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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冬季攻勢後傳:歸不得鄉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4月 10日, 1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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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1日, 22:25
文章: 830
歸不得鄉───奈妮篇



投影幕上的黑白畫片不停地流逝,畫面上身穿華麗宮庭服飾的男子作出了誇張至極的動作,然後以刻意要讓觀眾看清楚的角度摟住了他面前身穿低胸晚禮服的女性,將她拉入懷裡。

「啊啊,艾瑟兒公主殿下,您現在理解狀況了嗎?」

「汝沒有資格這麼親密地稱呼我!」

「如果您還在乎部下的性命的話,呼呼哼哼,您就不會這麼說了...」

男演員的嘴巴一張一合地動著,但是說出來的台詞卻是女性的聲音。女演員的嘴巴一張一合,台詞也仍然是同一個人用裝了高幾調的聲音唸出來的,黑暗的放映室裡不禁浮起一陣竊笑聲。

雖然有人樂在其中,但也有人是拄著拳頭靠在臉上,一臉茫然地盯著空氣中的某一點,失了焦的眼神看起來毫無生氣。那個人就是降下獵兵三五二團第一營F連的連長,奈許麗茲.妮貝龍根中尉。

這部名為「啊啊,我費德波芙娜殿下」的古裝片已經在這一個星期裡重覆放映超過五十多場次了,於是戴眼鏡的傻大姐梅特.法比克下士提議由她來點不一樣的表演──讓她來試一次把所有音效關掉,默唸所有台詞並且模仿所有的音效。漢密斯的國片是不會打上字幕的,這可是非常厲害的特技。

起初還有人覺得不相信而嘲笑她,因此甚至開了一場賭盤;但現在看起來懷疑傻大姐實力的人都當了冤大頭,因為她實在是模仿的太完美了;甚至連片中的插曲調子和某些效果音比如煮開水和馬蹄聲,她全部都一併用口技演了出來。

電影播畢之後,得到格外不同娛樂效果的眾官兵都為她起立鼓掌半分鐘,而她則是喝口開水潤潤喉之後,哼著電影片尾曲的小調子從輸家手上抽走了綠花花的大鈔,並招搖地把那些帝納鈔票插在漢密斯帽的夾邊上,看起來活像個南方蒙塔羅酋長頭上頂的羽毛頭飾。

在眾人從簡報室裡散去之後,奈妮走進放映室裡,把帶子拿出來捲好並且關掉機器,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鑰匙,將簡報室的門鎖起來關好,並且把那捲帶子拿去放回影音資料室。

站在走廊上看著簡報室門口的「隔牆有耳,保密防諜」標語,奈妮重重地嘆了口氣,然後望向走廊盡頭的窗外。

九六七年一月十二日,漢密斯王國中部,戴沃斯特芬空軍基地。

在結束上午的電影放送時間後,降下獵兵們零零落落的聚集到食堂,全然沒有作戰期間那種味道或是每天猛訓練的緊張感,甚至可以說整體而言氣氛是悠閒的。

端著餐盤的娜姬卡准尉見到奈妮走來,就向她揮了揮手。

奈妮於是端著餐盤走到那一圈熟悉的隊友們身邊坐下,「准尉,今天早上有什麼新消息嗎?」

「什麼事情都沒有,平靜的很。」娜姬卡把湯匙插進馬鈴薯肉糊中,舀了一大口塞進嘴裡。

奧芬則是把頭湊到奈妮旁邊,「喂,送我們去懲戒營的卡車什麼時候來啊?」

「妳少烏鴉嘴了,奧芬!」娜姬卡一記輕輕的手刀直擊她喉嚨。

「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妳們不覺得等了兩個星期什麼都沒發生實在是很詭異嗎?」面對同桌伙伴的質問,一向喜歡毒舌伴嘴的奧芬也露出了難得的皺眉頭表情。

雖然當初坐上回基地的運輸機時還沒什麼感覺,不過卻在踏入基地的那一刻起,降下獵兵少女們就開始擔心起來了。

現在基地裡裡外外的警備兵,是過往的兩倍數量,而且大門深鎖,整個352降下獵兵團的官兵全員也都禁足不得外出。這種詭異的氣氛,使得所有人都可以感受些許的反常與不自在───然而人類是一種非常容易適應新環境的可悲生物。

沒有過幾天,大家也就逐漸習慣了足不出戶的日子,簡報室成為了電影院,整備機棚成了人潮聚集的野台劇場,資料檔案室的書報雜誌跟電影膠卷天天都有一些失蹤,在新年夜順利正常啟動的王國軍大反攻現在前線推到哪成了最新賭盤焦點,射擊訓練所支領的彈藥消耗量則變成過往的三倍。

不過在最初的悠閒與熱狂過去之後,這種一成不變的日子又逐漸淡化成乏味,最後變成了死灰白色般的一片沉鬱。

「說起來這幾天還真的是沒事可做,難道就沒有一點新樂子嗎?」

「妳可以去收拾去懲戒營報到要用的行李啊。」娜姬卡用拐子頂了一下奧芬的側腹。

相較於下級士兵們的玩笑話,奈妮則是用開罐器拔開牛奶瓶蓋,喝了口牛奶之後這麼回應:「如果沒事可幹的話,我這裡有很多事情可以給妳們作哦。」

與奈妮同桌的士官兵們都瞬間變的一臉慘白,沒有一個人會認為奈妮說的話只是開玩笑而已。

見沒人回答,奈妮轉頭望向奧芬:「嗯?想要的話我可以找一份工作給妳。」

「啊,不了,那個...我今天肚子痛...」

「那麼,舒卡德亞呢?因為丟了太多裝備,我要統計一份裝備耗材申請單,妳有沒有興趣?」

「不好意思,我去上個廁所!」被點名的短髮女兵立刻跳了起來,從餐桌旁消失了蹤影。

「法比克下士,我看你對數字好像很有興趣,要不要來幫我盤點一下兵籍資料卡?」

傻大姐這時就像吃了苦瓜一樣露出比哭還難看的慘笑,並且連忙把插在漢密斯帽兩側的鈔票收回口袋裡,擺出正襟危坐的姿勢。

奈妮自己大概也估到了招募志願者是不可能的,於是在吃完午餐之後,跟同桌的伙伴們聊了些時事與新聞的話題後,就把餐盤拿去給伙房當班的姐妹,然後回到軍官宿舍的方向去了。

爬上軍官宿舍的樓梯,回到自己的房間之後,奈妮看著散怖在書桌上與房間各處的紙片和各種書類堆積成的小山。

桌上打字機正在處理的題目,名為「352降下獵兵團突擊F連作戰報告書」,而散怖在打字機周圍的則是奈妮去向全連殘存的官兵蒐集而來的口述報告和文件。她的工作就是在這些彼此互相矛盾而且記載不確實的資料中,加上自己的記憶與一點適當的取捨修飾,拼湊出連隊在墨爾德機場一個多星期的戰鬥記錄。

少數可以作為資料佐證的是團部所屬的報導宣傳兵萊卡.卡美拉所拍攝的幾張照片,雖然因為底片損壞嚴重,導致多數照片曝光過度,但其中仍有幾張照片可以作為這份報告書的實物證明。

看著牆壁上自己訂的工作時間表,明天之前得把這個解決掉。奈妮摘下頭頂上的漢密斯帽,把它掛在門旁的衣架上,坐定在書桌前開始敲擊打字機的鍵盤。

奈妮注視著到目前為止最後一行的字句,「午前二時,移動至攻擊發起線並構築陣地…是二十二日啊。」

激戰才剛開始不久,苦難的原點就是那座該死的橋。奈妮把心中帶有情緒性意味的字眼排除,繼續製作這份戰鬥報告。

午後的時間過的很快,在這冬季的天空很快就黑了,短暫不滿六小時的白晝在下午三四點左右就畫上了句點。

奈妮伸了伸懶腰之後,把又打好的一頁報告抽起來用紙鎮壓住,然後換上一張新的紙,腦中思考著目前的進度寫到哪裡了。

「二十三日晚間啊...」

那是最絕望的時刻,遭到重砲轟炸和戰術挫敗的降下獵兵部隊陷入了空前的慘狀,同時因為戰損沉重使得士氣低落。

但是,在那時候有一個人制止了無謂的內部爭執,並且成功地鼓舞了大家的士氣,她制定了以撤退為主的新作戰目標,決定了新任的人事編組;奈妮一邊打字,一邊回想時,發現艾奴希雅幾乎可說是靠一己之力拯救了兩個營的人免於全滅的命運。

───如果扣除掉不能說出來的部份,像是和聯邦軍的協調與弗拉.瑞斯伯中尉的話,那麼整份報告書後半段就真的是艾奴希雅.派翠希上尉的個人秀了。

奈妮的手繼續敲打著,那段幾乎已經被拋諸腦後的記憶,也隨著白紙黑墨的打印,再次闖入了她的腦海中。報告中的每一個單字與每一句段落,都是由數不清的槍彈與血淚堆積而成。

戰鬥記錄進入二十四日。不知道為什麼,開始覺得腦袋很重,視野逐漸開始變得模糊。淚水啪噠啪噠地掉下來,奈妮按住自己的鼻子,想要停止哭泣,但卻止不住那股悲傷從身體的最深處湧上來。

好想念,好想念她,好想念那個有著棕色長髮、柔軟的嘴唇、雖然胡鬧可是很溫柔的艾奴希雅。

奈妮趴到了自己的床上,抱住枕頭,用力踢腿,悶著頭放聲大哭。



「唷,中尉,我帶晚餐過來給妳...」

奈妮在半昏半醒的神智不清狀態中,抬起頭來望向已經打開門,站在房間門口的娜姬卡准尉。

犯了忘記敲門錯誤的娜姬卡,看著與平常的衣裝整然截然不同形象的妮貝龍根中尉:一雙哭紅的眼睛,小小聲的抽泣,毫無防備的迷茫眼神,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准尉自己馬上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於是連忙先關上門退出房間。直到娜姬卡退出房間之後,奈妮才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通紅著臉慌張地把空軍制服穿戴好,並且把皮帶繫上之後,走下床打開宿舍房間的門。

「那個...可以進去了嗎?」娜姬卡准尉尷尬地問道。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奈妮保持著一點防衛心態地反問回去。

「是這樣的,因為晚餐時間過後沒看到中尉您出現在食堂,所以我為您打了一份伙食。」

「啊,謝謝...」

奈妮有些意外地接下娜姬卡提來的餐桶,這令她想起在出發去墨爾德之前,自己為艾奴希雅保留一份飯菜的事情。突然間鼻頭又有一陣酸意湧上心頭,她捏住自己的鼻頭吸了吸,然後對准尉低頭感謝。

