬍和下巴那撮尖尖的短鬚。

因為前方還有其他已經散開躲藏起來的降下獵兵,奈妮估計埋伏在最前頭的人跟這名尖兵的距離已經短於五十公尺。隨時都有可能被發現,而她已經下了決定不論多近,要等到被發現的那一刻才展開攻擊。若是F連的士兵們都夠穩不亂開槍就好了。

尖兵隊又走近了十幾步,宛如每一步都漫長的有若幾十年,奈妮已經可以看清楚對方的深褐色瞳孔,還有他的額前髮線有一小塊美人尖。

忽然間那名尖兵停下了腳步。他忽然轉身回頭並且高舉右手---

「開火!」奈妮扯開喉嚨的同時扣下扳機。

那名聯邦尖兵應聲而倒,而奈妮也感到像是心臟遭受了一記重擊般地「嗡」了一聲。

頓時間,大街上槍彈橫飛,雷文的淒厲連射聲,渥爾芬的鳴響,皮諾的霹啪快射音,金屬彈殼掉落在地的聲響與人的吶喊聲交織成了一部腥風血雨的狂詩曲。

這一陣濫射最後是隨著兩顆反戰車榴彈的爆炸作為休止符,大部份的降下獵兵們此時也剛好打空了彈匣,急忙從口袋裡抽出新的子彈裝上。

雖然外形尚稱完整,但冒著滾滾黑煙的戰車似乎在第一擊裡遭受到某種不可修復的損害,戰車兵開始打開艙蓋跳車逃生。見到此情景的反戰車獵兵們也很快地揹起發射器,趁機轉移到下一個陣地並重新裝填砲彈。

第一波的射擊放倒了尖兵裡大多數的聯邦兵,但是跟在戰車後頭的人卻很快反應過來。

『路口有埋伏!大家趴下!』

『散開!散開!敵軍躲在房子裡!』

似乎有軍官混在人群裡正嘗試恢復秩序並指示應變行動,若是正常來說憑著他們人人一頂軟帽的打扮再加上不掛階級章實在很難分辨指揮官,但是荷倫在觀望了大約十秒後,就對人群中那個不斷扯住其他人的衣領並且比出手勢的聯邦軍開槍了。

雖然預先深吸了一口氣,也挾緊了槍托護墊作好生理心理上的準備,但是施拉格步槍的巨大後座力仍然宛如一記重拳踹在荷倫的胸口上,猛然一震頂得她有些呼吸困難,視野也頓時變得一片閃爍恍惚。

儘管不是第一次發射,但是每次扣下施拉格的扳機本身就宛如馴服一頭猛牛般費力。

在遮蔽視野的轟響與閃光過後,這一批聯邦傘兵的排長被擊中胸口,他的身子被13.2mm的軟芯平頭彈順勢扯成了上下兩段。

「唷…沒想到這傢伙威力真大呢。」之前都是隔牆射擊,這回第一次清楚看到被施拉格擊中的敵兵下場,荷倫的反應竟是吹了個口哨表示感嘆之情。

「前輩!前輩!荷倫學姐!」

「啊?我正忙著呢!敵軍上來的話妳就想辦法先擋一擋!」

「不是那個,敵軍,敵軍的戰車…」

這個關鍵詞讓荷倫瞬時彈起身子,她迅速奔至烏希所守的樓梯間窗口旁,探頭窺探著對街的局勢。

另一台戰車和同樣約半個排的步兵,正由相反的方向嘗試包抄奈妮的連隊。荷倫的腦袋盤算了半秒鐘左右,她就拋下烏希奔向走廊對向靠奈妮那邊的窗戶。

「繼續守好!別對外面的人開槍,但有人爬樓梯上來就打給他死!」

放倒了第一個敵兵後,奈妮的視界就整個都籠罩在槍煙下,偶而有看到零星的黑影晃動就扣動扳機點放個幾發,打空了一整個20發彈匣卻也不敢肯定有沒有打中第二個目標。她此時的心情有些懊惱,但卻不是因為浪費子彈沒打死人的關係。

原本以為已經把心靈鍛鍊的夠強了,但是剛才開槍的感覺是怎麼一回事?明明不是第一次殺人啊…為什麼會…

妮貝龍根上尉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換上新的步槍彈匣。此時樓上傳來了吶喊聲。

「戰車!聯邦軍!南側路口!被包圍了!!」

奈妮錯愕地抬起頭來,望向以誇張的動作招著手的荷倫。

「笨蛋!別說出來!用手勢啊!」

但奈妮在話出口後才意識到剛剛荷倫可能已經比過手勢了,只是她沒注意到才出聲引起注意而已。荷倫又分別用手勢比出了大姆指,兩根手指,一個握拳後才縮頭回房子裡去。

同樣半個排的規模,一輛戰車…奈妮很快地轉頭,幾乎是反射性地轉身對散布在街道上的降下獵兵殿後隊望去。

「薇薇安!在南側路口設防!把戰防獵兵都帶過去!」

「…是!我知道了!」

因為出發前特別調整過編制,原本散布在全連的反戰車小組都已經被集中起來編成兩個班了,一隊留守連部一隊跟著奈妮殺到左翼馳援,所以在F連裡,現在只要一提到「反戰車」就可以確定是這兩個班一共八支發射器的其中一隊。

雖然是很極端的作法,但至少到目前為止都還是很合用的戰術。雖然不得不為此也把兵力集中配置,不過遭遇戰車時搶先一步把對手幹掉的勝算就為之大增了。

在得到了提早一分鐘的預警之後,從另一條路口迂迴過來的聯邦戰車甫一出現就遭到了最熱烈的歡迎。

先後有四發反戰車砲彈被打出去,伴隨著猛烈射擊的曳光彈之雨,剛拐過轉角的聯邦兵就有幾個人被炸飛了,但是最重要的目標,戰車───則並未因此受到任何動搖。

那輛R-59蹣跚步履地扭轉車體正面對向街道,把它那可怖的車體機槍與砲塔同軸機槍一齊迴轉過來,扛著反坦克武器的王國兵見狀也顧不得再裝填下一發了,幾乎所有人都立刻拔腿就跑。

就在這個關鍵時刻,樓上傳來了宛如砲聲一般的轟響。

那是突擊F 連所屬的狙擊手荷倫───她扛著那挺施拉格反戰車狙擊槍,操作這挺閣樓大砲噴射出了槍口消燄器也遮掩不住的紅燄。

這挺被改裝成狙擊用的反戰車步槍,如今又重操舊業拿來對付它原本設計時的目標,但是表現竟也不錯。

在僅僅三發13mm子彈的轟擊後,聯邦戰車的左路輪就被打飛了一個,於是履帶被路輪之間的缺口吃進去,發出巨大的匡嚓聲後斷掉了。戰車的腳步於是戛然而止。

孤立的戰車宛如踏進了捕獸夾的動物,慌忙地發射裝在砲塔兩側的幾發煙霧彈,又四處旋轉砲塔發射機槍,彷彿在作最後的悲鳴。

「好,它不能動了!大家跟我上!」

「哦哦!」

伴著奧芬的號令聲,她的班兵們一齊點燃火燄瓶衝了出去。隨著瓶身砸在戰車車體上破成一堆碎片,火勢也順著流淌而出的液體而迅速延燒起來。全身著火的人影慘叫著推開艙蓋爬了出來,但是眼明手快的一個降下獵兵端起衝鋒槍加以掃射,那人就摔回了車裡。

「做得好!又幹掉一輛啦!!」

但就在這時,街口轉角出現了又一輛戰車。

噗沙!

與通常的砲聲相較下顯得極為異常的一陣巨響,帶來不合時節的盛夏雷雨傾盆而下,不過擊打在地表與牆面上的東西並非雨滴,而是與雨滴差不多大小的上千顆小型鋼珠。

如一管巨大的散彈槍般,聯邦軍R-59輕戰車射出了37mm榴散彈,砲口的鴨嘴型消燄器則發揮了縮喉的效果,散彈被集中在水平的角度扇形擴散出去,密集地宛如完整的一口利刃,毫無空隙地斬向阻擋在它面前的任何物體。

雖然說對主砲而言,這種榴散彈對砲身的壽命傷害太大而應當盡量避免使用。

但它的效果,無疑是毀滅性的。

從位於街道後段的奈妮這邊看來,只看到大街轉角被一陣煙霧蓋住之後就什麼聲音也沒有了,她心頭立刻一揪,絕對是有什麼很不妙的事發生了。

轉瞬間,原本在這場伏擊戰中還佔了上風的王國軍,就化作了一陣血霧與碎肉。臟器,殘肢,頭顱,各式各樣原本屬於人體一部份的構成物此時宛如被擲在地上的水球般破散,一鼓濃郁的血腥味頓時在空氣中瀰漫擴散開來。

在這可怖的一擊後,街道上只剩下了零星槍響,多數的人不是消失了跡形就是身負了無藥可救的重傷,其餘籠罩在這片彈雨中的倖存者則是全嚇呆了。幾秒鐘後,街道上開始傳出了少女們悲慘無助的嗚咽呻吟聲,有如一片地獄的景象,卻被煙霧彈造成的視障所隱蔽了起來。

「嗚,嗚咳…」奧芬掙扎著伸出手,一邊摀住腹部的傷口一邊勉強撐起上半身,想要站起來時卻發現她的左腳以奇怪的姿勢歪了一邊,血水不停的滲出。

劇痛感在察覺到膝蓋被打斷了的同時襲上背脊。

「我得站起來,我得站起來…」奧芬試圖拄著她手裡的渥爾芬步槍當拐杖,但是每挪動一小步就會不由自主地發出痛徹心扉的哀嚎聲。

怎麼這麼沒用呢,明明是老兵啊,我可是那個不死身的艾奴希雅的愛將,怎麼可以露出這種懦弱的模樣…各式各樣悔恨和不甘的心情纏繞在奧芬的心頭。此時瑟縮在牆角邊的幾個降下獵兵,注意到了這個在大街上一拐一拐掙扎逃生的同伴。

「前輩,撐著點!我馬上就來了!」

「別過來!聯邦戰車在大街上…」

奧芬的吶喊聲餘音未落,第二聲砲響,又一發榴散彈把街上所有的一切打得千瘡百孔,煙塵飛漫。

在耳鳴與暈眩中搖晃著腦袋,奧芬訝異的是自己居然還活著,但是一抬起頭來,卻又見到剛才奔出掩體的同伴───的一條手臂躺在血泊中。就只剩條手而已。

儘管她是個臉龐和名字都記不得的補充兵,奧芬平常壓根也不想搭理這些新人,但她是為了救自己而死去的…

悲慟的心情達到了頂點,成為了一種暴怒,奧芬的心裡某條神經斷線了。她發出痛恨的嘶吼聲,拔出腰際的尼爾手槍,對那輛在煙霧中緩緩前進的聯邦戰車開火。

「殺了我吧!有種一砲打在我身上啊啊啊!我在這裡啊啊啊!!!」

雖然是氣頭話,但如果說人命這種事是可以條列算帳的話,奧芬也很樂意為了艾奴希雅,或是剛才那位不知名的同伴代為償命。

九釐米子彈無力的在墨綠色車殼上跳開來,戰車似乎壓根兒沒有感受到些許威脅,它只是慢慢的繼續向前行駛。而奧芬就橫躺在路中央,戰車行經的路線上。

手槍子彈也打完後,她模模糊糊的視線盯著這輛在逐漸散去的煙霧中朝她駛來的聯邦坦克,絕望感和無力感交織在一起,奧芬不禁心頭一陣絞痛,摀著腹部嘔起血來。

到此為止了嗎…意識開始有些不濟,於是她舉起尼爾手槍對自己的腦門扣扳機,空扣了幾下後才恍然大悟。

「啊,可惡,沒給自己留一顆。」

人到了極限狀態時會有什麼反應呢,這種事也許是因人而異吧。有的人會尿褲子,有人會歇斯底里,也有人可能會開始胡言亂語;但是奧芬開始哼起了鼻歌,嘴角露出微笑───彷彿可以看到艾奴希雅在英靈殿向她揮手的樣子呢。

不過艾奴希雅一腳把奧芬踹回了地獄,或該說是芬納多北岸的地表上。一顆13.2mm硬芯穿甲彈打穿了這輛R-59的車體槍座,接著便是一陣霹霹砰砰的金屬撞擊聲在車內伴著慘叫一起傳出來。

被這發子彈救了一命的奧芬下巴都快掉了,這輛坦克的履帶彷彿在嘲笑她決死之心般地緩緩停止轉動,就這樣在她面前靜了下來。

「唔,這下得給那個臭屁狙擊手請客了…痛痛痛…」

九六七年一月二十九日 1130時刻
芬納多市 芬納多大橋北岸市街地內


「嗚哇……這樣下去我一定會脫臼。」

荷倫拉動槍機,黃銅色的巨大彈殼噴出些微白煙彈跳出來,掉到了地上。她繼續從子彈盒裡取出新子彈塞進槍機裡,拉動槍栓用力推上,完成裝填的動作後,忍不住扭了一下脖子和肩膀的筋骨。

「搞不好老了以後還會得風濕痛,關節炎。一定要申請國賠的啦。」

煙霧消散些許之後,藏在二樓窗口的施拉格繼續咆哮著,往戰車裝甲上最脆弱的幾個部份進行精密狙擊。

在街口轉角損失了兩輛戰車後,聯邦軍意識到他們捅了個馬蜂窩,於是開始盲目開火並投擲煙霧手榴彈準備退出這個危險的集火獵殺區。

同時,荷倫幾乎被槍聲震到半聾的耳朵依稀聽見了公寓樓內傳出了槍聲。這讓她回想起來之所以自己能夠躲在樓上安心放冷槍的原因,是她的背後有個菜鳥補充兵守在樓下出入口的緣故。

「開始了嗎…嘖,可惡。」

樓梯邊上一如預料地傳來了槍聲,步槍與衝鋒槍斷斷續續的交火著,荷倫趁著這段緩衝的預警時間戴上手套,收起施拉格步槍的腳架,迅速地揹上槍帶,腦海中盤算著她的戰略。

聯邦軍大概已經摸了進來,帶著這麼大累贅用小手槍跟人家打實在是無謀之舉。但有菜鳥在爭取時間的話…才剛有這麼個念頭浮上心頭,荷倫就猛搖搖頭,想把這個無情的想法拋在腦後。

───她可是我的直屬學妹啊!於是荷倫還是拔出手槍衝向樓梯間。

「烏希!還活著嗎!伍爾麗希!」

雖然叫了卻沒有反應,剛才槍聲大作的樓梯間忽然又靜了下來,她開始擔心是不是已經來晚一步。荷倫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沿著樓梯走到二樓樓梯間,她盡力回想起訓練所學,保持自己的視野與位置,可以從外側早一步搶先敵人開槍…

但是實際出現的情況總是比訓練更令人措手不及,樓梯間下方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以及大口大口的喘氣,荷倫迅速繃緊神經舉起手槍瞄準,直到那白色的降下獵兵罩衫映入眼廉時,才急忙把槍口舉向天花板。

「妳…別到處亂跑啊!差點打到妳耶!」

「這個,那個,對不起!前輩,真的很對不起!下面那邊…」

烏希吱吱唔唔的比手畫腳試圖解釋清楚,但是荷倫只開口向她問了個問題就做出決定。

「他們上來沒?」

「上來了!」烏希猛點點頭。同時,荷倫從烏希胸前的罩衫口袋抽出一瓶雞尾酒,順手往樓下擲去。由於用了自燃的化學配方,因此就算沒有點火,瓶身破裂的瞬間,一團烈火就把樓梯間給封了起來,火勢迅速延燒開來。

「要換位置了,我們快走!」

荷倫一把牽起烏希的手,兩人開始快步跑向二樓陽台,先後縱身一躍,跳出被濃煙包圍的公寓。

損失三輛戰車後,聯邦軍似乎開始意識到走大馬路不是一件聰明主意,所以開始嘗試滲透街道各處的樓房,在小巷各處與樓房建物中,和王國軍展開了零星槍戰。

奈妮目送奧芬士官與其他幾名傷患被擔架抬走時,在她腳邊跳起了土煙與尖銳的風切聲;大街上的降下獵兵們急忙抬頭,只見幾個人影低身竄過,於是她們立刻和跑到了屋頂上的聯邦軍展開槍戰。

「聯邦軍!在屋頂上!」

「我看到機關槍手!藥妝店樓上!」

「十點鐘方向,陽台也有!」

雖然爬上樓的聯邦軍數量沒有多到足以改變局勢,但造成的混亂已經有顯著效果,這種垂直的迂迴也是一種戰術奇襲。偏偏現在降下獵兵們還得搶救剛才負傷的同胞,沒辦法立刻躲入街道兩側的掩護下,而得暴露在大街中央搶救傷患。

霍克愛一臉緊繃地拉住奈妮的衣袖提醒道:「上尉!再繼續打這種混戰下去,我們會被聯邦軍淹沒。」

「我知道,這樣不是辦法。」奈妮的臉色也並不是很好看,街口附近的伏擊戰死傷太慘重了,有戰車支援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封鎖道路是必須的。但是如果她們現在後退的話,瞧著聯邦軍這等勢頭,北岸的團部還守得住嗎?

一時之間天旋地轉,彷彿四面八方都在傳來槍聲,而奈妮本人就正身處這個火與鐵的風暴的颱風眼上,她的一舉一動將會決定F連乃至整個352團的命運。

怎麼辦,艾奴希雅───奈妮忍住快要哭出來的感覺,這種時候才會感覺到肩膀上的階級章帶來的沉重壓力。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一陣耀眼的白光劃過空氣,以五發連續的轟響為一個單位,機關砲彈在街道各處傾洩而下,這壓倒性的威力一瞬就肅清了街道轉角公寓陽台的聯邦軍火力點。

幾輛漆著王國深灰色塗裝、旁邊攀滿了降下獵兵的裝甲車駛過奈妮身邊,一邊行駛一邊用20mm機關砲掃射窗口與街道遠處嘗試過馬路的聯邦軍,這些裝甲車的火力和裝甲雖然相比起坦克而言微不足道,但是對於急欲重整態勢的奈妮而言卻是恰逢及時雨。

降下獵兵女孩們看著這些加入戰鬥的友軍裝甲車隊,不禁興奮地脫帽揮舞叫好起來,大家開心地湊在裝甲車旁用力拍打車殼鼓譟騷動著,並且和跳下車的姐妹們互相擁抱。

領頭的裝甲車停火並駛到路邊停車之後,艙蓋開啟並探出了一個十分令人熟悉的身影。栗子色的長髮隨風飄逸,一對如同水晶般清澈犀利的雙眼,以及那掛在嘴角的輕挑笑容,不管看幾次都令奈妮回想起那個人───那個她一直極力想從腦海中遺忘掉的重要的人。

「───需要幫忙嗎,空軍的小娃娃?」

「艾奴…貝希雅!」

總算是忍住沒有叫錯名字。奈妮走上前去緊握住貝希雅的手,用力地點點頭,就很多意義上,奈妮都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九六七年一月二十九日 1250時刻
芬納多市 芬納多大橋北岸市街地內


這個冬春交界之季的天候一向並不是很穩定,中午過後雲層變厚了起來,再加上地面上的激戰與火災,乃至王國與聯邦軍各自施放的煙霧彈,地面的能見度越益惡化,聯邦的航空支援也跟著減弱了。

趁著這個空檔,海克特少校打算快速移防到北芬納多,正好此時第三裝甲師的師屬偵搜營也開入了芬納多市內,於是海克特攔下車隊,要求他們也立刻加入戰鬥解除橋北危局。

作為芬納多地區少數還保持著指揮組織的陸軍部隊,偵搜營車隊的指揮官也爽快應允,就這樣帶領著降下獵兵第一營的主力大舉過橋,這也就是為什麼貝希雅會出現在這裡的緣故。

「傷患優先!請讓一讓!」

在纏著紅十字臂章的醫護兵帶頭下,被擔架抬著的幾名重傷者被搬上了裝甲車或四輪越野車上,其餘那些雖然負傷但還勉強可以自己動的人,也一跛一跛地攀上裝甲車,或是坐在砲塔與引擎蓋上找好自己的位置。

在車隊再度發動前,奈妮跑上前向貝希雅致上一個精神抖擻的敬禮,因為奈妮的官階遠比她大,所以貝希雅也跟著抬手對她回禮。

「我的部下…她們就拜托了!謝謝妳,貝希雅!」

「不客氣,能幫上忙我很高興!那回頭聊囉!」

貝希雅眨了眨眼睛,留下一個迷人的微笑,隨即就調整了一下無線電下令車隊前進。在一陣煙塵之中,裝甲車隊經巴克南街口駛回團部方向,留下了那些在戰鬥中倖免的人們和新填進前線的生力軍。

有隻手拍了拍奈妮的肩膀,她一回頭便看見海克特少校佇足在身後,這一回換成她得向海克特舉手敬禮了。

「免了吧,妮貝龍根上尉。麻煩給我個簡報,簡潔一點。」

「是,長官。」

奈妮迅速地把整個上午發生的戰況報告了一遍,並拿出地圖比畫著她的連展開的防禦陣地,D連的防禦陣地,以及團本部的防衛線等地點。她也報告了聯邦戰車和步兵曾經攻陷或入侵的幾條街道和地標建築,以及這半日激戰以來的經驗總結;海克特少校邊聽邊迅速拿出鉛筆進行速記抄寫。

市街戰對於所有人而言都是新鮮的體驗,不管是王國軍或是聯邦軍,其實都很笨拙地在街道上與瓦礫中邊打邊學,試圖在教範沒寫的部份靠自己的創意與實力去補上這些空白。

聯邦軍的步兵相當精良且高素質,可能是特種部隊之類的存在,投入了戰車部隊看似相當可怕,但是卻因為他們先前在芬納多北岸市區的轟炸而造成了莫大的反效果───小小的R-59輕戰車在瓦礫堆中陷入寸步難行的局面。

王國軍降下獵兵配備的反戰車武器Pzb.65鏢槍火箭砲雖然對抗T-3不是很夠力,但是卻可以有效地擊毀R-59這種程度的輕坦克。唯獨命中率的問題非常令人苦惱,但是集中好幾把同時攻擊的話就能提升獵殺的效果。同時,施拉格狙擊槍也能夠起到不錯的對戰車威力…

「…大致上就是這樣,如果還有問題可以去找D連的奧麗芙問看看。」

「辛苦妳了,如此一來北岸的局勢算是暫時穩住了。」

「不會,這是屬下份內的職責。」

海克特露出了微笑,把他的筆記本收起來,臨走前又回頭盯向奈妮,以及她背後那群灰頭土臉的降下獵兵們。

「先退下去休息吧,妳們的防線會有人來替補的。」

「咦?可是…」雖然奈妮想表示她還能繼續戰鬥,但是海克特卻以早有準備的語調陳述了他的想法。

「反正太陽大概三點就會下山了,天侯也不好,很難想像北岸的聯邦軍在沒有空優的情況下還會繼續發動攻擊。反倒是入夜後,我還可能要借重妳的連的戰力。所以好好休息吧。」

「…我瞭解了。感謝長官的厚愛。」

不知為什麼,奈妮的眼裡這個原先看來有點狀況外的大男孩營長似乎身影變得高大許多,盡管風格或許會有所不同,至少也是個可靠的人吧。

事實上正如同海克特的判斷,連續戰鬥了五個鐘頭後,奈妮與她的F連也已經到達了體力的極限,在她們的側翼進行艱苦的反戰車戰鬥的D連也傷亡慘重,所以由第一營E連替換上去,一時之間先把各部人馬拉回團部稍事調整與休息。

雖然僅僅距離激戰中的前線只有兩條街口的距離,但是一退到看得見百貨公司大樓的區域時,F連的士官兵們不禁都有鬆了口氣的感覺,扛著機關槍與反坦克武器的降下獵兵們幾乎一齊垮了下來,或跪或坐或躺地攤平在地上。

但是那個揹著比人還大支的大槍的少女,卻不像大多數癱坐在地上的僚友,她放下那身光看就讓人很累的施拉格反坦克槍後,就逕自走到團部門口堆放屍體與繳獲武裝的雜物堆裡翻找起來,荷倫給自己又添了一支皮諾衝鋒槍,幾個彈匣和幾顆手榴彈。

「…妳在做什麼?才剛剛退下來啊。」

「戰鬥才剛開始,我想活久一點。」滿臉煙硝灰塵的荷倫頭也不回地漠然答道:「畢竟,敵人不曉得什麼時候會再來,我們不曉得什麼時候要再填上去。」

在槍聲震天的背景下顯得很不搭調的一陣靜默中,烏希也跌跌撞撞地爬起身子,抓了兩顆棒型手榴彈插進罩衫的胸袋裡,又抓了一把九釐米子彈給自己的彈匣一發發再裝填滿彈藥。

沒有更多的問答,女孩們陸續起身,大家聚集成一團,開始搜刮屍體上的彈藥,補充武器,和同伴們互通有無。

「聯邦軍的衝鋒槍好用嗎?」

「不曉得,也許妳該問問傻大姐。」

「要拿就拿大把有木托的那支,別拿小支的。很爛,是鳥槍。」

「誰有多的渥爾芬空彈匣?」

「喏,這裡,拿去。」

「請再給我一箱子彈!」

傻大姐斜眼偷偷瞄著荷倫,這個上一次跳傘才剛加入她們的半熟女戰士───現在她的身上已經散發著煙硝臭的老兵味,不再顯得青澀,不再是那個跳傘前找不著雪靴的迷糊蛋了。

老鳥和菜鳥們此時已經顯得沒什麼分別,剛剛的慘烈戰鬥無疑激起了所有人的危機感,現在大家只是聚在一起,想辦法把自己從腳趾武裝到牙齒。

與墨爾德不同,現在的F連雖然沒有艾奴希雅,也許剛剛還讓一位老經驗的士官奧芬報銷了,但她們還有經過戰火焠煉得更強的老兵,她們的士氣也遠比墨爾德的戰鬥要更高昂。

縱然心中還有著些許不安或不確定感,但是新舊不同尺寸的眾多齒輪正逐漸磨合在一起。F連已經是一個運轉順利的戰鬥機器。

至於這部機器的操作者,王國空軍上尉奈許麗茲˙尼貝龍根則處理著它最令人頭痛的油污與故障問題。

「陣亡六,輕重傷十五…辛苦妳了,霍克愛。」

接過部下遞過來的整串兵籍牌之後,奈妮苦笑了幾聲,把這些東西塞進上衣口袋裡。倘若她今天還有機會活著退回第二線的話,那就會抽空把這些兵籍牌的主人填寫除籍令,然後上繳給營參謀過目成為每日戰報中的傷亡統計數字之一。

但跟上層的將軍與高官們不同,奈妮對於這些傷亡數字的感受是更為直接的,因為連上每一個傷亡官兵的除籍令都有她的經手簽名。

連長經手的人令量更加是排長的倍比級數,不曉得究竟是要神經如何之厚的人,才能夠正常的擔負這個職責而不造成任何心理上的負擔。

「妮貝龍根上尉!」注意到奈妮臉上蒼白且悶悶不樂的憂鬱神貌,霍克愛˙巴特平格少尉猶豫了一會兒之後,還是覺得自己總該說些什麼來打氣:「我覺得…我們今天打得很不錯!您也先休息吧,明天繼續保持這樣的好成績!」

雖然這話講得很笨拙但心意傳達到了,奈妮也察覺到自己的心情顯露在外,只會給他人帶來不安。於是她點了點頭,拍拍自己的雙頰,閉上眼睛後深呼吸一口氣。

「我休息過了,沒問題的。走吧,我們回去跟娜姬卡她們會合。」擺出了「小憲兵」般平靜撲克臉的奈妮如此說道。

看到這個故作堅強模樣的洋娃娃,霍克愛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安心地跟了上去。

就算只是作戲也好───只要看到還保持著這副表情的奈妮,她們就還能繼續戰鬥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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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967年芬納多戰役篇:第五幕.鋼流鐵雨
文章發表於 : 2011年 5月 8日, 1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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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間劇

九六七年一月二十九日 1750時刻
芬納多市 芬納多大橋北岸 城北大路旁F連連部


北方冬季的夜幕到來得很快,過了下午三點之後天色就迅速暗淡下來,過了不到一個鐘頭,太陽就已經沒入地平線內,只剩依稀些許餘光還掛在西方天空上。

因為預想敵軍可能會在夜間與拂曉發動新攻勢,所以降下獵兵們便在陣地裡把握目前雙方稍事停火的空檔,用硬梆梆的瓦礫做床,背包當作枕頭,雨衣當作被子,橫七豎八地躺在各自防守的據點內呼呼大睡。

經過白晝期間那陣激烈戰鬥,大部份人都是一閉上眼睛就很快睡著了;就算不是置身在溫暖的屋內,也沒有舒服的床舖,但是人一累就什麼也不管了,都睡得像死了一樣毫無反應。

但是,卻有少數人沒有閉上眼睛。

伍爾麗希‧梅爾庫二等兵就是其中一人。她並非輪值守夜的哨兵,也並不是會認床或是對鼾聲感到敏感的類型,她也在這一天的激戰中感到疲憊無比,與他人並無二異。

───但是卻毫無睡意。就算閉上眼睛,試圖放慢呼吸,還是沒辦法安然入睡。

(為什麼?明明現在已經很安全了,但是…)

無法言喻的不安感從心頭不停湧出,盡管裹著毛毯,但卻沒有阻止發抖打顫。

就在這時───

「喂,菜鳥,不睡覺在那裡滾來滾去作什麼?」

躺在她身邊同一條水溝裡的荷倫發出了抗議聲。

「我、我沒有…」

「真是的,都給妳搖醒啦。」

沒好氣的半熟老兵一臉起床氣地轉頭瞪向烏希,讓她原本就不高大的身形縮得更小了一點。荷倫從口袋裡抽出一條口糧棒,把它拆開包裝從中折成一半後,將它遞給了烏希。

「呼…妳這樣會讓人想起墨爾德的我呢。要吃嗎?」

「咦?」

一邊嗑著零嘴,荷倫抬起頭來仰望著沒有星星、只有探照燈和高射砲火迴蕩的不平靜夜空。

「妳破處了吧。」

「啊,那個、我還沒,這個是…」

「呃,不是啦。我的意思是,今天有打到什麼東西嗎?」

誤以為荷倫問的是性意味的話題,而慌了手腳的烏希,在知道自己誤解之後更加臉紅了。

「…在樓下那裡,有開槍。射中了人。」

「哦。感覺怎樣?」

「這…其實我沒有想過…」

「說的也是,當下都是臨場反應,根本沒機會多作思考吧。但是…」

稍微頓了下之後,荷倫閉上眼睛,嘆了口氣:「事後想起來後勁很強的。我第一次跳傘後一直到作戰結束都還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但是,一踏上回到戴沃斯特芬的歸途,就開始感到害怕了。」

「咦?怎麼會…」

「我很遲鈍就算了。那妳啊,才第一天就睡不著覺。會不會太敏感了點哇,小姑娘?」

荷倫露出笑容挖苦地說,接著抱住烏希的脖子用拳頭按住她的太陽穴咕嚕咕嚕的轉著,倆人都笑出聲來。

「哎…我是不知道妳怎麼想的,但是娜姬卡大姐說,這種感覺就是『新兵破了處』。不管經歷幾次戰鬥,第一次永遠都是印象最深刻的,自己幹的蠢事也是最多的。」

雖然是很沉重的話題,但是荷倫卻以相當平靜的語氣,帶點戲謔地訴說著,彷彿完全不關自己的事。在墨爾德的跑道上第一次開槍擊斃的聯邦兵───那場面直到今天都仍然宛若身歷其境般鮮明。

「射殺敵人、還有自己也暴露在敵軍的槍口下…每一次想起來,都會好奇為什麼腦袋被槍口打飛半顆的人為什麼不是我。啊,幸好妳的第一次不是刺刀肉搏,有那種經驗的人感覺腦袋都會變得怪怪的,就像奧芬她那樣。」

「嗯…雖然還是不大能理解,但我聽到前輩也跟我一樣會不安,也放心多了。」

烏希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愉快的瞇起眼睛道謝:「謝謝妳,前輩!原來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會怕死而已。我剛加入的時候,隊上大家都殺氣騰騰老氣橫秋,總怕被生吞活剝似了的感覺呢…」

「哦~可不能讓妳騎到頭上來了。我現在就不殺氣騰騰嗎?啊?」

擺出一臉壞孩子模樣的荷倫開始把手伸向烏希的胳肢窩,捉得她笑到流起眼淚來。

這時一發照明彈炸響在她們頭上───附近的F連官兵們幾乎全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光給照醒了,少數睡在有屋頂的瓦礫堆或地下室中的人也被鄰兵搖醒。隨之而來的是炸彈落地的聲響和逐漸增大的槍戰聲。

「───全員注意!聯邦軍夜襲,提高警戒!這裡先交給妳了,薇薇安!」

「是!!」

奈妮的咆哮聲響徹雲霄,軍官們在巴克南教會學校前簡短交談一會兒之後,就散開來回到各自的陣地去召集士兵。

「第一排聽令───」

「三排全員,輕裝備,攜行夠基數彈藥,整隊───」

排長與士官們用哨聲和口令集結降下獵兵,荷倫見狀也把武裝帶重新綁上罩衫,並牽起烏希的衣袖。

「走吧,要睡要煩惱都等這仗先打完了!」

「…是!!」

因為察覺到危險與戰鬥即將到來,心跳拍子開始加快,烏希慌慌張張地抓起她的衝鋒槍,跟隨著荷倫的腳步躍出水溝。

不過,她沒注意到的是,那種睡不著覺的不安感,也跟著一起被拋諸腦後了。

也許總有一天這種不安感還會再度襲捲上她的心頭吧,但、不論如何,那都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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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發表於 : 2011年 5月 13日, 0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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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幕:女武神

誰也說不清楚那是怎麼發生的。

那是極為離奇,違反常識的景象,但卻真真實實地在戰場上,在眾人眼前,被敵我兩軍所見證,活生生地上演了。

一個戴著漢密斯帽、身披降下獵兵罩衫,個頭頂多只有一百五十公分多出頭的金髮少女,在槍林彈雨之中爬出了掩體,一邊拉住身邊的王國陸軍士兵衣領,一邊高舉著右手臂高聲吼叫,不時揮舞臂膀作勢下令。

誰也聽不清楚她在說些什麼,因為克羅埃斯機槍與戰車砲的轟鳴聲、砲彈的爆炸聲與超音速的機槍子彈畫破空氣的音爆聲,早已剝奪了大部份人的聽覺。

───為什麼,子彈沒有擊中她呢?