「...是為了派翠西上尉的事嗎?」娜姬卡看到奈妮這副模樣於是猜測一下。

當事人沒有答話,只是點點頭。准尉嘆口氣後說:「這樣啊,還真是辛苦您了。」

娜姬卡望向奈妮桌上的打字機和一團亂的紙張山,語帶憐意地走上前,摟住奈妮送進自己懷裡,貼著她拍拍奈妮的背。

奈妮被這麼一抱起初還有點驚訝,但是在感受到比她高整整一個頭的娜姬卡准尉上身傳來的強而有力心跳聲後,也就放下心來,伸出手抱緊了娜姬卡。

「謝謝妳,准尉。我不要緊了。」

「這樣就好。」娜姬卡露出微笑,鬆開雙手拍拍奈妮的肩膀。「怎麼樣?我聽說妳正在為報告山煩惱啊,處理的如何了?」

「剩下最後的部份了,像是一些主觀的評價和功勳薦舉之類的。要進來坐嗎?」

因為感受到外頭的寒風,奈妮於是這麼問。娜姬卡也點點頭,於是進來奈妮的房間裡,在她的床上找了個空位坐下。

「這些是先打好的,妳幫我看看有哪些需要補充或修正的地方吧。」

「如果是中尉您在處理,理當是不會有任何問題吧...」娜姬卡笑著接過了那疊報告書。

「妳這樣也太過大意了,哪天被我陷害都不知道;搞不好妳還自己在自己的調任令上簽字同意咧。」

「我才不擔心啊,因為中尉是大家的奈妮啊~」高個頭的准尉親暱地用胳臂彎著繞過奈妮的喉嚨,輕輕作出鎖喉似的動作,奈妮也笑著掙脫開來了。

「既然這樣的話,妳就聽聽看另外一份我之前傷腦筋的東西好了。」

「嗯?請說吧。」聽到奈妮的要求,娜姬卡也收起開玩笑的表情專心傾聽。

「這是我列出來的功勳舉薦表...」奈妮把她用鉛筆塗塗改改的記事本遞了出去。

娜姬卡接過之後,開始邊讀邊唸出來:「琉娜,芙蕾亞,奧芬,記戰功;荷倫,佑菲,娜姬卡,薇薇安,海特,特等戰功;佩瑟,霍克愛,藍授帶...」

准尉一邊看一邊點點頭。奈妮又遞出一疊文件:

「晉陞方面我的推薦名單是讓妳升少尉,我需要有個人來遞補排長;而海特來接妳連隊准尉的位置。奧芬太不可靠,而法比克下士太過動了。妳心裡有哪些適任升士官的人選?」

「我個人認為桃樂絲上等兵與絲奈德一兵可以,她們倆體能不錯,人緣也很好,對戰鬥的直感也夠敏銳,適加磨練的話會是好士官。」

「此外就是這個...」奈妮慎重的遞出一張紙:「我要推薦艾奴希雅.派翠西上尉特晉二級,同時追贈赤授帶勳章。」

聽了奈妮一臉認真的說出這段話之後,娜姬卡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噗喫一聲笑了出來。奈妮有些疑惑兼不悅地盯著娜姬卡問:「有哪裡好笑?」

「我說啊,中尉,雖然追贈死者是很重要的事情,但是艾奴姐看到妳就這樣迷迷糊糊的忘記了更重要的事,肯定也會笑出來的。」

「更重要的事...我忘了什麼嗎?」

「艾奴姐她是帶領我們渡過難關的最大功臣,這我完全同意。然而,在危難之中,有一位軍官,她勇敢的恪盡職守,忠實地執行長官的命令,履行了輔佐上級的義務,激勵了姐妹們的士氣,代表大家的意見下情上達...更重要的是,她在我們失去了艾奴姐之後,一肩扛起了最重的擔子,繼續帶領我們前進。」

娜姬卡眨了眨眼睛微笑地回答,奈妮則是一臉茫然地望著准尉。

「奈妮,妳一定不知道我在說誰吧。」

奈妮搖搖頭說實話:「我不知道。」

「那個人就是妳,奈許麗茲.妮貝龍根中尉。」

娜姬卡伸出食指,戳了戳奈妮的額頭。她露出了吃驚的神情,然後娜姬卡繼續接著說道:「我完全可以理解為什麼艾奴她這麼看重妳,因為奈妮是值得信賴、值得托付一切的可靠的人。」

「娜、娜、娜姬卡,妳說得太誇張了!我才沒有那麼...我只是照著上尉的意思...」

「這麼可愛的表情也是重點之一哦,讓人想要不由自主的保護妳呢。不如以後讓妳叫我娜娜吧,我也覺得那聽起來很可愛呢。」

看著奈妮臉上一片羞紅如同煮開水似的緋色,娜姬卡這次又戳了一下奈妮的額頭,然後惡作劇地用力揉揉她那頭燙金色的髮絲。

「好啦,老兵的自言自語時間到此結束。嘿咻...」

娜姬卡從床邊站了起來,然後伸直了腰桿,把全身筋骨活動一下之後,雙手扠腰對奈妮說:「我沒辦法再耗太多時間下去啦,這會兒我還要去簡報室關掉投影機趕她們去睡覺呢。」

「啊,不好意思。」

「那就晚安啦,晚餐記得要吃哦,還有要多睡覺才會頭好壯壯。拜啦!」

娜姬卡擺了擺手之後,那高大的背影就消失在門外,隨著風雪聲一起被房間門給隔離在外了。

聽了娜姬卡的一番話之後,奈妮先是呆坐在原地,然後過一會兒,突然摸著自己的後腦杓笑了起來,躺平在床上兀自笑個不停。

是啊,何必煩惱呢?如果是艾奴姐絕不會這樣窮緊張的。就放手去幹吧!

一邊嘲笑著自己的愚蠢,奈妮一邊把自己撐起來,拿起娜姬卡留下的餐盒,開始大口扒飯塞入口中。吃完飯之後,奈妮挽起了袖子,繼續敲打著打字機的按鍵。

做好自己現在能做到的事,這樣就足夠了!拋開了雜念之後,全身全靈貫注在字裡行間的她開始了神速的進擊。

九六七年一月十三日
戴沃斯特芬空軍基地 軍官宿舍208寢


奈妮醒過來時,發現自己是趴在桌子上睡著的。發現了這個事實之後,她連忙抬起頭來檢查文件───所幸她似乎是在寫完之後才用盡力氣的。

於是她把桌上的文件收拾好,分門別類用夾子固定住之後,裝進牛皮紙袋裡,並標明了所屬的部隊和身為F連主官的奈妮簽名。接下來,奈妮伸了個懶腰之後,打算拿著盥洗用具去浴室洗個澡讓自己清醒過來,但就在她打算起身去拿臉盆和毛巾時,寢室的門口咚咚地響了。

荷倫在門外扶著牆壁喘著氣,看見奈妮把門打開,連忙舉起手來敬禮。

「中尉,准尉她通知我叫你到大廳去…」

「是要借哪裡的鑰匙?」

「不是那個,說是團部有事要緊急召集幹部宣怖...」

聽了之後,奈妮點點頭,馬上衝回房間裡,從衣櫃裡拿出燙得整齊的備用制服穿上,並熟練地把頭髮編好盤起來,戴上漢密斯帽,抓起放在桌上的紙袋;前後只花了三十秒不到的時間就再度開門,出現在荷倫面前的妮貝龍根中尉已經是與平常一樣精神抖擻的模樣。

奈妮來到大廳後,娜姬卡向她招了招手,然後把她帶往簡報室。途中,奈妮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詳情不是很清楚,但據馬利克上校的說法,似乎不會有懲處下來。」

「那可真是好消息啊。」奈妮實話實說。

「但是聽電傳室值班的姐妹說,上級好像決定要為我們補充新兵,裝備支給的優先程度也要提高,看樣子可能是想要在近期發動下一波作戰。」

奈妮聽了之後皺起眉頭:「不可能,照現在這種狀況,別說是人員裝備的補充,光是部隊編組與磨合期至少也要三四個月吧...」

「總之我們這些士官也沒辦法擠進去,所以就麻煩妳去打聽消息啦。」娜姬卡拍了拍奈妮的肩膀拜託道。

奈妮聳聳肩,沒有回話,推開了簡報室打門走進去。房間裡不若過往塞滿了看電影的士兵們,取而代之的是營上軍官們聚集成幾塊小團體,小聲議論交談的景象。

「唷,奈奈,在這裡!」

在撤退時被艾奴希雅欽定為代理營長的奧麗芙.錢伯勒上尉朝奈妮招招手,這位有著高挺鼻子和聖經紙般的深金色頭髮同僚把她叫過來之後,奈妮注意到老戰友的霍克愛少尉與薇薇安少尉也在自己身邊。

錢伯勒上尉半睜著眼皮,一副沒睡飽似的倦容,但她還是面帶微笑的看著奈妮:「怎麼樣,F連的報告書呢?」

「已經處理好了,薦舉單也已經放進去了。」奈妮謹慎地雙手遞出牛皮紙袋。

「啊,真是辛苦妳啦。這樣總算有第一個人交出東西來了...」

奈妮一臉疑惑:「今天不是截止日嗎?」

「妳也知道嘛,大家都在跟我推托,說什麼期限這種東西本來就不是拿來遵守用的。」

代營長奧麗芙把目光飄向身旁的道敦中尉,她一邊傻笑一邊摸著後腦杓想要轉移話題:「那個啊,今天把大家集合到這兒來是要幹什麼呢?」

「詳細情形要問胖老頭馬利克了...我也是什麼都不知道。」奧麗芙搖搖頭。

過了不久,馬利克上校推開門走了進來,大家也就停止嘻嘻哈哈的喧鬧聲,向上校舉手敬禮。因為聽說了他在墨爾德作戰期間為大家奔波的努力,所以現在看到這個身材五短而且其貌不揚的中年老頭時,會有一種過往沒有的敬佩之意湧上心頭。

「免禮了。今天把諸位集合過來,為的是有重要事項要告知。請大家各自隨意找位子坐下。」

馬利克在講台上接過副官遞來的紙板,然後戴上老花眼鏡開始唸:「呃...空軍高層對於17日至25日之間的墨爾德行動,破壞了其作為機場的戰術功能,感到十分滿意。雖然付出了不輕的傷亡代價,但亦給予了聯邦軍橋頭堡部隊巨大的打擊,對外將定位為「王國軍一方的大捷」。」

他說到這裡稍頓了一下,房間裡的眾軍官都直呼「怎麼可能」,低聲交頭接耳起來。

「明明傷亡那麼慘重...」霍克愛少尉兩手互抱皺眉說。

薇薇安也跟著附和質疑:「那些傢伙是睜眼說瞎話嗎?」

「這就是政治啊,空軍八成是不想在陸軍面前出醜吧。」奈妮冷靜地作出了評論,但她面無表情的同時,雙手也抓緊了衣袖口。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沒道理,但結果來講對大家是好事。上級對我們下達了緘口令,關於本次作戰的實情絕對不得對外洩露。不過交涉後的交換條件之一,是可以無視在作戰期間,352團所發生的一切超法規行動。」馬利克上校抬起頭來注視著房間裡的眾軍官,眨了眨眼睛,露出微笑。

大家聽到這段話,也感到心中一塊大石頭落地了,於是低聲笑成一片,給予馬利克上校熱情的掌聲。上校獲得了肯定之後,繼續看著稿子說下去:

「再來就是352團的人員裝備補充方面,上級希望能夠盡快恢復滿編狀態,並希望在年底前擴編為三個空降團的戰力。關於補充的兵力方面,為使本團能在最短時間內投入前線,因此將調動亨克爾堡學校兩個梯次、共約六個連的訓練生直接編入本隊。在部隊完成編組後,就要重新開始日常的訓練了,也請全體幹部讓隊員們在這幾天內收收心。」

「補充軍官方面,除了野戰晉陞的名單在可能範圍內會盡量核准外,也會調動空軍地面野戰單位的軍官前來補充明後兩天補充兵應該就會陸續調入,因此關於人事方面的註銷與入籍作業可能會非常忙碌,也請各位多加注意了。禁足令可能一時之間還不得取消,但是我們爭取到了派遣少量代表進城採買的權限,各單位請各自推派買東西部隊吧。大致上就是這些。」

房間裡的眾軍官再度給予上校熱烈掌聲,似乎聽起來都是好消息的樣子───但是這些好消息聽在奈妮耳裡卻讓她嗅出了許多不尋常的氣氛。看樣子,352團很快就要再度被投入前線是鐵一般的事實了。