事後回想起來幾乎所有人心裡都會浮現出同樣的疑問。不,甚至是連這件事究竟是否曾在現實中發生都尚有疑問。

但否定了這一切疑問的是,在那一刻有人扣下了快門鍵,捕捉住這一幕的決定性瞬間。

九六七年一月三十日 0830時刻
芬納多市 芬納多大橋北岸 城北大路旁F連連部


降下獵兵們聚集在已成廢墟的街道角落,交換著有用的情報和物資。雨衣與防毒面具一如往常是最早被大家扔在一旁的垃圾,子彈、口糧、手榴彈都是炙手可熱的寶貝,特別是在聯邦軍過了午夜後的整夜猛攻下,7.92mm彈藥更顯不足。

但這裡有個人的彈藥規格很特別,跟其他人顯然不同───35mm底片是她武器的主要彈藥,而十二倍徑大砲筒加上三角架大概是她手裡「火力」最強大的武器。

她就是萊卡.卡美拉,漢密斯軍務報導處派赴三五二降下獵兵團的隨軍記者。正當她給相機進行每日的例行保養並換上新一捲底片時,有陣香味飄進了她的鼻腔中。

「來杯咖啡嗎?」

「喔,謝謝~」

抬起頭來,只見一營F連最資深的排長,娜姬卡特任少尉端著兩杯熱騰騰的黑色液體走來,卡美拉把相機小心翼翼地收進保護用的硬膠殼裡,連忙道謝接下。

「怎麼樣,妳回去團部大樓後有找著底片嗎?」

「沒有…」卡美拉苦笑著:「大概是跟那些空投到城外的空降包裹一起丟了吧。」

「吶,那也沒辦法了,我們的步槍不吃35mm底片的。要怪的話,就怪開飛機的大哥們近視眼才會被分發到運輸機部隊去囉。」

娜姬卡聳了聳肩,將咖啡一口氣暢飲下肚。卡美拉也淺嘗一口,沒加牛奶或糖的黑咖啡縱然苦澀,而且還飄散著人工香料的廉價味道,但是熱飲確實足以讓人打起精神來。

漢密斯王國的冬季,太陽也升起的很晚,七八點鐘了天色還灰濛濛的,但就是趁著聯邦空軍還沒傾巢而出的時機,戴沃斯特芬的運輸機隊抓緊時機給芬納多的降下獵兵們空投了四十多架次的補給箱。然而,這樣的好意卻被風向突變給打壞了,十有八九的補給箱都落入了鎮外的聯邦軍空降地點。

「不曉得聯邦軍收到我們的補給箱感覺如何?」

「哎呀,管那麼多幹什麼,有用補給箱砸死幾個南佬再說吧。」

「這個不錯哦,下次要幹什麼,叫運輸機空投刀叉空襲聯邦軍?」

降下獵兵們彼此開著玩笑,大家的話題都是今早那波失敗的補給空投上。雖然那是個失敗的空投,但卻沒有打擊到士氣,大家反而都把它當茶餘飯後的玩笑話來講。

畢竟補給並不是只有飛機上有,城鎮裡、友軍身上、陣亡的同伴口袋裡都找得到可用的東西。

卡美拉就沒這麼幸運了,昨天在激戰中四處抓拍的結果,是導致她手上只剩下最後三捲底片,大概一百多張的照片,這個彈藥殘量十分不樂觀。而35mm底片貌似也並非可以隨手在屍體口袋裡摸到的戰利品。

「所以,妳打算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省著點拍囉…」

「那就加油吧。如果我有弄到底片的話,會叫人通知妳的。」

「這份好意我就心領囉!」

對著娜姬卡特任少尉眨眨眼睛,卡美拉揹起她的裝備,把相機掛上脖子跨出房舍廢墟。

某種意義上,卡美拉對於戰爭有她一種獨特的嗅覺,與老兵相同,她可以嗅得出危險的氣味───但與老兵不同之處在於,她會靠近而非遠離危險。比起那些戰後清理的擺拍作戲,卡美拉更渴求的是拍下決定性瞬間的現場照片。

雖然有報導與新聞管制,但王國每年仍然都會舉行攝影比賽「布利茲獎」。布利茲獎在世界上也是名揚海外的大賞,除了獎金豐厚之外,更可能令攝影者成為舉世知名的人物。

去年得獎的照片,是一張在蘭奧亞前線被子彈打中胸膛的王國軍士兵,鬆開步槍往後仰倒的一瞬間抓拍。

除了具有激勵美化王國軍犧牲奉獻形象的政治操作外,這張時機恰好的照片也在海外造成很大迴響,甚至就連同樣處在大戰高潮的梅菲斯特帝國與身為敵國的聯邦都給予高度評價,說是成為了梅茵蘭大陸戰爭的象徵性存在也不為過。

但要為拍下這一類有高價值的相片,就意味著記者不能等到戰鬥結束後才去拍攝屍體與殘骸,他們得在流彈橫飛的戰場上穿梭,並埋伏等待著好鏡頭的出現。

不過偶而也有時候得拍些她並沒意思想拍的照片。

「唷!這裡這裡!」

才踏出F連連部沒多久,就遇上了一列守在街道轉角的裝甲車縱隊。貝希亞.派翠希的部隊,帶著幾輛配備著機關砲的HR-40裝甲偵查車鎮守此處,而裝甲師的陸軍士兵們注意到卡美拉手上的相機,都興奮地向她招手。

「有記者耶,大家聚集起來拍張照吧。」

「你們…戰鬥可還沒結束耶,喂。」嘴裡叼著硬糖棍的貝希雅按著額頭抱怨,但也沒有要阻止的意思。士兵們圍繞在卡美拉身邊,對著她的相機指指點點。

意識到不幫他們拍張照恐怕脫不了身了,於是卡美拉指示著群眾站好位置。

「那,大家依身高排好,站在裝甲車前面。一、二、三、起~司───」

光圈剛闔上、快門捕捉住影像並刻印進底片的下一瞬間,「嗶咻!」一聲地,人群中爆開了血霧,一頂扭曲的漢密斯鋼盔飛上天空。

「───狙擊手!!!」

「大家快散開!!」

貝希雅連忙關上裝甲車的艙蓋並大聲警告著,剛才還滿面笑容的陸軍士兵們瞬即連滾帶爬地四散奔走逃之夭夭。

「唔,如果晚半秒扣快門的話…!」

卡美拉退了幾步,正有些懊悔時,第二個士兵被冷槍放倒在大街上的場面,逼得她中止了拿起相機繼續拍攝的念頭,於是只得衝向最近的房子裡,飛撲進店面櫃台後尋找掩護。

「救、救命啊───」

「穆勒被打中腳了!」

「別衝出去,這是那傢伙的陷阱!有人看到他嗎?」

跟槍林彈雨橫飛的情況不同,狙擊手雖然一次只會放出一發兇彈,但是卻準確無比,每發都足以奪取一條人命。更甚者,技巧高超的人可以準確控制著彈的部位藉此吊出更多獵物───卡美拉從櫃台後稍微探出身子拍照,卻見到了躺在大街上掙扎的士兵又再度被子彈擊中的場面。

「咕哇!!!右腿也…」

「混帳東西!穆勒會被折磨到死的!」

他的戰友縮在與卡美拉同一間店面裡發出激憤地抗議聲,顧慮到他們的感受,以及自己的相機恐怕有被抽底片的風險,這次她沒敢扣下快門。

「別妄動,這裡是貝希雅,我要把裝甲車開過去,你們在我掩護下把傷患移開!」

「瞭、瞭解!」

裝甲車車長冷靜地在安全的鐵殼保護內下達指示,同時甲車緩緩開動,小心翼翼地避開掙扎的傷兵,此時第三發子彈飛來。

咻噹!!這一發打在裝甲車上。看似沒有效果,但卻是有效的一擊。

「混帳,窺孔被…這裡是駕駛,看不到外面了!」

「別慌張,那不是大口徑穿甲彈,我們還有好幾面觀景窗,況且這是兩層式的防彈玻璃。」

貝希雅用穩穩的口氣安撫部下,同時試圖在車長座上,隔著有點模糊的防彈玻璃望向車體前方。已經可以確定狙擊手在這個方向了,但問題是───哪扇窗?

視野可及範圍內至少有百來處窗口或可以狙擊的隱蔽處。能不能引起其他人注意呢?

「點放三次!」

想到這裡,貝希雅將車長砲塔迴旋至車體正面,扣住次扳機三次,雷文機槍響亮的射擊聲朝街道盡頭射出了三次短點放。

彷彿回應著裝甲車的盲射,狙擊手的第四發子彈敲打在裝甲車的砲塔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此時一紀悶雷般的重響爆開,只見兩個街區外有座木造房子的閣樓被炸飛了一半。

此後再也沒有那個狙擊手的動靜了。

「好,大家安全了,感謝迷你大砲的活躍吧。」

「感謝上神…」有士兵在胸口畫上十字祈禱。

此時眾人出來幫助受傷的士兵拖離街道,只是一條膝蓋與一隻腳踝被打斷的他,早已因失血過多而沒有得救的希望。但是,他人生的最後一刻並非孤獨絕望的死在街上,至少可以在同伴的懷中托付最後的遺言離世。

因為氣氛很僵硬的關係,也沒有人向卡美拉再問起照片或沖洗幾張的事,於是卡美拉就匆匆和這些陸軍阿兵哥道別後前往下一處戰場。

───聯邦軍今天很明顯改變了戰術。

不同於昨天和夜裡發起的步兵與戰車協同滲透突襲,這一回他們小心地改以佔領制高點,怖署機關槍和狙擊手的方式緩緩推進。戰車成為了不輕易挨近的移動碉堡,更難以被反戰車武器擊毀。

這不是個有效率的佔領手段,但卻是打擊王國軍士氣和製造傷亡的絕妙招數。今早已經有許多街道被指定為不可通過的「禁區」了,三五二團這天早上就有四名軍官和士官,個別在通過路口時被一發打掉腦袋。

對於聯邦軍佔領高樓的回應,王國軍則是利用水溝和房舍廢墟作掩護,逐屋逐房的打市街戰並構築防線。芬納多並沒有夠大的地下水道,但街道兩旁都有的排水溝並沒有溝蓋,雖然常被居民抱怨會讓小孩老人跌進去受傷,但沒加蓋的水溝正是天然的胸牆塹壕,且堅固無比。

如今的卡美拉就壓低了身子,在街道旁的水溝中伏身潛行而過。

「嗯,今天哪裡會發生激戰呢…」

現在雖然沒有大規模的行動,但卡美拉相信聯邦軍還會展開更積極的作戰。現在的防禦與牽制恐怕是在給昨夜已經戰鬥到疲憊的聯邦軍,作稍事休息和整補的喘息機會吧。等到聯邦軍恢復元氣,一定還會繼續進攻的。

抱著這種有點漠視人命的期盼,她來到城北大路的十字路口轉角等待著;就算這裡沒發生戰鬥,這裡也是最容易趕到發生北岸所有戰鬥地點的幅輳位置。

現在每條道路上都散怖著大量瓦礫堆與彈坑,車輛根本無法通行,另一方面街道上散怖的王國軍與聯邦軍屍體,也沒人去清理搬動。兩軍士兵都很畏懼那些在高處監視一切的狙擊手───其中已經有不少人已經成為傳說。

「芬納多的迷你大砲」從昨天起就已經在兩軍官兵中打響了知名度,今天也依然繼續在各處低調地活躍;而今早才有個「百發百中的南佬」在十秒內開了五槍,放倒了五名王國士兵的驚人快射準度,若不是M38步槍還需要裝彈莢片,恐怕一整個班就被一個人給打沒了。

這迫使所有嘗試進攻與橫越街道的行動都需要煙霧彈或火力壓制作為掩護,而卡美拉無疑是最困擾的人。被煙霧遮住要怎麼拍出好照片呢…

才這麼想著,就有一發槍響畫過空氣,她連忙低頭縮回水溝裡。接著是連續的幾發點放,確定不是狙擊手後她才又小心翼翼地探出半顆頭窺探著街道。

左手邊有個被擊倒在地上、穿著降下獵兵罩衫的女兵躺在血泊中掙扎。她的卡爾步槍被棄置在一旁,雙手摀著自己的喉嚨與腹部掙扎著,但卻發不出聲音,寧靜的空氣中只聽得見「嘶咻」的漏氣聲與水聲。卡美拉不自覺地按下了第一次快門。

右手邊,距離被擊倒的女兵大約五十碼處,有個躲在坦克殘骸後方的聯邦兵小心翼翼探出了身子。他有著一臉大鬍子,手中提著一把折疊式槍托的短管卡賓槍,四處轉頭看看周遭之後,快步跑向被擊倒的女兵方向。

───那是怎麼一回事?他想幹嘛?

卡美拉也滿腹疑惑地舉起相機,對這名聯邦兵拍下了第二張照片。大鬍子士兵背對著卡美拉,對著那名倒地的女兵蹲下去,低頭不知在翻找什麼東西。只見他放下步槍,用雙手翻弄一陣之後,拍拍自己的臉頰與下巴,反覆這樣的動作。

直到他舉起頭來露出側臉,卡美拉才看清他的動作。他在喝血?不───他在給自己的臉頰與下巴,都抹上女兵的血液作染色。雖然不曉得是為什麼,但他顯然是有意思要把自己的面容用血當顏料擦成紅色的。

這時───

「嘿,南佬!舉起雙手!!」

忽然出現在轉角處的一小隊降下獵兵舉槍瞄準了那名聯邦兵,那個大鬍子驚覺敵兵出現,也跳起身端起他的卡賓槍───但是慢了一步,好幾發子彈立刻就穿過了他的胸腔,不發一聲當場被放倒在地。

卡美拉的角度正可以看到那個大鬍子士兵倒地後的側臉,於是也抓緊機會拍照,他兩眼無神地默默望著天空,臉頰、鬍子都被染成了紅色。同時,那一小隊降下獵兵小心地衝上前去,確認倒地的戰友與聯邦兵。

「莎娜,振作點!喂!」

「不行,沒救了…」

「…這該死的畜生!野蠻的南方豬!妳們剛剛看到了嗎??」

帶隊的女下士悲憤地用力踢了一下大鬍子的屍體側腹。

「這傢伙在吃人!他居然…居然對莎娜…!」

站在旁觀者的卡美拉看去,她當然瞭解這個大鬍子可沒有時間搞吃人什麼的動作,但是與受害的女兵作為同胞的隊友們,卻把她們看到的場面作出了想像力過度的擴大解釋。

這一小隊降下獵兵在把那個被打穿脖子的女兵從滿地血泊中拖走,同時帶隊的士官臨走前回頭,對那名聯邦士兵端起皮諾衝鋒槍,洩恨式地打空了一整個彈匣。三十二發9mm子彈把屍體打得血肉模糊不斷跳動,隨即她才吐了口痰,不屑地扭頭離去。

沉默地注視這一切發生的事,卡美拉拍下了第四張照片。

這四張照片能說得出一段完整的故事嗎?拍照的人自己也沒辦法判斷。

在「聯邦派了厄錫安的食人蠻子上戰場」這件事成為新的戰場傳說之前,卡美拉繼續深入戰場,尋找著她期盼可以成為傳說場面的好題材、好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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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967年芬納多戰役篇:第五幕.鋼流鐵雨
文章發表於 : 2011年 5月 23日, 1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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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七年一月三十日 1020時刻
芬納多市 芬納多大橋北岸 三五二降下獵兵團臨時指揮所


機影不時呼嘯而過,偶而可以看到天上有零星的槍擊聲響起,和呈現螺旋狀摔落的火流星。今天的王國空軍活動稍微比較活躍了,但仍然不敵優勢的聯邦空軍,天亮後川流不息的運輸機群不停給河北岸的聯邦空降部隊空投增援和補給物資,而密密麻麻的戰鬥機群則組成一道厚實的鐵壁迎擊每一架試圖闖入的王國飛機。

不過就跟上午王國軍的空投一樣,聯邦同行的準頭也並沒有比較好,不少帶傘的補給包裹緩緩飄落進芬納多市裡,砸落在屋頂或街道上。因為忙著揀補給包的緣故,聯邦軍方面的活動也幾乎沉靜化;王國軍這邊更是大家都從掩體與瓦礫堆中走出來尋寶。

「簡直就像是遲來的聖誕節嘛!南佬的心意挺夠呢!」

一名降下獵兵愉快地把聯邦軍的口糧包拆開,拿出裡面的零食分送給其他的F連姐妹們。聯邦軍的維生素軟糖與牛奶糖比王國軍的好吃很多,一向是孩子們與士兵熱中的逸品,不一會兒就有越來越多人聚集在團部大樓前的街道上,各自拿出揀到的東西向旁人以物易物互通有無。

而卡美拉也來到了團部前廣場,試著找尋可用的物資。實際上她雖然底片快見底了還是忍不住花了幾張照片拍下這種盛況───大家臉上都帶著真心的笑容。

「不要急、不要急,十根口糧棒兌一塊巧克力...」

「全新南佬半自動步槍、未拆封!只要兩包糖果就換!」

「呃,有照相機或底片之類的東西嗎?我有現金,也有巧克力。」

卡美拉挨家挨戶式的詢問每一個廣場上擺攤叫賣的王國士兵,但得到的答案都是茫然的搖搖頭。

「唷,卡美拉!妳今天狀況如何?」

娜姬卡叫住了卡美拉,只見她肩上扛著一整箱補給包裹,手裡抓著一個罐頭,一副像是出去外面洗劫過後滿載而歸的海賊般愉快。

「這…雖然拍了很多張照片,但底片只剩一卷了。」

「那沒有人賣底片嗎?我覺得有人揀到的話也不會需要吧,一定會拿來賣的。」

「是啊,但目前還沒看到。」

「那把這拿去吧,我想會對妳有幫助。」

娜姬卡說著,把手裡的罐頭拋向卡美拉,她連忙伸手捧住。那是個打印著G.I.字樣,以及水蜜桃圖片的馬口鐵罐頭。

「這東西行情很高,我想妳用這個可以換到任何需要的東西!沒找到底片的話就當晚餐吃吧。」

「啊,謝謝…」

娜姬卡爽快地揮揮手,背影迅速消逝在人群裡。許多在場的男女官兵都把目光集中到卡美拉手裡的桃子罐頭上,正如娜姬卡所說,這是一罐相當於十條巧克力或是足夠裝滿兩個補給箱份量彈藥的高身價給養品,在王國軍裡人氣頂天的高。

但在她有機會向這群飢渴的大兵們開口喊價前,團部大樓裡就衝出了幾名軍官和陸軍憲兵。帶頭的瓦潔亞.科波拉上尉拿著擴音器大喊道:「不許私自處置擄獲品!所有擄獲的軍需物資都屬於王國軍方的公有財產…」

「啊,該死,是那個冰魔女!」

「快逃啊~~」

「當我是笨蛋嗎?才不會乖乖交出來呢!」

廣場上的人群在憲兵與軍官的追逐下落慌而逃,小販們連忙打包補給品開始逃難,那些貪圖補給來不及逃走的人當場就被瓦潔亞帶領的憲兵扣押,人贓俱獲地被押回團部大樓。

跌跌撞撞地跟著人群逃出百貨公司廣場後,卡美拉停下腳步,看著剛才娜姬卡塞給自己的水蜜桃罐。她笑了笑,把罐頭塞進腰包裡。

「等用光底片後…就回去當點心吃吧。」

卡美拉回到靠近前線的城北大路上,但是現在城裡基本沒聽見太多槍戰聲,戰鬥都發生在天上,彷彿地面上的雙方已經達成停戰協議似的,毫無動靜。

然而───在這種情況下,前線與後方的分際也變得模糊起來了。

聯邦軍在空降後第一天與接連不斷的夜襲中,攻入芬納多鎮北部,並且在北西方構築起了強固的橋頭堡,加以戰車的支援。雖然王國軍無法擊退聯邦的橋頭堡,但在第一天空降的混亂中,突擊王國軍據守的市中心兩次均被擊退,使得聯邦軍也慎重了起來。

大體上、兩軍沿著百貨公司北方兩個街區的城北大路第四街展開對峙。但是由於很多街道被炸毀、房舍被破壞,兩軍之間的陣線並不是非常明確。

若是看到了大街上有坦克或是明顯的機槍巢,那無論如何有長眼的人都自然會避開;但倘若只是士兵們都縮在房舍裡吃飯休息,那從外觀上完全不能判斷到底是處在哪一邊的控制下。

卡美拉如今就步入了這樣的灰色地帶內。

但她身上依舊如同以往,沒有攜帶任何的武器。頭上頂著揀來的王國軍鋼盔,胸前掛著相機,左手邊的腰包裡塞著底片盒與水蜜桃罐頭,右手邊的彈藥盒中則裝著拍過的底片;相機用的三角架斜背在身後,長鏡頭與其他需要時間組裝的配件則是裝在背包中。

只帶著相機來到戰場上,除了不把自己當成士兵而是個記者之外,大概就是拿了槍就沒辦法專心攝影的敬業精神吧。

不過就算她只想當個旁觀者,偶而還是會遭遇到不得不成為主角的情況。

「…咦?」

過了街道轉角可以見到一個正背對著卡美拉,跪地翻找著補給箱的人。對方留著一把大鬍子,很顯然的是聯邦軍───原本她想拔腿就跑的,但是看到這人手邊放著一把長得類似上面安了個黑色郵筒般巨大方塊的手槍,卡美拉腦海中浮現出戰前曾見過的型錄,猜想應該是雷貝馮的光圈公司製造,8mm膠卷式的手提攝影機。

對方也是隨軍記者嗎?如果是的話,說不定他身上會有底片…

「呃~那個,請問一下…啊,不對,應該用聯邦語才對…Have you…」

卡美拉就這樣走了出來,滿面笑容的向那個聯邦大鬍子打招呼。這種粗神經的行為先是讓那個聯邦大鬍子愣了一下,隨即他就像是受了電擊般地跳起來,轉過身並從腰間抽出了手槍。

碰!

卡美拉感覺自己飛了出去,不,或該說是被撞了出去。.45口徑子彈雖然速度慢,但大口徑的威力足夠一發打癱一頭牛,人自然也不例外,像被卡車撞上的疼痛壓在胸口上,令她感到喘不過氣來。

但這發子彈並沒有穿入她的身體、或是打斷她的肋骨、攪得她的肺臟一團血糊。這顆子彈僅僅是打中了她掛在胸前的相機內部,卡在一團扭曲變形的機件裡而停了下來。

但是卡美拉當下沒有時間去仔細確認自己的傷勢。

───我…會死嗎?

腦海中竄出了這個念頭,此時第一次感受到生命受到具體威脅的強烈恐懼感。

在這樣的念頭趨使下,她頭也不回地爬起身子,轉頭向眼前最近的一棟民宅奪門而入。

───追、追過來了。會、會被殺掉!

聯邦兵發出了驚叫聲,過一會兒拔腿緊追上來。卡美拉跌跌撞撞地衝進房裡,看到地上有支卡爾步槍,於是連忙將它從地上拾起。

她一邊發抖一邊拉動扳手球、黃銅色的彈殼飛出,給槍膛裝填進新的一發子彈。

然後,她癱坐在地上,端起這把步槍,發著抖瞄準了門口。

聯邦兵推開門板的瞬間,卡美拉扣下扳機。這發子彈直接射穿了不到十米外的目標頭蓋骨,把他頭顱的左上角撕開一道不小的口子,瞬間紅色的血霧與飛散的碎肉就給室內塗上了一層濃烈的血腥味。

此時的卡美拉感到下體一陣酸,接著又是輕鬆的暖意───她不自能自制地失禁了。察覺到屁股與下體都濕掉而想要站起來,但是卻又感到兩腿一陣無力,於是只好坐在原地等待身子恢復過來。

大口喘氣了幾分鐘,呼吸稍稍平緩之後,她撐起步槍當作拐杖,一拐一拐地走近那名朝她開槍,而也被她回敬的聯邦兵。

「…咦?」

從大鬍子往後躺在地上的死狀,可以確認到他把手槍插在腰帶上,而不是拿在手裡。仔細一想他衝進來時似乎並沒有拿槍…那麼他拿在手上的是什麼?

…是急救包。確實,他死前拿在右手裡緊抓的物體,如今也正緊握在手中。卡美拉猛搖搖頭,試著忘掉進一步的推論。

「我沒有錯、我沒有錯!我只是自保而已!為了自保而已…」

一邊哽咽地說著一邊從聯邦兵手裡拾起醫護包,雖然沒太多急救常識,但是卡美拉還是想起自己胸部中彈的傷口應該要多少做點治療。但她卻發現自己身上沒有傷口。

接著她看到了掛在胸前的相機慘狀,這可真的令她哭出來了。稍微努力一下之後,雖然確認底片沒有受損,但子彈從主鏡頭射進光圈裡攪得一團稀爛,根本沒辦法再使用了。

但是那個聯邦兵腰間的黑色皮製盒子卻讓卡美拉重燃了希望,那是個打印著閃電徽章的十字紋,王國光學器材大廠雷雲公司的商標。摸索著他的口袋,果然從中搜出了一具與卡美拉脖子上掛的貨色一模一樣的35mm相機。

猶豫了一下之後,卡美拉從自己的後腰包裡搜出了水蜜桃罐頭,安放在聯邦兵的胸膛上。

「…原本是想用這個跟你交換的,所以我現在只是拿走我應得的東西!」

也許只是讓自己心裡比較好受一點的自我安慰,但是卡美拉就這樣順理成章地,接收了那個聯邦兵腰帶上的相機與他放在口袋裡的十卷底片、以及他遺留在街道上的攝影機與拍過的膠卷帶。這夠卡美拉再拍上很長一段時間了。

在確認清點過戰利品後,卡美拉決定先回到團部大樓去,但就在這時,街道遠處響起了一次、兩次相當沉悶的雷響,地面也略略顫動起來。緊接著頭頂上傳來了一陣陣尖銳的呼嘯聲。

「咦…耶耶耶耶?!」

她連忙飛撲進房舍裡,隨即街道上便掀起了一陣激烈的轟音巨響。

九六七年一月三十日 1300時刻
芬納多市 芬納多大橋北岸 三五二降下獵兵團臨時指揮所


「…轟炸嗎?又開始啦。」

看著頭上晃動的吊燈與不時掉落的壁漆與灰塵,梅莉莎.溫斯頓中校若無其事地抬起頭來望向天花板。但是錢伯勒上尉的回答卻出乎她所料。

「不,現在天侯多雲,頭頂上也並沒有敵機,不會是空襲…」

「那麼───總算來了嗎?」梅莉莎的目光順著地圖,移向納瓦河南岸,那逐步被藍色箭頭壓縮的紅圈。

梅莉莎口中「總算來了」的東西是聯邦軍的火砲射擊。怖署在15公里之外,隸屬聯邦軍第25機械化步兵師的24門155mm加農砲放列並試射後,透過在芬納多作前進觀測的聯邦傘兵指引,開始對芬納多市中心展開效力射,也就是一齊全力進行的砲擊。

無視於惡劣天侯,這些大口徑的牽引砲怒吼著噴射出超音速的死亡,飛越漫長的距離,在半分多鐘的熬翔後才忽地砸落在芬納多的街道上,夷平房舍、炸毀道路、轟出彈坑。

砲擊逼迫著原本散布在街道上以物易物的王國軍士兵找掩護藏起來,原本趁著多雲天氣過橋往北撤的行動也受到了阻礙。但王國軍也並非完全坐以待斃而已。

「這裡是第三觀測班,敵軍砲擊主要集中著彈的位置在芬納多北岸、靠河岸一帶的市街地!據敵軍落彈射角推估,砲擊來自南南東方向方位一四五左右,火力屬十至十五公分口徑級重砲,長距離的砲擊!」

架在南岸教堂鐘塔上的觀測班,將原本用來觀測降下獵兵自家的重迫擊砲落彈的觀測器與聽音裝備轉個方向後,憑藉她們優異的熟練度與經驗,很快就判斷出了正確的砲擊來源。

但是這麼正確的情報卻也無濟於事,降下獵兵手裡沒有一種搆得著的火砲足以反制,而一起守備芬納多的第三裝甲師則是幾乎在撤退戰中損失或遺失了他們所有的牽引重砲與近乎全數的自走砲。

所以梅莉沙也只能給話筒對面的女兵安慰一聲「辛苦了」,然後掛上話筒,注視著會議桌上的地圖苦思。

「敵軍的砲擊集中在這一帶的話,就應該是在作攻堅前的準備射擊了。」

「咦?團長的意思是聯邦軍會再度攻擊?」

「敵人跟我們一樣是跳下來的,凡跳下來的部隊大概都不會缺乏旺盛鬥志這種精神。不過沒關係,我想我們這邊的人也很清楚這一點───」

團長露出堅毅的一抹苦笑,抬頭望向不斷掉落漆粉與灰塵的天花板。

剛結束了中午的聯絡會議後,各營各連幹部級軍官在回去各自陣地途中,就遭遇到了這陣猛烈砲擊。而奈妮則是撲倒了她的營長海克特,將他拖入路旁的麵包店裡尋找掩護。

「唔!」

奈妮閉上眼睛,並把海克特的頭猛地向下壓,下一瞬間在大馬路上爆炸的砲彈爆風便吹碎了櫥窗玻璃,碎片灑得滿地都是。

「…少校,還站得起來嗎?」

「啊啊,我沒問題。剛剛那個是…聽起來像砲擊。」

「不是轟炸嗎?」奈妮疑惑地問道。

「嗯,肯定不是,炸彈落地炸出來的坑絕對不像那樣。」

倆人起身後,海克特指著地上長條狀的彈坑說道:「這大概是延發0.1秒引信炸出的彈坑,可能是因為知道我軍在芬納多裡據守堅固房舍,所以才用這種砲彈來轟炸市區吧。」

「但是北岸的聯邦空降兵先前並沒有這種大口徑的火砲啊…雖然他們曾經用過迫擊砲和我們的團迫砲隊對轟過…」

「唔,那要不就是他們今天空降了砲,就是來自南岸的砲擊吧。」

「這意思是說敵軍主力也趕到了嘛…」

聽了海克特的推測,奈妮有些不安地望向南岸。

「妳覺得敵軍會趁著這種情勢轉變,作出什麼行動呢,上尉?」

「嗯?這個…」

「我啊,被調來這裡只前只是空軍的防砲兵,在沙灘上吹海風打飛機的那種閒差。雖然講到武器我是很懂,但對於戰術大概就完全是外行了。」

海克特臉上努力裝作出一副鎮定的模樣,但他肩膀確實還在為了剛才的彈震而顫抖著。

「我很不想講出來…但缺乏經驗、又不是很勇敢的我,很擔心會誤判局勢。所以才需要妳們的,特別是妳這種老兵的建言。」

聽了這樣的自白,奈妮愣了一會,反倒噗喫笑了出來。

「喂…別這樣啊。」

「不不,我覺得長官肯不恥下問,是很值得效法的精神。我會對這樣的您抱持敬佩尊重之意的。」隨即,奈妮話鋒一轉,從地圖包裡抽出她折成小片的戰術地圖,開始解釋起現況。

「───現時點我軍與聯邦軍沿著城北大路第四街進行對峙。河岸方面,由於有對岸的我軍提供援護射擊,再加上河岸製粉廠處在我軍控制下,所以不易奪取。但是敵軍得到砲兵支援後就可以一舉拆了製粉廠,並且壓制河岸兩邊的我軍火力點…」

順著她的食指與中指尖,從鎮外的空降場畫出了兩條路通往市中心。

「…如此一來就能截斷芬納多鐵橋,並控制中央廣場與團部所在的百貨大樓。整個過程中敵軍若是遭受阻力,也可以呼叫砲兵來拆房子,相當不利於我軍的防禦作為。」

「那妳有對策嗎?」

「要堅守製粉廠與第一戰線希望不大了,但我們可以把戰線後退到教會學校~河提水閘這條第二線上。昨晚至今早我們也在這之間怖了不少詭雷,多少能拖延一下敵人的進軍;若能適當的發動反擊,在第五與第六街這一帶跟敵軍攪在一塊兒,敵軍就不敢隨意呼叫砲擊。」

「好,我瞭解妳的意思了。我會以妳的計畫作主幹,傳達給各連知道。」

「感謝長官的採納!那麼,下官這就回去組織防禦作戰。」

奈妮於是迅速折起地圖,向海克特敬了一個禮後,迅速跑出了室內。海克特呆了一會兒,直到地面又震動起來後,才急急忙忙的扶著牆壁跑回自己的營部去。

卡美拉這時也慌張地沿著水溝一路摸回了F連連部。

「喂!剛才的爆炸是…」

「聯邦軍轟炸!他們隨時都會發動進攻!大家提高警覺!」

娜姬卡在連部周圍怒吼著,代替了對卡美拉一人的回答,降下獵兵們手忙腳亂地端起武器、跳入水溝或是瓦礫山的掩護下,舉槍瞄準北方街道。不久,就可以聽見隆隆的戰車引擎聲逐步逼近,戰鬥是一觸即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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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發表於 : 2011年 6月 26日, 2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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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1日, 2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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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七年一月三十日 1330時刻
芬納多市 芬納多大橋北岸 城北大路旁F連連部


卡美拉慌張地沿著水溝一路摸回了F連連部。

「喂!剛才的爆炸是…」

「聯邦軍轟炸!他們隨時都會發動進攻!大家提高警覺!」

娜姬卡在連部周圍怒吼著,代替了對卡美拉一人的回答,降下獵兵們手忙腳亂地端起武器、跳入水溝或是瓦礫山的掩護下,舉槍瞄準北方街道。不久,就可以聽見隆隆的戰車引擎聲逐步逼近,戰鬥是一觸即發了。

「節約彈藥!敵人沒靠近一百公尺以內嚴禁開火!不許一扣扳機扣到完!」

特任少尉快步巡視著最前線,提高了嗓門對士兵們作接戰前的最後提醒。倘若真到打起來了,那到時候要再下什麼命令也都沒什麼用的。

戰線上偶可聽到幾名士官班長回應著娜姬卡的聲音,但整體而言大家都閉上嘴巴,握緊手中的武器,瞪大了雙眼一言不發地望向眼前。

天上的砲擊聲逐漸遠去,最後幾顆砲彈在頭頂上炸開,白色的煙霧開始籠罩下來。同時,街道對面開始有許多人影從樓房與窗口中探頭出來,朝大街上開火。

「…學我們搞這招啊!穩住!別妄動!等我的命令!」

任憑槍彈在頭上飛竄,降下獵兵們把頭縮進水溝裡,靜待著娜姬卡的指示。

左右周邊的王國軍陣地都開始還擊時,唯有F連的防線上保持著一槍不發的狀態───就彷彿暴雨中的颱風眼似的。

煙霧籠罩的大街上開始出現晃動的黑影,黑影有大有小,伴隨著腳步聲、金屬撞擊聲與掩護射擊的清脆槍聲。

降下獵兵這方的沉默一直持續到那片晃動的黑影中發出巨大的爆炸聲為止。那是顆被埋在瓦礫堆中的跳躍地雷,某位倒楣的士兵踩過觸針後,將那顆滿載著鋼珠的地雷送到了自己的頭頂上。

「…開火!!」

伴隨著地雷的爆炸聲,整條大街上的水溝、窗口、店舖櫃台後都噴射出猛烈的彈雨。進攻城北大路上F連防區的聯邦傘兵很快發現到他們踢翻了馬蜂窩。

芬納多北岸的市區全面都陷入了戰火,每條街道上都在傳來猛烈槍響,幾乎無處不在交戰、無處沒有流血。

「注意、戰車───」

「反戰車班!上前!!」

「再拿兩箱彈藥…」

每一個人都在大吼,在這槍林彈雨之中,幾乎就連自己的說話聲都聽不清楚。聯邦軍的波狀攻勢源源不絕地衝擊著戰線,而在幾分鐘後,方才停止的砲擊火力又開始密集地砸在河岸附近的陣地上。

如同水往低處流那般,防禦堅強的F連陣地雖然滴水不漏,但是聯邦軍在芬納多北岸展開的總攻擊卻宛如海潮的拍擊般,溢流往其他防禦並不那麼堅固的方向去。

「左翼的陸軍呢?」

「他們正在後退!可惡!」

薇薇安冒著猛烈砲火爬上樓,拿出望遠鏡望向河岸旁的製粉廠,只見在不斷爆炸的衝天濃煙與炎浪中,數十名王國軍士兵正慌忙地跳出窗外、翻過牆桓逃向戰線另一側。

「誰去把他們叫回來啊───這樣下去側翼的缺口會擴大!」

「不行啦,敵人攻擊太猛烈了!先頂住這波再說…咕!」

戰車抬高砲管的射擊,把降下獵兵們佔為據點的樓房轟出一個大洞,一時之間室內彌漫著濃厚的火藥味與煙塵。摀住口鼻不斷咳嗽的薇薇安摸索著牆壁,好不容易才跌跌撞撞地爬下了樓。

拖曳著光跡的戰車砲彈一發又一發地砸在城北大路南側街道的樓房上,鬆動的巨大招牌摔到地上,而幾乎每一扇窗戶也都被打得粉碎。這就是王國軍不大喜歡在戰鬥中搶佔制高點的理由,聯邦戰車的火力要攻擊這些明顯的目標實在太容易了。

娜姬卡看到爬回水溝裡喘氣的薇薇安,遞給她水壺蹲下身去小聲詢問。

「妳回來啦,戰況如何?」

「不太妙,敵人正從河岸突破防線灌進來…」

「嘖,比想像中嚴重啊。右翼的巴特平格少尉也是這麼回報的。」

「是、是這樣嗎?霍克愛她也…」

「別慌張。我們還沒有輸,這個陣地比想像中堅固。」

聯邦進軍的過程中也不斷發出爆炸聲,光是F連連部的視野內就可以看到兩輛起火燃燒的坦克殘骸,而那都是踩到地雷後損毀了底盤的車輛。同時,雖然佔領了對街大部份的建築物,但是聯邦傘兵在地面上卻越不過這一條狹窄的水溝防線。

大概意識到一時之間打不穿這裡,所以聯邦軍的攻勢流向兩翼,槍聲開始有遠離主大街的傾向。在大概三十秒的沉默之後,娜姬卡推了薇薇安一把。

「快回去妳的陣地,找好掩護。要來了。」

「唔,我知道了。」

於是她低著頭翻出水溝跑回原本的防區。差不多沉默持續了一分多鐘後,頭頂上傳來了尖銳的呼嘯音,大家都低下了頭。

「趴下!找掩護!張開嘴巴───」

一五五毫米的砲彈毫不留情地砸在城北大路上,以十字路口為中心的半徑五百公尺街區內瞬間都被捲入了遲發高爆彈的紅燄中,一口氣掀飛了不少房舍的屋頂,也有本來就在轟炸中受損的建築物垮了下來。

舉起相機的卡美拉置身這砲彈傾洩的豪雨中傻笑地按動快門。就算瓦礫與飛沙不時敲到她頭上或是撲鼻而來地弄得眼睛又痛又傷,但她仍然像是忘記了自己也會被砲彈打到似的,往天空上、被轟垮的房子、以及升起巨大土柱的街道按下快門。

就算彈震症這種東西與卡美拉無緣,但是物理性的能量傳導還是不可能置身事外,一發砸在她身邊的至近彈掀起了爆風,她感到腦袋與胸口裡一陣有若由內往外爆裂開來的劇痛,但還是抱緊相機倒在了水溝內。

在意識模模糊糊間,砲擊停止了,隨之而來的是激烈的槍聲和哨音。

嗶嗶───!嗶嗶嗶!!

那是娜姬卡下達的指令,聯邦軍在這波短促的五分鐘砲擊停止後迅速由左右兩翼方向湧入大街,於是遭到縱射壓制的王國軍終於得放棄水溝防線往後撤了。

「到預備陣地去!壓低身子!別忙著反擊,退到安全的第二線!」

卡美拉也恍恍惚惚地撐起身子,跟上眾人的腳步往後轉。她可不想被一人遺棄在聯邦軍的佔領區內。

在F連開始有計畫地放棄連部、往後退回百貨公司周圍的防線時,有個人從反方向走來叫住了娜姬卡。

「代理連長,報告情況!」

「…上尉!」

奈妮快步趕到娜姬卡面前,聽取她的簡報。

「所以聯邦軍正在從兩翼湧進來?」

「不過感覺是左翼比較壓力大些。」

「正面還撐的住吧?」

「是,之前照我們說的,畢竟有協調D和E連的戰友們,所以敷設的地雷和預備陣地應該都可以再拱住團部一段時間。團部大樓周邊的防禦也很堅固…雖然是被砲擊炸的很慘,但看樣子是不會垮的。」

奈妮思索一會兒之後,拍了拍娜姬卡的肩膀,把頭抬起頭來面對著她的雙眼。

「我要再勉強妳一下了。薇薇安的排借我用一下,妳得用剩下的人馬頂住聯邦軍在城北大路的攻勢。營長那裡我已經談過了,所以其他連也會來增援我們,加油吧。」

「那麼上尉是要去…」

「去搬救兵。這樣下去芬納多會淪陷,我們得反擊。」

娜姬卡沒再追問下去。她點點頭,向奈妮敬了個禮後,舉手向後邊揮了揮,把薇薇安‧西蒙少尉叫來。

跟隨著後撤的降下獵兵們一起行動的卡美拉注意到奈妮身邊集合了一小隊士兵,並朝向南岸橋頭方面前進,於是也快步跟了上去。

───有大事要發生了,身為記者的直覺是如此告訴她的。

九六七年一月三十日 1355時刻
芬納多市北岸 芬納多大橋畔


相較於城北大路上降下獵兵的頑強抵抗,聯邦軍的猛烈攻勢很快就擊破了其他方向本來就鬥志不高的王國敗殘兵所組織的防線。因此,橋頭一帶已經被擴散開來的恐慌感所感染。

「快讓開啊!別擋路!」

「南佬打過來了!」

「不行啦,他們有戰車!戰車已經過河到北岸了!」

「這樣我們不就被…」

「這是個陷阱!我們都落入聯邦軍的陷阱裡了…!!」

原本正在匆忙過橋的王國軍官兵與車隊在被幾個逃竄來的逃亡兵接觸後,誇張的流言使得秩序開始瓦解。這些幾天前才在戰場上被痛宰過的敗北者們,很快就開始爭先恐後地無視憲兵和降下獵兵們的指揮開始搶著往北逃。

「喂,別推擠!別爭先恐後!違反命令者將視為敵前逃亡…唔!」

雖然幾個身穿黑衣胸戴銅牌的王國憲兵試圖對空鳴槍警告,但無奈於想撤退的士兵多得有如潮水般,面對這樣的人浪,憲兵們居然被擠到無法把步槍平放瞄準其他人的程度。

更何況開了槍的話,只怕自己也會被壓倒性多數的逃亡兵給揍成豬頭吧。

甚至在橋上出現了騷動聲,後頭的車隊裡開始出現了加速行駛的戰車,因為對方似乎沒有要減速下來的意思,所以士兵們也只得退到道路兩旁,供這些龐然大物駛過橋面。

「不想死就滾開!別擋著路!」

領頭的戰車用車上的喇叭大音量地警告著。就像是為了印證他的警告般,這輛戰車很爽快的碾過停在路中央的拒馬,那原本是憲兵和降下獵兵們為了管制車流而設置的障礙。

卡美拉與其他降下獵兵也陸續來到同一條街上,她們你看我我看妳的,不曉得現在該怎麼辦才好。

但就在這時。

嗶嗶嗶───!

一陣短促連續的哨聲忽然出現在街道上,那是王國軍的集合哨信號。雖然相較起天上還在不停掉落的砲彈或遠方傳來的槍戰聲,並不算很大的聲響,但卻很引人注意。

哨聲的來源是一個宛如洋娃娃般稚氣未脫、比在場大部份王國軍士兵矮上一至兩顆頭的金髮小個子女孩。她擋在道路中央、把手按在一輛戰車的前擋泥板上,以固定的頻率吹響哨子。

「快讓開!不要命了嗎!!」

戰車的艙蓋打開,戰車長探出頭來揮舞著拳頭咆哮著。但奈妮卻毫無動搖地用冰冷的語調作出完全不相干的回答。

「這輛戰車現在我徵收了。」

「在說些什麼傻話,快給我滾到旁邊去!再拖拖拉拉的就沒機會撤退了!」

「所以說你想自殺嗎?」

「妳說什麼?!」

「光逃是沒有用的,只不過是被憲兵射殺或是被聯邦軍射殺的差別罷了!跟自殺有什麼兩樣?」

「小鬼,妳這是以下犯上!我可是個中校,妳到時候可有得受───」

戰車長拍了拍自己的領口,彷彿在為自己的發言作保證;但是奈妮卻大聲打斷了這位比自己高階的上級軍官繼續說下去。

「跟官階沒有關係!你究竟要戰鬥還是自殺?」

不少人佇足在路上呆呆看著這倆人之間的吵架。戰車長似乎放棄口頭警告了,他關上艙蓋,然後戰車尾部的排氣管冒出一陣濃煙,又開始繼續前進。

但奈妮拒絕從道路上挪動腳步,她把槍揹到身後,雙手按住坦克的車頭,彷彿是要推動戰車似的絕不退讓。卡美拉舉起相機抓拍了這張照片。

看到了這一幕的降下獵兵們憤怒地舉起槍跳上坦克,也有人從罩衫口袋裡抽出雞尾酒瓶準備點火。戰車這才又停了下來。

「混帳傢伙,想殺了洋娃娃嗎!」

「信不信我把你們全部變成烤肉───」

「別動手!」奈妮叫住部下們,然後朝周圍看著她的敗走兵們環視一圈。

「不想死的人、就跟我來!」

撂下這句話後,奈妮從坦克前方退開,然後轉身走往河堤方向。一部份的士兵們交頭接耳,另一部份的士兵呆呆地愣在原地;但過了不久,人流的方向開始改變。

看在卡美拉眼中,這群敗殘兵就像是童話故事裡被吹笛手所吸引的孩子們一樣,一個個邁開腳步跟隨著奈妮離開大街。

走在隊伍最前端的奈妮,回頭望向身後跟隨的人群,一把拉住身旁的部下小聲耳語其來。

「薇薇安,妳帶幾個人找武器把他們重新武裝起來。」

「啊,這倒是…」

這些人當中很多都是丟了步槍空著一雙手,但卻又帶著滿身彈藥和裝備的模樣。雖然人手是有了,但沒人去把這些傢伙組織起來的話就形同手無縛雞之力。同時…也不大清楚他們什麼時候又會丟下武器向後轉。

「那就拜託妳了。第二防線上碰面。」

「嗯!」

於是薇薇安帶著幾個降下獵兵跑向團部方向,而奈妮則是繼續維持同樣的步調,帶著數百名不知所措的王國兵走向前線。

當這批人被帶到城北大路時,薇薇安帶著一輛滿載各式槍械的越野車等在路口向奈妮招手。接下來奈妮下令要這些人拿起武器。

「把裝備整理好,我們很快就要跟敵軍接觸了!盡可能多拿彈藥!把不必要的水壺行李什麼先擱到一旁去!」

「但、但是───」

「敵人有坦克啊。打不贏的。」

「我們這裡也有戰車,不用怕。更何況聯邦軍的戰車其實好對付。」奈妮舉起自己的手臂,展示著臂膀上繡著的一排戰車擊破章:「我辦得到,你們也一定辦得到!」

正當奈妮在城北大路上進行激勵士氣的演說時,從前線暫時退下來補充彈藥的貝希雅駕著裝甲車來到人潮洶湧的路口,看著這一幕不禁吹了聲口哨。

「唷,妮貝龍根閣下。妳何時升官做將軍啦?」

「如果我哪天官階夠高到可以被人稱作閣下,我一定會找妳來當勤務兵的。」

聽著這刻意加上敬稱的挖苦,奈妮回頭望向貝希雅,幽默地答道。

「這兒那麼多兵是怎麼來的?陸軍的步兵、砲兵、裝甲兵,空軍的防砲兵與地勤和空降兵…真是雜七雜八的。」

「去大橋那邊拐過來的,他們是防線新的生力軍。對了,貝希雅。」

「嗯?有什麼事嗎?」

「妳那邊還有能動的甲車或坦克嗎?」

「這…坦克是沒有,但把部下都找回來的話應該有個四、五輛裝甲偵查車。」

「這就夠了。我希望妳能適時的掩護我們待會在河堤上的反擊。」

「咦?認真的嗎,那裡的聯邦攻勢可是最兇猛的……」

「妳說的沒錯。正是如此,才更要挫挫他們的勢頭。」

奈妮說這話時,用彷彿理所當然地口吻微笑而自信地說著。

九六七年一月三十日 1420時刻
芬納多市城北大路 F連連部附近


「注意!要來了!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任意開火!準備好!」

娜姬卡壓低身子快步穿越斷垣殘壁的石牆與廢墟間,拍打每一個瑟縮在水溝裡與胸牆後的女兵腦袋,努力在接敵前的最後幾十秒前拉穩陣腳。

同時街道另一邊開始傳來模模糊糊的吶喊聲,緊接著是逐漸擴大的腳步、咆哮、金屬履帶啪欽啪欽響等交錯的噪音───然後一紀劃破空氣的聲音掠過耳際,一發戰車砲彈打在教會學校二樓的石牆上,掉下不少瓦礫和碎石。

對街開始拋來機關槍掩護射擊的曳光彈幕,同時砲兵的彈著也開始密集地在城北大路周遭落下,但這些都沒能動搖降下獵兵們的秩序。

直到…

卡碰!

「…開始射擊!射擊!」

娜姬卡用望遠鏡確認到煙霧中發出一響地雷特有的沉悶爆炸聲後,才大聲吼叫並用力吹響哨子。

一直隱藏在石壁槍眼下的雷文機槍開始噴射出十字形的明亮槍口燄,煞時間在煙霧中搖晃的黑影就倒了一整排。

營部的迫擊砲在接到來自前線的接敵報告後,也開始對聯邦軍攻來的街道灑下炙烈的彈幕砲火,與地面上不停爆炸的跳躍地雷結合成雙重的死亡陷阱。

聯邦軍在正面遭受到挫折之後開始迅速往兩翼散開,但甚是這麼靈活精實的步兵戰術至在這裡也沒有辦法施展。F連在教會學校佔據的街道防衛線是呈現出碗口般向南凹的形式,右側道路也刻意用路障封住不讓坦克開進來,怖署在最左右兩端點的機槍陣地不但射角可以相互支援,而且又堅固的異常難攻。

於是、這時候就該輪到戰車上場了。

「注意!第四街左翼!敵軍坦克!」

沿著水溝奔馳而來的是以腳程快出名的烏希二等兵,她由左至右一路大聲喊過了所有據點一遍,眾人於是也都跟著把視線向左轉。激烈而連續的砲擊聲在左翼的街角掀起了一陣陣土柱與濃煙。

娜姬卡回到了教會學校的石牆掩護下,拿起軍用電話撥向左翼的霍克愛排。

「這裡是連本部,狀況回報!」

「敵軍戰車保持在反戰車武器射程外砲擊!藥妝店守不住了,請求許可後退!」

當初把據點插在射界良好的街角就必然會碰上這個問題,因此也並不是沒有準備。因此娜姬卡給了對方肯定的答覆。

「好,先放棄那裡,把敵軍的戰車引進來!我會派人去支援妳!」

掛上話筒之後,娜姬卡作出手勢,指示在連本部待命的反戰車小隊趕往左翼方向支援。集中了七、八支「強弩」火箭發射器之後,要在近距離解決一個戰車排也並非不可能的任務才是。這兩天的激戰下來,降下獵兵F連已經累積了超過十輛戰車擊破數───縱使其中也許有不少誤報或重覆計算的灌水數字夾雜著。

大概一分鐘後,被吸引靠近街道轉角的聯邦戰車就遭到了反戰車兵的集中砲火,沐浴在數顆反戰車榴彈的彈雨下,被炸得焦黑扭曲。

但是後續另兩輛輕戰車卻駛向前導車被擊破的殘骸左右翼,阻止王國軍更進一步的追加攻擊,同時聯邦軍更緊挨著兩輛戰車與一輛殘骸組成的掩體,然後一口氣大喊著殺聲衝過了街道。

兩軍伴隨著震天的喊叫聲,在瓦礫堆中展開了短兵相接的肉搏戰。

「把機槍掉轉過去───」

「D連道敦來的通信!右翼也被同時攻擊了!」

「什…」

娜姬卡把望遠鏡掉轉往街道另一邊。雖然預先用石塊、卡車、鐵絲網等物體構築的路障封住了,但是可以看到聯邦戰車也從路障外逼近,隨後被路障封住的右側街道發出一聲巨響,衝天土柱與漫天飛石灑在半徑數百公尺的範圍內。

「混帳,被爆破了嗎?」

聯邦空降兵有著相當熟練且勇敢的戰鬥工兵。冒著右翼街角猛烈的彈雨,在路障上設置炸藥,然後一口氣爆破───如此一來就為坦克車清理出了道路。現在右翼也並不安全了。

聯邦軍,今天是玩真的。

娜姬卡到現在才開始有些實在的恐懼感浮上心頭,就跟墨爾德戰場時被聯邦列車砲轟炸是同樣的感覺…事情的發展已經開始超出她的能力所能掌控範圍之外了。

「漢茲祺帶著妳的班跟我來!法比克士官!妳來接手連部的指揮…」

「咦咦??」

娜姬卡大聲吶喊道,絲毫無視於聽到這決定的眼鏡女孩臉上意外之情;並且隨手從掛在牆壁上的布袋拾起一包工兵炸藥和兩罐雞尾酒塞進罩衫口袋裡。

好久沒有碰上這麼緊繃的局面了。但是,在幾乎一片空白的腦筋之中,娜姬卡只剩下一個唯一的念頭。

「這裡不能丟,只有這裡絕對不能丟。奈妮回來之前我們都要想辦法守住。」

她喃喃自語著,並就此頭也不回地奔出了F連連部所在的巴克南街角教會學校。

九六七年一月三十日 1440時刻
芬納多市南岸 芬納多大橋南岸教堂 


一五五榴砲的彈雨持續地傾洩在芬納多市區。由於前線已經都突入了短兵相接的膠著狀態,因此彈著也就很自然地為避免誤擊友軍往後繼續延伸開來了。

而這些砲擊嚴重地妨害了王國軍在主要幹道上的交通運動。

「完全沒有反制的手段嗎?」

「正在儘全力聯絡上…不過我想有線電話恐怕是被炸斷了,傳令兵回來要等一段時間。」

海克特少校站在南岸教堂的鐘塔上鳥瞰著河對岸,看著那面被炸的遍地黑煙的市區慘狀感到憂心;而他的參謀奧麗芙上尉也只能夠盡量保持冷靜地做出穩妥的建議。

雖然與聯邦軍持續接觸,也令他旗下的迫擊砲隊可以發揚最大火力痛擊敵人;但問題是還有發來通訊的前進觀測哨也越來越少,迫擊砲隊的彈藥大概再十分鐘就要打空了。

身為營長的他已經把手裡主要戰力的四個連都移師到北方去,但這些連隊現在都陷入了與聯邦軍短兵相接的混戰之中。雖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待在不受砲火隔絕的營部裡更能有效的協調支援砲火,但隔著這條河實在是什麼都搞不清楚,他開始後悔跟奈妮分手後,自己一個人回到營部的決定。

防線是如她所說的張開了,那麼奈妮的反擊有可能成功嗎?到底還能夠幫上什麼忙呢…海克特焦急地咬著指甲,對於自己的無力感深深覺得懊惱。

但轉頭一看,注意到營部所在的小學操場上還有幾門往天空上盤旋的敵機,漫無目標開火的對空砲。

「是啊…其實還是有很多可以作的。我能作到的事!」

「少…少校?」

海克特露出了愉快的笑容,快步跑下了教堂鐘塔。奧麗芙隱約察覺到似乎在營長心中也有某些開關被扳動似了的調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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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967年芬納多戰役篇:第五幕.鋼流鐵雨
文章發表於 : 2011年 10月 19日, 2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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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七年一月三十日 1445時刻
芬納多市北岸 城北大路第四街東側


D連連長道敦中尉眼前所見,是地獄的實況轉播。

戰車盡可能突入到近距離發射出榴散彈、將大街上跑動的人影化作碎肉的景象。

揮舞著工兵鏟的降下獵兵與手持開山刀的聯邦空降兵殺成一團的景象。

被砲擊掀飛的人體殘肢與一如雨落下的血霧的景象。

頭顱在街上滾動、斷手斷腳的傷兵水溝裡哀嚎爬行的景象。

「神啊…!!」

此情此景令她想要緊抱住頭,閉上雙眼為自己的罪孽禱告,自己生前的回憶,兒時的青梅竹馬、少女時代的初戀情人…種種各式各樣的東西開始如走馬燈般掠過她的腦海之中。

在坦克車衝進她的連部以後她就已經什麼都記不得了,甚至連手裡的武器都不知道拋哪兒去,只是不停地顫抖著,究竟為什麼還逃得出來連自己都有點搞不太清楚。

唯一能清楚感受到的感情,是恐懼。她瑟縮在牆後,顫抖地抽出腰際的尼爾手槍,抽出彈匣確認了殘彈,咽了口口水把彈匣插回去。

都到了這種時候,不如───

這個念頭被響徹雲霄的哨音給打斷了。

嗶───!!!

然後是夾帶著人、車、槍擊等各種喧鬧的聲響,不絕於耳。這新產生的音量甚至蓋過了方才還繚繞耳際不製的慘叫聲。

「咦…?」

想要把頭探出去一窺究竟,道敦中尉遲疑了幾秒鐘後,敗給了這樣的好奇心,當她一把芬納多的市街重新納入眼廉的瞬間,只見一小撮有些刺眼的閃亮亮物體,在被煙塵與瓦礫所封印的暗色系街道上格外顯眼地竄了過去。

順著把頭扭過去,追蹤著那小小的背影,過了好半晌後,道敦才急忙忙地翻出牆外,跟著那背影一起跑去。

因為那從視線中一閃而過的背影是奈許麗茲.妮貝龍根上尉。

而跟在奈妮背後奔跑的人群中也包括了從軍記者萊卡.卡美拉。

「突擊!不要停下來!」

「呼…哈…呼…」

差不多連續跑了兩百公尺左右都沒有停下,況且還是得又跳又翻牆的障礙賽跑路況,卡美拉就像隻哈巴狗似的喘著氣,心臟噗通噗通狂跳著,肺也像是要炸開來般地感到疼痛難耐。

但是她試圖盡可能讓自己保持在能夠把奈妮的身姿收入視線範圍內的距離。

妮貝龍根上尉從橋頭到城北大路的一路上都在聚集著殘兵敗將,不論是空軍降下獵兵、陸軍的步兵或是穿著工作服的後勤人員。這些曾經被擊潰、處於不知所措狀態的人們,被她陸續集結起來,跟隨著她的腳步,再度回到了北岸最熱烈的激戰區───城北大路中央街上。

前鋒集團的降下獵兵們衝進混濁的煙霧中,在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嗆人硝煙裡鳴放著斷斷續續的槍擊聲,偶而還能聽見慘叫或戰吼聲。

卡美拉似乎感覺得到,有某種危險的、但卻極其誘人的氣氛繚繞在她身上。不會錯,奈妮就是芬納多此時此刻的主角,令風暴圍繞著她為中心旋轉的颱風眼。

忍受降落以來幾天的無聊、被槍彈殺死的威脅、為的不就是獵取一張,能夠名留青史的照片嗎───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如此的念頭驅策著卡美拉氣喘呼呼地繼續壓低身子往前快跑跟上。

而其他跟隨著那個金髮小姑娘的背影,幾乎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又回到戰場上的士兵們,則是腦筋一片空白地跟隨著她前進。

忽然間,震耳欲聾的轟聲在頭頂上炸開。那是聯邦軍的一五五加農砲。

不同於迫擊砲的程度,卡美拉感覺到自己肺臟裡的空氣被瞬間抽乾般的痛苦,她臥倒在地上的同時摀著口鼻劇烈咳嗽起來。

「嗚咳咳咳…嗚嘔嘔啊…」

奈妮回頭望向在她身後,還沒來得及衝過大街而被砲彈炸到、人仰馬翻倒成一片的隊伍,甚至在這之中還有幾個摀著耳朵搖搖晃晃地跛行的聯邦兵。

在這麼近的距離下使用大口徑砲的支援砲擊,這種事出乎大多數王國軍的意料之外,甚至是已經有所覺悟的奈妮也有些被嚇到了。

這是她率領的反擊將聯邦空降兵逼入了絕境的證據,但也反映出了聯邦軍前進觀測人員的藝高人膽大───這麼一發砲擊絕對不是誤射,這是歸零的試射彈。接下來就會是效力射。

原本足以掩護的煙霧與塵埃被那發空炸的高爆彈給吹散了,雖然地面上還是瀰漫著些許的薄煙,但已經不足以作為掩護王國士兵衝過街道的掩護。平行於左翼方面正在猛攻教會學校的聯邦軍很快發現到他們的側面被奈妮帶領的雜牌集團給突襲了,掉轉了機槍槍口開始掃射。

「該死…快前進!跟上來啊!」

站在街道彼方的奈妮焦急地回頭望向被釘死在街道正中央的王國軍少年少女們。他們就像一群無助的綿羊,被砲彈嚇得僵直不動,為了閃避機關槍的火線而低頭大哭大叫;看到那些橫七豎八地倒在街道中央掙扎或停止了掙扎的人們慘況,隨後的一些士兵已經有人拋開手裡的槍械再度向後轉了。

「打、打不贏的…快逃!」

「救命啊!救命啊!敵軍火力太強了!」

「我可不想死在這種地方…」

「媽媽!媽媽…」

只靠那少數的降下獵兵們根本無法制止開始崩潰的亂軍集團。就在奈妮組織的這波攻勢,看似就要在機槍的交叉火網與即將到來的砲兵射擊下粉碎、崩潰之時───

───奇蹟出現了。

誰也說不清楚那是怎麼發生的。

那是極為離奇,違反常識的景象,但卻真真實實地在戰場上,在眾人眼前,被敵我兩軍所見證,活生生地上演了。

一個戴著漢密斯帽、身披降下獵兵罩衫,個頭頂多只有一百五十公分多出頭的金髮少女,在槍林彈雨之中爬出了掩體,一邊拉住身邊的王國陸軍士兵衣領,一邊高舉著右手臂高聲吼叫,不時揮舞臂膀作勢下令。

誰也聽不清楚她在說些什麼,因為克羅埃斯機槍與戰車砲的轟鳴聲、砲彈的爆炸聲與超音速的機槍子彈畫破空氣的音爆聲,早已剝奪了大部份人的聽覺。

───為什麼,子彈沒有擊中她呢?