她仰面看著天花板上的風扇,看著那些緩慢旋轉著的葉片,不禁讓她想起運輸機的螺旋槳葉,在高速旋轉時掀起的低沉蜂鳴聲。

或許再過不久,又會再來一次相同甚至更大的空降作戰吧。

九六七年一月十四日
戴沃斯特芬空軍基地


從墨爾德的戰鬥結束之後,原本的運輸機隊就從戴沃斯特芬基地被調走了,繼長達兩週沒有任何飛機起降的冷清日子之後,這天早上的降下獵兵們吃驚地發現自己是被運輸機的引擎聲給吵醒的。

奈妮睜開眼睛之後就推開自己寢室的窗戶,也顧不得外頭零下等級的氣溫,就直接探出頭望向跑道方向。一架空軍的運輸機從厚到不見天日的灰色雲朵中穿出,接著調整了一下機首的方向,四平八穩地降落在機場跑道上,捲起一陣白色的雪風。

天空上還有許多引擎的聲音,在機場上空盤旋的運輸機一架接一架地降落,不一會兒在跑道上便排滿了飛機。從停放好的運輸機上,開始走出了一些扛著行李的身影,而奈妮也見到352團的降下獵兵們都從宿舍裡跑出來,湊熱鬧地看著這些新來的訪客。

奈妮照早上的習慣,趁著所有人都還把注意力集中在運輸機時帶著盥洗用具到宿舍一樓的公用澡堂,洗了一個三分鐘的戰鬥澡之後,把頭髮跟身體擦乾,換上新的乾淨內衣褲,穿上藍色的空軍野戰服,並把毛巾拿去掛在自己宿舍的窗檯上。

在回去自己房間途中,嘴巴裡還塞著牙刷的薇薇安少尉注意到奈妮走來,向她招了招手。

「喔呀,妳看到了嗎?真熱鬧呢。」

「嗯,那些頂斯來報到了...」兩人在宿舍走廊上注視著跑道上鑽頭列成隊伍的人群,奈妮有些感嘆地笑道:「半年前我們也是這樣移防到這座基地裡的。」

「是啊,一眨眼就過了六個月呢。」

「待會一起去看看新人吧。」

「嗯。」與薇薇安擊掌之後相視而笑,奈妮與她錯身而過,往機場方向走去。

對於352降下獵兵團來說,這天有許多和過去的不同之處,而大家也都知道,過去無事閒散的日子已經結束了,接下來將會是一連串充實而累到翻的痛苦時光───即使如此,大家對於即將發生的改變仍然滿心期待。

看熱鬧的人潮來到行政大樓的方向,三兩成群輕鬆地或坐或站,看著那些剛下飛機後在跑道上整隊,整排整班列成集中隊形的新兵,然後七嘴八舌地討論著。

最為興奮的人,大概就是那些低階和資歷淺的小兵了。

「這下可以收幾個直屬學妹來幫我倒茶按摩了!」隊上最晚一批進來的荷倫摩拳擦掌地說。奈妮拍拍她的腦袋苦笑:「作學姐了也就只想到這些而已嗎?」

「不過這樣也不錯呢,不曉得新人裡面會不會來有些意思的傢伙。」娜姬卡准尉在身邊出聲應和。

「比起那個,我們連上有魔鬼士官娜姬卡和憲兵奈妮,那些新人一定會被操到哭出來吧...」大家聽了霍克愛.巴特平格少尉的發言之後,都不禁掩起嘴巴偷笑起來。奈妮的臉上浮現一絲紅暈,但也假裝正經的輕微咳嗽了幾聲以示抗議。

荷倫瞇起了眼睛盯住運輸機的方向,然後扯扯奈妮的袖子:「長官妳看,好像也有很高大的新人呢。」

「那個不管怎麼看都是男生吧...等等,這背影有點熟悉。」

把注意力稍微集中在那個背幅很寬的身影上,仔細凝視一會兒之後,有人得出了答案:「啊!那個不是阿姆斯壯教官嗎?」

「咦?真的假的~」大家看著在跑道上吹響哨子,集合剛下飛機的士兵們立正的高大軍官,拿著點名板向女孩們一一點名,而跑道上的人們也依序號一排排地用力喊出聲音來。

幾分鐘後,有人過來通知奈妮等軍官級幹部過去集合到簡報室,於是才停止了圍觀看熱鬧的娛興節目。

「新兵是嗎…」奈妮邊走邊自言自語道,在心中暗自猜想著新兵們可能有的反應或是模樣。

到底身為長官與前輩的自己,該用什麼樣的姿態面對這些後輩呢?腦海中總是充斥著艾奴希雅那張揮之不去、帶著嘲弄意味的惡作劇笑臉,讓奈妮不禁猛搖搖頭甩開它。

九六七年一月十四日
戴沃斯特芬空軍基地 簡報室


台上的團長宣怖了補充兵力的相關事宜。

因為事出倉促,以補充戰力而非符合編裝表為前提,所以在減員統計出來之前採取盡可能讓部隊基層自己去消化吸收新兵的政策,雖然人事資料會盡量交給團部來處理,但是團部會把人事權限下放讓基層自行解決。

換言之,不管奈妮寫出多麼離譜的新編制表,只要過得了營部這關,團部都會在合理範圍內無條件通過。理解了這層涵義的奈妮按著額頭嘀咕道:「根本就是末期症狀的軍隊啊...」

道敦中尉聳聳肩:「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難不成還有辦法退貨啊。」

「被退貨的姐妹們會哭哦,所以奈妮妳就放心收下吧~」代理營長奧麗芙上尉一把抓走奈妮頭上的漢密斯帽,奈妮則連忙伸出手來亂抓一通。

「好啦,我知道了!」奈妮哭笑不得地要回了帽子。

「補充兵會在今後陸續抵達,為了加速部隊的磨合,所以將在戴沃斯特芬進行密集的訓練。」

台上的中校團長梅莉莎.溫斯頓雖然朝發出吵鬧聲的第一營方向瞪了一眼,但她還是很有節制地把氣話往肚子裡吞,就像個她外形給人的成熟大人般印象那樣,用持平的口吻把話繼續說下去。

「選兵方面是抽籤決定,以每連齊編狀態196人的想定,補充至全滿為止。預訂是要本週末以前把事情搞定,所以接下來的五天內,只要經過單位主官認可,都允許照妳們的想法來互換人員或調任。但是在那之後就要定下來了。」

「也就是說,這種混亂是暫時的權宜處理囉。」

「事情就是這樣。」中校肯定地點點頭。「此外,為了節省時間,從亨克爾堡學校來的教官群將會協助諸位,在本基地開設速成的士官訓練班和特別戰技班。請所有幹部留意推薦表現比較傑出的兵士,讓她們接受進一步的訓練以提升戰力。」

奈妮心目中已經有幾個人選了:就讓荷倫、奧芬她們幾個對戰鬥直感很敏銳的戰士去受進階戰技訓,然後讓桃樂絲跟絲奈德去受士官訓吧。在簡單的說明結束之後,除了幾名留下來協助製作抽籤桶的幹部以外,大家都離開了簡報室,來到走廊上聊天。

那些新兵們暫時把行李堆放到大廳之後,團部的人帶著抽籤桶出來了,補充兵們以排為單位一批接一批地在紙桶中摸索著,然後拿出上面標示著數字與英文字母的乒乓球。

有位個頭小小的女孩,她留著把臉頰兩側和耳朵遮起的咖啡色頭髮,和身旁的新兵有說有笑的,接著她來到了隊伍前方,抽出了一顆上頭標示著「1F」的籤球。奈妮微微一笑,她知道今後就要跟這些有緣在一起的新人們長期共處了。

在抽籤結束之後,新兵們陸續來到各連負責帶隊的士官或軍官面前排列整隊,而負責帶隊的娜姬卡准尉則是擺出一付兇巴巴的樣子大聲喲喝。

「妳們這些該死的蠢新人給我聽著!這裡可不是亨克爾堡那種溫溫吞吞的園遊會哦!給我皮繃緊一點!」

奈妮看著故作嚇人姿態的娜姬卡不禁苦笑出聲。她當然知道訓練學校的日子過的也是一點都不輕鬆的;而那些可憐兮兮的新兵們全都小心翼翼地立正站好,排列成一絲不亂的橫列。

就在整理好隊伍之後,娜姬卡本人也立正站好,把頭側向旁邊四十五度角,向奈妮敬禮。奈妮深呼吸一口氣,把她頭上的漢密斯帽扶正,然後跨出大步伐走向前去,同時她也聽見了隊伍中出現了一陣騷動聲。

---或許是覺得我很小隻吧?她才剛察覺這個事實,就聽見准尉大聲咆哮道:「吱吱喳喳的,亂什麼,妳們這些賤貨!嘻嘻哈哈很好玩是吧?」

雖然是很高興她有充份的氣勢來鎮住所有大大小小的狀況,但奈妮心裡有種感覺,似乎娜姬卡准尉對於訓話這件事本身是很樂在其中的。

來到新人們面前之後,奈妮雙手置於腰後,然後從左到右掃視了一下她們。大家看起來都很年輕,雖然看起來體格與訓練都應該算是女性中優秀的水平,但是臉部的表情中帶著不自然的故作認真,眼神中則因為不停的眨眼和晃動,而洩露出不安的精神狀態。

「所有人稍~息!歡迎諸君來到戴沃斯特芬基地跟352團F連,我是奈許麗茲.妮貝龍根中尉,今後將會是妳們的指揮官。」

奈妮以鍛煉過的方式從腹部發聲,雖然小個頭的她音量比娜姬卡小,但卻有同樣高亢音調的口吻下達口令。

「由於實戰很快就會到來,所以各位可能要有心理準備,在短暫的磨合訓練之後,我們就會投入實戰。在這段期間的訓練和行事若有不盡合理之處,也請多多忍耐了。」

奈妮轉頭望向娜姬卡,娜姬卡也點點頭,認為就講到這邊恰到好處。

於是奈妮再面向新兵們宣佈道:「待會由我身邊的娜姬卡准尉帶領妳們到宿舍去安置行李,到用午餐前為止允許妳們自由活動,下午一點在宿舍前方集合,開始我們今天的課目。」

雖然會為那些新人感到有點擔心,但是娜姬卡對她們的玩弄應該會恰到好處為止吧---至少奈妮希望如此。

九六七年一月十四日
戴沃斯特芬空軍基地 食堂


奈妮回到軍官宿舍之後,就把降下獵兵罩衫換上,並且穿戴好個人裝具;這樣她在吃完午餐後就可以直接前往操場而不需要花時間換裝。

不過,當她來到食堂時,卻看見一群姐妹們圍在一團吱吱喳喳地討論著,泰半都是第一營的軍官們。

看到她們這樣感到有點詫異的奈妮,走了過去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現在是什麼狀況啊?」

一臉驚惶失措狀的霍克愛轉過頭來,呆呆的望著奈妮,然後開始斷斷續續的語無輪次起來。過了好半晌之後,奈妮才開始理解她到底在說什麼。

「…我們第一營的新任營長是個男的?」雖然驚訝,但顯然奈妮的態度已經比大多數人冷靜許多了。

薇薇安用力抓住奧麗芙雙肩搖晃並且大聲質問:「我的老天,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位有著淡金色短鬢的代理營長解釋道:「沒辦法,我們這批人的梯次都太淺啦,要找女性、又是軍官、少校官階三項資格都能配合的人,出了352之後大概再也沒有了吧?」