事後回想起來幾乎所有人心裡都會浮現出同樣的疑問。不,甚至是連這件事究竟是否曾在現實中發生都尚有疑問。

但否定了這一切疑問的是,在那一刻有人扣下了快門鍵,捕捉住這一幕的決定性瞬間。

金髮少女在一發砲彈落在街角騎樓上頭炸開的瞬間,將掉落在地上的步槍塞給了一個膽怯的王國步兵。

這張照片也許可以被配上無數種動聽的、足以震撼人心的台詞;但是,由於砲擊的彈震幾乎把在場所有人都暫時炸成了聾子,所以沒有人能提供正確的證言。

而照片上的主角則是唯一能作出清楚解答的人───

「給我起來,不然我要踢爆你屁股!!!」

───也許沒被聽見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雖然她曾經認為自己並不適合像艾奴希雅那樣衝鋒陷陣、也不是擅長陣頭指揮的料子;但是在砲彈爆炸、槍彈飛舞之中,這副受過訓練的身體卻遠比腦袋要更快反應過來。

奈妮就這樣逐一在槍林彈雨中扶起那些被嚇倒的士兵,把武器塞回他們懷裡。這種再平淡不過的動作,卻在重砲與機槍的交響曲下成了某種超現實的舞蹈,並且迅速地謀殺卡美拉的最後一卷底片。

在鏡頭中,聚焦的主角逐漸逼近過來,對卡美拉扯高了嗓子問道:

「───自己站得起來嗎?」

「可、可以。」卡美拉吞了口唾液,被這問話給拉回了現實世界。

奈妮衝著卡美拉笑了笑,沒再特別在她身上多花時間,接著又去幫助其他一時之間爬不起身的士兵。

吹笛手再度奏起了魔法的曲子,潰散並未繼續擴大下去。

她如法砲製地拉起第九人之後,剩下其他倒臥在街道上的士兵們也陸陸續續像是回魂了似的拾起武器,一拐一拐地跳到大街對面去。而已經攻到對街去的降下獵兵們也回頭架起機槍,並且投擲煙霧彈掩護後續隊伍通過。

「對,很好,就是這樣!不要放棄!」

奈妮使勁地揮舞手臂,但在這條縱隊最前頭的領先集團,薇薇安一臉鐵青地直奔回來,一把拖住了奈妮。

「上、上尉!太胡來了!妳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呃…唔,抱歉。」

「哎!總之…先找掩護吧,這裡太危險了!」

雖然部下被長官幾乎脫離現實的行動給嚇得冒出一身冷汗,但是作出這種脫軌之舉的當事者本人,卻似乎沒有多少自覺的樣子。

就在薇薇安牽起奈妮的手把她拖進掩體之後,更多的砲彈在周圍落下,爆炸與震波憾動了地表的石子路,並推擠著一波波的熱氣撲面而來。

但是,這波效力射已經來的太遲,方才被釘在街口的慌亂潰軍已經成為過去式───更多的人已經成功穿越了大街,或是在其他降下獵兵軍士官的號令下,端起槍械朝聯邦軍的方向開火還擊。

奈妮端起望遠鏡,嘴角露出淺淺的笑容;不論過程有多驚險,但她與聯邦軍攪成一團的目標已經達成了。

九六七年一月三十日 1450時刻
芬納多市城北大路 東側街道原D連連部附近


一小撮降下獵兵死守在斷垣殘壁之間,拿著手中的武器對外頭所有會走動的東西開火。

「裝填!掩護我…唔,沒子彈了!」

當一個女兵打空她手裡的渥爾芬時,才驚覺身上的彈藥都已經耗盡,而在她腳邊則是已經堆成了小山的一堆空彈殼。娜姬卡見狀打開她的口袋,抽出一個二十發彈匣拋向對方。

「最後一個彈匣,拿去,省著用!」

「可惡,太多聯邦軍了!這是要我怎麼省啊!」

「朗妮上等兵,再多嘴我就槍斃妳再來打聯邦軍!」

「唔…」

不止是她而已,帶領她們的指揮官也同樣感到壓力很大,平常很少發脾氣的娜姬卡特任少尉也開始焦躁起來。娜姬卡聽見附近又傳來爆炸聲,才剛把頭抬高些就有發子彈發出尖銳的穿刺聲敲在室內,而她那高大的身軀也跟著垮了下來。

「娜、娜姬卡!!」

周圍的女兵們見狀,立刻包圍上去,但不忘壓低身子遠離剛剛那個被槍擊的窗口,把她拖得更深入室內些。

「喂!還有意識嗎!快點止血…」

「誰去找醫官來啊!」

一臉呆滯又染上半臉血跡的娜姬卡這時忽然眨了眨眼睛,然後坐起身來。

「…妳沒事嗎?」

「嗯。」點了點頭之後,娜姬卡脫下手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耳垂───除了有些辣辣的感覺之外,她發現自己的耳垂被打掉了一小角,臉頰也被刺破了,所以才在滲出血來。

「我沒事,傷勢不嚴重。」她把掉落在地上的漢密斯帽拾起,並戴回頭上。

「那、那得趕快包紮一下…」

「回到自己的崗位!別放著外面不管,戰況比我的傷勢更緊張!」

又傳來了更激烈的爆炸聲。娜姬卡開始覺得胃痛了起來,開打之後到現在她還沒吃午餐呢,但是砲擊造成的些微地震更挑動了她的緊張感與腹肉絞縮在一起的不快感。

忽然間,藏在瓦礫堆中的雷文機槍射手停止了掃射,而其他幾名降下獵兵也都陸續停火,朝窗外探頭探腦的。

「別停止射擊!可惡,妳們在混什麼吃的啊!」

「不是那樣!准、准尉!聯邦軍好像也停止射擊了?」

「我說,好像有點奇怪───有別的人跟聯邦軍打起來了。」

「咦?」

摀著還在流血的耳垂,她也湊到窗口邊,拿出望遠鏡小心翼翼地窺探著街道對面,剛才還瘋狂地噴射著彈雨的住宅窗口。

槍聲雖然還在繼續響起,但卻不是由面對這邊的這扇窗噴出火光,曳光彈變成朝街道的側面方向射去,而南側街口也不停射來反擊的彈跡。

「…雖然不曉得是哪裡來的援軍,但可真是幫了大忙。」

剛才還被壓的抬不起頭來,可這下有了喘息的機會。娜姬卡抬起頭來,伸出手指點了在她周遭的幾個士兵,向她們下達命令。

「漢茲祺、娜拉、艾兒特、克拉拉,妳們把雷文架到隔壁棟二樓,轉移完成後去連部抬彈藥箱過來建立補給點,用火力壓制對面的機關槍。剩下的人跟我來!現在是轉移陣地的好機會!」

被奈妮帶動起來的反擊,不只是在芬納多城北的市區街道上,這股狂熱的氣氛已經開始擴散帶動到全團甚至是其他卡在芬納多的王國殘兵敗將之間。

「前進!製粉廠就在眼前了!把那些聯邦軍推進河裡去!」

指著已經被砲擊炸垮的廠房廢墟,霍克愛揮舞著手裡的尼爾手槍,身先士卒地率領降下獵兵們進攻───除了F連本身的兵員外,反擊的人浪中也集結著若干三五二團其他連隊的生面孔、甚至從橋頭被拉過來的敗殘兵。

這種混亂的場面雖然也增加了不少麻煩,很多人根本只是端起槍枝盲目地朝對煙霧裡開火,他們也對降下獵兵式的手勢、口令相當陌生,除了「前進!」「後退!」等簡單的指示以外,幾乎無法再用其他複雜的方式加以指揮。

但是這種氣勢如虹的衝勁卻是勢不可當。很快地,原本被聯邦軍攻佔的城北大路與河堤道路間的街道,就被王國軍接通,防線左翼與團本部的防線再度接在了一起。

在街道上與幾個快步跑過的降下獵兵擦身而過時,娜姬卡因為見到一張熟面孔而連忙轉身一把抓住了對方的肩膀。

「唷,霍克愛!」

「娜姬卡?妳沒事吧,有受傷嗎??」

「哎呀,只是被擦過而已,除了耳朵還在嗡嗡叫之外沒啥大礙啦。妳那邊還順利嗎?」

注意到同僚的耳朵與半張臉上染到的血跡,巴特平格中尉關心地湊上前去,而娜姬卡則笑著搖搖頭故作輕鬆地否認了。

「托那些雜牌軍的福,是成功推回去了…」霍克愛轉頭望向魚貫而過的大批王國軍士兵,按著太陽穴嘆道:「但實在是不敢相信,我原本以為那些死魚眼的膽小鬼會一直袖手旁觀的。」

「是啊,那些陸軍笨蛋現在忽然想通了是很好,但我只怕他們一吃了苦頭就又潰散下去了。祝妳順利!」

「也祝前輩妳順利啦。」霍克愛向娜姬卡敬禮並倒退幾步離去。

娜姬卡的話不幸一語中的,乘著氣勢而沒什麼組織的雜兵集團在遭遇到有組織反擊時,就馬上陷入了恐慌中。

「戰車!是戰車!」

「後退後退!逃哇!」

衝的比降下獵兵還快的步兵們又連滾帶爬地轉向一百八十度逃了回來,而降下獵兵們則是迅速地朝街道兩側散開。

「嘖、這些沒用的傢伙。準備反戰車戰鬥!」

隨著薇薇安的手勢,反戰車小組迅速地進入埋伏位置,四支火箭筒準備一齊給聯邦戰車發出致命的一擊。

墨綠色的鐵甲帶著喀噠喀噠的履帶軋地聲,但就在大家屏息以待那輛戰車完全開過轉角出現前,就從街道的後方射來了一道道耀眼的光束。

伴隨著尖銳的劃破空氣聲,這些光束打在R-59輕坦克的車體裝甲上,發出輕脆的金屬撞擊聲與跳彈的火光,並隨即發出一聲巨響───雖然經過硬化處理,但是因為機關砲反覆敲擊而疲勞變形的鐵甲被貫穿,點燃了車體底盤的彈藥庫,造成了連鎖爆炸。

降下獵兵們回頭一看,只見鐵灰色的裝甲車在大概一百公尺外的街道後方持續開火,把那台坦克打成一團火球。

「哦哦~!」

「是我們的坦克車!!」

步兵們在裝甲偵搜營的裝甲車掩護下再度獲得了安心感,人們從掩護後頭站出來,爭先恐後地擠在裝甲車四周朝聯邦軍開槍。

「別擋路,別堵住路中央!你們這些該死的土步想被碾死嗎!喂,火球三號,你太突出了!保持在步兵後面進行火力支援!」

裝甲偵查車的車長貝希雅惱火地打開艙蓋探出頭來,用力揮手示意簇擁在車輛周遭的步兵閃遠一點,又不時左右轉頭,確認分怖在其他街道上各裝甲車的車長都與她停在了同一條十字路口上,整隊成一條橫列後才又繼續前進。

以街與道劃分的街區方格為單位,王國軍在輕裝甲單位的支援下緩緩邁開反擊的腳步。這種臨時的步戰協同獲得了極大的效果───機關砲打掉了堅強的據點與坦克,而步兵則獲得了士氣上的鼓舞。

「貝希雅.派翠希士官!」

奈妮爬上了貝希雅的座車,拍打著車殼試圖引起她的注意,而貝希雅也探出頭來,拍了拍奈妮的肩膀,開玩笑地做出了恭謹的口吻。

「帶了這麼多人,這位空軍的大元帥閣下,對小的有什麼吩咐嗎?」

「幹得好,妳果然弄到裝甲師的支援了。」

「啊啊,不過要坦克什麼的可是一輛都沒喔,戰車都在南岸進行防衛戰。聯邦軍的前鋒大概距離這兒不會超過十公里了。」

「呵,那這裡的聯邦軍算什麼,他們距離這裡不到一百公尺遠呢。」奈妮指向街道盡頭警告道:「他們在轉角埋伏了反坦克砲和藏在廢墟裡的戰車,先別過去,我會試著幫妳清開路障並指出目標。如果看到我們的人朝煙霧中射擊信號彈,就朝那個方向打一個彈匣的機關砲。」

「…真是可靠的協助啊。好,我知道了,我會把妳說的東西通知其他人。」

「謝謝妳,真的,我以後一定會好好致謝。祝妳好運,還有一路平安!」

奈妮再三表示謝意後,鬆手跳下甲車,然後再度跑向街道前端的煙霧中。

貝希雅相當驚訝於這個小個頭、娃娃臉長相的年輕軍官。她胸有成竹地在一團混亂中組織反擊、甚至也不忘協調其他單位彼此支援的工作,而且每次出現時都那麼冷靜、乾脆、幾乎是瞬間作出決定。

即使是在以精銳部隊著稱的王國裝甲師裡,要找出這種水平的人才也不是件簡單工作。更何況這種人大多數都活不長───這是身先士卒的好軍官所背負的先天宿命吧。

但現在不是感嘆的時候。貝希雅向左右兩邊的裝甲車比了比手勢,然後關上艙蓋,踹了一下駕駛兵的腦袋要他繼續前進。

「注意!藍色信號彈!」

「火球二看到了,朝信號彈方向開火一輪。停火。」

「有狙擊手,四號車的車長被擊中了!」

「後退、後退。交給步兵去解決…」

在混雜的通訊與瀰漫的濃煙中,王國軍的裝甲車和降下獵兵以相當緊密的連攜支援行動緩緩推進。能有這種互動是因為三五二團的降下獵兵們,與五零三大隊的裝甲兵已經曾有過一段生死與共的合作經驗───她們對於如何跟戰車共同行動、如何令戰車發揚火力已經有相當程度的認識了。

基於去年冬季的經驗,所以降下獵兵們懂得分散並遠離戰車來推進,並且指示那些基本上跟瞎子沒什麼兩樣的坦克進行作戰。

雖然裝甲車比坦克弱了很多、既沒大砲也沒像樣的裝甲,但是在這種強力的援護之下,卻發揮了異常有力的效果。

在一陣激烈的戰鬥後,貝希雅再度於十字路口上停車,並探頭窺探街道上的路牌。

「城北大路,第四街───唔嗯…」

一邊比照著手中的市街圖,貝希雅左右環顧了一下,決定在這裡再次把分散在各街道協助步兵推進的裝甲車推平到一條線上。

「這裡是火球領隊,大家注意,在第四街路口整隊,等待進一步的命令。」

「三號車收到!」

「火球六號了解。」

「火球四號請求撤退許可,車長的傷勢不太妙的樣子。」

「領隊收到,四號車,現在倒回中央廣場…」

但隨即無線電中傳來了驚慌的吶喊,然後貝希雅的左手邊方向響起了機關砲的射擊聲。

「唔?是誰在開火?!」

「呃~這裡是火球三號,前方的步兵開始逃命了。我聽到履帶聲…」

「火球二號報告,河堤道路遭遇敵軍反擊!戰防砲!!媽的、快裝彈…嘎啊!」

爆炸切斷了車組員的驚叫聲,而那爆炸基本是不需要無線電也能聽得一清二楚的。貝希雅緊皺著眉頭下達指示:「後退!後退!聯邦軍正在反擊,別正面對抗戰車,交給步兵去解決。」

奈妮發起的反擊,開始遭遇到真格的有組織抵擋,是在攻入城北第四街時開始遭遇的。被王國軍侵入戰線各處的聯邦空降兵緊急中止了攻勢並把隊伍往北迅速拉回去,一回到今早的對峙線上時,聯邦軍就又回到了熟悉的老巢裡,在戰防砲、重機槍與迫擊砲的掩護下展開再攻勢。

最左翼的霍克愛排在裝甲車被反坦克砲擊毀之後,與聯邦軍的傘兵在距離三百多公尺遠處展開了槍戰駁火,而那些打順風仗的步兵則縮到了道路與河堤的兩側,被機關槍打得抬不起頭來。

霍克愛將她手裡的渥爾芬朝聯邦軍射擊了一整個彈匣,但卻只看見7.92mm的子彈在那面大概有一公尺寬的砲盾上敲出了點點火光,卻沒能令任何敵兵倒下。

她立刻縮起身子,下一瞬間就有幾百發子彈從頭頂上掠過,甚至在五秒鐘後,她所躲藏的石牆角就被戰防砲彈炸飛了一段,倘若這顆砲彈再偏個幾度她八成就會被直接給腰斬了。

霍克愛連忙臥倒在地,揚聲吶喊:「誰去幹掉那門該死的砲啊!」

「不行啦,砲盾打不穿!」架著機關槍不停開火的降下獵兵哀嚎道。

「混蛋,用火箭筒!用反戰車火箭!」

有個反戰車獵兵試著偷偷摸摸地揹著火箭發射器來到可以看得到戰防砲的位置,然後迅速起身一轟。但畢竟反戰車砲比起坦克是小了太多,她瞄準的角度很顯然高了幾度,所以這發砲彈竟掠過戰防砲上空,在後頭炸開了一條土柱並炸飛了某個聯邦兵的腿。

「咦…咕!」

這一次她沒能像霍克愛那樣反應過來,在她蹲下之前,一梭子彈就貫穿了她的軀體,她倒退幾步之後拋開發射器往後仰躺在地上,染了一地的鮮血。

「喂!振作點!」

「把她拖去急救站,動作快!」

幾個士兵立刻將中彈的反戰車射手拖住肩帶拖離街角,在地上留下一條長長的血跡。這次失敗的攻擊令這一頭的王國軍為之沉默了幾秒鐘,直到下一發戰防砲彈又打穿了一堵矮牆,才令大家回神,繼續跟聯邦軍展開駁火交戰。

「可惡,又是坦克車又是大砲的。這些聯邦軍裝備挺充實的嘛!真的是空降部隊嗎??」

雖然王國這邊也有空降摩托車和水陸兩用車,但是那跟戰車或火砲是截然不同的水平。在市街戰的環境下,反坦克砲畢竟是比坦克要有用多了。

就在兩軍激烈地絞成一團、陷入僵局之際,一陣霹靂啪啦的熱烈砲響打破了這種膠著狀態。

把降下獵兵們釘死在河堤道路上的戰防砲與重機槍陣地,被一陣宛若閃電劈落般的迅猛砲擊給撕成了碎片。剛才還足以彈開槍彈的砲盾與車輪被打翻在地,牆壁與沙包也被打成了飛舞的粉末。

「剛才那是???」

「從河對岸射來的!是友軍的支援砲火!」

將視線轉向左手邊的南岸,可以看到不斷閃爍著金黃色砲口燄的幾門防空砲。

城鎮南岸怖署的防空砲被拉到了對岸的河堤上,雖然因為市街地建築物的限制使得這些砲火只能覆蓋北岸河堤與靠岸街道一帶,但卻已經足以拯救霍克愛的排與左翼方面的王國軍脫離被壓著打的險境了。

反過來說,聯邦軍一時之間則對這樣的攻擊感到束手無策。意識到她手邊有著極為有力的支援火力,霍克愛高舉手臂向前揮舞:

「好,現在換我們要一鼓作氣了。友軍從河對岸掩護我們,別害怕,上啊!」

「哦哦!」

左翼方面的突破撕開了聯邦軍位於芬納多城北已經鞏固的陣地。遭遇到這突如其來的奇襲,位於城北大路上主攻的奈妮很明顯感覺到對面的聯邦軍槍聲減少了,但她臉上喜悅的表情卻消失無蹤。

「別追擊!別追擊!大家退回去!回去!快找掩護!」

她衝到馬路中央攔住裝甲車,用力拍打窗口把貝希雅叫出來。

「怎麼了,前面哪裡有敵人要解決嗎?」

「不是那個問題。砲擊支援要到了,快通知所有車輛後退、附近的步兵找掩護!」

「咦…唔哇!」

幾顆一五五砲彈在附近的樓頂上炸開,搖憾著地表,傳遞著震波。奈妮也顧不得更多了,她跳下裝甲車,奮力奔向距離最近的一間房子內,而街道上已經挨過砲彈的降下獵兵與其他王國軍步兵也顯然記取了教訓,各自或趴或蹲地找好了掩護。

而貝希雅則一邊用無線電呼叫友車,一邊全力加速倒車脫離戰區───在歸零射擊的調整後,最激烈密集的砲擊就開始灑落在王國軍與聯邦軍頭上。

卡美拉呆呆地望向窗外毫無間斷的猛烈轟炸,橘紅色的火光、藍白色的閃光、金黃色的曳光,各式各樣的顏色交織在一起;而被砲擊炸的飛舞起來的磚頭、石塊砸落在屋頂上的聲響就好像下雨似的。

儘管眼前的景象是如此壯觀,足足是放大了百倍不止的國慶煙火,但是對萊卡.卡美拉而言,她卻已經毫無再舉起手中相機的欲望。她只是就這樣彷彿全身虛脫般的靠在牆邊,把手擱在腿上,就這樣一動也不動地什麼也不想作。

她早已用盡了35mm相機的最後一張底片───更重要的是,她覺得從現在起到戰鬥結束,自己恐怕都不會再拍出第二張可以超越今天那張捉拍的傑作了。

接下來,從一月三十日這天下午到晚上,聯邦軍與王國軍雙方的所有戰鬥記錄,都只留下了相當簡短的敘述。

───「芬納多被砲火與濃煙所徹底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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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967年芬納多戰役篇:第六幕.女武神
文章發表於 : 2011年 10月 24日, 2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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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1日, 22:25
文章: 830
幕間劇

那天晚上,聯邦軍派了使者過來。

他隻身一人,臂上綁著白布條,右手舉著一支火把,沒有帶任何武器,昂首闊步地從已經被炸到翻了一層地表、再也看不到石板路跡形的城北大路上,就這麼一路從北走向南。

起初先是為這種異常的景象愣住,但把守路口的降下獵兵們回過神後打開了武器保險,並在他腳邊開了一發威嚇的警告彈。

「站住!不許動!」

這個肩膀上掛著上尉軍銜、留著一臉蓬鬆落腮鬍的高大男子,對端著槍把準心瞄向他的數十名王國衛兵,毫無膽怯地開口了。

「我是約翰生.麥克戴爾上尉。我謹代表聯邦軍與陸軍第一空降師,請求與貴部的最高指揮官或負責人見面。」

他口操十分流暢的漢密斯語,語氣穩重緩慢而令人信賴。在他表明來意後,徹底搜身的結果是確實手無問鐵,於是奈許麗茲決定將他矇上雙眼並將他押送到團部去。

許多三五二團的降下獵兵以及其他王國軍士官兵,此時才第一次有機會能夠近距離打量清楚這個跟他們惡鬥了整整兩天的對手,看清楚他們的服裝和長相;因此,聽說聯邦軍派出了使者的事,許多人都放下手邊的工作或崗哨,人潮幾乎將從巴克南街口到百貨公司的道路給塞爆了。

「那就是聯邦軍?我的老天,這些南方野人都不刮鬍子的啊。」

「那麼大個頭,如果每一個南佬都長這樣,我們被俘的話八成會被玩到壞掉。」

「聽說他們是厄錫安人,根據他們的傳統,男人在戰爭時就不能剪髮剃鬍的樣子。」

「嗚嘩,但那不是一群住在山裡的蠻族嗎?百科全書上的厄錫安人還會在臉上塗奇怪的圖騰呢。」

「我聽C連的姐妹說,這些蠻子在戰場上會吃人肉。她親眼看到的。」

「…真的嗎?別開玩笑啊!」

「拜託,別在晚飯時間前提這種奇怪的話題啦…」

吱吱喳喳的議論聲此起彼落,大概是以為對方聽不懂,所以大家都很直率的提出了各種各樣的看法;理所當然的,好奇與疑忌的意見是佔了大多數。

「讓開,沒什麼好看的。別擠在一起,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奈妮向四周揮手喝道,牽著這位被矇住眼的聯邦軍軍官步入團部大樓。

因為不能夠洩露情報,所以團長是沒辦法直接在團部與聯邦軍使者見面的。奈妮與使者跟隨著衛兵的指示來到百貨公司地下臨時準備好、位於指揮所大概兩個轉角外的接見間門口,才解開了他的眼帶。

「…失禮了,這是為了保密起見。」

「不,可以理解。那麼,請將我介紹給貴部的司令官吧。」

於是、奈妮將房間的門把轉動開啟。

有點出乎意料之外的、這個臨時準備的會見室雖然空間不大,但卻找來了一張長桌子,並鋪上了桌巾與一套茶具,乍看之下倒有模有樣的。桌上還點著幾支蠟燭,在這燈火管制的夜晚裡顯出一種格外異常的神秘氣氛。

而坐在桌子對面的,是三五二降下獵兵團的團長梅莉莎.溫斯頓中校,以及在一旁侍立的勤務兵。雖然在戰地大家都摘下了階級章,但奈妮還是立刻對她舉手敬禮。

梅莉莎那身降下獵兵的罩袍無法遮掩住那身豐滿的好身材,以女性而言仍顯得相當高挑的個頭也足以教人留下深刻印象。但是、果然最與眾不同的部份,還是那對雙眼皮的細眸子與嘴角的微笑,所投放出來的神秘氣質吧。

「辛苦妳了,妮貝龍根上尉。」

「是,那麼在下這就告…」

「先別急著走嘛。喏,妳瞧既然桌上都準備了四只杯子,茶會只有三個人未免太寂寞了,妳也順便坐下來如何。」

「…呃?」

當奈妮正覺的不曉得該如何是好時,梅莉莎又將視線轉向那位高大且滿臉長髯的聯邦軍人。

『該怎麼稱呼您呢,這位聯邦的紳士。』

『…我是聯邦陸軍上尉約翰生.麥克戴爾。請稱我麥克就好。』

『你覺得我該用聯邦語好呢、還是王國語好呢。隨你希望選一個吧!』

「…王國語就行了。」聽到梅莉莎那口道地且字正腔圓的母國語言,聯邦使者先是稍顯驚訝地眨了眨眼睛,隨後才就坐下來;奈妮也跟著無言地找了張椅子坐下,梅莉莎於是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就好,我希望這位客人能夠把這裡當自己家,無須介意,你要坐或躺都請隨意吧。愛娜,倒茶。」

「是…」

儼然是女主人在使喚女僕般的,勤務兵小心翼翼地端起白瓷製的茶壺,給成套成對的小茶杯注入了熱騰騰的茶水。

在大家靜靜等待勤務兵泡茶倒茶的時間裡,首先打破了沉默的是聯邦軍人。

「…請恕我失禮。請問,您就是芬納多的王國軍部隊最高負責人嗎?」

「難道有疑問嗎?哎呀,還是我看起來太年輕,不像是一軍之長的緣故呢,哦呵呵。」

梅莉莎先是反問之後,接過勤務兵遞來的茶杯,然後才開始作起自我介紹:「既然你都已經自己報上名來了,我還什麼都不說實在是有失禮數。我是梅莉莎.溫斯頓中校,王國空軍三五二降下獵兵團團長,請多指教。坐在那邊的是妮貝龍根上尉,然後這位是馬格森一等兵…」

「如果這是拖延時間的戰術,那麼這將會帶來極其不幸的後果,中校閣下。」麥克戴爾上尉打斷了梅莉莎冗長的說明,板起眉毛用嚴厲的口氣警告她。

被打斷的梅莉莎臉上沒有任何不悅的神情,她只是聽完麥克戴爾的恫嚇後,用那張看起來似乎沒有任何變化的微笑神情「呵呵」了兩聲。

「我為什麼有必要拖延時間?你們跳在我們背後、主力則從前面夾上來,用膝蓋想都當然曉得時間對你們有利、而不是站在王國軍這邊的。話說回來,上尉,我討厭沒有耐心的男人。你難道覺得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嗎。」

「我並沒有不敬的意思,而是單純的───」

「舉例來說,像是中校的官階太低了、十幾個師夾雜在一起的地方,這麼重要的守備責任怎麼會交給一個空軍的團長、而且還是女人來負責。這根本就是在敷衍拖延───是吧。」梅莉莎自顧自的說完,不顧麥克戴爾的解釋,然後輕輕啜了口茶,用一字一字鏗鏘有力的口吻否定了聯邦使者的懷疑。

「本團是這個戰區唯一還成建制的軍事單位。而本官就是三五二團的指揮官。基於以上兩點,本人就是這裡的最高負責人。對此,你還有疑問的嗎?」

「…沒有。」

「那就好。對了,這可是阿爾卡蒂雅來的高級茶葉,是我們好不容易才從倉庫裡翻到的哦,不喝就可惜了。」

儘管很快就恢復了親切大姐姐般的態度,但是,方才散發出來的感覺卻令聽者有種不得不承認的氣勢。毫無疑問,是她在主導這場面談的進行。

奈妮先前對於她們這個團的團長究竟是怎麼樣個人物還很欠缺具體的印象,但今晚在這裡卻令梅莉莎卻在她的腦海內刻下了無法磨滅的強烈輪廓。

「怎麼樣,奈妮,好喝嗎?」

「啊…呃,是、是的長官。十分溫暖的感覺!」

「哈哈哈,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梅莉莎突如其來的問話把奈妮嚇得幾乎跳起來,她可不想被這種人生經驗跟艾奴希雅一樣豐富───甚至在這之上的女狐狸詰問,至少她完全沒有作好這方面的心理準備。就算急忙低頭喝熱茶,也只覺得嚐之無味罷了。

「說起來今天也讓妳辛苦了啊,會很累嗎,妮貝龍根上尉?」

「沒、沒有的事。」

「年輕人真是厲害。換做是我,如果要帶隊奪回城北大路和幹掉十幾輛戰車,那肯定是要累得一口氣睡上三天了。」

「咳嗯。」麥克戴爾上尉大聲咳嗽,顯然是對於自己彷彿刻意被排除在對話外而感到不滿;而梅莉莎也跟著轉過頭去,停止了對奈妮的閒話家常。

「我說過,我討厭沒有耐心的男人吧。你別著急,有什麼想說的話直接開口出聲講,你不開口我們要怎麼聊得起來?」

「我來這裡不是玩家家酒,是有正事要辦的。我奉師長亞瑟.韓克斯少將的命令,來向駐防芬納多的王國軍指揮官遞交勸降書。」

「哦。那麼是你們還是我們要投降?」

即便是使勁渾身力氣表現出充滿威嚴的態度,但是聽到這種回答,麥克戴爾上尉的兩肩還是無力地垮了下去,臉上的表情像是剛被罰刷兩個星期廁所的新兵一樣臭。一旁的勤務兵則是轉過頭去彎著腰努力地摀著嘴不笑出來,奈妮則是還在神經緊繃的狀態,只能擠出幾聲乾笑。

雖說如此,但梅莉莎還是接過了那位聯邦使者帶來的信籤,並大聲讀了出來。

「…此致王國軍司令官。貴部已經被我軍切斷退路包圍、芬納多地區被聯邦軍解放已成為不可逆的結果。貴軍數日來之奮勇戰鬥令我軍肅然起敬,但為求避免雙方更進一步之無益流血,誠心建議貴軍放下武器向我軍投降。本人將以名譽擔保貴軍之人身安全與符合公約之戰俘待遇。亞瑟.韓克斯少將。」

奈妮相當認真地聽著梅莉莎的誦唸,並等待著團長的反應。是接受、或是拒絕呢?結果兩者都不是。

「吶,麥克先生。我們為什麼要投降?」梅莉莎搖晃著信紙,用拳頭拄著半邊臉歪頭問道。

「這還用說,信中不是已經講的一清二楚了。」

「你這個使節很不專業耶。除了投降的條件以外、當然要解釋理由、分析利害關係、提出有說服力的結論來與人交涉不是嗎?」

「唔…!」

簡直像小學老師向學生說教般的口吻,那個高大的厄錫安人不由得太陽穴際浮現了幾條青筋。但是,他深呼吸一口氣後還是忍了下來。

「…所以,中校閣下的決定到底是接受或是不接受呢。」

畢竟形勢比人強的是他這一方。所以,麥克戴爾上尉採取了強硬的立場。看到他決定攤牌,而梅莉莎也放下了茶杯,翹起一隻腳,抬頭用無所畏懼的目光與聯邦使者四目相對。

「誠如信上所說,本團奮勇戰鬥、痛擊聯邦,官兵士氣高昂、兵力充份;作為指揮官而言,我實在是看不出有投降的必要。我可不想現在丟棄權布條給後代子孫當笑話啊。」

「是這樣啊。那麼,就是不接受勸降了。」

「肯定的。」

「感謝閣下的接見。那麼本官這就───」

「慢著。」看到麥克戴爾從座位上起身,梅莉莎出聲叫住他:「畢竟貴師的少將閣下都親自提筆寫了這封信了,鑑於淑女風度與對官階的敬意,我也擬一封信回給他吧,這般才不失了禮數。」

「但是,我的使命已經…」

「我說過、討厭沒有耐心的男人喔。再加上…其實還有小餅乾和葡萄乾作茶點呢,不吃點再走嗎?沒有毒哦,我可以親自嘗給你看。」

梅莉莎瞇起眼睛,笑嘻嘻地指了指桌上的點心。聯邦軍的使者大概也是因為交涉結束了,噗喫一聲笑了出來,轉身拉回了椅子坐下。

約莫五分鐘後,梅莉莎寫好了回信,將之簽名封好裝入封袋後,拿給勤務兵讓她代為遞給坐在桌對面的麥克戴爾上尉。使者將回信收進口袋之後,奈妮也跟著起身,給對方綁上矇眼布,正當準備開門送他回去時,那名使者突然轉過身子來主動開口了。

「…恕我失禮,請問一下中校閣下是哪裡出身的?」

「哦,打聽淑女的隱私可真是大大失禮呢。怎麼會想到問這個呢。」

「因為閣下的口音和姓名…說起來溫斯頓不像是漢密斯人的姓氏。」

「這是當然,我是雷貝馮出生的。作使節是二流,但作間諜的觀察力很好嘛!」

梅莉莎到了這個節骨眼都還是不忘挖苦人,但是這一次那個聯邦使者也跟著笑了。

「原來如此,既然那樣的話,如此喜歡作弄人也很合理了。」

「是吧,你們厄錫安人應該對住在山腳下的鄰居很清楚嘛。」

「那麼還有最後的一個問題…」

「請說。不要是三圍或電話號碼都行。」

雖然當下的氣氛還很輕鬆,但是在麥克戴爾上尉用聯邦語說出下一句話的瞬間,室內的氣氛就為之凝結了。

『…既然不是漢密斯人、為何要為漢密斯王國軍效力?』

雖然勤務兵是聽不懂,但是室內第二高階的王國軍官當然是能夠理解這話的含義。奈妮迅速地押住麥克戴爾上尉的手,並將他壓到門板上,而梅莉莎則大聲地喝止住她的行動。

「別這樣!」

「但是…」

梅莉莎走近了麥克戴爾上尉,仰起頭來托住他的下巴,然後若有所思地,用聯邦語喃喃自語道:『我曾聽說厄錫安人都很勇敢、率直,但今天還真是第一次見識到了。我告訴你吧───那是因為我愛上一個漢密斯人。至於我為什麼還是原姓,是因為我們永遠都來不及結婚。』

使者於是垂下了肩膀,嘆了口氣。

『…抱歉。』

接著,她轉頭對奈妮微笑道:「帶他走吧。記住,要毫髮無傷。」

先是怔住一下,奈妮隨即點點頭,向團長舉手敬禮後,帶著被矇住眼的聯邦軍使節退出了接見間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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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967年芬納多戰役篇:第六幕.女武神
文章發表於 : 2011年 12月 31日, 1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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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1日, 2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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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幕:向黎明的賽跑

九六七年一月三十日 2030時刻
芬納多大橋北岸 城北大路旁F連連部


奈妮一回到巴克南教會學校的連指揮所,就被士兵們告知了消息。

「啊,尼貝龍根上尉回來了。」

「洋娃娃妳來的正好,團部剛才下達了幹部集結令呢。」

似乎團長展開行動了。奈妮兩難之下,決定先趕回哈德蘭百貨參加團部會議,但又不想耽擱了本連的防務;於是對留守在連部裡的衛兵下令道:「夜間提高警戒,把正在睡覺的人搖醒,我很快就回來,有大事要發生了。」

這時,百貨公司團部前的人潮已經隨著聯邦使者離去而消散,但是相對地高階軍官們卻都聚集了過來。

奈妮沿著城北大路走回百貨公司之際,也跟其他一同被召集的長官碰面了。

「唷,妮貝龍根上尉。」

「海克特少校…」

「不必敬禮了。天啊,考慮到這一整天發生的事,我還想向妳敬禮加鞠躬呢。」

「沒、沒有這樣的事…」

面對營長帶點挖苦的讚美,奈妮那張疲憊而蒼白的臉蛋上,浮現出了稚氣的羞紅,並猛搖著這張紅得跟蘋果似的腦袋。

「奈妮!」

「哦,是奧麗芙跟道敦。」

哈德蘭百貨門前,原本聚過來看熱鬧的人群已經散掉了,但是團部門前並沒有因此安靜下來。

三五二團各部的軍官,除了見慣的熟面孔以外,也聚集了一些穿著陸軍、憲兵制服的各路人馬,匯集成一條軍官的人龍擠向入口。

奈妮不禁想到如果這種時候來一發砲彈掉在他們頭上,芬納多八成就真的不用再守了…不過這樣的胡思亂想正如同大多數女孩的妄想一樣,並沒有成真。

「請大家往這邊走~往這邊走~別推擠~」

因為被叫來集合的軍官人數實在是前所未有的多,怎麼看都有上百吧?就算只是叫各單位的負責人、降下獵兵則只召集連級幹部也好,但因為各路亂七八糟的殘軍都聚集在芬納多的緣故,所以光叫各路殘軍的指揮官也夠組成一個連隊了。理所當然不論是方才的小接見室或著地下賣場裡的團部都塞不下這麼多人,所以幾位三五二團的參謀和勤務兵充當起嚮導,把人群導向比較寬敞的百貨一樓大廳裡。

哈德蘭百貨一樓大廳還留有不少前日激戰留下的傷痕,彈孔、血跡、瓦礫與玻璃碎片隨處可見;只有屍體之類的東西先清理過了,但空氣中仍然聞得到濃濃的煙硝與血腥味。同時,充作野戰醫院的二樓仍然可以聽到呼天搶地的哀嚎聲。

就在這樣充滿著異樣氛圍的空間裡,梅莉莎.溫斯頓中校拿起紙捲的擴音筒站上木箱子搭成的講台,另一腳踏著充作沙盤擺著地圖的大木桌,稍微清了清喉嚨朝大家說起話來。

「喂喂~大家聽得到嗎?請所有人往我這裡看過來~那邊的別站太遠啊,盡可能圍過來吧。聽不到或聽不清楚的請舉手?沒有哦,那我就要開始了哦?」

梅莉莎高人一等的身材使她鶴立雞群,再加上木箱子與沙盤桌墊腳,確實是足以使她被全場的聽眾所親眼目睹了。

不過…中校那溫柔慵懶的語調實在是毫無軍人氣息啊。比起作為一個團長,現在她感覺就好像在用幼稚園老師向孩子們告知遠足的準備事項般的口氣。所幸在奈妮的脫力感到達崩潰限界之前,中校就迅速地點出了她要向眾人交待的主題。

「並不令人意外,聯邦使者帶來了勸降通告,這一點我想大家也都猜得到。我要告訴各位的是,方才我已經對聯邦派來的使者作出回答了。」

深呼吸一口氣後:「我拒絕了聯邦軍的勸降並決定徹底抗戰───」

溫斯頓中校說到這裡時頓了頓,似是留了些時間給聽眾們思考;而室內的各路軍官們面面相覷,降下獵兵軍官們則相互眨眼或露出微笑,大家對於這樣的回答並不感到害怕,而是覺得充滿驕傲感。

兩天下來的交戰她們已經站穩腳步,而佔據數量與裝備優勢的聯邦軍至今仍無法將王國軍逐出芬納多城,對於守住芬納多這件事,她們感到前所未有地充滿自信。正當有人要開始拍手時,梅莉莎卻接著繼續說完了下一句話。

「───至少現在得讓他們認為是如此。」

「咦?」

「這…」

中校突如其來的語氣轉折,令在場的眾人一時之間都感到有些腦筋轉不過來;特別是剛才完整地目擊了梅莉莎與聯邦使者之間互動過程的奈妮,她的腦內更是備受衝擊。

此時室內唯一臉上還能帶著輕鬆神情的人,就只剩下梅莉莎.溫斯頓本人了。

「怎麼樣,妳們有聽懂我在講什麼嗎?」

「長、長官!我不明白…」奈妮猛搖搖頭舉手,似乎想要爭辯些什麼,但是又結結巴巴地開不了口。梅莉莎對她笑了笑,並以食指按在自己的嘴唇上示意她別多問。

「我明白妳想問什麼,上尉。所以靜下心來聽我說吧。」

梅莉莎跳下木箱,走近當作沙盤的大方桌邊,一掃手將那瓦河以南的紅色紙片全部掃到了桌下。雖然那是個很簡單的動作,但是這也意味著發動攻勢的幾十個王國師級單位,一個也不剩地被她這個動作排除到了戰力外。

「實際上、空軍在今天下午接到了參謀本部的通知。這個消息我也向陸軍的人查證過了…簡單的說,新年攻勢完全失敗了,聯邦軍的主力正在全力北上追擊,封緊口袋。」

這令圍觀的降下獵兵軍官們不由得「咕嚕」一聲咽下口水,而一旁幾個身穿陸軍制服的聯絡軍官則是落寞地別過頭去,不想看到沙盤上那副慘烈的場面。

「至今在航空偵查裡已確認正在朝納瓦河接近而來的聯邦軍,大概有兩、三個裝甲師左右的兵力。他們的砲兵已經進入射程範圍內了,相信大家今天也都嘗過滋味,而戰車和機械化步兵的前鋒估計明天…或今天午夜過後,就會抵達芬納多南岸。」

藍色的紙片往河岸蜂擁而上。雖然團長所移動的數量上並不精確,不過卻也很直觀地反映了南岸逐漸加重的壓力了。最後,中校用力一拳槌在地圖上代表芬納多的那一點,作出了她的結語。

「死守下去的話,不出幾天我們就會被更多的砲擊與轟炸給活埋在瓦礫堆裡吧。」

「所以說,我們必須突圍,長官是如此判斷的囉。」

「是的。要脫離敵軍的包圍網,有兩大難題;一是我們要如何封住從南方來的聯邦軍主力,二是我們要如何一邊逃命又一邊防著鎮外那批大鬍子?」

關於第一點的答案很簡單,眾人也都心知肚明,炸橋就好了。芬納多的鐵橋上本來就裝有聯邦軍設置的炸藥,在確保鐵橋之後,王國軍的工兵也僅僅是剪掉了控制炸彈的引信裝置,那些炸藥包並沒有完全從橋墩與橋底下被拆除掉。只要把引爆器重新裝上,那麼隨時都能摧毀鐵橋。

炸橋雖能封住聯邦軍來自南方的增援,卻毫無疑問會引起北岸的聯邦傘兵注意;而倘若聯邦傘兵配合空優與砲兵展開追擊的話,在芬納多的王國軍是絕對不可能全身而退。

「所以,何時爆破大橋;以及如何裝腔作勢騙過那些大鬍子,這兩件事該如何巧妙地結合為一就變成重點了。」

奈妮不禁按著自己的額頭,腦袋裡一團熱呼呼的,除了對於溫斯頓中校的讚嘆;更令她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方才在接見聯邦使者時,中校那完全看不出慌張或僵硬的演技。難道說剛才在小房間裡發生的一切全都是逢場作戲嗎?想到這裡,奈妮便開始覺得後腦杓涼的一縮,教人不敢再多胡思亂想下去。

海克特少校也吃了一驚,雖然並沒有同奈妮一起參與不久之前的那場勸降談判,但是他在這兩天的激戰中進進出出團部,見了中校幾十次面,也和附近的陸軍高級軍官們交換過許多意見,卻從沒聽她提起過一次要撤退的念頭。

他倆並非少數受驚嚇到的人,實際上剛才的宣示後最受驚嚇的恐怕是團部參謀們,這些可憐兮兮的文職女官們幾乎是不知所措地妳看看我、我看看妳,雖然她們是最早收到來自後方的情報並把這些資訊匯整給團長的知情人,但卻從來沒想過中校會得出這樣的結論。

雖然梅莉莎中校並非艾奴希雅那種前線戰神型的指揮官,但是對於局勢的分析與思考的跳躍程度,卻較艾奴希雅更甚大膽百倍。

但奈妮卻感到很安心,那是說不上來的第六感,在戰場上打滾久了之後培養出來的直覺。雖然聽似亂來,但卻是經過算計後的冒險,並非有勇無謀的賭注。

「那麼關於第二點,說穿了也就是如何墊後的問題;儘管有些人可能會有點不滿,但我們降下獵兵不妨好人作到底吧。馮.海克特少校!」

「呃,是,長官!」

被中校第一個點名的海克特幾乎是跳了起來。奈妮看到他那狼狽的模樣,但卻也不禁擔心起自己一但在這裡被中校指名,會不會比他還要緊張呢。

「雖然有點對不起第一波跳下來的第一營,但可能要委屈你們最後一個走了..北岸橋頭至河堤路方面的防禦就交給第一營負責。當然,我會盡可能把第一營的裝備與人力補強,有意見嗎?」

海克特猛搖搖頭,看不太出來這究竟是在表示「沒意見」還是「沒可能的啦」,不過很顯然地中校沒有考慮過要接受任何否定句的回答。

「非常好,不愧是我可愛的子弟兵!那麼…除了守南岸的裝甲師朋友們以外,所有已經拉到北岸的陸軍就讓他們先走,三五二團最後撤。」

雖然說殿後部隊是非常危險的工作,但是反過來說也表現著擔負這個任務的部隊備受重視;與去年在墨爾德不同,這一次她們的經驗更豐富,組織與指揮體系都完好無缺,死傷比例也還沒有到達足以崩潰的程度───

更重要的是,在溫斯頓團長的指揮下,她們可不想在陸軍面前丟臉。奈妮與第一營的道敦、奧麗芙等同僚們相視而笑,那是自信而堅定的笑容。

「與今天白晝的市街防衛戰不同,我們不會再留更多兵力在南岸,南岸市區預期將會很快失陷。防禦的重點將會在鐵橋兩岸、以及橋頭至城北大路的交通線上…」

緊接著,中校向在場的其他散兵遊勇指揮官們,吩咐了他們應負的防區、撤退的時機與路線。這不可能是短時間之內就擬定的計畫,奈妮更加肯定,早在接到後方高層來的命令以前,梅莉莎團長就已經開始暗自思考推敲起撤退的打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也許從第一批撤退的王國軍過橋時,她就已經有這個打算了也說不定?

倘若…在墨爾德有她的話,或許艾奴希雅就不會…

正當奈妮的思緒逐漸飄離現場之際,中校又宣怖了一個重要的消息。

「那麼各部隊的任務都分派完畢了,最後還有一件事要提…整個撤離行動實在是不大可能完全保密,就算聯邦軍睡得像死豬,估計也會被我們吵醒,所以約莫在凌晨四時前後,我們要對北岸的聯邦傘兵發動一次攻勢。」

「佯攻?但是那樣不是會引起他們注意嗎?」一位陸軍的校官舉手問道。

「反正就算什麼都不做,他們明早也會發動進攻。昨晚鬍子們的夜襲效果不好,所以我想他們今晚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他們打一整天也累了,所以會等待天明,可以發揮砲兵與空優火力到最大限度的時機,然後一鼓作氣殺進來。」

「確實…有道理。」

「可是貿然趁夜進攻,也會死傷慘重呀!」

「況且指揮通訊方面也很困難…」

面對在場眾多軍官的質疑聲,中校用力以指節扣響沙盤桌幾下,響亮清脆的敲擊聲很快就讓大家安靜下來。

「我又沒有要你們真的殺過去,只要裝個樣子就好了。反正彈藥還很多不是嗎?撤退時那些全是累贅,把那些全部一股腦射過去對面就行,當作放免費的煙火吧。」

雖然發動牽制攻擊來掩護撤離與炸橋行動算是合理的預料範圍之內,但就連這樣的牽制攻擊本身都是裝腔作勢,以火力彌補人力的不足…奈妮不禁笑出聲來。梅莉莎.溫斯頓中校真的不是尋常人。

「那麼,沒意見的話就到此為止了───今晚,我們要把芬納多市街變成帶刺的荊棘迷宮,不然就看不到明天的陽光了。天佑王國!」

「…榮光萬世!」百貨店一樓零零落落的吶喊,最終匯集成了一聲響亮的口號。

九六七年一月三十日 2330時刻
芬納多市南岸 芬納多大橋畔


這天夜裡,本來被聯邦軍連日砲火、空襲給打斷的撤離車隊又開始魚貫過橋。

那些沒有戰鬥力的傷病患、以及喪失了載具的戰車兵、砲兵等特業兵種優先撤往北岸。看著一卡車一卡車的傷兵與臉色蒼白的少年少女們簇擁著瑟縮在後車斗與裝甲車頂上,而降下獵兵們則在橋頭向先撤一步的王國士兵徵收他們身上的槍彈。

「…如果一開始就把那些坦克、大砲之類的東西拉到北岸來,那些聯邦鬍子不就三兩下被我們踹下那瓦河了嗎?」

一邊把那些從友軍身上繳獲的彈藥堆積到收費亭裡,一邊有女兵發出了如此的抱怨聲。對此霍克愛中尉則試著開導道:

「別說蠢話,南岸也有聯邦軍啊。那幫薄皮的輕坦克已經夠人頭疼,更何況用強弩或施拉格都射不爆的重坦克。」

「嗯~是這樣嗎?我還沒試過射T-3呢,下次有機會的話倒想試試打不打的爆那東西。」

荷倫自信滿滿地放出大話打了霍克愛的槍,但娜姬卡走過她身旁時用拐子頂了她的腰子一下:「不必等什麼下次了,現在妳扛著施拉格往南方跑,找一輛聯邦坦克開火,很快就能流言終結啦。」

烏希和幾位同樣聚在橋頭邊的F連官兵們都掩嘴笑了起來。

雖說大戰將近,但是氣氛卻意外的輕鬆,在夜幕下邊堆沙包、埋地雷,邊與同伴們聊天開玩笑,彷彿這只是一場遠足野餐,而不是要面臨聯邦軍的挾擊。

雖說奈妮本人沒有這麼輕鬆,但是也並不感到緊張。勉強要說的話,就像是在戴沃斯特芬基地準備一場演習的心情───這是由於對全盤計畫有著明白清楚的理解,所帶來的安心感。

貝希雅領頭的裝甲車隊又一次載著大批斷手斷腳的重傷患過橋,這在今晚也不知是第幾趟了,但奈妮偶然抬頭一瞥見她,就會向貝希雅揮帽致意,而貝希雅倘若看見了,也會跟著點頭微笑,或是送上一個飛吻回禮。

在這一波裝甲車的隊伍後頭,奈妮看到了幾輛屬於降下獵兵的水陸兩用越野車,牽引著已經裝上輪子的20mm防空砲拉向北岸,其中一個坐在車台上的人就是海克特少校。

「長官!你也過來啦!」

「是啊,整個營都遷過來了───現在那裡大概只剩錢伯勒上尉,她燒完東西也會跟著過來。」

海克特跳下防砲座椅,轉頭望向那瓦河南岸的市區。市區兩岸幾盞探照燈照例往夜空旋轉著,不時噴灑出幾陣曳光彈束漫無目標地射向天際,但那些砲響只不過是為了掩飾整個芬納多市區都在進行的撤離行動。

「說到這裡,妳這邊弄的如何?唔…」

「全都處理好了。」注意到少校拿出一隻煙叼在嘴邊,又在身上摸東摸西的,於是奈妮從上衣口袋裡拿出打火機:「要借火嗎?」

「喔,謝謝。」海克特接過奈妮遞來的打火機,露齒一笑表示他的謝意。

「處理好了」的東西也是撤退行動的一部份。這包括毀掉所有的文檔,除了戰鬥日誌會帶走以外,所有的參謀文件、地圖、密碼簿、無線電設備都就地棄置,由軍官押送至地下室之類的密閉空間裡焚燬。

奈妮的連從巴克南街口的地窖指揮所撤出來時也順便把那當成了垃圾掩埋場,把所有的文件、垃圾、包裝紙與空彈藥箱扔進裡面,最後用五公斤重的炸藥作成一個與門把聯動的詭雷,誰打算開門走進地下室就會把一切炸得灰飛煙滅。

除了主要道路以外,芬納多市街各處所有的建築幾乎全都被安裝上了詭雷與地雷。各部隊也都收到了通知,不要隨便進入其他單位的防區裡,也別亂竄進建築物裡尋找掩護,到該撤退的時候唯一安全的道路就是沿著道路向後退。

炸藥本身就用的兇,特別是北岸的防禦戰與反擊戰裡用掉不少地雷和炸藥包,所以很多地方就用了更多的創意工夫去彌補物質不足。

比方說把汽油桶捆著手榴彈作成縱火陷阱,把聯邦製的蛋形手榴彈挾在門把上,用迫擊砲彈改裝成小型地雷,將啤酒瓶裡塞滿火藥與小石子…由於降下獵兵受過這類製造與運用爆裂物的特殊訓練,所以可以很輕易地把這些尋常東西變成致命陷阱。

北岸如此,南岸也差不多。油料不足的車輛行駛到幾個路口停車當作路障,並且埋放了大份量的反坦克地雷在下頭,想要移開這些路障,就會引起大爆炸。

雖然主要道路上沒有作這種惡劣的陷阱,但是每一門能動的砲管與槍管都會指向大馬路,等著招呼任何打算穿過的聯邦兵。

點燃煙頭之後,海克特用力吸了一口,吐出一陣濃煙。注意到奈妮的視線,少校拿起一包菸來問道:「妳要的話可以來一根啊。」

「不、不必了。」

「咦,原來妳沒在抽啊。」

「本來就沒在抽。很奇怪嗎?」

「是很奇怪!軍校再加上前線生活,這麼長的時間裡,就算是禁菸主義者,沒被部下或同僚感染而哈個兩口…很不自然吧。」

聽了海克特少校的挖苦,奈妮不由得雙手插腰,微微將上身前傾擺出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嚴正聲明。

「真不好意思,本姑娘是認為若有應當堅持的東西,就要站定腳跟的那一類人。」

「這樣啊…妳很與眾不同哦,妮貝龍根上尉。」海克特挑起了眉毛,把打火機還給奈妮後環抱著雙肘評論道:「這並不是個缺點,不過有時候,堅持與妥協並不見得是兩個對立的選擇哦。」

河南岸遠處傳來了陣陣砲聲,不同於間歇性的防空砲火,那沉悶而厚重的大口徑火砲聲響吸引了所有河岸旁的王國軍轉頭望向南方。

「…這麼快啊。」

那是城外的哨戒隊與南方來的聯邦軍開始交火的聲音。雖然還只是先頭的威力偵查部隊,但是由此可知聯邦軍主力已經推進到了咫尺之距,很顯然距離主力抵達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

「妮貝龍根上尉,橋南岸周邊地帶的防禦就交給妳了。我會在北岸的製粉廠設置野戰指揮所,盡可能提供給妳火力的掩護。別錯過撤退的時機。」

「是,我瞭解了。」

「祝妳好運!」

海克特揮了揮手,示意車隊繼續往大橋對岸過去。在他身後,是更多匆忙過橋往北方撤去的王國軍傷患與殘軍,不論是肉體或心理上,這些向後撤走的人馬都已經明顯喪失了續戰的能力。

這時荷倫走上前來,拍拍奈妮的肩膀,並伸出手指向芬納多南岸的市街。

「去吧,要平安回來哦。」

「我會盡力啦。嘿,要走囉!」

扛起巨大的施拉格反戰車槍,綁著雙辮子的少女轉頭吆喝著身後的棕色短髮女孩,這個幾天來都被當成傳令、跑腿、跟班、苦力、雜務幫手的新人似乎也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命運,她難掩臉上慌張表情,揹起沉重的無線電機組,手裡緊抓著皮諾衝鋒槍,步履蹣跚地試圖跟上荷倫的腳步。

與荷倫一樣踏上前往南岸市區之路的,或是已經身處其中的還包括降下獵兵三五二團中那些志願的精銳射手,還殘存的強弩反坦克火箭砲手,以及其他受過砲兵、觀測相關技術訓練的陸軍志願者們,是在北撤的人潮中少數向南前進的微不足道身影。

這不到百餘人的志願者,以及市區外圍的裝甲師殘部,將構成芬納多市區南岸防禦線的最主力───他們將用最少的人力,盡可能遲滯南岸聯邦軍的攻勢。

烏希跟著荷倫走了一段距離之後,她們已經深入市區之中。這晚夜色明亮,高掛在頭上的新月清楚可見,荷倫停下腳步來,抬頭仰望夜空。

「怎、怎麼了嗎?前輩?」

「沒事沒事。我只是在看月亮。」

烏希連忙端起武器作出警戒的樣子,但荷倫揮了揮手示意她不必太過緊張。

「呼…我還以為有敵人呢…」

「對手是機械化步兵,會搭著裝甲車過來,我們大老遠就會聽到的。」荷倫凝視著月亮,過了好半晌後嘆道:「看樣子明早會是個大晴天,萬里無雲的大晴天。」

「那不是很好,我們已經好幾天沒看到太陽了。」

「真的是這樣嗎?天氣越好,我們也就會被飛機炸得越兇。」

對於荷倫的回答,烏希感到為之語塞,於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頭搔了搔後腦杓。荷倫見到她這樣的表情,便伸手揉了揉烏希的頭髮,露出一排潔白皓齒:

「但…也許妳說的也不錯,晴天,水氣少,空氣乾燥,是打獵的好天氣。」

九六七年一月三十一日 0340時刻
芬納多市南岸 芬納多大橋畔


「注意,十一點鐘方向有砲火!」

「火球呼叫艾米爾,請在下述座標發射照明彈支援…」

「戰車三、不,四輛!東南方來的射擊!」

「退到崚線後方───鐵槌三號被幹掉了!」

芬納多城南外,零零落落的槍響與爆炸聲迴盪著,但仍然感覺十分遙遠。不過,橋頭的降下獵兵們仍然圍坐在無線電旁,配上熱騰騰的咖啡,傾聽著來自南岸前線的第一手戰鬥實況。

儘管無法親眼目睹,但大致上仍然可以感覺到鎮南的裝甲部隊之間激烈的交戰情形。

「好著急啊~不曉得南岸的裝甲兵能不能招架得住。」

「著急也沒用,我們只能在這裡等待結果出爐了。」

在這種隔岸觀火的氣氛下,守在橋頭的降下獵兵們也不禁感到心癢難耐起來。

這時有幾個敏感的人從咖啡杯上震動的波紋,注意到了異樣的東西正在接近。娜姬卡先站起身,凝視著一片黑暗的南岸市區,閉上眼睛傾聽一會兒之後,才確定了這些聲音是逐漸變大的履帶震動聲。

娜姬卡拿出手電筒,按押幾下開關朝南方市區打出了信號。過了不久,從黑暗中的教堂鐘塔樓頂發出了同樣的發光訊號───娜姬卡於是轉身走向收費亭,搖醒正裹在毛毯中蜷縮身子的奈妮。

「上尉!上尉!我軍的戰車往鐵橋方向撤來了。」

「嗯…好,我知道了…現在幾點?」

「再十五分鐘四點。」

「那也差不多該是起床的時候了。謝謝妳,娜姬卡。」

「這是我的職責。」眨了惺忪睡眼,奈妮忍著眼淚伸伸懶腰之後站起身來,並拍了拍娜姬卡的肩頭。

幾輛鐵灰色的王國軍戰車一路倒車回到了大橋旁。雖然認不得型號,但是這些東西有著履帶、裝著砲塔、而且體積比當時在墨爾德看到的戰車大很多…所以應該是戰車沒錯吧。

奈妮一看到戰車車頂上的車長,不由得難掩嫌惡地皺緊了眉頭,那是她曾在橋頭攔下的那個陸軍中校。雖然這傢伙沒在那時候趁機逃跑是很不錯啦,但現在又要和這傢伙碰上面,那實在是無從想像的意外。

那位留著小鬍子的陸軍中校注意到奈妮之後,嘴角微微抽動幾許,看不出來是氣還是怒,但他還是試圖保持威嚴地命令道:「告訴妳的上司,我的戰車把彈藥打的差不多了,我需要砲彈、槍彈的補給!還有,我不能繼續冒險讓寶貴的戰車在外頭進行夜戰!現在就得撤離!」

「…我知道了。」奈妮有些不甘願地舉手敬禮之後,指示通信兵打電話聯絡團指揮所。

而從團部下來的命令是───

「別開玩笑!」陸軍中校氣得吹鬍子瞪眼睛:「我不能接受這種事!把寶貴的戰車留在南岸,是想叫我們去送死嗎?」

「溫斯頓團長的指示就是如此,如果有疑問的話,我再重覆一次…」

「別囉唆一大堆,叫妳們團長出來聽電話!我親自跟她理論!」

奈妮感覺自己的耐心已經到達了極限,就在她幾乎打算放棄溝通而要把這個蠻橫不講理的傢伙繳械之際,從背後大橋另一頭方向傳來了宏亮的吶喊。

「發生了什麼事,妮貝龍根上尉?聽起來似乎很熱鬧呢。」

似乎是注意到南岸方向的吵嚷,所以小跑步過來關切的海克特向奈妮眨眼睛示意,讓他來處理這件事。

「馮.施列恩陸軍中校,我瞭解您的苦衷,但是軍令如山───」

「我的軍階不會低於那個待在地堡裡的娘們,憑什麼對我下達指示!拿戰車來作防禦作戰,實在太匪夷所思…」

「馮.施列恩閣下!您應該很清楚王國軍的軍令制度,戰區指揮官的命令優先順位高於軍階!敵前抗命是軍法重罪,恐將為您的家族與軍旅生涯蒙上不名譽的污點!」

海克特抬起頭對那位坦克車頂的陸軍中校咆哮道,他用以叱責的台詞令那位小鬍子男愣住了一下,又低下頭緊握住雙拳,咬牙切齒露出憤憤不平的神情;儘管如此,他卻沒有回嘴,顯然是只能默默接受了這個結果。

成功殺殺他的威風之後,海克特又放軟身段表示善意:「彈藥燃料我會盡量想辦法幫你搞到手,但砲彈就別抱太大期望了,因為這我也不曉得要上哪兒弄來。可以先讓戰車兵們下車休息一下,大伙兒來我的指揮所喝點熱茶或熱咖啡吧。」

在海克特少校軟硬兼施之下,帶領戰車隊的軍官才總算是沒再繼續胡攪蠻纏下去,而是暫時下令部隊停車休息。

看到事情發展至此,奈妮才感到放下心來並嘆一口氣。娜姬卡注意到奈妮的視線射向跳下坦克、並和海克特少校繼續攀談的戰車指揮官,於是用拐子撞了撞奈妮的腰子。

「怎麼啦,奈奈?」

「不,只是真教人驚訝,我第一次發現營長硬起來原來也是很厲害的。」

「嘖嘖,這麼快就找到新歡了啊。」

「才沒有!再說誰是舊愛啊…」奈妮又氣又好笑地搖搖頭:「總算有了種安心的感覺,海克特少校除了有心想做好營長工作之外,肩膀跟脖子也是挺硬的。」

「不論多麼適合擔任我們長官的人選,總之上神保佑別一下子就掛點了。」娜姬卡淡淡地評論道。

過了幾分鐘後,從北岸開來了補給的油罐車和彈藥補給卡車,同時來了一批修理兵給那些剛經歷過一陣激戰的坦克作最後的檢修。那些戰車兵則暫時離開了座騎,下車接受降下獵兵們遞上來的熱飲和點心,眾人開始打破原本尷尬的隔閡聊起天來。

似乎因為鎮郊的交戰告一段落,這段時間跟著退回橋頭旁的車輛也多了起來,貝希雅的裝甲車隊也在此時來到南岸稍事整頓休息,捉緊機會作天亮前最後一次補給。

連日戰鬥使得貝希雅那對輕挑的綠眸也被沉重眼皮蓋上一半,眼眶可以看到清楚的黑眼圈。就當她爬出車子,疲憊地把頭靠在裝甲上閉起雙眼,稍事打盹時,從她背後傳來了稍微有些稚氣的女聲。

「要來一杯熱茶嗎?」

「啊…謝謝。」

回頭見到的是比她矮上一個半頭的奈妮,左右兩手各提著一杯熱騰騰的飲料,送上平時難得一見的靦腆笑容。貝希雅的眼睛圓睜起來,小心翼翼地接過奈妮右手的茶杯。

「喔喔,我也要!」後一個爬出裝甲車的駕駛兵喊道,奈妮於是就把左手的茶杯也遞了過去。貝希雅立刻踩住駕駛兵的腳尖,又把駕駛兵手裡的茶杯搶了回來。

「喂,別放肆啊,雖然不是直屬的,但人家是長官,是上尉!看清楚階級!」

「但是~~~」

「沒關係,我不在意。」

奈妮急忙出面打圓場,看到這裡,她不禁笑了起來。見到奈妮這樣,貝希雅低頭道歉:「真不好意思,讓妳看笑話了…海蒂是鄉下孩子,比較沒大沒小。」

「沒有那樣的事。我覺得有趣的是我自己,畢竟妳長得跟艾奴希雅太像了,我以前一直過慣了被她呼來喝去的生活;現在看到一個對我言聽計從的貝希雅,難免會覺得有種新鮮感啊。」

「天哪,對於被她呼來喝去的日子我也已經受夠了,妮貝龍根上尉請務必對小女子我高抬貴手!」

貝希雅猛搖搖頭,伸長了舌頭作出鬼臉;雖然階級與軍種相異,但奈妮與貝希雅都相視而笑了。

「真是的,為什麼妳們倆個才認識沒幾天,就熟得好像姐妹淘似了。」

貝希雅的駕駛兵嘟起嘴來,有些吃味地抱怨道。但貝希雅卻幾乎是不加思索地立即直覺回答:「海蒂妳是平常被我踩著的踏板,用途就跟踏腳石差不多啊。」

「嗚哇,車長好無情!對人家要始亂終棄了嗎?」駕駛兵垂頭喪氣地依偎在貝希雅的肩上磨蹭起來。

「請別見怪,這孩子雖然本性不壞,但腦筋就是經常有點短路。」

「不會啊,我看妳們感情也很好呢。」奈妮稍微轉頭望向橋頭停放的坦克群,語帶酸意地評價道:「跟妳們比起來,那些開坦克的就差多了。儘管開著大傢伙,卻總是想著臨陣脫逃,指揮官也是無理取鬧的傢伙。」

「嗯,是說馮.施列恩中校嗎?其實呢…」貝希雅注意到奈妮明顯對於戰車隊指揮官帶有的不良印象,於是用稍微委婉些的方式解釋道:「作為同樣在第三裝甲師的同僚,而且這幾天逃命、撤退也是跟他互動多了,雖然他可能是有些暴躁啦,但本質並不是壞人唷。」

「是這樣嗎?但也許我看到的都是缺點吧,這也太過巧合。」

奈妮有些不以為然地搖搖頭,而貝希雅則輕啜了口茶,呼出白霧深深嘆了一息。

「緣份是很奇妙的啊。要不是上尉妳擋在橋頭中間,我也不會問起老姐的事,更不會因此跟妳搭上線或是參加北岸的反攻。那也許妳對我們偵搜營的印象,也就會跟對戰車營的印象一樣糟。」

「…也許吧。」對於這點,奈妮也無法否定地點了點頭。

畢竟如果不是被艾奴希雅拖去參加那瓦河便橋的強行偵查,或許自己一輩子也都只會把艾奴希雅當成一個沉迷戰鬥的神經病看待。

稍微沉默了一會兒,貝希雅將空杯遞還給奈妮。

「多謝,是很好喝的茶。」

「能讓妳們打起精神來繼續戰鬥就值得了。」

「說來這紅茶沖的有老姐的味,是上尉妳的關係嗎?」

「…咦?」奈妮聽到貝希雅的問題,有些錯愕地點了點頭:「是我泡的沒錯,不過…怎麼發現的?」

「糖加太多又泡太久的濃紅茶,一整個非常有艾奴希雅風格。可是呢,讓人有種懷念又安心的感覺啊。」

雖然還想再聊,不過凌晨四點的指針一到,整個芬納多北岸都在發出震耳欲聾的槍擊聲,偶而夾帶著些許迫擊砲、火箭砲的爆炸聲,照明彈被射上天際、煙霧彈在地表炸開,好一副熱鬧至極的景象。

「…開始了。」

雖然是在意料之中,但大場面真正開始後卻無法讓人靜下心來,奈妮握緊了手中的杯子。

「好啦,非常感謝上尉妳的款待,有緣的話,下次再跟妳多聊一點。」

「嗯,改日再聊。祝好運!」

「沒問題,我無論何時都很好運的。一直都是如此!」

貝希雅拍拍整備員的肩頭感謝他們的辛勞,身手俐落地攀上裝甲車,而她的駕駛兵也連忙將杯中剩茶一飲而盡,並匆匆地遞還給奈妮。

在補充了燃料彈藥之後,聚集在橋頭南岸的裝甲車與戰車隊又陸續朝鎮南駛出。

北岸的戰況正如火上加油,遭到如此猝不及防的猛烈火力襲擊,聯邦軍傘兵據守的陣地也陸續展開了反擊的砲火。

曳光彈交織成的火線在暗夜與煙霧中穿梭,漫無目標地射向虛無一物的街道彼端,很顯然他們對於會遭受夜襲也是相當意外,在無法掌握王國軍的意圖和動向之際,也就只能卯足勁開火來壯壯威,至少不能在氣勢上被王國壓倒了。

那瓦河上也能見到據守北岸鎮郊河堤的聯邦軍,與南岸市區的王國軍在河川兩岸隔空交火、火線穿梭橫亙河面的亮眼場面。從昨日下午沉默至今將近半天的芬納多,又再度被猛烈的鬨響給鼓譟成熱鬧的戰場。

據守橋頭堡的F連官兵們紛紛探出頭來,不管原本是在把握時間補眠,或是正在街道上鋪設爆導索和電話線,乃至給彈匣塞滿子彈;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邊正在做的事,望向這片漫天飛舞的彈雨,以讚嘆、興奮、擔憂或煩惱等各種心情的口吻,向身邊的同伴交換著意見。

「北岸的傢伙們真愉快啊!打得像是國慶放煙火似的,當子彈都不用錢啊。」

「妳別著急,待會兒有的是目標讓大家打個夠本、把曳光彈當沖天砲來放。」

「反正撤了退也就都是累贅,放著也是資敵,不如全打光吧。」

「可都是好不容易搜括來的彈藥啊,這幾天來光是把這堆東西搬來搬去,還要一發發塞進彈鏈和彈匣裡,都日久生情了說~」

傻大姐法比克下士隨手從木箱子裡摸起一顆散裝子彈,故作嫵媚挑逗之姿伸舌舔著彈尖,大家都被她那入木三分的演技給惹到按著肚子笑到直不起腰來;娜姬卡則如同往常那般,扮演著負責吐嘈的角色而拍了一下傻大姐的後腦杓。

「少三八了妳!把子彈搞受潮了,到時候吃苦頭的是自己!」

在傻大姐揉揉腦袋,縮著身子退入行列後,面對那些仍零零星星發出笑聲的隊伍,娜姬卡則擺擺手作出比較認真但也比較扮黑臉的訓話。

「妳們也都笑夠了、娛樂夠了、吃飽喝足睡夠覺了吧!既然如此就收收心,南北兩岸都打起來,再繼續狀況外的話就太離譜囉。我想這裡應該沒人會想惹妮貝龍根上尉生氣的吧?」

不管是補充兵或是老兵,大家都挺直了背脊,盡可能收起笑容擺出比較肅殺的面孔。除了娜姬卡的威脅外,更重要的是她們都在訓練裡與實戰中,見識過了奈許麗茲.妮貝龍根上尉的英姿。