「這倒是…」

三五二團第一營的眾軍官中,奧麗芙.多曼上尉是十二月初才晉升上尉的,照理說不到一個月的此時再升一級去補少校顯然有違軍中慣例。而其他人如奈妮和道敦都是中尉官階,雖然說在前線由次一級的軍官擔任代理指揮是正常現象,但在回歸後方整頓的現在,就有必要整頓回正常建制。

「況且,全女性部隊本來就是不正常的。除了空軍地勤跟海軍的掃雷隊之外,用女性構成戰鬥的主力這件事本來就只是將就應急的狀況。」

奈妮此時發表了常識性的冷靜發言,在場的幹部們也都在思考一下之後表示同意地點了點頭。她轉過頭去望向奧麗芙問道:「倒是真正重要的問題,新任營長是位怎麼樣的傢伙呢?」

「這個嘛…聽說是從野戰防空部隊臨時調過來的。」

「野戰防空啊…」

「啊,他在調來之前有在亨克爾堡那邊作短期的教育啦。跳傘跟基本訓練應該是會的…」

聽到這個回答,大家不禁都皺了一下眉頭。雖然說為了訓練後續梯次的兵員,調動訓練學校的教官們出任前線指揮顯然是不可能的;但是找來這種完全欠缺經驗的傢伙擔任指揮官,那還真是令人頭痛的事情。

「奈奈,妳說的一點也沒錯啊。」站在一旁的道敦中尉打破沉默道。

「妳說什麼?」

「讓外行擔任營長,末期症狀的軍隊嘛。」

「啊哈哈…」奈妮也只好苦笑幾聲回應。

「哎,如果讓第二營的傢伙知道,肯定會被嘲笑到死啦。」

但即使是在這裡空等擔心也是沒有用的,畢竟這不是她們能夠決定的事,高階軍官的人事權是掌握在團部手上的。在餐廳解決掉午餐之後,還等不及坐下來消化,奈妮就前往兵舍附近,然後看見了手拿碼表痛罵菜鳥們的娜姬卡威風凜凜的背影。

---還真是認真過頭了啊。

走近之後,就可以聽見士官們大聲咆哮和上前確認新兵裝具的景象,這種夾帶粗話和緊張氣氛的調教,令人回想起降下學校時代拔階受訓的殘忍課程。娜姬卡也並沒有意思要把那些菜鳥整到把午餐全部吐出來的意思,只是稍微嚇唬她們。

讓奈妮皺眉頭的是,在長時間的散漫之後,似乎老兵的紀律鬆脫的狀況已經非常地嚴重---在隊伍中看到一塊塊無人的空缺和站成三七步的人影之後,奈妮走向娜姬卡,並且接受她的回禮,站在校閱隊形的全連面前。

「我期望看到的是降下獵兵F連,不過我的期望很明顯落空了!」

雖然個頭小,可是訓話起來非常尖銳而高亢的奈妮,在寒風中揮舞著拳頭,並且盡可能讓自己的臉上看起來充滿殺氣。

「這裡不是訓練學校,我不會像那些教官一樣,因為男子的紳士風度而對妳們有任何保留---我要虐待妳們、懲罰妳們、壓迫妳們,好讓妳們在上戰場之前記清楚自己是個降下獵兵!」

她瞪往現在才遲遲入列的幾名老兵,雖然其他軍官可能會看在老戰友的面子上饒了她們一回,但不幸的是,降下獵兵三五二團F連的指揮官妮貝龍根中尉是不會放過任何錯誤的。

「新人搞不清楚狀況,現在還有擺爛的老人是嗎!現在幾點幾分了!」

奈妮咆哮並且命令那些遲到的老兵出列,其中的奧芬試圖作出可憐兮兮的表情,並且開始解釋她們是為了幫伙房收拾餐廳等等理由…不過奈妮並沒有採信這個說法,並且讓她們一直做伏地挺身直到訓話結束為止。

歡樂時光明顯已經結束了,老兵們再次體認到眼前的連長不是那個散漫的艾奴希雅;而新兵們則對這個矮小瘦弱但是聲音宏亮的狠角色留下了鮮明印象。

接著,她把視線轉往顯然已經找回過往感覺的老兵們和戰戰競競的新兵們,「我們會在今天下午把諸位補入本連的空缺中,希望妳們能夠很快適應和新戰友們並肩奮戰。」

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內,奈妮確定每個班與每個排的幹部都確定她們接收了新人。班長與排長們看著自己身邊的新兵,而奈妮則是看著這一張張的臉,試圖把她們的臉和名字給聯想在一起。

每一張年輕稚嫩的臉都看起來陌生而緊張,不論她們的頭髮是金色或是黑色,瞳孔是藍色或是綠色;而那些比她們大不了多少的老兵卻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但是這些老兵之中年紀最大的也不會比新兵大超過兩歲,實際上她自己也是,一個小孩管一群小孩罷了。奈妮的心中不禁苦笑。

但她還是挺起胸膛,作出一副毫無迷惘的堅定神情,舉起右手放到眉稍向連方隊敬禮:「兵士們,歡迎加入三五二團最強的突擊F連!」

九六七年一月十四日
戴沃斯特芬空軍基地 食堂


沿著戴沃斯特芬機場周圍跑一圈的距離,大約是8公里左右。

「小辣椒奈妮」、「洋娃娃奈妮」和她的幫兇娜姬卡准尉之名聲,很快就在這天下午傳遍了戴沃斯特芬基地,因為她把整個F連的官兵操到再也沒有辦法動彈的程度;有關於奈妮多麼不通人性、邪惡、野蠻的流言,則是透過那些受害者之口廣為傳誦著。

然而,造成這一切慘劇的始作俑者卻有點不一樣的話要說。

「以前她們明明就是早上一圈傍晚一圈的,我這樣應該還不算過份吧?」

跟奈妮同桌的戰友們聽到這樣的辯解,都不禁感到有些愕然;這是不是意味著她還可以更加殘忍一點呢?一想到這樣的可能性,薇薇安少尉不禁整個人發起抖來。

「這個,我想為了讓她們步上軌道,初期的熱身運動是必要的。」娜姬卡准尉建議道。

「哦,這倒是。」奈妮欣然地點點頭,並露出釋懷的燦爛笑容。

見這倆人一搭一唱的模樣,顯然之後還會讓全連官兵有很長一段不好過的日子吧。就在這時,從奈妮後方有個高大的身影接近了,感覺到光源被遮住的奈妮回頭望去,嚇了一跳。

「我看妳們很有精神嘛,美麗的淑女們。」

「阿姆斯壯少校?」

坎貝爾島出身的拉吾爾.阿姆斯壯少校,爽朗地笑著。

作為亨克爾堡突擊學校的教官,這位身高超過200公分,這位頭上斜戴著漢密斯帽,擁有魁梧的背高和方塊狀厚實下巴的男子露出潔白的牙齒,體重幾乎有兩個半奈妮的偉岸男子,在奈妮等人拔階受訓,學習全王國最為密集嚴酷的特種訓練時,展現了他超乎常人的體能、和從外表完全看不出來的靈活戰技。

然而因為在訓練學校的長期相處使然,奈妮也知道,這位魁梧的巨漢私底下卻是一位心腸軟而且非常健談的教官。

看到這位從前在突擊學校時代的教官,奈妮不禁驚訝地叫出聲來;而娜姬卡則是以開玩笑的語氣回應道:「哦,這位先生,我記得好像沒發給你邀請函吧,這會兒怎麼不請自來了呢?」

「女士們,我當然是因為忘不了妳們的可愛身影,情不自禁地就到這邊來啦。」

少校也陪娜姬卡就這麼玩了起來,右腳向後一步並把手置於胸前彎腰鞠躬,同桌的女孩們都看著咯咯笑。

「教官,在訓練學校時我可不記得您對我們這麼體貼啊?」薇薇安少尉起鬨挖苦道。

「哦,那是妳沒有感覺到本人獨特濃郁的愛。」

「那分明就是你扭曲的愛吧!」娜姬卡用力拍拍少校的肩膀,他也呵呵地笑了。

在大家鼓譟不已時,奈妮從座位上起身,準備向教官敬禮,但是卻被對方揮了揮手示意不必了。

「我現在不是妳的直屬上司,也不是為了公務而來的,不需要這麼拘束。」

「可是…」

「沒關係,這樣就好了。我很高興還有人記得我是長官呢!」阿姆斯壯少校露出打趣的眼神,拍拍奈妮頭上的漢密斯帽:「不要認真過頭啦,洋娃娃。妳的腳步可不是一般人能追上的哦。」

聽到這裡即便是遲鈍如這個小個頭女孩都臉紅起來,一旁的降下獵兵們也都偷偷忍笑著。

接下來,阿姆斯壯開始跟大家談起他這次帶著新兵們來戴沃斯特芬的事情。他講的故事吸引了許多對老降下獵兵的耳朵,包括突擊學校開闢了新的室內戰鬥訓練場,並且蓋了第二座跳傘塔等等;除此之外他也聊了一下新人們的情形,普遍說來拔階受訓的軍士官比例增加了,但是短期之內空軍還是不會有多餘的男性人力可以投入空降部隊,所以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還將是維持全女性部隊的編組。

「可是,這次我們被分派到一個男的營長。」霍克愛少尉此時舉手發言發表了一些異議。

「這該不會就是教官來的原因吧?」

有的女孩露出了興奮的表情。雖然奈妮本人並不認為阿姆斯壯少校是屬於俊美的男性,但她也同意少校是一名富有成熟男性魅力和可靠感覺的對象。如果以擔任營長而言,奈妮的確想不到比他更加適任的熟人。

「嗯,其實本來是預定調入兩個的,不過後來上級認為第三營沒必要馬上重建,所以空軍只調用了一名上尉來補少校營長的缺。」

阿姆斯壯少校很快就否認了,這讓大家都有點期待落空的感覺。阿姆斯壯的眼角餘光忽然望向別桌,然後愉快地說道:「哦,剛好他也在這裡,不如我趁這個機會介紹給大家認識吧?喂,海克特!」

被他洪亮嗓音給呼喚的男子,從隔壁桌跑了過來。當這個傢伙出現在眼前時,奈妮稍微翹起了一邊的金色眉毛---同時感覺到身旁同桌的姐妹們發出的嘆息聲。

「讓我向各位介紹米夏埃爾.馮.海克特少校。」教官拍了拍這位年輕人的臂膀。

他的身高大概比阿姆斯壯矮一個半頭左右,甚至還比娜姬卡矮半截;剃成平頭的褐髮讓他看起來不像是一位少校營長而像是一個剛出營門的新兵,而他的身材並不壯碩,頂多也就只能說是沒有小腹也沒有餓到皮包骨的狀態---真是普通。

在一般的部隊,普通或許是一項值得稱讚的特質;但在降下獵兵而言,這傢伙若不是特別優秀,那就只有被踢屁股的份而已了。

「晚安,我是海克特。」那位年輕少校摸著後腦杓微笑地打招呼。

「這傢伙是我親自指導訓練的哦,雖然看不太出來,但是他其實是意外的耐操呢。」

確實是看不太出來...打量著這位新營長的奈妮,過了好一會兒才注意到他伸出的手。

「以後就請多多指教了。」

奈妮一臉面無表情地握住對方的手回答:「歡迎加入三五二,長官。」

接下來馮.海克特少校陸續向桌邊的女孩們握手,不過娜姬卡對付他可沒奈妮那麼客氣,而是狠狠的握到少校掙脫為止。

奈妮悄聲對娜姬卡問道:「太過火了吧?」

「不會,對付還不是一家人的小角色就是要狠操猛刮嘛。」娜姬卡得意地偷笑幾聲。

「一家人是嗎…」聽了娜姬卡的話之後,奈妮倒是想到了別的方向去。

以前常有人形容連隊就像一個家庭,如果說連長是連隊之父的話,那麼連部准尉就是連隊之母了;這兩人就這麼扮演著黑臉與白臉的角色,柔剛並施地治理連上近兩百人的官兵,把這些來自全國各個不同角落的人弄得像一個大家族似的。