與其說是不想惹她生氣,更不如說是不能讓她失望。

「那麼接下來就是上尉…」

娜姬卡回頭望去,見到奈妮也倚在橋畔扶手邊,凝視著河北岸的激烈戰鬥,娜姬卡走近到她身旁,倆人一起盯著看十幾秒後,由娜姬卡先開口作出了評論。

「…若不是先知道了作戰計畫,光聽這聲勢也感覺好像打得很激烈呢!」

「只能希望那些聯邦空降兵也是這麼想的了。」奈妮嘆了口氣,把頭上的漢密斯帽戴正:「特任少尉,把備戰命令傳達下去,好好注意聯邦軍的動向,南北兩岸都要加強警戒。」

「是,上尉。」

畢竟,施放這種昂貴的煙火秀,其目的終究是為了掩飾王國軍從芬納多撤出的意圖罷了。

雖然北岸砲火槍聲隆隆,但是南岸市區絕大部份都還是保持著一片黑暗與安靜,只有少數蟄伏在瓦礫與廢墟中的幾雙眼睛,正小心翼翼地監視著南方有無任何異變。

其中,荷倫與烏希的小組正在南岸教堂的鐘塔上俯瞰著市街。

那毫無間斷的霹靂啪啦響實在是讓烏希再也按捺不住,她探出頭,望向河對岸,對於那生平以來見過最亮眼的煙火規模怔住了,好半晌後才有些結結巴巴地開口,扯了扯荷倫的衣袖。

「前、前輩,北岸好像打起來了。」

「哦。這不是正如計畫之中嗎?」

「是這樣沒錯但…好激烈的感覺啊。」

「當然要激烈,他們不假裝打激烈一點的話,我們在這裡墊後也就白費工夫了。別分心,注意我們自己份內的事,剩下的就交給伙伴們吧。」

荷倫一把拽住烏希的耳朵,把她按回鐘塔的胸牆下。她們在塔頂的牆上鑿了幾個窺孔,用來觀察外面的情勢,並不時對後頭防衛大橋的友軍發去最新的敵情通報。

如果只是單純定期回報就用手電筒作信號,但碰到比較複雜需要解釋的情況時,就得用上烏希揹過來的那具無線電了。

雖然鎮南是一片深手不見五指,看不見什麼東西,但偶而可以看到幾排曳光彈散發地射向夜空───但稍微有了些異變的是,除了曳光彈之外,夜空中還拋出了閃爍著妖豔紅光的信號彈。

「…聯邦戰車來了!快聯絡橋頭!」

「是!月光呼叫雷神、月光呼叫雷神…」

「照我說的唸,座標安東、愛米爾、扎拉…朝以上目標發射帶傘照明彈!」

烏希立刻抓起無線電的發話器,調整好頻道後小聲低喃道幾句。不久,從已經撤到河對岸的120mm迫擊砲陣地打出了幾發帶傘照明彈,轉瞬間便將鎮南近郊一帶點明,就與白晝並無二致。

被照明彈點亮的夜色中映照出了裝甲車、坦克、與隨車步兵轉頭張望的身影,模模糊糊可以見到十餘輛甲車和不計其數的頭盔在雪地中行軍。其中有些反應比較快的立刻就臥倒在地上,也有些人不知所措地抬頭望向天空。

「…上述座標修正東二百,對人空炸,效力射!重覆,效力射!」

暴露形蹤後僅僅不到十秒內,剛在芬納多鎮南下車準備怖成攻擊隊形的聯邦步兵頭上,就降下了重迫擊砲彈的彈雨。一朵朵在半空中綻放開來的粉紅色燄雲散射出更多看不見的細小碎片,猶如從天上降下了散彈槍的豪雨,煞時間城外傳出許多就連近一公里外的鐘塔都依稀可聞的慘叫聲。

「好,告訴他們停止射擊!成效良好,辛苦了,等待下一個指示!」荷倫拍拍烏希的肩膀,然後迅速折起施拉格步槍的腳架,匆忙把裝備揹回身上。烏希見到她這樣不禁有些慌了:「前輩您要上哪裡去??」

「跟我來就對了。」

「咦?但是…教堂這裡視角不是很好嗎?為什麼要換地方?」

「傻孩子,塔頂到地面只有一條路,死胡同啊。聰明的兔子不可能只挖一個洞,懂吧。戰鬥才剛要開始。」

烏希似懂非懂地把天線收起,揹上無線電,抓起擱在鐘塔邊的衝鋒槍之後緊跟著荷倫的腳步往樓下衝去。

在預算好射界的迫擊砲奇襲後,鎮外本來想趁著夜色掩護準備進攻的聯邦軍一時之間亂了陣腳,而南岸市街裡的王國軍墊後部隊,則急忙趁著他們重整腳步時作最後的調度怖署。

黑漆漆的街上可以看到幾隊狙擊手與反坦克小組快步狂奔通過、在城南大路上找個好位置藏身起來,而城南大路上先駛過的是一輛王國軍的裝甲偵查車。

「聯邦軍來了!我後面的全都是敵軍───全部都是!沒自己人了!」

貝希雅.派翠希士官抓著麥克風,用幾乎是在尖叫的聲音,不斷重覆這一句話。她帶來的噩耗聽在埋伏在街道兩側的狙擊手與反坦克兵們來說,卻像是揭開盛大派隊前的致詞一樣,所有人都把手中的武器保險扳了開來。

荷倫挑選了一處最靠近城南大路入口的九十度轉角,用麵包店的一樓櫥窗作為她架起反戰車步槍的陣地,而烏希則把皮諾衝鋒槍掛在脖子下,抽出一罐火燄瓶按在手邊,屏住呼吸壓低身子。

路口方向傳來履帶碾過石磚路的喀噠喀噠響,機關槍和步槍的駁火聲也越來越近。直到兩顆刺眼的車燈拐過轉角映入眼廉為止,荷倫才吹了聲口哨,朝那輛墨綠色的T-3坦克開了一槍。

這發子彈精準地打斷了戰車左前方的履帶,使得車體打轉了一會兒之後斜躺在路口上。

「這下流言終結!我回去要好好向娜姬卡跟霍克愛炫耀一番!」

「前輩前輩前輩!!」

就在荷倫愉快地拉動槍機準備裝進下一發子彈時,烏希卻急忙拍拍她的肩膀。一抬頭,卻看見那輛T-3戰車持續地迴轉砲塔指向她倆所在的店家。

「…真不該烏鴉嘴的。」荷倫閉上眼睛、摀住雙耳趴在地面上;就在烏希連忙跟著這麼做後不到半秒,一發強烈無比的轟鳴就奪去了她們幾乎所有的知覺。

在一陣頭昏腦漲之中,當荷倫勉強能夠再度抬起頭來時,只見那輛剛才開砲轟她的T-3戰車已經被包圍在熊熊烈火裡。地雷、炸藥、戰防槍、與強弩火箭砲的埋伏,使得整個城鎮到處都在發出爆炸聲,地表也不時咚隆、咚隆地微顫著。

好不容易撐起身子卻發現剛才自己臥倒在地的位置多了一灘血,從臉上流出來的嗎?荷倫脫下手套,摸了摸自己的五官是不是都還健在,這時烏希卻突然出現在她面前,還猛力抓住荷倫的雙肩搖晃著。

「前輩!前輩!您還活著嗎?前輩~」

「混蛋,沒死的都被妳給喊死了。」

雖然仍然一臉呆滯的神情,但荷倫依然輕輕舉起手刀敲了一下烏希的小腦袋。

「啊啊,還、還活著…」烏希嚇得鬆開了雙手。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不要緊吧?我看妳臉上流了好多血,要不要先包紮一下…」

「…這是鼻血啦。」荷倫摸摸後腦杓,不禁噗喫一聲笑了出來:「哎唷,明明應該是悲壯的大決戰氣氛,為什麼有妳在就會變得如此喜感呢?」

「咦…可是我完全沒有這樣的意思…」

「妳怎麼想都不是重點,今天手氣還不錯,我們去找下一個目標吧。走!」

用衣袖稍微擦拭一下鼻血,也擦乾槍提把上被鼻子磕出的血跡,荷倫重新戴上手套,然後收起施拉格反戰車步槍的腳架,示意荷倫也跟上。

九六七年一月三十一日 0430時刻
芬納多市北岸 哈德蘭百貨廣場 三五二降下獵兵團團部


「上神啊,您看到了嗎?因您的慈愛憐憫,願您照應羔羊群的去處…」

隨軍祭司腰際插著懷燈,左手裡搖晃著銅鈴,右手持經書誦唸著祈禱文。

曾經作為三五二團臨時團部的哈特蘭百貨地下商場裡一片死寂,不同於前些日子堆滿了文件、走廊上來來往往擠滿了參謀人員、軍官與打字發報員的喧鬧,現在地下室顯得安靜許多,但地板上卻更形擁擠不堪。

這是由於放眼所及幾乎每一吋的地表上都堆滿了屍體,行人得小心翼翼地在屍堆的空隙中挪動腳步,才能把新搬入的屍體抬到地下室深處有空間的地方擺放。

生者要從芬納多撤退,但王國軍還沒那種奢侈到連死者也一起撤走的餘裕。這並不是第一次,在墨爾德那次她們也沒能帶走陣亡者的遺體。

卡美拉看著這片觸目驚心的場景,但相機裡卻已經沒有底片能拍下這一切,但是在某些漢密斯北部發源的古老民俗信仰中,不少人相信照相機發出的閃光會將那些不知何去何從的鬼魂照得魂飛魄散,雖然卡美拉自己是不吃這一套的,但她在軍隊裡也待了夠長時間,做事還是不要太鐵齒的好。

不過這並沒有阻止她拿出筆記本來,用鉛筆速寫下這昏暗陰森的一幕。死者們並不反對被人畫在紙上吧?最起碼她沒聽說過這一類的鬼故事…

這幾天下來在芬納多鎮內或周圍陣亡、或傷病死亡的降下獵兵或陸軍,可以確認並回收的遺體共有一千一百四十四具,這也是即將就此長眠於百貨地下室的總人。

當然這並不代表在芬納多真正的死亡數字,實際要遠遠高出幾倍。有太多遺體是無法回收的,也許是死在了敵區、或是被炸成碎片、也有的根本是人間蒸發不曉得上哪去了的,不管是死了或是投敵、被俘,這些就此消失的將兵只會用一種方式登記為統計數據:失蹤。在失蹤滿一年後都未歸營或尋獲遺體的話,才會按照程序視同死亡註銷兵籍。

也許,能夠被友軍找回屍體取下兵籍牌,讓故鄉的家人不必等待那渺茫的一絲希望,是種比較幸運的死法吧。

但就算對於死者抱持著敬意,空氣中瀰漫的臭氣也並不會因此消失。冬季快要結束,氣溫正在回暖,而且地下室的通風不良,屍體被密集排列堆積…這些或許都加快了屍體的腐敗,即使那些死的比較早的遺體已經先被醫護兵們用裝馬鈴薯的袋子充當屍袋套了起來,但袋子底邊滲出會散出惡臭的不明液體,也只能盡量不去細想它的來源了。

隨軍祭司似乎真的對於地下室中的臭氣與悶熱置身事外,她彎下身來,給每個躺在地上的人按住頭低聲致上一段禱詞。

「上神求您眷顧,聽求我們禱告,賜予死者安息,給予生者平靜…」

雖然毫無表情動作僵硬,但卡美拉肯定這位隨軍祭司已經盡到了他最大限度的能力在實行他的職責,在這種地方多待上一秒鐘,就如同待在槍林彈雨的街道中央超渡亡魂同樣地需要勇氣。

在抬起手腕來看了下時間後,隨軍祭司闔上了經書,轉身向樓梯間走去。隨軍祭司注意到愣在地下室裡的卡美拉,於是搖了搖手鈴引起她的注意。

「我們要走囉。」

「…嗯。」

要離開芬納多的車隊就在地面上等候,已經沒有時間多愁善感了。像她這些非戰鬥員留下來的話就好比那些地下室裡的死人一樣,只會是墊後部隊撤退時的累贅而已。而且,她還得活著回去把那些寶貴的照片沖洗出來,為這場作戰留個記錄。

卡美拉於是闔上了速寫本,把簿子塞進腰包裡,跟著隨軍祭司的腳步回到地面。

同時,佇足於哈德蘭百貨大樓門前,梅莉莎.溫斯頓中校注視著這堆聚集在廣場上的卡車、摩托車、牽引車與裝甲車組成的車隊,有如一條毫不間斷的川流般開始往東駛離芬納多鎮的場景。

雖然不像是去年底在墨爾德那樣有著積雪和河川的阻礙,但整體來說撤離的腳步依然受到了視界不良和路況惡劣的妨害。所幸到目前為止,整個撤離行動都還沒有遭受到阻止,也都還維持著秩序。

三五二團的團部警衛連負責擔任這支撤離車隊的護衛───雖然說是警衛連,但也不過就是用團部打字員和通訊兵湊成的部隊,名義上同樣是降下獵兵而且也會跳傘沒錯,但這些女兵比起現在彆扭地揹在身上的皮諾衝鋒槍,可能更加習慣過去她們慣用的打字機與無線電。

目送這些不大可靠的子妹兵們攀上卡車或裝甲車的車頂,梅莉莎向擔任車隊指揮官的一位憲兵上尉敬禮,並向這幾天來接受她指揮與節制的各個部隊殘兵揮帽送別。

那些還有意識的傷兵或是敗殘兵們或坐或站地擠在卡車後座,這些即將撤離這處激戰地的王國軍瞭解到,是這些斷後的友軍為他們爭取到了逃脫的活路,因此無關乎官階或權勢,純粹出於內心地為表達自己的感謝而紛紛伸手敬禮。

「這樣是運走多少了?」

梅莉莎轉頭向身旁的團部參謀低聲詢問道。

「大約一半吧。卡車、裝甲車之類的載具數量不夠用,所以…」

「沒關係,距離七點半左右天亮應該還有三個鐘頭,來回運總是運得完。只要輪到我們該撤時,不要落到得靠雙腳逃離芬納多就行了。」

「那還得希望車隊有辦法折回來啊。」

「正是如此,所以我才安排了團部警衛連的人護送車隊。」

「…中校的意思是,護送部隊並不是為了護衛而隨行,而是為了保證把卸下人員後的車隊押回芬納多嗎?」

「那是妳自己這麼想的,我可是什麼都從來沒說過噢。」

梅莉莎裝似無辜地摀起耳朵搖搖頭,但這反而更證實她有此打算了。

「說起來,如果要叫車隊卸下傷病患,這樣沒問題嗎?」

「按照計畫會在二十公里外的基斯林卸下,那裡還在王國軍的控制範圍內,要再後送進茲姆也很快。」

「那就好。大老遠把人載回去卻變成了屍體,這種白費工夫事兒幹了可虧本呢。」

「我倒覺得賠上精銳的降下獵兵、去救那些被打殘的潰敗之師,才是虧本啊。」

「這妳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中校閣下難道有什麼特別的考量嗎?」

「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我們降下獵兵可以有機會打出自信心和被認同的戰果,不管對於治療她們在墨爾德所受的傷口,或是為日後的降下獵兵爭取更多資源,都有益處。只要不搞到全滅或重創,三五二團在這裡冒險撐個墊後角色,也是相當合理的投資。」

「不至於全滅或重創…嗎。」

「是啊,一切都能照計畫來的話,應該。應該沒問題啦。」

臉上一直帶著微笑的梅莉莎,此時也有些心虛地把雙手置於腰際,不安份地搓揉起來。

九六七年一月三十一日 0545時刻
芬納多市南岸 城南大路附近


雖然一河之隔的北岸方向仍然繼續傳出激烈的爆炸聲,但是南岸的戰鬥在經過一個多小時之後卻又逐漸有減弱的趨勢,槍響變得零星細碎。

那些原本潛伏在鎮南各處的王國軍又陸續探出頭來,在確認已經沒有聯邦兵的存在後,才接二連三地離開掩體走上街道,一邊蒐集死人的裝備,一邊與其他同伴交換消息。

即使隔著一層清晨特有的寒冷薄霧,荷倫注意到街道對面的屋子裡,也有個架著狙擊槍瞄向鎮南的降下獵兵,於是吹了聲口哨,引起她的注意。

比了幾個手勢之後,荷倫就帶著烏希通過大街,來到那棟樓裡,上到二樓樓梯之際,就與走下樓梯來的那位狙擊手狹路相逢了。

對方是位個兒高高瘦瘦、模樣清秀的黑髮姑娘,因為使用加上了瞄準鏡的卡爾步槍這種比較輕便的武器,所以她似乎並沒有像荷倫這樣再拐個助手隨行,而是孤身一人行動。她用有些沙啞乾澀的嗓音先開口了。

「二營K連菲爾姿下士。妳呢?」

「一營F連的荷倫上等兵。」

「…請多指教,閣樓裡的大砲。」

聽到對方的姓名後,菲爾姿下士嘴角露出了笑容,用那個短短幾天內已經在芬納多廣為流傳的外號稱呼荷倫,並伸出手來。荷倫也伸手與她緊握點頭。

雖然都曾經是接受速成狙擊班訓練的學員,但當時卻完全沒有太多的機會與鄰兵接觸互動,也不曉得彼此的單位與姓名。如今在戰場上相遇,卻有種惺惺相惜的革命情感,不需要太多對話,光是完成了那樣的訓練課程而沒有被刷下,就已經足夠肯定對方的實力。

「這邊這位也是射手嗎?」

「還不是,但她非常的好用呢,減輕了我不少負擔。烏希,打聲招呼吧!」荷倫得意洋洋地把烏希拉到自己身旁,就像向人炫耀自己有了新玩具的孩子那般。

「呃、那、那個,我是伍爾麗希.梅爾庫二等兵…請多指教。」

「請多指教,伍爾麗希。」菲爾姿禮貌地輕輕微笑,並握了握烏希的手。隨後她又轉頭望向荷倫:「我想差不多也該談正事了?」

「是啊,依我看聯邦軍好像停止進攻了,所以想來找妳求證一下。」

「妳也這麼覺得啊,我從東南方看到的感覺也差不多。」

由於南岸前哨戰暫告一段落的清晨視界惡劣,因此荷倫不敢肯定自己所見就等於全部的戰況,所以才想找其他的狙擊手求證。

雖然在不同的方向與不同的聯邦軍交戰,但兩位狙擊手都得出了差不多的結論,這是很明白地事實。菲爾姿與荷倫接著也對方才交手的聯邦軍進行了一番品頭論足。

「雖然說可能是威力偵查,但他們只留下滿地殘骸跟屍體而已,根本連市中心都沒踏進來。」

「論水準,實在是跟北岸那批毛線帽或是墨爾德的傢伙相差太多,要不然他們不會撤退得這麼早。」

聽著兩位前輩的議論,旁聽的烏希似懂非懂地插話問:「那就是說我們贏了嗎?」

荷倫用鼻子哼了一聲,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才不咧,只是他們被打茫了而已。天很快就亮,等那些南佬搞清楚狀況,就會殺回來的。」

「現在聯邦軍可能以為留守南岸的人數比他們想像中要多,所以要重整腳步準備再次發起攻勢。白晝會利於他們組織空優與砲兵的聯合攻擊。」

菲爾姿補充解釋道,聽了這些悲觀的預測,烏希也跟著臉色一沉,面容上蒙上一層陰影。

「所以說…下一次攻擊會更猛烈啊。」

對於這樣的顧慮,菲爾姿與荷倫倒是並不覺得憂心,而是用比較樂觀積極的態度看待目前事態發展。

「某種角度來說,我們也達成了爭取時間的目標,好處多過於壞處。」

「反正、等到南岸聯邦軍真正開始發動攻擊時,我們也早就不在芬納多了。」

「真的會這麼順利嗎?」

烏希道出的這個疑問,卻同時也是纏繞著所有人心頭的共通困擾。沉默良久之後,菲爾姿長嘆一口氣,把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矇矓霧茫的景色,道出了她的答案。

「…就算不順利,讓它變得順利也是我們的使命。」

九六七年一月三十一日 0600時刻
芬納多市南岸 芬納多大橋上


被晨霧所籠罩的芬納多鎮,是一整天裡最冷的時刻。雖說這幾天的天氣已經有回暖的趨勢,但是濕氣與寒氣相乘的效果,都足以使人感到冷徹心扉。

這種寒冷又潮濕的晨霧令奈妮回想起她們剛來到芬納多的那天,那天清晨也是籠罩在這種茫茫霧色之中,眼前的景物同樣是矇矓不清。

在芬納多大橋的正中央,海克特少校召集了第一營的連長們,再加上那位指揮第三裝甲師戰車隊殘部的中校等陸軍的代表,這些負責大橋與南岸守備的重要幹部們都集合到了橋面上。

「真是太荒唐了,究竟為什麼要在這樣危險的地方把軍官集合起來?」

奈妮斜眼盯著這位小鬍子中校,每一次見到馮.施列恩中校,總是可以聽見他不斷地抱怨和質疑的聲音。不過,海克特相當得體且穩妥地應付著這樣的質疑。

「中校閣下,聯邦軍若想要進攻本土,那他們是絕不可能對這條重要的橋樑動手動腳的。所以請盡管放心,這裡絕對是我所能想出最安全的地點了。」

接下來,海克特少校掏出了一張地圖,用蠟筆在地圖上又圈又畫並拉出了幾道線條,試著向在場眾人解釋目前的戰況。

「北岸的聯邦傘兵應該被凌晨的佯攻給打亂腳步了,南岸聯邦裝甲師進行的試探攻擊也已經被擊退。最理想的狀況是他們就此停止攻擊直到我們撤出芬納多。」

馮.施列恩中校又插話道:「但這種估計會不會太過樂觀?」

「也許吧,所以要作好最壞的打算。」海克特用等於沒答的籠統結論應付過去。奈妮則提出了一個比較令大家在乎的問題。

「第二波車隊出發了嗎?」

「對,團部那邊說現在開往基斯林的話,按照第一波車隊所花費的時間,合理推估會在早上八點左右返回芬納多。」

「八點!」中校吹鬍子瞪眼睛地指著天空,生氣地發抖起來:「那時候天都亮透了,到處都會是聯邦的飛機…」

幾乎是無視戰車隊長的悲觀論,奈妮插話進來提出了又一個問題。

「這就是我們要上的末班車,沒錯吧?」

「妳說的沒錯,反正聯邦軍再笨都不會到十點還沒發現我們都逃光了,因此不會有什麼第四波車隊的存在。」海克特回答。

奈妮點點頭,她很清楚這類撤退行動時間是關鍵,畢竟在墨爾德曾經嘗過這種坐末班車的苦頭。

特別是這一次她們可從沒跟北岸的聯邦傘兵訂定什麼君子協定,一但被發現的話,撤退車隊就這樣變成斷後車隊的可能性也是不小,唯一避免這種風險的方法就是盡量抓緊時間───話雖如此,但不管她怎麼努力,能否準時撤退還是要看車隊返回芬納多的速度了,除此之外能掌握的部份,都應該盡量避免出錯。

「那這樣的話,合理估計是我們要在七點半左右收攏所有南岸的守備隊,並在八點以前炸橋。」奈妮提出了她憑經驗作出的估計: 「不過時間不能算得太準,可能七點開始就要縮退防衛線了,而且現在就得把消息傳達下去給南岸。」

「妮貝龍根上尉,妳的建議非常有建設性,我會考慮,不過要注意的是,團部給我們的命令是要守到末班車來為止。換句話說,末班車就算遲到,我們也是堅決不能後退一步的。」

「我瞭解。」

「那還有其他意見想提出來嗎?」海克特把地圖捲起來,轉頭打量著周圍的軍官們:「…沒有的話就回到各自的崗位上,天就快要亮了,專心加強防務。解散!」

鎮南稍稍停息的砲聲再度響起,不同於先前戰車砲或迫擊砲造成的零星爆炸,而是相當密集地足以讓橋面也震動起來的悶響。雖然所有人都同時轉頭望向城南大街的方向,但清晨的霧氣卻遮掩住了衝天的黑色土柱。

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塵霧中,王國軍的士兵瑟縮在瓦礫堆裡繼續等待。

「又是砲擊…!烏希,去地下室!」

荷倫啐了一聲,立刻拋下手邊正在利用地雷設置的詭雷,扯開了嗓子呼喊伙伴;而烏希也慌忙地揹起無線電,從閣樓裡跳下來,在入地下室的樓梯等著荷倫出現。荷倫則是經過烏希時一把拽住了她的罩衫肩條,把她拖進了地下室裡,緊接著就是一陣足以把人震到站不直身子的天搖地動。

被宛如強烈地震的衝擊波襲擊的地窖內因為停電所以一片黑漆漆的,雖然烏希拿出了插在腰際的懷燈點亮,但是看著天花板上不停抖落下來的塵埃卻更教人害怕。所以她又把懷燈關上了。

過了不知多久之後,砲聲逐漸變小,而震動逐漸變得間隔越來越長,並且向別的方位轉移了。

烏希這會兒才又點亮懷燈,有些結結巴巴地問:「結、結束了嗎?」

「還沒結束,不過對我們這一區的準備射擊結束了。這是滾進彈幕,一吋炸完就炸下一吋,聯邦軍會趁我們被震暈的這空檔一口氣接近發動突擊。」

荷倫說這話顯得胸有成竹。她拿下自己的漢密斯帽,拍掉上頭的塵埃之後戴回頭上,她順便也幫烏希的肩膀與頭頂拍了拍灰塵。

之所以能夠這樣冷靜地推斷是因為在受狙擊手的訓練時,也一併學習了砲兵前觀的相關知識───在王國,狙擊手就等於偵查兵,是獵兵底下的一門分支,而不是獨立的一門兵科。

「可是前輩,我們沒被震暈啊!」

「聯邦軍不曉得這一點,所以他們會突擊。」荷倫提起擱在地下室的施拉格步槍與彈藥箱,荷倫見狀也跟著提起皮諾衝鋒槍與裝滿手榴彈的帆布袋,倆人一起踏出通往地面的樓梯口。

原本她們所藏身的磚房已經被炸成透天厝,街道上也都怖滿了碎磚破瓦,一些剛剛才怖下的詭雷也都受到破壞,原本荷倫矚意的二樓窗口狙擊點也被炸得灰飛煙滅。

但聯邦的砲擊摧毀了舊的掩護,卻創造了更多不規則的新掩護。荷倫很快就在搖搖欲墜的二樓書房上發現了一個大好的缺口,大小與角度都絕佳,而且從這裡可以清楚地把正在推進中的上百名聯邦軍步兵和戰車映入視野。

荷倫立刻打開雙腳架並把反坦克槍架起,並作手勢要烏希放下她的無線電並使用。

「要接團砲兵嗎?」

「這不是廢話!射擊目標埃米爾、芬里爾、古斯塔夫!」荷倫比了比外頭那一大片的敵軍,於是烏希猛點點頭,調整到有用貼紙註明的頻道數。

「月光呼叫雷神,座標埃米爾、芬里爾、古斯塔夫,對人空炸,效力射!」

故計重施,而且這次沒有照明彈的預警,就有一大片人影被空炸的火球給撂倒,而那很明顯不是出於他們自身意願的臥倒動作。

在迫擊砲的密集彈著聲掩護下,芬納多鎮南城郊埋伏著的王國狙擊手紛紛開火,那些被爆炸聲遮掩住的兇彈,準確地擊殺那些揮舞手槍試圖引領士兵繼續前進的軍官,或是打斷裝甲運兵車的履帶、射殺車頂機槍座上的槍手,喧鬧卻又低調地製造了不少附帶傷亡。

差不多射擊三輪,而荷倫自己也打壞了兩輛坦克的潛望鏡後,隔著瞄準鏡可以看到大部份聯邦軍不是死了就都已經臥倒,才揮揮手要烏希通知砲兵停止射擊。

剛才光是這一波的迫砲齊射就已經造成了一個連兵力的傷亡,其中超過半數的人都應該喪失了再爬起來戰鬥的能力,遠超過幾天下來死在荷倫的槍口下的人數。砲兵始終都還是戰場之神,雖然操作它的人可能自己不曉得,但是引導這些火砲的荷倫與發出指引的烏希都看得非常清楚───相較於她們掌握在手裡的槍械,那些咆哮的驚雷才是主宰這場戰爭的超自然神力。

然而,聯邦那邊可以呼喚的諸神比起王國這邊,更要有力上百數千倍。

「好,撤到第二線去,動作快!」荷倫迅速折起施拉格步槍的腳架,一把提起槍揹帶扣在身上,轉身朝地面縱身一跳,而烏希也連忙提起無線電跟著跑。

聯邦軍的重砲彈幕在平息了幾秒鐘後,又調回來原本的座標,對他們還沒清乾淨的城南建築發動射擊。

因為不能跟那些重砲硬碰硬,所以最適合的戰法就是打帶跑,而聯邦軍的砲擊彈幕把王國伏擊者們從第一線燻退的同時,他們在鎮外的部隊並沒有像凌晨的那波威力偵查那樣就此後退,而是重整隊伍後再度展開了推進。

後腳剛拔開,砲彈的彈雨就落在身後,灼熱的爆風與熱浪從背後撲來,差點沒把人給撲倒在地。

跌跌撞撞地跑了幾條街後,荷倫左右轉頭看看周圍街道,找到一棟外觀看起來還很完整堅固的石造樓房,又拉住烏希的衣領。

「嗚咕!」差點因為被拉這一下而嗆到的烏希停下腳步:「又怎麼了??」

「逃夠了,到這裡差不多可以反擊囉。」

事實上除了荷倫以外,街道上可以見到狙擊手同行與反戰車獵兵們,有幾個人已經轉身跑進樓房裡選好位置架槍或是裝填火箭筒。

爬上二樓之前荷倫在樓梯間拉上一根鐵絲並聯結上棒形手榴彈的點火繩,隨後觀察了一下這棟建築的怖局,並拔出腰際的佩槍,打碎每一扇還沒被震碎的玻璃,然後搬來桌椅並把反戰車槍架在窗邊。

在準備好一切之後,荷倫向烏希指示:「我已經在一樓設置一個爆炸陷阱,所以唯一可以上下樓的地方只剩下朝東的逃生梯,妳幫我守好那裡,如果看到哪裡有戰車靠近,就用無線電通知後方。」

「好,我知道了。」

「對了,還有一件事。」荷倫拍了拍烏希胸前的火燄瓶:「拿一罐擺在樓梯口扶手邊,會派上用場的。」

花費了比荷倫她們逃往第二線陣地要多上不只十倍的時間後,由步兵、戰車、裝甲車組成的混合部隊才小心翼翼地進佔了芬納多南岸外圍的市街地。從荷倫的角度可以清楚鳥瞰著城南大路經過第一個轉角後,繞開坦克車的殘骸並用探測器仔細搜索周圍有沒有地雷的聯邦工兵,以及其後跟隨著的大批步兵。

但是她並沒有立刻開火,而且也不必經常握著反坦克槍,而且還有四處張望左右兩手邊友軍動向的餘裕。經過了漫長的等待,終於有人打破了這陣寂靜,那是一發沉悶的爆炸聲───倒楣的一位聯邦工兵拆除地雷失敗,而被炸飛了腿。

之後埋伏在街角的一挺雷文機槍著急地開火了,嗖嗖的子彈穿梭聲嚇得街道上所有的聯邦兵都臥倒在地,或是盲目地朝南方一切看起來可疑的東西開火;以此為信號,於是所有的伏擊者們也都提早展開了射擊。

「第一發要找誰呢…」

因為沒有戰車可以射擊,所以荷倫很悠哉地在十倍率可變瞄具的視野中尋找受害者,最後她鎖定了一個四百公尺外揹著無線電的傢伙。對於施拉格步槍來講這是完全不需要考慮修正或風偏的近距離,所以想都不想就扣下了扳機。

轟響過後無線電消失了,人也變成了兩截。拉動槍栓、彈殼飛出,熟練地填入下一發子彈。

「大家都把階級章拔掉,很聰明喔…」

在考慮第二個射擊標靶時,荷倫忽然發現了這批聯邦軍的共通點。看樣子他們也真是被嚇怕了,但她不會嘲笑那些聯邦軍膽小,因為換做是她,也不會想在自己額頭上貼一張「請吃我」的標籤。

雖說如此,但正事還是得辦。她毫無躊躇地扣下扳機貫穿矮牆,把一個正在斷垣殘壁中架設克羅埃斯機槍的機槍手擊倒,子彈貫穿牆壁和人體打在瓦礫上揚起一陣砲彈著地般的煙塵。

拉栓、退彈殼、扭動一下筋骨。再裝子彈。荷倫帶來的彈藥箱裡放了五十發散裝的13.2mm施拉格彈藥,全都是對戰車用的穿甲曳光彈;雖然這些東西拿來射人是稍嫌殺雞用牛刀了些,但效果非常良好。

第三發稍微失手,因為肩膀稍微抖了一下而把本來應該要砸進胸膛的子彈送去了右大腿,於是那位聯邦軍官與他的斷腿翻了個觔斗後躺在地上,看著他哀嚎爬行的樣子,荷倫稍微感到有一點良心不安。但她沒打算再補一發讓他快活點。

因為全都是同一種子彈,所以現在也不必考慮要裝什麼彈藥了,她只是很機械化地不斷從彈藥箱裡揀出下一發子彈。

打到了第四發,眼角餘光瞥見街道盡頭駛出了一輛戰車,她立刻把槍口挪向轉角處,但卻驚奇地發現看不見這些戰車的履帶。再仔細瞧瞧,這些墨綠色的戰車前方都掛了塊大鐵鏟。

「搞什麼鬼,這是推土機嗎?」荷倫咒罵著,把槍口從被鐵鏟保護的很周全的底盤,指向正架著砲塔上的車長機槍開火掃射的戰車兵。

把這人放倒之後,她仔細觀察著這輛戰車的砲塔與先前的其他T-3有何不同之處,雖然潛望鏡、艙蓋與機槍塔的位置都一樣,但砲盾的模樣有點奇怪,而且主砲旁邊的同軸機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管跟主砲差不多粗但短些的副砲。

是機關砲嗎?還是機槍的保護套?裝填子彈的同時荷倫好奇地盯著這輛有些怪異的T-3坦克,直到這輛T-3停在路口,迴轉砲塔並對那挺躲在樓宇中持續噴灑著子彈的雷文機槍開火為止。