可是,在不到一個月前才突然接手這個職務的「繼父」,扮演這個角色的自己又稱職到哪裡去呢?奈妮不禁為此感到苦惱著。

在晚餐之後,奈妮決定先回官舍,所以就自己收拾了碗盤之後離開了食堂。走出有屋頂遮蔽的建築物之後,奈妮邊走邊抬頭,發出了驚嘆聲。仰望天上的滿天繁星,似乎讓她訝異於在許久天候不良之後的短暫晴空。

「唷,奈妮。」

阿姆斯壯少校的洪亮聲音從背後響起,奈妮連忙轉過身去舉手敬禮。

「喂喂,不用這個樣子吧…」阿姆斯壯苦笑著回禮。

不改其認真的奈妮回答:「對我來說,長官就是長官。」

「唔,這樣也好。派翠希上尉有妳在身邊,才不會太過亂來吧。」

聽見教官提起艾奴希雅,奈妮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雖然她盡力想要掩飾自己的表情,但是教官顯然都有看在眼裡。

「抱歉,不是有意要提到這件事的。」

「沒有關係…這並不是長官您的錯。」

兩人有點尷尬地站在原地好一會兒之後,阿姆斯壯詢問道:「那麼這樣好了,我剛好也有些事情想問問妳。外頭有點冷,方便的話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聊聊吧?」

「嗯。」一時之間也還沒主見的奈妮,接受了阿姆斯壯少校的提議,於是兩人來到官舍一樓的交誼廳---實際上是個四坪多不到的小房間,但因為有桌椅的關係,要作為談話的地點是很適宜的。

「教官找我是有什麼事呢?」奈妮一坐定就先問道。

「妳還真是單刀直入啊…」阿姆斯壯搔著臉頰,然後雙手撐在膝蓋上低頭回答:「實際上,我是想要問一些關於艾奴希雅.派翠西上尉的事情。」

聽到這個答案,奈妮顯然有點驚訝:「為什麼?」

阿姆斯壯少校先是欲言又止,思考了好一陣子之後才決定好他要說的話。

「她是我見過最強的女人,我很欣賞她。所以聽到消息的時候,我很難接受…雖然我知道這對妳可能不願意提起,但我還是想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後,奈妮把雙腿併攏,以嚴肅的態度點了點頭,開始敘述艾奴希雅生命中最後的那段時間。

聽著奈妮的敘述,似乎也讓時間靜止了下來。

因為先前打的報告書重新理過一遍思緒,她意外地發現自己對於那些原本不大願意想起的場景,其實都是歷歷在目的清楚印象,因此可以從容不迫地向少校道出艾奴希雅從負傷到最後在機槍掃射下落入冰冷的那瓦河水,消失了蹤影為止。

講到這裡之後,奈妮停了下來,稍微觀察一下阿姆斯壯的神情。他的眉毛呈現八字形地垂下,面容十分哀傷;他在過了好一會兒之後才用手指按住鼻頭。

「啊,抱歉,真是勉強妳了,中尉。」

「不會的,教官。」

「雖然有想過會是這樣的狀況,但聽到還是忍不住會…」

這名高大魁梧的男性試圖忍耐住淚水,寬厚的雙肩也發著抖,看到他這個樣子,奈妮同樣地感到有股從心底湧上來的悲傷。過了幾分鐘之後,有人哼著歌兒從外頭接近交誼廳,阿姆斯壯少校此時也站直身體,對奈妮點了點頭。

「今晚非常的謝謝妳,中尉。不要認真過頭囉,畢竟妳已經是一連之主了。」

「謝謝長官提醒。」奈妮這次原本想要伸手敬禮,但是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看到她這樣的阿姆斯壯少校露出微笑:「很好,就是這樣。」

在少校打開門走出去時,娜姬卡准尉同時進到交誼廳裡,兩人相互向對方敬禮之後,一句話也沒說的錯身而過。娜姬卡把門闔上,問道:「剛才他有跟妳說些什麼嗎?」

「少校嗎?他剛才來跟我問關於艾奴姐的事…」

「果然是這樣啊。」娜姬卡雙手扠腰,露出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聳聳肩。

「果然是指…准尉妳知道些什麼嗎?」奈妮詢問道。

「是這樣的啦,包括我在內,跟艾奴希雅同期的降下獵兵都應該聽說過這個傳聞。」

娜姬卡示意奈妮把耳朵貼近點,壓低了聲音繼續說下去:「阿姆斯壯少校以前曾經向艾奴希雅告白,不過被拒絕了。」

聽到這裡,奈妮似乎毫不驚訝的「哦」了一聲。這個反應讓娜姬卡有點疑惑。

「妳早就知道了嗎?」

「不,我不知道。但是大概可以感覺的出來…我跟他有某些相似的地方。」

奈妮搖搖頭,面對娜姬卡,思考了一會兒之後這麼回答。

「大概是因為我們同樣都是因為感受到艾奴希雅的魅力,並為之傾倒的人吧。」

聽到這樣的解釋之後,娜姬卡也呆住了好半晌,隨即才哈哈笑了起來,拍拍奈妮的肩膀,奈妮自己也笑了;笑意把寒冷隔絕在室外,熱力融化了冰冷的空氣。

九六七年一月十五日
戴沃斯特芬空軍基地 食堂


早上的訓練之後,午餐時間,團部正式公怖了舉行團校閱的日子,就決定是在五天後的一月二十日;屆時所有被許可的晉升命令和表揚儀式將會一起進行,娜姬卡將升為少尉,奈妮也預定會在這一天晉升成為空軍上尉。

雖然同桌的姐妹們拍手吹口哨為奈妮叫好;一邊嚼食著胡蘿蔔燉肉,一邊聽著奧麗芙上尉說明這些事情經緯的奈妮本人,卻對於自己即將成為上尉這件事感到毫不興奮,也沒有任何的實感。

「娜姬卡她至少下部隊有四年以上的經歷,」顯然仍對自己的經歷不足感到擔憂的奈妮,轉過頭去對霍克愛問道:「我就這樣隨便升上一級,真的好嗎?」

「這是當然的,妳是連長耶!」霍克愛毫不考慮的直接了當給予答覆。

「要不然妳不習慣的話,多領的那一份薪水可以給我用啊。」薇薇安.西蒙少尉打趣地插嘴,而奈妮則是對她露出了一份甜蜜的微笑。

「當然可以啊。」

「真的嗎?」

「我也會把多出來的工作一併交給妳的。」奈妮瞇起眼睛歪著頭笑道。

聽見這句附帶條件的薇薇安,從此之後沒再對奈妮成為上尉這件事情開口。

每天照表操課的訓練持續進行著,正式經過補充之後的降下獵兵F連則是數週以來首度以齊全的陣容進行戰鬥操演。除了被奈妮選去作幹部教育和戰技特別班的成員以外,滿編狀態的全連開始了久違的班排戰術演練。

嗶----!

奈妮吹響手上的哨子,這一聲拉長的單音,是意味著戰鬥開始的信號。

原本扛著全副武裝在機場跑道上縱隊行軍的降下獵兵們,匆忙地往兩側散開趴下,並且架設起雷文機槍。

「太慢了太慢了!剛才妳們早就給南方豬掃倒一半啦!」

娜姬卡毫不客氣地把靴子踹在女兵的屁股上,故作兇狠的大吼大叫。擔任新任排長的她,一邊用慣例的大姐頭口氣教訓著菜鳥們,一邊不留情面的揪著老兵的耳朵給予威脅。

霍克愛揮舞著她的右手臂,而旗下的四個班則迅速往左右兩翼散開,並且照著她的手勢往右翼延伸嘗試繞過毫無掩蔽物可言的雪原。

薇薇安隨即吹響三聲哨子,她的排立刻向前以襲步快速前進,接著一齊趴下,與空氣作成的敵人進行想像中的射擊戰。

身為連長的奈妮用望遠鏡觀察她們的動作之後,揮揮手示意排級幹部集合到她身邊,「我認為太拖泥帶水了。我們的速度還可以更快,要像實戰那樣。」

排長們搔搔頭散開之後,集合所有兵員,回到出發點再來一次同樣的演練。

因為除了開始授課的戰技教導團之外,第一營也率先恢復操課的行動,讓這一天的戴沃斯特芬基地充滿了活力---同時也充滿了對第一營F連的叫罵聲。

「誰叫她們要那麼出風頭啊!」

「真是討打…」

這是許多別營官兵掛在嘴巴上的抱怨兼抗議,由於第一營恢復訓練的事得到團長的稱讚,基於各營各連之間幹部的競爭意識,見到有人恢復訓練之後,其餘各單位也都很快地結束了過去兩星期無所事事的局面,結果很快就演變成各單位間的競賽狀態了。

變成連長之後的奈妮,帶著些許不適應和擔憂的心情實際幹了一天之後,逐漸發現過去幹連附排長與連長之間的差異---她變得有點像是局外人似的,在遠處看著她指揮下的官兵們戰鬥,她拿望遠鏡的時間比起扛著雷文跑來跑去的時間要多了不少。

這讓她感到些許的不習慣,但冷靜想想,奈妮自己也不適合艾奴希雅那種陣頭指揮的型;她只要作好份內的工作,帶領好所有人就可以了。

在這天下午,又有一批運輸機降落,帶來的是新出廠的一批渥爾芬步槍和演習用的空包彈。這代表最近可能就會開始進行一次小規模的對抗演習吧。

除此之外,一隊卡車開進了基地,並且卸下一批滑翔機的木質機殼---這意味著什麼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在這天晚上的食堂裡,奈妮向同桌的伙伴們提起了這個話題:「下一個作戰的可能地點是哪裡呢?」

「如果太早公怖的話反而令人不安吧…給敵人知道可是很不妙的。」霍克愛以她一慣的常識口吻回答道,正是因為她的普通,所以奈妮才會想要聽到她的答案。

「這倒也是。」奈妮點點頭,「不過上級說滑翔機的數目不足,所以這次可能只能投入輕裝備的樣子。」

「那些卡車載進來的咧?」薇薇安指著外頭的停車場問道。

「聽說那是要空投營部的越野車用的。」

「這樣啊…」

奈妮這時想想,換了個話題:「話說回來,我倒是挺有興趣的,戰技教導班是在教些什麼東西?」

「哦,妳可以自己去問當事人啊。」

聽見這個問題之後娜姬卡笑了笑,然後轉身扯了扯隔壁桌的荷倫的髮辮。她把注意力轉回來之後,娜姬卡告訴她:「奈妮有事要問妳,交換坐吧。」

荷倫坐過來之後,奈妮顯得很有興趣地雙手撐住臉,好奇地問道:「荷倫,妳去受狙擊訓練了吧?第一天上課的感覺如何?」

「這個…我今天甚至沒有摸到槍耶。」荷倫遲疑了一會兒之後,歪著腦袋說。

「妳們是學了些什麼啊?」

「教官說我們要從最基礎的開始學啊,所以都是一些測距和計算之類的東西,都是數字,很複雜…」

荷倫開始描述她所受到的室內訓練,第一天就是在不斷的數學計算和肉眼觀測之間反覆實習而已。除此之外還包括有氣溫、溼度、南北半球、各種距離下對彈道和威力的影響、地球自轉的偏差等等;都是一些她聽都沒聽過的東西。

「不管說什麼兩百、五百公尺的,我看到大概就知道多遠了啊!何必再多算呢?」

「反正就跟訓練學校時的那台巨大電風扇一樣吧,不管多蠢總是會有用處的。」

「這樣說也是啦…」

娜姬卡簡單地回答,讓荷倫勉強點點頭接受了她的說法。奈妮也把注意力轉到其他人身上,打算把話題轉到別的方向去時,卻從身邊傳來了男性的呼喚聲。

「各位,日安啊。這裡還有座位嗎?」

奈妮抬起頭來一看,連忙舉手敬禮,是昨天出現過的馮.海克特少校。少校回禮之後,奈妮起身讓出座位給少校,但他笑著搖搖頭拒絕了。

「嗯,在座各位F連的幹部們,之前從團部那邊聽說了一些妳們的事蹟。對於妳們能夠主動開始訓練這點,身為營長的我必須給予各位肯定的評價。諸位辛苦了!」

奈妮可以感覺的到眼前這位年輕男性似乎跟自己一樣,都認為自身現在所處的職位令人覺得有些彆扭---這種生澀感雖然讓她覺得有些貼近自己,但卻不會因此增添幾分尊敬。

如果他保持高高在上的態度那也就算了,在目前這個上下彼此都不熟悉的時間點,刻意要作出親近官兵們的感覺是沒什麼效果的;甚至還有可能因此被誤以為成容易唬弄的傢伙,降低上下關係的絕對權威,這也就是為什麼奈妮要如此兇狠的對付新兵、並且在新兵面前修理老兵的緣故。奈妮對此感到十分擔憂。

海克特少校在F連的這幾桌附近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和寒暄式的對話之後,又前往隔壁那一圈的E連人群走過去。

在他走不遠後,奧芬下士小聲的評論一句:「讓那傢伙帶上場的話,會害死我們…」

「別亂說話,笨蛋。」娜姬卡敲了奧芬的後腦杓一下。

「沒辦法,看起來實在是欠缺經驗的傢伙,把奧麗芙升上去搞不好都比較能令人接受呢…」薇薇安苦笑道。

「這一點我們也是一樣的,」奈妮把頭上的漢密斯帽戴正,面無表情的說道:「每個人最後都會被提拔到自己的能力無法負擔的職位去,然後再也升不了官為止---現在我們唯一要做好的就是自己份內的事。」

雖然心裡其實很同情那個海克特少校的立場,但奈妮看著他努力在第一營官兵間團團轉的身影,還是不得不嘆了一口氣。

九六七年一月十六日
戴沃斯特芬空軍基地


轟磅!

巨大如同開砲聲的爆音從跑道頭傳到跑道尾,整個基地幾乎所有人都能聽的到這如同平地炸開一聲驚雷的巨響。

就連奈妮自己也忍不住好奇地從床上爬起來,換好衣服之後就往跑道盡頭的練習場走去,結果看見了令她感到驚奇的景象。

一位戴著耳塞的教官趴在地上,操作著一把附有雙腳架跟瞄準鏡,大概有兩公尺那麼長的巨大步槍。

「教官!」

她來到站在一旁的阿姆斯壯少校身後,拍拍他的肩膀,他才把耳塞拿下來回過頭望著奈妮。

「奈妮啊,有什麼事?」

「那個是什麼啊?」奈妮指著那把大槍問道。

「哦,那個是我們的13mm反戰車步槍…改裝後變成了長距離的重狙擊槍。海森堡上尉今天會教育狙擊隊的學員們要如何進行中程與超長程狙擊的技巧,所以他正在進行校準的工作…」

奈妮望向趴在地上的海森堡上尉,他拉動扳手球,讓還冒著煙的巨大彈殼飛出彈倉,接著拿出新的一發子彈裝進去,再拉一次槍機。

「為什麼會想到要使用反戰車步槍啊?後座力不是很大嗎?」奈妮問。

少校答道:「其實還好,槍本身跟腳架就能抵消大部份。最主要的理由是這玩意兒拿來打聯邦戰車已經很勉強啦,兵工署的某個王八蛋就想到要把這些東西廢物利用的方法…」

「把耳朵摀住,這很響哦…」阿姆斯壯少校把耳塞裝回去,奈妮也連忙舉起雙手遮住耳朵。

轟啪!

即使摀住了耳朵,震耳欲聾的聲音還是令人嚇了一跳;奈妮不禁想到這把巨型步槍開火時,恐怕會讓人誤以為是戰車的開砲聲。

子彈劃出一道光線飛往很遠很遠的地方,然後在視野邊緣的地平線上揚起一陣小小的灰塵。為了要方便教官與學員觀察彈道,因此都是使用曳光彈吧。

海森堡上尉打出這一發之後,一旁的教官群拍手加上吹口哨,而他則是滿意地摘下了耳塞,並且從阿姆斯壯少校手中接過望遠鏡。

「老弟,你還是一樣神準嘛,一點都看不出來已經退下來半年…」

「這是當然。」那位瘦削的狙擊教官自信地微笑。

目標是差不多一公里外的一顆空罐頭,而海森堡上尉的第二射就將這個於人頭大小相仿的目標轟個粉碎。

奈妮一邊讚嘆之際,更多的降下獵兵和基地官兵都湧了上來,圍觀著那把尺寸大得嚇人的步槍。接下來教官們從昨天傍晚降落的運輸機中搬出了更多箱的大玩具---火箭筒與模擬彈,各式各樣的輕火器,大量的空包彈藥。

而這些新玩具的抵達,也意味著三五二降下獵兵團的訓練,從小步慢跑的熱身運動進入了當初執行獵狐作戰之前同樣的加快腳步特訓期。

就在這樣快節奏的囫圇吞棗式訓練下,所有人的精力似乎都要被榨乾到一滴也不剩,搞得上至老兵下至菜鳥每一個人的表情都已經死掉了一般的慘白。

薇薇安‧西蒙少尉幾乎有種想把早餐當場吐出來的衝動---她有不少部下已經這麼作了;但是最後還是憑著一股毅力挺了過去。現在的她渾身發軟地癱坐在機場跑道旁的雪地上,把漢密斯帽摘下來擦拭額前的汗水,大口地喘氣著。

好不容易喘息完後抬起頭來,又看見奈妮那小小的身影對士官群進行小部隊戰術教育的辛勤背影。

她望向身旁的霍克愛少尉道:「我的老天,那個洋娃娃的精力是用不完嗎?」

「想必她的發條上的比妳我都要緊吧。」霍克愛聳肩答。

「那麼她的發條也緊繃得太過份了點!」薇薇安往後躺倒在雪地中仰天抱怨。

霍克愛用十分認真的口吻評論道:「讓士兵們有事幹才不會讓她們東想西想,憎恨與厭惡什麼的就都全部往長官身上集中就好了,奈妮大概是這樣想的。」

「妳當真嗎?」這話聽的讓薇薇安有點半信半疑。

「我們女生本來小團體的情形就比較嚴重一點,妳自己想想在墨爾德的情況。」

「這倒也是…」

想起那時第一營與第二營之間的互不信任、小團體中有人傷亡連帶導致許多人情緒低落等等的狀況,都是未經歷過實戰前沒有辦法預料到的狀況。至於軍官手冊中當然不可能告訴她們這種狀況的解決方法,因為從來沒有人是以女性的角度作出發點去思考戰場心理學的!

而如今吸收了大約六十名近三分之一員額的新兵,讓F連恢復到滿編的同時,無疑也是對於F連投下不穩定的新成份因子。奈妮如今的訓練,正是為了減少新與舊之間的落差,加快她們的融合。

「所以我的看法是,密集而狂熱的訓練有助益於F連形成一個緊密的大團體,而非數個小團體構成的群集。在這點上我認同奈妮的作法。」

聽了霍克愛頭頭是道的解說之後,薇薇安點了點頭,然後拿出水壺喝口水,再對她問道:「那麼妳有辦法跟她一樣渾身精力嗎?」

「…不能。」霍克愛苦笑,從薇薇安手中接過水壺,自己也喝了一口。

「所以說她是連隊之父、娜姬卡是連隊之母啊。我們這幾個偷懶的就只能當大姐姐跟大哥哥吧?」

「完全同意。」聽了霍克愛的話之後,薇薇安大表贊同地說。

在一整天的訓練之後,奈妮照慣例於已經天黑的下午五點宣佈解散並准許自由活動。

不過,這一天晚上由於海克特少校召集了一次幹部會議,使得第一營軍官們用晚餐的時間往後挪動到大約九點之後---這又使得海克特無意間多了一個可以被第一營的官兵嫌棄之處。

在用完晚餐後回宿舍途中,她看見一個在寒冷的黑夜中仍在操場上跑步的人影。奈妮對於在這個時間還有人在自我鍛鍊覺得有些訝異,於是停下腳步,雙手交抱在胸前,靜靜地看著那個在行政大樓透出的燈光照耀下並不明顯的小小背影。

她有著與奈妮相近的矮小身材,遠遠望去會誤以為是中學生的瘦小體型,穿著降下未加掛裝備的獵兵罩衫,頭上戴著有護耳的防寒帽,一邊吐出白色的霧氣一邊跑著。

她跑完這圈操場來到奈妮面前時,看到有人在旁邊看,似乎也很驚訝地停下腳步,往奈妮走過來。

這個女孩有著茶褐色的短髮,稍微往內捲的兩鬢遮住了耳朵與臉緣;奈妮忽然想起來她就是那個在新兵報到日第一個抽選乒乓球的新人,但除此之外卻對於這個人的名字一點印象都沒有。

褐髮女孩注意到是連長妮貝龍根中尉之後,連忙舉手敬禮,喊道:「長官好!」

「晚安,二兵。」奈妮也依軍規回禮。

「呃…那個,請問有事嗎?」她有些怯生生地發問。

「沒什麼,我只是對於這麼晚了還有人在運動感到訝異而已。每天晚上都會嗎?」

「是的,吃完晚餐後休息一下就會來跑。因為我以前是女子中學田徑校隊的成員,所以就養成習慣了。」

聽到了褐髮女孩的回答之後,奈妮有些驚訝的揚起了眉毛:「喔?看不出來呢。」

「中尉不也是一樣嗎…啊!」

似乎是沒經過大腦思考過就直接脫口而出了,奈妮聽了噗喫一笑。看樣子是個率直明快的人。對方連忙低頭道歉:「對不起,我並沒有那個意思…」

「不會啦,小個頭這件事其實也挺不壞的。至少我們吃子彈的機率比其他人低嘛,妳說是吧?」

「嘿嘿嘿。」見到上級並沒有要追究自己失言的樣子,褐髮女孩也摸著自己的頭傻笑幾聲。

「妳叫什麼名字,二兵?」

「啊,我叫伍爾麗希‧梅爾庫。叫我烏希就可以了。」

雖然原本有想過要跟她握手或是表達一些親暱的動作,但奈妮還是忍住了。她僅僅中規中矩地拍拍伍爾麗希的肩膀笑著說:「烏希,注意自己的身體,別練到受傷或生病囉。」

「謝謝了,不過我現在肚子有點餓,一時之間睡不著,想說跑到再睏一點去睡…」

奈妮聽後愣了一下,然後摀著嘴巴強忍著笑意。

「我說啊,烏希妳還真是不怕生呢。來我房間吧,我弄杯熱可可給妳。」

烏希立刻歡呼一聲跳起來,就像小孩子似的單純。奈妮一邊與這位新兵聊天,一邊走回宿舍途中,忽然發現人與人真是會在奇妙的地方結緣。

就如同那時在墨爾德一樣…她的思緒開始飄走時又被烏希充滿活力的聲音給拉了回來:「長官?妳有在聽嗎?」

「嗯?有啊。」奈妮連忙回過神來。

就跟那個菲雅‧克盧索與弗拉‧瑞斯伯一樣,人總是在不可思議的地方與不可思議的人結緣。奈妮的嘴角不禁為此浮現出一抹苦笑。

九六七年一月十七日
戴沃斯特芬空軍基地


馮.海克特少校站在門外,他把自己頭上的漢密斯帽摘下來,用手將頭髮往後梳整齊,並且深呼吸了一口氣。接下來,他用指節輕輕敲了敲門。

「是哪位?」

「我是馮.海克特少校。」

「進來吧,門沒有鎖。」

海克特推開了房門,邁出步伐走入室內。

三五二降下獵兵團的團長梅莉莎.溫斯頓中校抬起頭來,把手中正在批改文件的鋼筆擱到一旁,摘下臉上的眼鏡,直視著海克特的眼睛。

溫斯頓中校有著一頭淡褐色的短髮,整齊地剪短至與肩膀齊長,在漢密斯人之中顯得相當罕見的雙眼皮使得她那對黑眼睛看起來微微地半睜著,慵懶中帶著些許神秘感;豐滿的身材將空軍制服撐得緊實,外形乾淨俐落的她給人一種能幹精明的印象。