那肯定是最符合字面意義上的開火,而非什麼軍事術語的衍生義───因為從這輛T-3的副砲射出來的東西正是熊熊燃燒的烈燄。荷倫張大了嘴巴,看著這輛坦克無情地把火燄噴射到一百公尺外的王國軍機槍巢裡,將整棟建築物化為紅蓮的場面。

聯邦軍士氣大振,看到火燄攻擊的威力之後,原本被機關槍壓制著什麼也不能作的人們紛紛振拳歡呼,跟隨在戰車後方展開了新的攻勢。更不妙的是,從城南大路、左手邊的東街區路口都陸續看到了這類掛著大鐵鏟的T-3坦克開來。

大概是跳下來以後,除了在橋頭上遭遇疑似毒氣的體驗以外,荷倫第一次感到強烈的恐懼,有了自己可能會被那東西烤成人肉的危機感。她迅速折起反戰車步槍的雙腳架,舌頭打結地喊叫起來。

「烏希、烏希!無線電、無線電!快…」

「怎麼了前輩?」

「我不知道,總之…來了很厲害的東西!快呼叫後方!」

九六七年一月三十一日 0710時刻
芬納多市南岸 芬納多大橋上


晨霧正逐漸散去,而芬納多南岸的交戰越益激烈。

可以想見聯邦裝甲師的指揮官相當急於和北岸的傘兵部隊會師,所以下達了強行攻堅市區的命令,儘管不得要領且傷亡慘重,但卻是見招拆招,很確實地在把南岸的守軍往後推。

而來自前線的回報傳到橋頭堡的第一營指揮所後,只見海克特一臉鐵青地跑向南岸,並吹響哨子示意幹部軍官集合。

「什麼,會噴火、有掛鐵鏟的T-3?」剛聽到海克特中校的轉述時,奈妮訝異地挑起了眉毛,她不是沒聽過火燄放射器或噴火坦克,但是拿T-3這麼重裝甲的坦克改裝成噴火車這倒是第一次聽說。

「對,聯邦軍在前線大量投入,所以用地雷和反戰車槍先癱瘓戰車、然後再靠近使用雞尾酒或火箭砲給予致命一擊的作法,現在都等於是自殺行為了…」

施列恩中校插嘴問:「那它的主砲是只能噴火,還是仍然可以發射砲彈?」

「能發射砲彈,也能噴火。」海克特愣了一會兒之後,回想起烏希在無線電中描述的一字一句並答覆。

「那估計是T-3的改良型E2了,戰鬥工兵載具。原本是拿舊型的T-3A早期生產型,將主砲換成火燄發射器的型號,但我們在秋末有在西戰區和能夠開砲也能夠噴火的T-3E2交手的紀錄…不只是能夠使用主砲,而且還是使用加長砲管的B型砲塔,裝甲加厚還掛了除雷鏟,就算在開闊地碰上也都不是好對付的傢伙───」

正當戰車隊長滔滔不絕地講述著這款T-3戰車子型號的性能細節時,奈妮卻已經焦躁難安地跺起腳拍子。

奈妮比誰都清楚:南岸的防禦只不過是由少數人加上大量地雷與障眼法製造出來的假像。雖然至今那些少數精銳漂亮的戰蹟足以使聯邦軍誤認守在南岸的是十倍以上的王國兵,但只要他們加把勁猛攻,那麼守軍空虛的實態隨時都會被戳破。

距離八點還有將近一個小時,讓聯邦軍就這樣一路橫衝直撞打通整條城南大路可不是件好事。所以她決定向長官提案行動。

「我們在昨天的戰鬥中有擄獲兩門聯邦傘兵配備的反戰車砲,原本是架設在南岸橋頭堡的陣地裡,現在也全都拉去市區裡迎擊好了。」

「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原本一直被奈妮強勢牽著走的海克特忽然猛搖搖頭,因為火砲運用正是他的長項,所以火砲的短處他也十分明白:「但是火砲架設時毫無還手能力啊。再說憑那種小口徑的火砲沒問題嗎?」

「所以需要請陸軍的弟兄幫一下忙了───馮.施列恩中校。」

「唔?」被指名道姓使的他旁若無人的講解也停了下來。

「妳又對我打什麼主意了,小姑娘?我的寶貴戰車不是給妳們拿來在這種爛地方當砲灰用的。」

「中校閣下,您如果不採取行動的話,就是前線的人要當砲灰了!」奈妮指著城南大路的方向控訴:「大家不都是王國軍嗎?為什麼到了這種節骨眼還要分你們、我們的?到時候讓聯邦軍突破,下場都是一樣的!」

「這種話我聽多了!禁衛軍的傢伙、北軍團那些法拉嫡系的傢伙也講一樣的屁話,所以我們第三裝甲師才會被遺棄在這種鬼地方跟你們扯不完!」

「長官,請冷靜…」海克特試圖勸阻戰車隊長進一步的發怒,但施列恩中校一把摘下自己的漢密斯帽,揉成一團擲到地上,接著又是胸前那金閃閃的生還章與戰功章,也被一把扯了下來扔掉。

「妳不會瞭解我的立場!我的團曾經有將近一百輛戰車,但今天我只剩下手邊這五輛了!這是第三裝甲師最後的種,再打就真要整個賠沒了!」

那位總是悲觀又抱怨的小鬍子中校,如今也是跟往常一樣,高高抬著鼻子,用鼻孔瞪人似的表情對奈妮咆哮著,眼眶裡卻打轉著淚水。但是,不知為何,把這些話聽在心裡的奈妮開始覺得可以有點諒解中校消極又找碴的態度,也會對於那勉強裝出來的尊嚴稍微有些同情了。

她彎下腰拾起戰車隊長的帽子和勳章,伸手遞向這些東西的主人。

「長官,我的部隊會最大限度地為您的戰車隊提供斥侯與掩護。我們絕不會拋下您先走,所以請信賴我們降下獵兵!」

「這是妳說的!別耍嘴皮,拿出行動來!」小鬍子指著奈妮的鼻子高傲地罵道,但是奈妮已經感覺得到,此人吃軟不吃硬,這大概就是施列恩中校用來表示「同意」的作法了。

小鬍子中校隨即爬上他的座車,並揮手示意其他戰車兵登車準備開上前線作戰。奈妮也跟著攀上戰車車身,扯住中校的衣袖提醒道:「長官!降下獵兵會在前方為你開路、偵查!當看到我們發射紅色信號彈或使用雷文進行點放射擊時,那個方向就會是敵軍戰車!請當心了!」

「不想被碾死的話,妳們也別跟在戰車屁股後頭!我可不想該撤退時卻倒不了車!」

「這一點我們已有經驗,請長官放心!」

施列恩中校稍稍揚起眉毛,似乎有些驚訝,但沒對於降下獵兵的素質之類作出任何口頭上的評論,只是輕輕點頭,然後鑽入車長塔裡,緊接著戰車的排氣管就噴出滾滾濃煙。

掛著大除雷剷的聯邦軍T-3戰車,一路刨開芬納多市街那古老的石磚地,不時夾帶著巨大的反戰車地雷爆炸聲,一路留下幾個鮮明的彈坑。

就算是足以一發炸翻坦克、重達數公斤以上的反戰車雷,被除雷剷推爆時也僅僅是把除雷剷炸缺了一角,但卻對於戰車本身的操作完全沒有任何影響。

然而,就當這輛T-3除雷坦克通過路口轉角時,一發75mm砲彈直接貫入T-3車體後上方的引擎室,那輛T-3戰車雖然沒立刻起火爆炸,但很快就從駕駛窗、車長塔與被打穿的彈孔裡冒出了黑濁濁的濃煙,引擎聲也戛然而止,砲管無力地垂下。

「好,得手了!白一擊毀一輛!倒車!倒車!」

馮.施列恩中校對於自己的座車HS-4「射手」式戰車,以及他所面對的敵人T-3戰車之性能,有著相當清楚的瞭解,從火砲口徑、裝甲的厚度、引擎的馬力等數據諸元,通通都已經銘刻在腦海裡。

在這種市街戰的環境,他根本不需要考慮前置量或測距的問題,只消把瞄準具的準心對在目標上,基本上就是瞄哪中哪;而這種百公尺不到的距離,坦克大小的目標在瞄具上甚至面積比準星與表尺三角都要大,怎麼打就怎麼穿。

但是王國打聯邦坦克是這樣,聯邦打王國戰車也同樣會是如此!就算是已經作過許多改良、在機動、防護等方面均足以和T-3平起平坐、且擁有較優秀瞄具及長管火砲的HS-4B後期型,在市區裡跟打近距交戰無疑是犧牲掉了長射程大火力的唯一優勢。

「白九報告,側翼擊毀一輛!T-3E工兵戰車型!」

「白一呼叫白九,別暴露出位置,射後轉移陣地,嚴禁正面與聯邦戰車交火!讓步兵打頭陣,千萬別冒險!」

施列恩中校反覆且神經質的,小心翼翼又謹慎過頭地提醒他的戰車隊,但這樣慎重的戰術確實壓低了王國軍的傷亡。

假如碰到非得暴露在砲火下的場面,那HS-4在開出轉角前會先打出煙霧彈,然後在降下獵兵用信號彈或機槍點射的指引下,把砲彈在一片盲目中準確灌進聯邦戰車的車身裡。在短短十分鐘的交戰裡,施列恩的戰車隊已經陸續擊破了與其數目同等的五輛T-3工兵戰車,芬納多鎮南的每一個街口轉角,幾乎都能看到被擊毀的T-3殘骸就這樣癱在那兒。

「想打的話不是打的挺好嘛!」見到T-3型戰車像豆腐般被撕碎的場面,曾在墨爾德一役中吃過同型車大虧的霍克愛少尉舔了舔嘴角,發出讚嘆的評論。

然而幸運女神在戰場上總是作弄人,即使是連這麼保守的戰術,也會產生傷亡。一輛HS-4瞄準又一輛駛過路口的T-3除雷剷坦克,並且射出了在這個距離內絕不可能失手的一彈。於是,戰車長難掩興奮地在無線電中預先說出了得手宣言。

「開火!白四逮到一輛…咦?!」

教人出乎意料之外地,那輛T-3在路口停了下來,這發穿甲彈於是很驚險地敲在它車頭外不到幾吋之遠的牆上,揚起一陣瓦礫與灰塵的飛煙。那輛T-3於是一邊旋轉砲塔、一邊吃力地用履帶作原地迴轉嘗試加快幾秒轉向的速度。

「怎麼會沒中!穿甲彈,動作快!!」

「白四,冷靜點,沒得手就後退!快後退!」

「裝填完畢!」

來自中校的撤退命令和砲手的吶喊同時傳入耳中,車長於是立刻作出了決定。

「…開火!」

原本這一發砲彈如果打進T-3車體任一處,那也就足以宣告這位車長的勝利了。然而,這發穿甲彈卻好死不死地打中除雷剷邊緣而彈開,擦彈跳往路旁的騎樓炸碎了一大片玻璃。

戰車長鐵青著臉盯著那輛繼續旋轉砲塔的聯邦戰車,眼睛幾乎要凸得頂碎潛望鏡玻璃,因為他來不及把團體通訊切回車內通訊,所以無線電裡可以聽到那驚慌又混亂的遺言。

「該死───裝填穿…不,駕駛,快倒車!快───」

當那輛T-3的砲管在車長的視野內呈現一個黑洞洞圓點的同時,閃光與震動停止了所有的話語或思緒。

在距離不到一百公尺內,這輛王國坦克的正面砲盾裝甲被T-3的75mm砲彈直接命中,就像刀子切入牛油般地直接在HS-4裝甲最厚處撕開了口子,打碎了車長的胸膛與砲手的頭顱、並且穿入砲塔最尾端的備射彈藥庫。

在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爆炸後,沒能來得及讓任何人逃生,這輛HS-4就當場炸成了一團焦黑扭曲的廢鐵,砲塔則是飛上半空十幾公尺處,然後重重倒扣落在地上,發出了附近所有人都能聽得很清楚的「匡噹」聲。

「混帳!混帳!混蛋東西!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施列恩中校近乎抓狂地在無線電裡咆哮著,幾秒鐘後才總算收拾了心情,繼續下令道:「白一呼叫中隊各車,失手就退,別逞強!白二、白七與白九退往…」

這時砲塔上傳來了「叩叩叩」的敲擊聲,以及模模糊糊的王國語女聲。於是中校打開車長艙蓋,只見攀上砲塔的金髮小個頭女子,正如那天在橋頭攔下他的座車那般再度出現在自己面前。

「長官!我是來通知您───」

「不用多說,我知道白四車被擊毀了,我耳朵再聾也聽得到。」中校打斷了奈妮的喊話。「打完最後一發砲彈以前我會待在北岸,這點我願意用家名跟個人名譽向妳擔保。但我想讓其他的戰車先撤退。」

施列恩中校沉默了幾秒鐘之後,有點語帶抽噎地解釋道:「雖然對妳們可能有點不公平,但她們跟妳們一樣都還是孩子,這裡不應該是她們的墳場。」

「…我瞭解,長官。快七點半了,也差不多該是撤退的時候。」

九六七年一月三十一日 0725時刻
芬納多市南岸市區某處


聽到一樓樓梯間傳來的近距離爆炸聲,荷倫與烏希都警覺地轉回頭去。

此地不宜久留───不需要開口,僅靠眼神互望對上,就足以溝通的默契,已經在這對剛組成不久的搭檔間培養起來。烏希把無線電關掉並揹起,此時荷倫則掏出手槍,把放在二樓樓梯旁的火燄瓶射破。

火舌迅速竄出裹住了樓梯間,並往樓下流淌,只聽見樓下傳來一陣陣咒罵。火光也映照著幾許晃動的黑影,慌亂地在一樓挪動腳步。

「就說過會有用吧。」荷倫得意地對自己的傑作比著手槍,將理論付諸實現真是令人愉快的事情。不過她也沒閒著,很快把手槍插回腰際,回頭折起施拉格反坦克槍的雙腳架,接下來又得跑路了。

受到聯邦軍的猛攻壓迫,原本散怖在南岸各處的遲滯部隊逐漸被壓縮、集中到了較為堅固的芬納多小學、鐘塔教堂與罐頭工廠等大型地標物附近持續抵抗。

原先作為第一營舊營部的芬納多小學,成為了王國軍在芬納多南岸遲滯戰的一道新防線。校園本身具有許多適於作為迎擊聯邦軍的有利條件:平均至少三層樓以上起跳、鋼筋混凝土的近代材料構築起來的校舍建築,完全可以鳥瞰周圍街道上的一舉一動。

同時,作為操場與集會場的開闊空間,是幾乎沒有掩蔽物的廣大區域,相對於呈現L字型包住操場的校舍,操場本身成為了一處天然的殺戮空間。

儘管只有一個排不到的零散官兵據守在芬納多小學裡,但是他們所配備的強大火力,卻使得那些想要經過學校以繞開大馬路的聯邦軍吃盡苦頭。

架設在L字型校舍左右兩端的雷文機槍,還有埋伏在幾間教室窗口邊的狙擊手,已經在操場上造成了數不盡橫七豎八的屍體,而悄悄地從體育用具倉庫裡探出砲口的反坦克砲,則對準了校門外的大街上,那兒正停了兩輛已經燒得焦黑的C-15半履帶車。

而荷倫與烏希這對搭檔,也退入芬納多小學的校舍中,她們一如往常地分工合作,荷倫將那把比人還高的大槍架在三樓窗口上,而烏希則縮在牆角不時探頭出去窺探街道上的敵情,並用無線電向本部發出報告。

「可惡,越打越多了,這些南佬是會自己在前線繁殖不成?!」

數算著經過的戰車、裝甲車數目,已經把施拉格這種單發反坦克槍打到槍管發燙的荷倫不禁如此咒罵道。今天僅僅是這兩小時不到的交戰,她已經打空了足足兩個彈藥箱份量的施拉格子彈,這可是超過一百發以上,幾乎相等或已經超過過去這幾天激戰下來她使用這把槍的次數。

若不是當初營部撤離這裡時有預留彈藥堆棧,所以她可以在彈藥盒裡塞滿大把大把沉甸甸的散裝13.2mm彈藥,則荷倫很可能不得不扔了這把極具威力的大殺器並拿出腰際的小手槍作戰。

被槍砲聲震得幾乎聾了一半的耳際突然響起一聲極其突兀的低沉「咚───」響,視線順著這奇怪聲響發來的方向一看,只見教堂鐘塔的頂端已經被一團飛舞的煙塵所取代,被砲擊轟飛的銅鐘在半空中自由落體式地墜下,砸到地面上時發出了更大、更響的「咚───」聲。

第二、第三發砲彈陸續敲在教堂鐘塔上,吃到第八發砲彈時,那東缺一塊西缺一角的鐘塔終於無力再支撐住腳步,無力地往後一傾,居然就從基部折斷,碎裂成無數塊石磚砸落在街道與房舍上,壓倒了教會的禮拜堂,揚起一陣塵土。

見到這副慘狀令所有旁觀者都呆住,在那裡面肯定有王國軍在據守抗戰,而方才躲藏在裡面的王國軍恐怕也都因此而遭滅頂之災了。

「鐘塔垮下來了!!」

「可惡,不曉得又死了多少人…」

校舍裡面可以耳聞吱吱喳喳的議論聲,但倒是荷倫放下她的步槍,爬行到看呆了的烏希耳際,揪住她的耳朵用悄悄話講了句。

「看到沒,我就說過躲鐘塔不是什麼好主意。」她得意洋洋地展示著各種先見之明,並沉醉在這種預言家式的快感裡。

「嗯啊…」烏希雖然應了聲卻搖搖頭。

這種近乎絕望的抵抗戰不曉得將要持續到什麼時候,但是從北方射出的一發綠色煙霧彈卻告知了她們已經達成任務。

「那個信號是…」

「要炸橋了!大家快撤!動作快!」

校舍中的守軍發出了充滿真誠喜悅的歡呼聲,一位有攜帶信號槍的降下獵兵士官將裝填同樣的綠色信號彈後,將槍口指向窗外朝天發射。前線的王國軍部隊不管有沒有無線電之類的通訊手段,這些彩色信號彈便足以很明顯的把簡單的命令傳達下去了。

注意到身旁的降下獵兵們開始折起機關槍的腳架並拋棄裝備,一旁跟著戰鬥的幾位陸軍士兵也很快進入狀況地照著作,所有人都開始逃離原本據守的陣地朝橋頭方向逃去。

但同時聯邦軍也對芬納多小學的陣地展開了新一波攻勢,注意到王國軍的火力開始減弱後,聯邦兵對每一扇窗口展開了猛烈的壓制射擊,試圖掩護兩輛T-3E工兵坦克和近百名步兵衝過開闊地登上校舍南端的樓梯間。

「前輩!大家都走了!我們是不是也跟著…」烏希不安地問。

「妳先走!我隨後跟上!」

荷倫仍不死心地試著用施拉格步槍瞄準聯邦戰車的潛望鏡,期望能癱瘓它的瞄準機能。

然而,射擊到第五發都仍然無法打穿其車長塔或潛望鏡等弱點,而正面的駕駛艙與機槍座等弱點也都被除雷剷擋住而無法瞄準。要再裝填下一發子彈時,荷倫伸手往彈藥箱裡一摸,居然已是空空如也了。

「…嘖!」

於是只得把腳架折起,還來不及揹上施拉格步槍,便只好提著這把大槍,往樓梯間方向追隨著烏希的背影拔腿狂奔。

邊跑邊轉頭將眼角餘光瞥往那輛坦克,卻發覺它被敲了這幾發後,似乎正確地找出埋伏者的位置而將砲口轉往校舍的方向來了。

「烏希!趴下!!!」

「咦?!」

這發砲彈帶來的紅蓮將烏希的身影完全從荷倫的眼中抹去。75mm榴彈爆炸的威力,瞬間就將周圍的空氣以極高的速度和溫度擠壓出去,強烈的爆風震得荷倫不由自主地跌坐在地上,臉頰與手背都宛如被放在火上烤般感到焦熱疼痛。

但是,她顧不得可能會被灼熱的爆風燙傷或烤熟、被飛散的碎片刺瞎的風險,仍然努力地想要睜開眼睛看清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與之而來的是極為深刻並從背脊襲來的恐怖感,視線所及的範圍內沒看到烏希,她被砲彈擊中了嗎?

不,她沒有。

看到那個茶色短髮的小個子還能發抖爬行的狼狽模樣,竟讓荷倫由衷地咧嘴笑了開來。烏希在爬了幾米遠後,才想到了什麼似地回頭一望,而荷倫也是在這時才發現,那發高爆砲彈把三樓走廊給轟出了一塊斷崖,橫亙在她與烏希之間───也擋住了她逃向北方離開這棟樓的逃生口。

又一發砲彈敲在樓上,敲碎了荷倫的喜悅之外,震得天花板的磁磚崩落了不少片下來。戰車兵可能不知道反戰車獵兵的所在樓層,也或許是單純他們射偏了而已。但聯邦步兵正從南側樓梯間要攻上校舍來,荷倫自己也在那兒埋了地雷,這種節骨眼不可能再折回頭去經南側樓梯間逃離學校。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腦海一片混亂,各種思緒宛如攪成一團的毛線球般剪不斷理還亂。

但到最後並非理智的計畫,而是野性之直覺令她作出了最終的行動。

「喝啊啊啊啊!!」

荷倫大叫一聲,作出了驚人之舉。

烏希則張大了嘴巴目睹了接下來發生的一幕。

她退後幾步、助跑之後,將那枝幾乎比她還高、近兩公尺長的施拉格反戰車槍往瓦礫堆中一插,用撐竿跳般的姿勢撐起身子,使勁往前一蹬,飛越了那片有數公尺寬的崩塌走廊缺口。

就在荷倫這麼一躍跳到塌樓對面之際,第二發射入窗口的高爆彈就在她背後炸開,將那塊方才立足之地給炸成了一團碎屑。那把被插在瓦礫堆中的大槍則根本已經不見了蹤影。

熱浪又把荷倫又推飛了幾步,但已經站在缺口對岸的烏希接住並緊緊護著她,兩人瑟縮在一團滾到牆角邊,卻仍然止不住那迴蕩的耳鳴聲。

已經成為瓦礫堆的校舍缺口經過又這麼一轟,被砲彈炸飛的木片、碎石四散迸射,若非烏希方才以身體作為掩護,只怕一身輕裝的荷倫現在就成蜂窩了;但烏希也並沒有成為替死鬼,雖然臉皮與罩衫上被劃開了不少破洞,她背上揹負的無線電卻擋掉了大部份的碎片。

「呼、呼啊…前-前輩?荷…倫?還活著、嗎?」

頭暈眼花、呼吸困難,連站都站不穩之際,只憑著模模糊糊的印象,用力搖晃著這個平常總是仗著輩份擺出老兵架勢、實際上怎麼看都很娃娃臉也很嬌小的雙麻花辮姑娘。

雖然毫無反應但確實是還有微弱的呼吸,但烏希沒有去按野戰手冊做什麼急救措施,她只是在恍惚之間解開背後的無線電揹帶,把衝鋒槍掛在脖子上,解開皮帶放下身上所有的彈藥和裝備,將已經被炸茫的荷倫揹起,沿著樓梯口朝樓下衝去。

雖然荷倫個子不高身材也瘦小,但烏希扛起這麼一個人的重量,仍是相當沉重的負擔,更何況從芬納多小學校舍要前往河岸還有幾條街之遠的腳程,照常理說是不可能一路跑過去的。

但是正因為頭暈眼花,沒有深思熟慮過的伍爾麗希.梅爾庫二等兵才鼓足了蠻勁,咬著牙發出呼嚕呼嚕的含糊不清吼聲,踏上了這段她有生以來最覺漫長的路程。

在坦克的主砲把校舍正面的每一扇窗都轟碎之後,這些T-3E戰車用車頭的除雷剷撞垮了學校圍牆,帶領著步兵衝入近距離之後,便開始朝最後那片搖搖欲贅的斷垣殘壁開始放火。

烏希揹著荷倫邊跑邊喘氣,不時回頭望向已經被包圍在熊熊大火中的校舍,聽著背後那嚇人的霹靂啪啦響,還有坦克履帶緊追在後的聲音。

她決定乾脆不回頭了,反正槍法很遜膽子也很小,總是閉著眼睛開火的她除非把槍口抵在對方的身上,就像第一次射殺敵兵一樣───否則實在是沒什麼開槍打中東西的自信。只要跑就好了,這是她唯一有把握的自信專長。

時間已經將近早上八點,太陽升起後幾乎驅散了清晨時還濃郁無比的晨霧,地平線上透出的金光正逐漸融化市區中的薄薄積雪與寒霜,變成了混濁的污水。

雪靴大跨步踏破了污水的窪潭,烏希感到有種錯覺,這似乎就跟學生時代為了田徑比賽作的練習一樣,獨自在無人的幽靜街道上邁開步伐,沒有聯邦也沒有王國,誰也沒有辦法阻止她的晨跑。

想到這裡,她調整起自己的呼吸,胸中頓時覺得勇氣百倍。

九六七年一月三十一日 0752時刻
芬納多市南岸 芬納多大橋畔


「辛苦了!中校,請退到南岸去吧,接下來就是請您的坦克掩護我們直到炸橋為止了!」

「嗯,我知道了。」

施列恩中校搭乘的HS-4射手式戰車,於是保持著以正面裝甲面對南岸的姿勢,一路倒車退回了那瓦河北岸。剩餘三輛HS-4戰車都開上了河堤的反斜面,巧妙地運用地形遮蔽住車身,僅露出最堅固的砲塔正面裝甲,將砲口對準了通往大橋的城南大路。

奈妮目送最後一輛戰車也過橋之後,下令把反坦克地雷埋在南岸道路上,這種地雷需要三百公斤以上的接地壓才能引爆,人踏上是不會爆炸,但任何嘗試搶著過橋的車輛都會被多達五公斤的炸藥份量吹飛。

在進行最後的斷後工程同時,戰車、降下獵兵、反戰車部隊之類待在南岸作墊後戰的王國軍,陸陸續續地湧至芬納多鐵橋,身處南岸檢查哨的奈妮概略地點算著過橋的人數,但怎麼算回來的也只有不到一百人而已。

毫無疑問,剩下的人是被猛烈的攻勢給吞沒了吧。雖說理智如此思考,但感情上卻更令她傾向等待到最後關頭才按下引爆鐵橋的開關。

「喂,琉娜───那些炸彈真的沒問題吧?確定能爆吧?」

負責給那些原本已經切斷導線的聯邦炸藥,重新接上引信與引爆器的人是F連上少數具有工兵專長的琉娜中士,她對奈妮比出了充滿自信的大姆指。

「沒問題,我可是準備了三組備份回路,百分之三百的可靠啦。」

「這就好了,畢竟聯邦坦克開上橋時卻發現炸藥啞火可一點都不好笑喔。把導線拉回北岸,八分鐘後炸橋!」

「遵命,我的連長大人~」琉娜吹著口哨,貌似相當胸有成竹地把引爆器接上延長線,小心翼翼地退往鐵橋北岸。

奈妮又轉回頭去,望向已經被濃煙與烈火所覆蓋的芬納多南岸市區,接下來就算南岸還有任何生還的王國軍,她都得拋下這些人摧毀鐵橋了。

「嗯?」傻大姐法比克士官把眼睛對上雷文機槍的光學瞄具,拉動槍機送上子彈。她提醒周圍的鄰兵道:「濃煙裡有人影,正在逼近!」

「等敵人接近再開火,先別出聲。沒有我的命令,他們還沒向這裡開火的話就先別還擊。敵軍目的是要奪取鐵橋,不會在鐵橋周邊使用砲兵或重武器!」

奈妮冷靜地判斷道,而埋伏在沙包與路障後的降下獵兵第一營官兵們也都聚精會神地把眼睛湊上照門覘孔,打開武器保險拉動槍機送彈,將手指從護弓外滑到了扳機上。

就在這個劍拔弩張的緊張時刻,那個從煙霧中竄出來的人影卻發出了稚氣的「嗚咕」一聲,跌倒摔到了地上,並一分為二,大口喘氣著。

「等一下…先別開火!!」端起望遠鏡鏡睜大眼睛,仔細看清楚之後,奈妮連忙向周圍的士兵作出手勢,並回頭向通訊兵大叫:「北岸部隊也別開火!等一下!」

所幸並沒有人手癢或不小心扣下了扳機,因為從南岸最後一個───或兩個,跑回來的人影是降下獵兵第一營F連的烏希與荷倫。

「法比克士官,帶著一個班的士兵往前推進掩護!醫護兵,擔架!」

奈妮迅速對橋頭陣地裡的降下獵兵們下達指示,隨即親自帶著一小撮人馬靠近約莫兩百公尺外街道上,正使勁力氣拽著荷倫的肩帶把她往北拖的烏希。

那一個班的降下獵兵迅速且熟練地佔據街道兩側,架起機槍和自動步槍對準城南大路的盡頭,而奈妮則帶著揹有折疊擔架的醫護兵衝了過去,用力一拍烏希的背。

「唔哇啊啊!妮、妮貝龍根上尉?!請別嚇人!」

她兩手一鬆便把荷倫摔到了地上,後腦杓敲地發出了叩咚響;荷倫則是蜷縮起身子摀住頭,發出了含糊不清的呻吟聲。

「她是怎麼了?我是說,妳知道荷倫上等兵發生什麼狀況了嗎?」

「這個…我不知道,我們被坦克攻擊…」

「給我清楚的報告。冷靜點,烏希。」奈妮按住氣喘噓噓、面色紅若火燒的這位棕髮女孩胸口,用緩慢而清晰的口吻安撫著她。烏希點點頭,閉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氣後又再度開口回答,這次吐出了比較具體的句子。

「我想是砲彈把她炸得失去知覺了…」

醫護兵拍了拍荷倫的臉頰,打開手電筒翻開荷倫的眼皮子照了一下,引起一陣呢喃但聽不清楚的自言自語,檢查了一下她的狀況後,總結道:「還有知覺,只是暫時性的休克,讓她稍微休息一下就可能恢復。」

「妳這庸醫,我哪裡休克了?這不是就正在醒過來嗎…哎唷喂…」

荷倫在地上又抽動了一下身子,虛弱地提出了抗議,她試著撐起身子,但卻四肢無力且顫慄不止,烏希與醫護兵都急忙扶住她。

「後面還有任何友軍嗎,烏希?」奈妮於是又提出了下一個問題,這次換來的是荷倫很明確地搖搖頭加上回答。

「我們是最後的,接著都是聯邦軍了。」

「那好,我們快走吧。」

奈妮轉身朝掩護她們的降下獵兵小隊揮手,示意大家退回去,然後帶著這兩名歷險歸來的部下跑回橋上。低頭看看腕錶,時間七點五十七分,還有三分鐘,應該可以準時完成目標沒問題。

「F連注意!退後到預備陣地!準備炸橋!」

期待了這句話很久的降下獵兵們匆忙地抓起武器裝備,迅速起身往橋對岸奔去。越過這座五百公尺長的大橋時,太陽已經升起,連日以來籠罩在上的雲層被日照撕碎,那妨害視線的薄霧也都消失無蹤了。

最早進入視線的聯邦軍並非從城南大路侵入,而是從南岸河堤路上開來的幾輛T-3坦克。

奈妮看著這為數約一個連的坦克與步兵混合縱隊,於是壓低身子爬到通訊兵邊,抓起話筒:「呼叫白一,你看到了嗎?」

「怎麼會看不到。要開火嗎?」

「…你覺得角度適當能打穿敵人的坦克的話,就開火吧。」

「那,我現在就打囉。完畢。」

來自河北岸HS-4戰車的長距離砲擊,輕而易舉地就把這一輛帶頭大剌剌暴露出側面的聯邦坦克開了一個洞,雖然沒有爆炸,但卻就此堵在路上一動也不動,此後也不見有人爬出戰車。

起初聯邦軍似乎是誤以為踩到地雷或是被火箭筒伏擊,沒意識到這是來自於河對岸的砲擊而停下腳步,對沿路的建築發起漫無目標的壓制射擊。但是在第二輛T-3也被打成了一團火球之後,他們總算意識過來河對岸有王國軍的坦克在開火。

嘗試還擊幾發之後,當聯邦軍發現他們發射的砲彈不是打中河堤就是低空飛掠打到河對岸的二樓窗戶裡,根本射不中只露出一個砲塔的王國坦克。於是,在第三輛T-3坦克中彈但彈開之後,他們開始打出煙霧彈並朝市區裡倒車回去。

「快八點了。」奈妮低頭看著手錶,又轉頭望向正捧著引爆器的琉娜,準備對她下達引爆的指令。

「…好,就是現在!」

琉娜打開電源盒,用力扳下引爆器開關。

就在那一瞬間,梅莉莎.溫斯頓的作戰計畫出現了最大的變數。

「…咦?」

原本都摀住耳朵、趴下找掩護的王國軍們因為等不到期待中的巨大爆炸聲,而紛紛好奇地爬起來探出頭,望向那紋風不動的鐵橋。

「沒、沒有反應?」

「先別過去,說不定是遲發!」

「不,怎麼按都沒反應!」

「是引信被切斷了嗎…」

琉娜驚慌失措地猛搖搖頭。

「不可能啊,我拉了好幾條備用線路!怎麼會全部都失效!」

荷倫搶過鄰兵端著的卡爾步槍,雖然沒有附上瞄具,但她還是朝橋墩附近的炸藥包開了兩槍。她瞪大了眼睛,然後又拿出施拉格步槍用的瞄準鏡,當成單筒望遠鏡盯向被她擊中的炸藥包,觀察了幾秒鐘後轉頭拍了拍奈妮的肩膀。

「…妮貝龍根上尉,聯邦軍裝設的炸藥種類是塑膠炸藥對吧。」

「是這樣沒錯。」

「但我只看到狀似沙子的物體流出來。我想那不是炸藥包。」

「…從一開始就被算計了嗎?」

奈妮腦海中竄過許許多多的念頭,那天首次踏上空無一人的芬納多鐵橋時之情景,仍然歷歷在目。

那些炸藥包裝設在如此明顯、但卻又不容易伸手搆到的位置上,設置數量之多,也實在是太過招搖,若要把橋炸斷,那可真是有點超過的份量。當然這些都是事後諸葛的猜想了。

至於動機的話,可能會是什麼呢?用假炸藥包使王國軍不敢立刻使用鐵橋?逼王國軍要多花時間拆彈?還是說,為了達成像現在這樣───聯邦軍都殺到眼前了,而她們才發現這是啞彈,要重新裝起一整組夠炸斷橋的炸藥,卻得花一整個上午時間來挽救這個失誤,這樣的效果呢?