海克特少校併攏腳跟向溫斯頓中校行舉手敬禮,而溫斯頓中校也給予回禮。

「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我想請問一些問題,不曉得長官有沒有空…」

「在這所基地裡不會有任何人『有空』,海克特少校。」溫斯頓中校微微一笑,她的表情令海克特感覺有些不舒服,那就像是在嘲笑著還沒進入狀況的自己。

「不過,我可以撥出寶貴的時間,來聽取你的困難。所以請簡單扼要的說明重點吧。」

既然允許發言的話就幹嘛拐彎抹角一大圈呢…海克特把心裡的吐嘈忍了下來,並沒有說出口。他說道:「是這樣的,最近我自己對這個職務感覺格格不入…」

「哪一方面的格格不入?」

「各方面的,長官。」

中校盯著海克特一會兒之後,歪著頭疑問道:「能舉個例子說明嗎?不然我可能會把這些格格不入的理由歸咎於成你的無能。」

「是的,我的確無能,因為我沒辦法融入這樣的環境裡。」

海克特似乎也很生氣,雖然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是從語氣中透露著對很多事物的不滿。

「各連連長幾乎都各行其事,既不向我上報,我去詢問也幾乎都是敷衍了事的答案。每天我除了到處游走幾乎無事可做。我曾經非常努力的試著想要打入人群中,但是得到的回應卻極其冷淡。我認為這種情況簡直就是…」

「少校,我用寶貴的時間聽取你的問題而不是在聽你抱怨。」

溫斯頓打斷了海克特的怨言,然後從座位上站起來,走離辦公桌,靠近海克特。

「才不到一個星期你就放棄了,你這樣也叫做非常努力嗎?從空軍官校開始收第一批女人的時代開始,為了擠進飛行員的窄門卻擠不成,還被派發到後勤單位去,我在你們男人的世界打滾了十幾年才有了三五二這個『半團長』的位置可坐。」

出身地勤兵科的溫斯頓中校,之所以能夠在三五二團坐穩團長的位子,純粹是因為她卓越的行政手腕和管理能力,受到軍方肯定的結果。軍隊指揮官這種行業,本來就是官階越大,所需要的政治素養越高的職務。

即使是以現在王國在打仗的戰時條件來說,海克特知道女性的升官速度是明顯慢於男性的。進行過同樣戰鬥的場合,貴族出身或是任職親衛隊的將校特別容易升官,而普通人大概就是拿面因為濫發而顯得越來越沒價值的勳章,女性大概就是表揚狀跟榮譽假了事而已。

但是他仍然決定為自己爭取一點權益:「我的情況並不相同,在防砲部隊的時候…」

「海克特少校,空軍防砲部隊的戰車屠宰人,紫授帶勳章的所有者,你是以為這樣子的自己很特別嗎?」

海克特嚥下了口水,伸手摀住胸前第二顆扣子上的略授帶,繼續盯著中校看。

「我可以理解你的立場,你與這裡大多數出身戰鬥兵科和突擊學校的官兵不同,當初我也是從地勤主任調職到這裡來擔任營長再接團長的。」

她看起來面無表情,但眼神中並無惡意,只是直率的對海克特提出批評。

「我還記得空官剛進去的新訓時有一句話,你應該還記得。」

海克特思索一下之後答道:「…所有人都一律平等---因為你們毫無價值可言?」

「是的,就是這樣。」溫斯頓中校肯定地說。「你的馮字頭銜、或是你在防砲部隊的輝煌經歷、你之前得過的勳章;凡此種種都與你現在身為少校營長的事實無關。」

海克特勉強同意地慢慢點頭。

「少校,你有弟妹嗎?」

面對這突然的轉折,他遲疑了一下之後答道:「有兩個弟弟。」

「嗯,三兄弟啊。這樣很好,家裡會很熱鬧。跟你年紀差幾歲?也當兵嗎?」

「差三歲和五歲,都入伍了。突然問起這些是…」

「我是想要讓你了解,領導與統御的重點在於哪裡。身為哥哥的你,面對年齡差距不遠的弟弟,有辦法只靠說一句『給我聽話!』、或是給他們一點甜頭,就真的能夠叫他乖乖聽話嗎?」

海克特搖了搖頭:「沒有辦法。」

「是的,你必須以身作則。這點身為兄長的你應該很清楚才對。」

聽到這裡,理解到溫斯頓中校話裡意思的海克特點了點頭;海克特本身畢竟是貴族軍人的出身,是非對錯分明跟重視榮譽感的個性讓他無法繼續把錯推到其他因素上,而是在內心中為了自己的不成熟在咬牙切齒著。

「我知道了,會再回去想想怎麼做。」

「另外,在這個時間點來找我是比較不恰當的時間,不過在下班之後的話倒是十分樂意的。」中校回到辦公桌後頭,然後露出微笑,對海克特這麼說道。

「中校的意思是…什麼時候會有時間呢?」

「今天可能沒辦法,我還有事要跟馬利克上校商量。我看就明天晚上吧,六點之後來辦公室找我。怎麼樣?」

「我沒問題…」

「那就這麼決定了。還有什麼事要報告的嗎,海克特?」溫斯頓中校坐回去之後,雙手交抱在胸前,板起面孔恢復成嚴肅的神情。

「…不、沒有了。下官先告退。」海克特舉起右手至眉稍敬禮。

雖然是個搞不太清楚狀況的傢伙,但畢竟接受過嚴格的訓練和正規的教育,腦袋裡該有的東西還是都有裝在裡面的。

實際上溫斯頓並不是不能直接出手幫助海克特建立實權,但是這樣的上下關係只要團部一抽手,馬上又會使得第一營回到原本無視營長運作的狀況;既然如此那倒不如從一開始就讓第一營保持這種現況下去,直到新任營長體認到他自己的立場或是成長到足以掌握全營為止。

真是可憐又訓練有素的傢伙---溫斯頓中校心裡這麼想。

溫斯頓中校看著海克特離開房間的身影,小心盡量不使自己笑出聲來。

九六七年一月十七日
戴沃斯特芬空軍基地 食堂


「郵件!郵件!」

「不要搶,排列成隊,聽到名字的才給我上前!」

厚厚的包裹與郵袋被手推車推到食堂裡,而在食堂裡排隊領菜的隊伍中立刻有一半的人轉過去了。

在禁足令鬆綁之後,郵件的流通也正式開放了,今天早上的郵務機一口氣運來了三五二團這兩週份積存的信件和包裹。由於早上起床一用完早餐後就得進行訓練操課,因此這批信件在經過團部上午的拆封檢查之後,才在中午用餐時由經理部的官兵發送給所有人。

奈妮並沒有寫信回家,對於家中的來信也沒有任何期待---父親戰死後,她為了從軍入伍已經跟母親大吵一架,雖然現在想起來會覺得十分後悔不該對母親說出那種話,但是奈妮並不認為自己有需要道歉。

既然都已經來了這個地方,奈妮早就已經下定決心要把自己從身體到心靈都武裝起來。

不過對於這樣素來不對郵件抱持期待的她,卻聽到了自己的名字:「致妮貝龍根…喂,奈妮,這封信找妳!」

「啊?」奈妮聽到這句話時,還端著手上的餐盤,疑惑地轉過頭去。負責整理郵件的團部士官見她一臉不相信的樣子,於是望向信上的發信人欄:「署名人是…露西塔.巴隆尼。認識嗎?」

「…是露西塔!?」奈妮聽到這裡,連忙把手中的餐盤塞給身旁的薇薇安,搶著擠過人群往郵件派發的手推車邊靠近。

從士官手裡接過信後,奈妮先看著信封,確定了上頭姓名的拼寫是一個字也不差之後,把已經打開過的信封袋抖兩下,拿出信紙從頭看起。因為聽到奈妮驚訝的聲音,連上的姐妹們也都擠了過來。

「上頭寫些什麼?我要看~」傻大姐法比克仗著身高優勢,從背後搭上奈妮的肩膀。

奧芬也擠上前道:「借點位子出來給我…」

「別鬧了妳們,讓奈妮先專心看完,再唸給大家聽。」

娜姬卡一把推開擠成一團的F連官兵,然後對她們下達了清楚的命令,這才使得秩序恢復過來。

於是奈妮找了張椅子坐下,然後開始誦讀露西塔寄來的信。

「最初痛的幾乎沒辦法翻身,不過在動過手術後,現在我的情況已經好很多了…」

從信中得知,先前因為胸部中彈而負傷後送的她,現在處於某處的軍醫院裡---正確的地點被檢查信件的團部郵務士給塗抹掉了。不過奈妮並不關心她現在人在哪裡,只是對她的情況如何感到好奇而已。

在露西塔一些敘述醫院生活的抱怨和牢騷之後,奈妮繼續唸道:「F連的大家最近如何呢?現在我已經可以下床走路囉。雖然軍醫說我的情況還需要再觀察跟復健幾週,但是我感覺起來一切都沒問題哦。」

「妳們好好等著吧!我很快就會回去的。」讀到這裡,就像是看到了遠在外地想要歸鄉的遊子報平安的母親般,奈妮露出了溫暖而放心的笑容,並且鬆了口氣。

在她身邊圍成一團的官兵們都振臂高呼,有人拍手、有的則是用力吹口哨;大家都在用各自的方式來表達對這個消息的高興之意。

「好吧,可不能輸給她!下午的訓練要加把勁啊。」娜姬卡把話鋒一轉,讓原本還在高興的眾人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猛搖頭。

「這跟露西塔有什麼關係啊!」奧芬大聲抗議道。

「哦,難道妳想輸給吃過子彈回來擺老的臭新兵嗎。」娜姬卡抓住奧芬的手臂,然後半開玩笑的把她的手折到背後去,讓奧芬痛的直叫疼。

奈妮笑出聲來,看著她眼前的女孩們,心裡感到一陣暖意。雖然來自不同的地方,有著不同的背景與思緒,但是如今她們已經像個大家庭了---比起那個已經少了父親之後徒留下許多空白回憶的老家,或許這個熱鬧的家族才是自己所應該待下的歸宿。