無論如何她都不敢想像後者的可能性。無線電裡也從營部來了通訊。

「妮貝龍根上尉,橋怎麼沒炸?!」

「海克特少校,炸藥是假的,沒辦法引爆───」

「啊?搞什麼,妳再說一次!」

奈妮已經懶得作解釋了,這根本不是她能解釋清楚的狀況。

就在炸彈遲遲沒有引爆的當下,那瓦河兩岸又傳來了尖銳的砲彈呼嘯聲和爆炸聲,以及清脆的金屬擦撞音。

南北兩岸的坦克車開始彼此開火互轟。王國軍這邊的HS-4數量雖少但卻佔據了優勢的地利,對岸的聯邦T-3則是源源不絕地駛出來,堅固的前裝甲與除雷鏟則擋住了它構造上最大弱點的駕駛槍座,造成了一顆又一顆的跳彈。

「差不多該開始炸橋了吧,小鬼?」無線電中傳出了施列恩中校的質問,稍微猶豫了一下之後,奈妮要通訊兵把話桶轉交給她。

「中校,發生了一些狀況,我們…現在無法炸橋。」

「無法炸橋是什麼意思?」

「橋上的炸彈從一開始就是假的,這大出意料之外,不過我會盡力彌補這個錯誤。請您想辦法盡可能掩護我們幾個鐘頭,我要組織工程隊到橋下,就算炸不斷整座橋至少也集中炸藥摧毀其中一段…」

「別囉唆些有的沒的,妳這是在開玩笑嗎!幾個鐘頭??對岸有好幾個聯邦的裝甲師啊!!搞什麼鬼!!」

面對施列恩中校的責問,奈妮這次卻是完全無法回嘴。她垂下頭來,雖然並不是因為她的直接關係,但她們應該有很多機會可以發現橋上安裝的是騙人的炸彈,但卻只是簡單地剪了引爆線就沒再搭理過,是這樣的因循茍且才造就了現在的窘態。

不管怎麼辯解,她確實是搞砸了,而且提出來的補救對策,事實上也差不多是難如登天的等級。

但就在奈妮低著頭不發一語之際,施列恩中校搭乘的白一號───也就是原本埋伏在河堤崚線後的HS-4射手式戰車倒退駛下了堤道坡,接著開始往橋的方向駛去。

此時從無線電中可以聽到這樣的對話聲。

「白一呼叫白九車,哈斯騰貝克少尉,聽到請回答!」

「收到,長官!」

「從今以後三零一裝甲團的指揮官就由你代理了,好好幹!別讓我失望!」

「咦…呃?這是什麼意思?中校,請稍…」

「三五二團的姑娘!聽到請回答!」施列恩中校沙啞的嗓音咆哮著,蓋過了另一位坦克車車長的疑問聲。奈妮連忙把無線電通話筒抓起來。

「這裡是妮貝龍根上尉,中校,您在做些什麼?快回來!」

「讓妳們這群空軍的小妮子見識一下,咱們裝甲師男子漢的辦事風格。戰車、前進!中隊各車,掩護我!」

「中校!你要上哪裡去?!」

「…小鬼,給我好好聽著,我不只是膽怯,只是不想白白犧牲。不過我覺得在這個地方死去,應該夠有價值證明我所言屬實了吧。」

「別這樣,這麼作也於事無補!快回來───」

那輛體積碩大的戰車噴出陣陣濃煙,加足馬力一口氣開上鐵橋,在河堤岸與城南大路上的聯邦戰車注意到這個自己駛出來找死的傢伙,都紛紛停車把砲口指向它。

這一波射擊並沒有任何一發砲彈直接命中施列恩中校的坦克,倒是有其中兩發敲中了鐵橋的鋼骨,發出了宛如敲鐘般的低沉嗡鳴聲。

接下來那些聯邦坦克全都像是凍結住了似的停止了開火───他們意識到,現在對那輛橋上的王國戰車開火會發生什麼狀況了。

相較於投鼠忌器的聯邦戰車,施列恩中校這邊卻是得以毫無顧忌地盡情揮灑。

「目標正面、T-3B型、十二點鐘方向、距離四百公尺!裝填穿甲彈!開火!」

面對這輛沒有掛著除雷鏟的T-3戰車,75mm穿甲彈毫無困難地打進了它車體正面唯一的弱點───駕駛兵艙門與車體機槍座上,這發砲彈點燃了底盤彈藥庫,而發出了巨大的爆炸聲。

這輛裝甲比對手薄許多的HS-4戰車,如今卻狐假虎威地仰仗著鐵橋作背景,肆無忌憚地朝眼前嘗試衝往橋面上的聯邦戰車發射砲彈。

如此奇異的場面還沒有到此為止,開到大橋中段的時候,施列恩中校作出了更過激的行動。

「注意,旋迴車體,對正2-7-0方位,把砲塔也跟著轉過去!」

原本奈妮是以為施列恩中校想進行一場自暴自棄式的突擊,但現在才發現了他的用意。把這輛擁有相當長大車體的坦克轉橫之後、橫躺在芬納多鐵橋的它,就等於是直接塞住了橋面十之八九的範圍,不可能再讓任一輛車通過鐵橋了。

聯邦軍當然也發現了這一點,要是他們在這時候對這輛王國戰車開上一砲,那就保證完蛋了!

倘若完整無缺地擄獲它,至少還能把它開走讓出路來;但如果把這台三十噸重的戰車打爆,那接下來要面對的就是要又推又拖地把其殘骸弄離橋面,才能讓芬納多鐵橋恢復通行。那可是要花上數十個小時的大工程…

於是面對這輛HS-4薄弱多汁的側面車體,卻沒有聯邦軍想趁人之危在上頭開幾個洞。

同時,轉橫車體也是為了讓戰車兵們安全地脫逃。HS-4的砲塔側面有著可以打開的圓形艙口,雖然用意是為了便利砲手拋棄彈殼,但是尺寸也夠讓人從砲塔裡爬出來了。一個、兩個,戰車兵們紛紛從這裡爬出了車體,但是奈妮卻沒看到施列恩中校包括在其中。

當第三個戰車兵也從砲塔艙門跳出時,這扇艙門卻從內被關起了。那三位先跳出坦克的戰車兵都回過頭,驚慌地敲打著車體。這時砲塔開始緩緩轉動,朝向鐵橋南岸的方向,並且再度開火。

奈妮可以想像得到,施列恩中校獨自一人在坦克裡跳上跳下,又是調整砲塔角度、又是裝彈、又是瞄準的場面。

「妳們這些白癡還愣在這邊作什麼,還不快撤退!時間所剩不多了!!」

無線電中再度傳出了中校的咆哮聲,他的聲音也大到坦克車外的三名乘員都聽得見的程度,那三人總算是放棄了勸告,而是紛紛朝中校的座車敬禮後,往北岸低著頭跑回來。奈妮一咬牙,於是拔出信號手槍裝填信號彈,朝天射出並用力吹響哨子。

「全員撤離!放棄鐵橋,大家退往團指揮所!」

「妮貝龍根上尉───」

「報告營長,沒時間解釋了,總之橋的問題已經解決。請快撤退!」

聚集在納瓦河北岸河濱陣地的降下獵兵們稍微遲疑了一下,然後陸續開始揹起自己的武器往後轉,朝北方跑離鐵橋。

在背對鐵橋跑向城北大路途中,奈妮聽見了背後傳來的爆炸聲,只見那輛打橫停放在鐵橋正中央的鐵灰色坦克已經垂下了砲管,坦克後半部正冒出熊熊濃煙。

也許是施列恩中校自己點燃了彈藥,也或許是他叫其他僚車開火擊毀他的,但總而言之,一台被擊毀並卡在橋面上的坦克,是夠把聯邦軍的大部隊擋在橋對岸而暫時追不上來了。

但撇開這些戰術面上的思考,奈妮感到的是更深的一層,她感到自己這幾天以來對於這位倔強、惹人厭的小鬍子作出的種種失禮與蔑視行徑,在這一刻全都成了慚愧的歉疚感。

然而,只有活下來,以後才能有的是時間來反省這樣的歉疚。如今奈妮唯一能表示歉疚的手段,只有向那輛燃燒的坦克殘骸,致上一個深深的舉手禮而已。

九六七年一月三十一日 0810時刻
芬納多市北岸 哈德蘭百貨廣場 三五二降下獵兵團團部


好不容易從橋頭撤下來,當降下獵兵第一營與裝甲師的殘餘部隊撤退到集結點的哈德蘭百貨前時,卻發現廣場上並沒有停放任何一輛卡車。

都已經過八點十分了,就算再怎麼耽擱,車隊裡比較先頭的車流也早該進來了一部份才對,但團部門前卻只有幾輛裝甲車和水陸兩用車而已。

絕對是事有蹊蹺,不獨奈妮這麼想而已,最先跳下坦克車的第一營營長海克特少校衝向團部前,向自從凌晨以來就一直佇立在這兒的團長提出了質疑。很快地,海克特臉上出現了不太妙的青灰色,五官扭成一塊兒,向他解釋的梅莉莎中校也不再面帶笑容。

奈妮於是奔向百貨大樓門前的台階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妮貝龍根上尉嗎───辛苦妳了。不過,很抱歉我沒有百分之百地實現我的承諾。」

梅莉莎中校開始向奈妮說明車隊為何沒有回來這裡接她們走的理由。

聯邦傘兵並不笨,他們雖然被拂曉的佯攻給逼的一時之間轉入防禦、陣腳大亂;但是在發覺隔岸的砲聲越來越近後,就立即發現了友軍合圍上來的企圖而展開配合的助攻行動,在北岸市區也展開了攻勢。

他們攻擊的對象當然也包括了那些從基斯林返回的卡車,因此原本夠把整個第一營和北岸其他留下來斷後的兵力一起運走的車隊,在鎮外被迫擊砲、重機槍射擊而損失了將近半數。

負責押隊的團部警衛連用燃燒的汽車殘骸與丘陵的崚線組成了薄弱的防衛線,和這些聯邦軍在鎮外對射。剩下的卡車則退後到了不會被聯邦傘兵直接攻擊到的範圍,差不多是五公里外的範圍───並拒絕繼續前進,事實上根據警衛連的無線電報告,車隊也不可能再接近芬納多,否則在進城之前就會全被打光。最後進了城的只有一小部份走在前方開路的裝甲車而已

「老實講我沒想過卡車隊會捲入戰鬥,但總之她們撐下來了。」梅莉莎稍微停頓了一下,皺眉頭嘆了口氣:「不過大概撐不了多久,大家快趕過去,盡可能擠上剩下的車輛,包括裝甲車跟坦克車,再不走真的不行了。」

「開什麼玩笑,第一營就算損失慘重也還有八百多人兵力,湊上這裡全部的車輛也載不上。」海克特抗議道。

「座位不夠就算了,車位讓給行動困難的傷兵,能動的人下車,盡可能用跑的。隨行步兵且戰且退,和車隊相互掩護,總之大家要一起殺出芬納多。」

「用跑的?!中校,您不是認真的吧,從這裡到基斯林用兩條腿…」

「不然我們還能怎樣?再說沒人掩護車隊的話,我們全都出不去!」

「但是這樣形同列隊給聯邦軍槍決啊!迫擊砲、機關槍、輕坦克,我不能讓我的部下暴露在這些東西的槍口下…難道在這種槍林彈雨裡,獵兵罩衫可以跟鐵甲一樣把子彈擋掉嗎?」

對奈妮來講她是第一次見到梅莉莎.溫斯頓中校氣紅了臉的場面,那位總是帶點慵懶、大人氣質,從容地算計並下達命令的成熟女性也有露出這種咬牙切齒神情的時候。其中一半是對於海克特不停頂嘴的不悅,但超過一半則是因為她的撤退計畫幾乎破產,因失意加上失敗累計起來的窘態。

而海克特的反對意見也是有其道理,他是防砲科出身,擅長於陣地戰與防禦戰的指揮官,對於離開掩體和陣地有著職業心理的排斥感。同時,對於第一營被留下來斷後,卻得不到承諾中應有的撤退待遇,感到相當地不平衡。

「請稍等!」奈妮插進兩位上級之間的吵架,把三五二團唯一一位男軍官拉到旁邊,用在場三人都聽得到的音量打圓場:「海克特少校,既然溫斯頓團長都已經留在這裡了,她並不是有意食言,繼續追究沒有車子可搭的事情對現況於事無補。」

也許是這幾天以來都慣於接受奈妮意見的慣性使然,海克特少校垂下了肩膀,點點頭承認她說的對。

奈妮又回過頭來望向梅莉莎:「溫斯頓中校,下官可以提出問題吧。」

「我只會回答我能回答的問題。」

「要作戰鬥馬拉松是沒什麼意見,但我們有辦法應付天上的聯邦飛機嗎?」

「這個問題的話,應該可以對空軍抱予一點點期待。他們說會盡力掩護,但天曉得他們有沒有能力實踐諾言…瞧,連我都不一定辦得到了。」梅莉莎苦笑地聳聳肩。

「那,還是不抱期待不受傷害吧。總之團長,因為橋沒炸斷,所以我們還是越早上路越好。」

「等等,橋沒炸斷?這是什麼意思───」

「但是暫時堵上了,只是暫時地。所以我們要快走,以後再慢慢解釋,可以嗎?」

這次三位軍官之間沒有再多提問題,而是彼此眼神一對上,相互確認過後,點點頭並分頭奔向不同的方向。

等待著上車的降下獵兵們聽著鎮子周圍的槍砲鳴聲隆隆,卻還遲遲沒開始撤退而吱吱喳喳地討論起來。幾位眼光比較銳利的士兵已經注意到在場不夠車子讓所有人離開,因此不安的氣氛隨著耽擱的時間拖長而開始有傳播起來的傾向。

不過,見到團部前的三巨頭散會並各自走向所部之後,這種不安還來不及成為流行就遭到了扼殺。其理由很簡單,奈妮所告知的事實遠比各種猜測都還要更令人不安。

「大家整理一下武器彈藥,接下來是刺激的:我們要從這裡到鎮外作一次五公里的徒步行軍。」

「等一下,武器都丟光了是要整理什麼??」

「就是說啊!彈藥都打光了,武器留著也沒用吧!」

「我以為接下來就是上車撤退───」

F連的人群裡出現了一陣不出意料之外的嘩然與抱怨聲。娜姬卡咆哮一聲「閉嘴!!!」之後,這些聲音就又立刻沉靜了。

但顯然光靠紀律還不足以使她們放下心來,喝止接耳並未制止交頭,奈妮覺得有必要再多做些宣示,好讓F連的士卒們更有安全感。

「歡迎提問,但礙於時間,出發前只給三個名額。」

爭先恐後的舉手潮中,奈妮點選的是行動比較好預測的幾位士官幹部。相信這些士官考慮到自己的領導責任,也不會問出太沒大腦的問題,但顯然這是偏於樂觀的估計。

像是擅長搞笑的老兵,傻大姐眼鏡妹法比克士官就提出了相當嚴肅的問題,盡管從她口裡說出來的語調就是一整個很不正經。

「我以為我們也有車可坐的,這是說計畫出了變數嗎?跟該死的墨爾德一樣,車掉了班落了點?」

「是出了變數,但還不到滅頂的程度。大概相當於水位淹到了鼻頭的感覺吧。」

都是相處這麼久的部屬了,奈妮乾脆配合著傻大姐的語調,把手掌平貼在鼻尖上,很形象地譬喻她們目前的處境。底下的緊張氣氛已經伴隨著笑聲消去了不少。

「嗚嘩,感覺還是很緊張啊~那有救生圈嗎?」

「一人限問一個問題。下一個,桃樂絲下士。」奈妮伸手點向下一個發問者。

「那個,不是有坦克和裝甲車的嗎?我們不能搭那些走嗎?」

「我們不是神州來的雜技團,也沒受過疊羅漢或軟骨功的訓練。就算勉強大家擠上車,我想也沒人會想坐車頂當靶。」

奈妮面無表情地說著冷笑話,對於這些笑點很低的傢伙真是充滿殺傷力,底下可以聽到此起彼落的附和聲。

「哈,這倒是事實。洋娃娃中肯!」

「那些坦克車啥的可是子彈吸鐵啊!」

「最後一個問題。」這一次奈妮把指尖比向了一位能幹的排長:「霍克愛.巴特平格少尉。」

「呃…所以,五公里外就有車可搭了嗎?」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個好的降下獵兵老是想著要搭便車總讓我覺得很丟臉,平常到底訓練妳們訓練到哪去了?還怕幾公里的跑步,回去墨爾德之後,我要把妳跟妳的排通通都再教育一番。」

在矇混過這個連奈妮自己都沒什麼把握的問題,抱怨聲與嘲笑聲響徹雲霄,分別來自於霍克愛的排,與F連其他部份的士兵。但這樣的回答,卻把她們從不知能否見到明天的混沌狀態中,拉回到了每一天的正常作息裡。

吵吵鬧鬧中,娜姬卡再一次用力以靴蹬地喝道:「通通安靜!!!」

再次恢復了鴉雀無聲。奈妮稍微咳嗽幾聲清清喉嚨,作出了最後的命令。

「那麼,沒有人想提出意見的話,就立刻出發。不敬禮解散,開始行動。」

這一次不再有發問或遲疑,每一個F連的官兵跑動起來的身影都迅速又有活力,看不出來她們已經是在這座城市裡持續戰鬥了好幾天,都未曾好好休息整補過的殘兵敗將。

要說的話,唯一的理由,就是因為相信引領她們前進的人吧。

奈妮的F連最先開始朝鎮外行軍的結果,是牽動起了類似羊群效應的反應,一如她們在墨爾德是最先開始自主訓練的連一樣,第一營其他的軍官們,也對部下們說道「不要讓F連的傢伙給比下去了!」或類似的口號,展開了同樣的行動。

在這當中固然是有抱怨聲、咒罵、不滿與牢騷的聲音,但也夾雜著同等份量的傳說、美談和誇大描述。

「F連的傢伙這麼喜歡衝第一嗎…」

「往好處想,F連的連長是那個比艾奴希雅還瘋的小辣椒啊。」

「妳說洋娃娃嗎?她做了那麼多瘋子行徑都還沒有掛點,真是奇蹟。」

「換個角度想,也許子彈根本就會繞開她行進吧。」

「如果真是這樣,那跟在她背後走豈不就無敵了。」

總而言之,在這初春的朝陽下,降下獵兵三五二團第一營的官兵們踏破殘雪與灰石磚,展開了一次事後當事人們對此津津樂道的馬拉松。「砲彈走廊」、「地獄行軍」、「史上最長五公里」之類,總之很多關於這一類的形容詞被加諸到了這次行軍之上。

不過,本來這樣的行動差一點就有可能會成為「死亡公路」,而且是被聯邦軍那邊紀錄下這樣的稱號。

通往芬納多鎮外的狀況非常的誇張───幾輛HS-4戰車啟動了掛在車尾的發煙罐帶頭奔馳,試圖跑出一道煙霧牆隱藏住試圖通過公路的人群。不過越是這麼作,從鎮西射來的曳光彈也越來越多,儘管聯邦軍開火的位置距離公路有五、六百公尺以上,命中率是很低,但是偶而就是會有人被倒楣地射倒在地。

「咕呃!」

「有人負傷!擔架!」

「呀啊啊啊!」

「還能走嗎?先止住血,還能站的話就繼續走…!」

即使士兵們也不停地在投擲煙霧手榴彈,但那製造的掩護效果也是杯水車薪,只比沒有稍微好一點。

中彈的人如果沒有立刻被打死,也沒有被射到腿的話,那被簡單包紮過一下,也還是得靠自己的雙腳繼續咬緊牙關跑。她們就這樣一邊中彈、一邊還擊、一邊氣喘噓噓地跑,名副其實的拼了命地跑。

荷倫極不愉快地聽著子彈咻咻啪啪地砸在身邊的聲響,雖然是還沒被打中,但這種缺乏安全感的環境總是令人緊張兮兮的很不舒服。

終於、在又一個身影發出哀嚎聲倒地後,她忍不住地大吼起來。

「…這太可恥了!!」

「可、可恥什麼?!」烏希被嚇到而轉過頭來。

「海森堡、教官、教過我的!一個好的射手、若、若是讓自己陷入槍林彈雨下、的場面、就、就是可恥!但現在這樣是哪招啦!!」

「可是我們陷入槍林彈雨也不只這一次了───」

「唔啊啊啊真是可惡!!」

並不只是荷倫有這樣的感覺而已,其他一起行動的人也對此感到充滿焦慮感。即使是高階將校,也都人心惶惶不安。

「這樣下去,真的有活人能平安走到會合點嗎?」娜姬卡小聲地把頭湊近奈妮耳際。

「死傷意外的很少,只要不顧一切拼命衝,再加點好運氣的話一定走得出五公里。」

雖然口氣充滿自信,但奈妮又抬起頭來望向陽光普照的晨空。

「…只要不被空襲的話。」

「嗯,南佬的飛機啊…」

兵敗如山倒不過也就如此程度吧,雖然是有秩序的撤退,但對聯邦軍而言就像是射火雞大賽的感覺。這時候如果再有個什麼東西補上臨門一腳,則撤退中的這支狼狽隊伍就真有可能徹底的潰散了。

但正如預料之中,只要撥雲見霧天候良好時,聯邦空軍都必然會登場,而這一天也當然不例外。

「可惡,追上來了!」

聽到隊伍中有人喊叫著,奈妮於是朝東側跑離煙霧的掩護,拿出望遠鏡對向天空。第一波肉眼可見的機群從東南方飛來,密密麻麻排列成編隊的,有超過二十個以上的黑點。遠方依稀可見某些無法辨別、但在高空留下白色凝結尾的航跡與光點,悲觀來看最起碼也有四、五十架飛機正全速趕往芬納多的上空,他們將在聯邦傘兵的無線電引導下把撤退隊伍炸飛到天邊去。

再過不到五分鐘就會接觸…但地面部隊能用於對抗這些聯邦戰轟機的手段卻幾近於零。面對12.7mm機關槍與火箭彈的掃射轟炸,幾分鐘內就可以造成上千人程度的傷亡。

但儘管如此,她還是想盡力去做一切可能有幫助的事。

「所有人盡量散開!繼續投擲煙霧彈!通訊兵,把坦克跟裝甲車叫回來,讓他們繼續施放煙霧掩護我們───」

「前面也有!!上神啊!!」

聽到前方傳來了嘆息與痛罵聲,奈妮幾乎嚇到讓手裡的望遠鏡滑下來,轉頭望向北面。一片湛藍的晴空中可以看到同樣的情景:壯麗成群的白色航跡將天際織成了藍白相間的花紋,迎映著日光的黑點不時綻射出閃光,成群結隊的機群也正從北往南飛。

不對,從北往南?難道說…

這些從北方飛來的機群快速來到芬納多上空,而且都帶著黃色的機鼻塗裝。很快的,就在三五二降下獵兵團的背後,那些白色的凝結尾不再保持一成不變的隊形,而是很快地在空中扭曲、擺動、畫出歪斜的圖案、然後拖著黑尾巴往地表上栽去。

「是空軍!是我們的飛機!是我們的!」

「真不敢相信,那群混飯吃的空軍今天吃錯藥了嗎?」

「我第一次覺得看到黃鼻子的飛機這麼興奮!」

撤退隊伍裡爆出了歡聲,奈妮幾乎也想跟著舉手高喊萬歲,但是緊接著一陣低吼的引擎聲由西朝東掠過了他們的頭頂,帶來一陣猛烈的掃射,嚇的原本在歡呼萬歲的官兵們都緊張地臥倒找掩護。

「小心,是聯邦的戰鬥轟炸機!」

「可惡的東西───」

有幾位降下獵兵架起了雷文機槍,準備對這些朝她們開火的飛機加以還擊,但奈妮卻喝止住她們:「別開火!那也是我們的飛機!」

「咦?但是…!」

雖然帶著逆鷗翼,但攻擊時卻沒收起落架,由此可見不是聯邦的P-65天譴式、而是王國的J-72渡鴉式俯衝轟炸機。

奈妮左右環顧,發覺撤退隊伍把自己包圍在煙霧中,雖然對地面上來講是很好的掩護手段,但在飛機的角度看起來反倒把她們和聯邦傘兵給混在一起了。再這樣下去,就算空軍嘗試掩護地面部隊脫離,也只是增加更多誤射傷亡而已。

「通訊兵,能接得上空軍的聯絡頻道嗎?」

「我正在試,不過步話機的功率有困難…」

於是奈妮靈機一動。

「那打給貝希雅,呃,火球領隊,要她把裝甲車開過來,」奈妮立刻裝填信號彈朝天射擊:「集合在紅色信標下!」

很快地,貝希雅.派翠希准尉就帶著她的偵查裝甲車駛向信號彈發射的位置,並探出上身,與奈妮招了招手。

「唷,妮貝龍根上尉,需要幫忙嗎?」

「妳來得正好,貝希雅,能借我一下無線電吧。」

「當然,歡迎使用!」

於是貝希雅伸出手來,幫住奈妮爬上裝甲車,並鑽入車身內,拿出了耳機發話器交給趴在車長塔旁的奈妮。裝甲車上搭載有功率更強大、能夠穩定發送訊號的大型無線電裝置與強波天線,能夠把一團雜訊解析成清楚可聞的內容,也可以把訊號發到更遠的距離,比方那些飄在兩三萬呎高度上的飛機裡。

「幫我調整一下頻道。空軍慣用的戰鬥通訊是…122.5左右,幫我調一下。」

奈妮戴上耳機後,要求貝希雅開始微調無線電,並開始仔細聆聽有無意義的對話。直到閃過了一個字句之後,她才喊:「停!就是這個!」

「這裡是野豬領隊,呼叫芬納多地面的友軍,聽的見嗎。重覆,這裡是…」

「地面呼叫空軍,地面呼叫空軍,呃,」貝希雅指指耳機上的按鈕,悄聲告訴奈妮「要按了才能送出通話」,於是奈妮再一次嘗試聯絡:「野豬領隊,這裡是地面,我收到了。請立刻停止攻擊機的攻擊,有誤擊地面的風險!」

「野豬領隊收到,請求貴部提供呼號,並給予前進管制與敵我識別,以利於進行密接空中支援,完畢。」

「野豬領隊,我們聽的很清楚。請鎖定這個頻道,今後對於火協觀測的呼號就是…」奈妮回頭向貝希雅眨眨眼睛,而貝希雅小聲回答:「火球。」

「…火球。我們的呼號是火球,接下來車隊會以紅色煙霧彈標示出來我們的所在位置,自紅色煙標以西的方向,以至我們後方所有會動的東西都是敵軍。」

「野豬領隊瞭解。祝妳們好運,天佑王國。」

飛在空中的一架轟炸機中,機上的編隊指揮官用筆記本抄寫下「火球」的頻道與呼號後,開始對他的部下作出具體的指令。

「朵拉一到朵拉四注意!由你們打頭陣,紅色煙標以西都是敵人!全力掃射、全力掃射!」

「收到,野豬領隊,這裡是朵拉一,已經確認地面紅色煙標。現在開始攻擊。喂!莎拉莎,好好顧著屁股啊!要去囉!」

此時,地面上的王國軍都接到了奈妮從裝甲車上發出的通訊內容:所有人往自己頭上、開一發紅色信號彈。

這批生著逆鷗翼、長著一對粗壯大腳的J-72渡鴉式俯衝轟炸機,開始拉低機首並以淺角度掠過撤退中的車隊頭頂,因為他們的高度實在非常低,幾乎是擦過官兵頭頂飛過的,所以在場的王國士兵們莫不睜大了眼睛緊盯著這群怪鳥的行進隊伍。

渡鴉轟炸機的編隊掠過公路上空後,開始對他們左手邊的聯邦傘兵展開了攻擊。這批渡鴉的翅膀底下載的不是拿來投擲用的炸彈,而是左右翼下各一個機槍莢艙,7.92mm三聯裝一共六挺、加上機首四挺,就一共是一架十挺機槍、總計四十挺機槍的火力。

而如今這四架轟炸機整齊地排列成一字雁形編隊,對地面上開始灑下數以千計的彈殼,曳光彈點起的火線密集的宛若一場衝天砲派對般清楚可見。

四十挺機槍一起開火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槍響,倒像是午後雷陣雨的雷鳴,被這麼掃射過一輪之後,原先還相當兇猛的聯邦軍那邊就幾乎沒了聲音,雖然是有偶爾幾條在朝天空還擊的重機槍火線,但那跟灑到他們頭上的彈雨是完全兩回事的程度。同時,還在繼續向車隊開火的聯邦軍是一個也沒有了。

連續掃射了大約五百公尺後,這四架渡鴉轟炸機一齊揚起機頭,並向西北方的天際緩緩拉高、離開這個空域。

「野豬領隊呼叫火球,請求評估攻擊成效。」

「火球呼叫,成效良好,請繼續攻擊!」

「收到,這就為客人送上餐點,請稍後。安東與貝他注意,從東側進場,對紅色煙標基準以西…」

一波波的對地攻擊機從極低高度對地上的撤離車隊,提供著相當強力有效的火力支援。因為攻擊的距離很近,所以命中率也高得嚇人,包括了子母集束炸彈、重機槍、加農砲囊等機載武器將芬納多鎮外的空降場與道路周邊的擋路者一掃而空。

但在這幾分鐘的肆虐後,天上的聯邦軍也展開了行動,似乎是聯邦傘兵那邊的地面通訊員也開始抱怨為什麼頭上沒戰鬥機掩護了,所以開始有聯邦戰鬥機脫離了高空的主戰場,往地面試著降低高度───但他們後頭卻也跟著一大堆黃鼻子的王國戰鬥機。

王國俯衝轟炸機背後追著聯邦戰鬥轟炸機,而聯邦戰鬥轟炸機的上頭又緊跟著王國的戰鬥機,但王國戰鬥機也被聯邦戰鬥機追著…

短短幾分鐘內,放晴的芬納多北岸天空成為了一片熱鬧的大競技場,上百條凝結尾在藍天中交織成形狀複雜的幾何圖案,彼此平行、交纏、翻滾。也許這是聯邦與王國自新的一年到來以降,規模最大的一場空戰。

原先因為沒碰上什麼有力挑戰而心情鬆懈的聯邦飛官,如今碰上了傾巢而出的王國空軍,才稍微有點重拾起戰鬥的緊張感來,任意低飛掃射的飛機減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試圖保持編隊以在空戰中保護自己的謹慎行徑。

這種生死搏鬥在地面上來看就完全像是發生在另一個星球的戰爭,雖然完全無能為力介入,但是卻很精彩。那些躺或坐在卡車上的傷兵們、或是徒步跟隨在車隊旁的降下獵兵們,無不對這樣子壯觀的場面發出了由衷的歡呼聲,雖然在這樣的混戰中他們也看不太出來哪架是聯邦的、哪架是王國的。只是在有東西摔下來時,就爆出一陣歡聲。

看著這樣壯觀的場面,奈妮卻覺得心中放下了一塊大石般,整個身子軟了下來,趴在貝希雅的裝甲車殼上一動也不想動。心理、生理的雙重疲憊,更重要的是她緊繃的責任心和緊張感,也都隨著這些飛機的爆炸或墜毀一起煙消雲散。

這一刻她很清楚地感覺到:我們平安撤出來了。

貝希雅呆望著天空好半晌,直到她自己從胸口抽出香菸,並點火深吸一口,在吞雲吐霧之際才感到自己稍微有種恢復平常心的放鬆。

注意到了一言不發,像團融掉的巧克力般黏在她的裝甲車前方的奈妮,貝希雅於是推了推她的肩膀。

「唔?」

「要不要來一根?反正都結束了…好吧,不是完全結束,但至少我們暫時活下來了。當作犒賞自己的禮物吧。」

「不了,我還是…」原本想要拒絕的,但是聽了貝希雅的勸說,她腦海中想起的卻是海克特少校向她遞菸不被接受時,少校所發的感嘆。

有時妥協也不是件壞事。

遲疑些許,奈妮決心一試。

「…妳說的對。就當犒賞一下,麻煩妳了。」

未來會變得怎麼樣呢?芬納多的戰役有何意義?這場王國與聯邦之間的大戰會是誰獲勝呢?降下獵兵以後又會何去何從呢?我能夠跟得上艾奴希雅的腳步成為好長官嗎───原本不時會盤旋在腦海裡的問題,此時此刻都變得不再重要。

不的要領地吸了一口後,她只想不斷地咳嗽而已。

「嗆著了?喂…不打緊嗎?長槍牌的煙不濃啊。」貝希雅關心地問。

「還好,我第一次抽…」

「咦?在這方面我破了妳的處女,真是教人意外。我以為高階軍官會優先撥發好的普雷斯坦煙才對啊!」

「也許吧,但我不太瞭解。我果然不適合抽菸。」

奈妮不知為何開始發起抖來,那張沾滿灰燼的白色臉龐上舒緩地綻放出笑容,就像個孩子似的,因為嘲笑起自己的愚蠢而露出那毫無防備的稚氣。

九六七年一月三十一日。

降下獵兵三五二團撤出了芬納多,而在他們的身後,聯邦軍攻佔了完好無缺的鐵橋與化為廢墟的市街。

王國軍發起的新年攻勢,在這一天以芬納多戰役的落幕,畫上了句點。

<967年芬納多戰役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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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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