九六七年一月十八日
戴沃斯特芬空軍基地外某處


清晨的曙光並沒有出現。鐵灰色的雲層籠罩著大地,只有少量的光線透過厚重的雲朵來到地上,昨晚所下的白色新雪逐漸硬化結凍,變的閃閃發亮。

寂靜無聲的這片大地中,忽然傳出了一聲槍響。樹枝上的積雪掉落在地,揚起一陣白色的霧氣。隨後,一團枯萎的野草和樹枝結成的團塊忽然改變了形狀倒在地上,以低姿態緩緩前行,並且急促的喘息顫抖著。

「打中了!」

就在這個時候,後頭傳來了一陣沙沙的腳步聲---在這堆野草反應過來以前,刺刀便已經從背後伸來抵在了喉嚨上。

「啊…」

「訓練結束,韋伯斯特二等兵。」隔著乾稻草製作的面具,一團枯木對躺在地上的荷倫這麼說道之後收回了刺刀,驚魂未卜的荷倫不斷大口喘息。

在機場東側不遠處,有著一片種滿了松樹與野灌木的小山丘。由於是被軍方圈起來的土地,在沒有人使用或耕種的情況下,成為了在王國東南部一帶相當罕見的未開發原始林景觀。

而突擊學校的教官們就是選中這裡作為狙擊速成班訓練的演習場地。

課程進行到偽裝與反狙擊手戰術的演練,規則是學員對教官一對一,雙方準備十分鐘後在限定範圍的森林內尋找對手,以空包彈擊發來代表擊殺。

荷倫跟隨著海森堡上尉的腳步,來到剛才自己用空包彈瞄準的地方,看到一頂插著草枝的漢密斯帽,戴在一團稻草球上。她不禁嘴巴往下撇並且皺起眉頭。

「妳的對手是狙擊手,怎麼可能會作如此愚蠢的半調子偽裝?這種過於明顯的目標通常會是誘餌,絕對不要輕易上當,要再三的觀察目標。」

「是…」荷倫沮喪地垂下了腦袋低聲應答。

海森堡轉過身來,指著荷倫的臉與髮辮道:「妳的偽裝油彩塗得不對,一塊一塊的太過明顯,應該三種顏色橫著混合塗;此外我說過多少次了,不要露出頭髮。」

挨罵的小個頭女孩抱緊了手上的卡爾步槍。海森堡上尉嘆了口氣,然後把稻草製的偽裝面具戴上。

「再來一次,準備時間五分鐘。結束這場後就吃飯。」上尉說完之後,轉身步入森林中。

經過一整夜未曾闔眼的野地訓練,吃早餐時狙擊隊的二十幾名學員們都滿眼血絲的擠向湯鍋,領取乾冷的黑麵包與沒什麼料的馬鈴薯奶油濃湯。

荷倫拿了湯碗之後,一邊發抖一邊把硬梆梆的麵包用刺刀切塊,沾著熱湯放進嘴裡大口嚼食。在吃這睽違已久的早餐時,荷倫的眼角餘光注意到坐在樹墩上的海森堡上尉,手上拿著一本口袋大小的綠皮書,另一手用湯匙從湯碗裡撈起東西邊喝邊看。

荷倫好奇的站起來走近,想要看清楚書皮上的字樣,但卻被教官的問話聲嚇了一跳。

「有事嗎?」海森堡上尉頭也不回地繼續把手中的書翻到下一頁。

這名黑髮的瘦削男子有著鷹一般細長銳利的眼睛,略微凹陷的臉頰與刀割般的鮮明輪廓,使得他的外貌給人一種精悍冷酷的印象。臉上塗滿黑色、白色與灰色偽裝膏、身上披著白布作成的斗蓬,在外頭套著一件插滿枯枝網狀背心的海森堡,已經連續24小時以上保持這樣的穿著沒有更換了。

「沒有,我只是很驚訝教官在這種時候還在看書…」

上尉回答:「聽妳的口氣好像這很不應該似的。」

「不是啦,老實講我對唸書很不拿手,會來當兵就是因為書唸不好的關係。」荷倫摸著自己的後腦杓傻笑道。

「一個好的戰士絕不是只會戰鬥的殺人機器。」

上尉把書頁折起一角之後闔上,轉過頭來對荷倫說道:「戰士必須要有冷靜、敏銳、耐心、忠實和勤勞的美德;除此之外最好也要有廣泛的興趣和知識。」

「妳很有天份,但是只靠天份是不夠的,就如同寶石需要琢磨一樣。人透過教育抑制自我的本性,士兵在訓練中除卻自我的感情,戰士在鍛鍊中把弱點變成缺點,使昨日的恐懼成為今日的自信。妳有想過要讓自己變得更強吧。不只是變強,想要表現的更好、作的更棒,證明自己的實力。」

海森堡說了這麼長一段話之後搓揉著雙手,把手掌圍成一團靠到嘴邊呵了口氣。荷倫聽了之後,略微遲疑的點點頭。

「就像閱讀嗎?」

「以我自己的情況來講是這樣。」海森堡閉上眼睛頓了頓之後,再度望向荷倫。

「還有什麼問題的話快說吧,吃完早餐後要繼續訓練。短短一周的時間裡要把妳們變成狙擊手果然太勉強了。」

「那個…上尉讀的是什麼書呢?」

「…『幸福滋味的焗烤料理入門』。」在一陣有點尷尬的沉默後,上尉淡淡地唸出了非常驚人的書名。

「嗚噗。嗚呵呵…」

「假如有一天在敵後作戰時擄獲牛奶跟烤爐,就可以試著自己作看看了;就算沒發生這種情況好了,戰後即使討不到老婆也能餵飽自己吧。」

海森堡上尉的解釋此時聽起來更像是辯解,荷倫終於忍不住而發出了細小的笑聲。上尉有些困窘的板起臉準備起身離開時,她笑著說:「如果上尉有能推薦我的書,那我會考慮看看的。」

「什麼話,書還要別人給才會去讀嗎。」海森堡雖然這麼吐嘈,但是嘴角卻露出了微笑。

九六七年一月十八日 傍晚
戴沃斯特芬空軍基地


海克特少校穿戴好整齊的制服,除了多餘的飾緒和勳章沒有別在身上以外,幾乎是以參加正式軍禮的感覺在赴會的。在走到團長辦公室前的時候,他再仔細調整了一下漢密斯帽的角度,並且把領口擺整齊,接著才輕輕敲了敲門。

一方面是因為不想在那個溫斯頓中校面前丟臉,一方面也是因為不願意自己先前在防砲部隊時的戰功被拿來作為批評的口實。

「哦,你來啦。待在外面一會兒。」

海克特站在房間外約莫三分多鐘左右之後,身上穿著雙排扣軍官大衣,頭戴漢密斯帽的梅莉莎.溫斯頓中校打開了房間。她的頭髮今天並沒有像平常那樣讓短短的瀏海散布在額前,而是梳成了三七分;海克特也注意到了她耳垂上閃閃發亮的銀耳飾。

「走吧,我們進城去。」中校笑著把皮手套拉緊。

「進城?」

「是呀,難不成在這裡談嗎?」溫斯頓中校以理所當然的口氣回答,然後逕自往停車場的方向走去,海克特也只好跟著中校的腳步走去。

溫斯頓中校的座車是一輛漆成紅色,有著圓弧狀外殼與大型車頭燈的轎車。因為這是海克特過去曾打算購買但卻一直未能如願的車款,因此中校的座車吸引了他羨慕的目光。

注意到他的表情,溫斯頓中校一邊開車門一邊問:「怎麼,對車子有興趣?」

「這台是梅菲斯特RS26嗎?」身為汽車迷的大男孩伸出手按在引擎蓋板上輕輕撫摸,轉頭問道。

「猜對一半,是歐斯提亞Zeny-60。」

海克特聽後露出了「原來如此」的神情;歐斯提亞機器製造廠的贊尼60是屬於帝國RS26的後期改良款授權生產版,除了引擎馬力的提升和細部的構造以外,幾乎沿用原設計,在王國是非常暢銷的轎車款型。

「這台車是中校自己的嗎?」

「我丈夫的,他陣亡後我就接收啦。」中校回頭望向海克特,微笑一下之後問道:「你想開嗎?」

遲疑了一會兒之後,海克特板起臉回答道:「不用了,既然是中校的車…」

「很好,我喜歡尊重女性權力的男孩子。」

溫斯頓中校給予了海克特的回應正面的評價,接著坐進轎車裡。海克特來到位於右側的助手席並開門上車。她將鑰匙放進插孔之後,起動引擎然後以怠速運轉等待著暖機。

打開引擎之後她調整著後照鏡的角度,從口袋裡拿出一袋香菸,用車上的點菸器引燃之後,叼在嘴邊吸了幾分鐘後,把車窗打開扔掉菸蒂,打倒檔踩油門從停車場往營門方向駛去。

揹著卡爾步槍的降下獵兵見到這輛車,立刻打起精神站直身體敬禮道:「長官好!」

「執勤辛苦了。要檢查證件嗎?」中校微笑回禮道。

「肯定的,請注意門禁是在晚上十點。」

哨兵從中校手中接過軍餉簿看了一下,查核無誤之後在崗哨亭裡的紀錄本寫上一筆;經過門口步哨簡單的盤查之後,她們拉起了阻擋的柵欄,讓溫斯頓與海克特的座車通關放行。

雖然說時間是傍晚,但以這個季節漢密斯的緯度來說,晚上早就已經在一小時以前到來了。小轎車在離開營區後就在沒有路燈的道路上,靠著自車的遠光燈照亮前方的道路,向位於地平線上的市區駛去。

車子高速行駛在鋪裝品質並不很好的道路上,顛簸地跳動了幾下;經過幾分鐘的沉默之後,海克特決定先打開話匣子。

「妳要開到哪裡去?」

「戴沃斯特芬,我知道那邊一家很好吃的餐廳。」

「…不能在基地裡談嗎?」

海克特開口問這個問題時,溫斯頓中校睜大了眼睛回過頭來看他,然後露出了一抹沒帶好意的笑容。

「在辦公室就應該處理公務,私事應該私底下處理,這算常識吧。」

「抱歉,問這種蠢問題。」

「不不,把你帶出來就是為了要讓你盡情問蠢問題的啊。」

雖然不免反過來用對方話中的字句挖苦一下,但是溫斯頓中校的話倒是一分不假。似乎是察覺到自己過於強勢且帶有嘲諷意味的發言,她試圖收起一些笑容繼續說道:「總之有什麼話題就盡量問吧,是男人就要主動一點。」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面對女孩子時又是另外一回事…」海克特嘆息道。

「你覺得,女孩子跟男孩子不一樣嗎?」中校忽然拋出這麼一個問題。

「我沒有這樣想!」海克特連忙搖頭否認。

「那就表示你還沒有認清事實。我並沒有要否定你的意思,女人當兵本來就有許多的先天不利和後天失調。」

車子開上了較為平整的省道後,搖晃也跟著減少了;因為省道上多了其他不少來往車輛,溫斯頓中校也把車速打到較慢的二檔。

「體力差、力氣小、身材矮、肺活量不足、低血壓、多了一對累贅的乳房、每個月還會因為經期而有兩三天缺乏戰鬥能力。我們女人跟男人相比較本來就沒什麼優點可言。你們男人唯一的問題就是胯下有累贅的一袋吧…」

面對中校露骨的說法,海克特不得不苦笑點頭。

車子進入有燈火照耀的市區,碰到了第一個紅綠燈且停下車來。中校轉過頭來注視著海克特,然後提出了問題:「那麼,你認為女兵的優勢在哪裡呢?」

「…被妳剛才這麼一批評我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海克特誠實的講出心裡話。

「動點腦筋想想看嘛,隨便猜猜也好。」

「嗯…團隊嗎?」

「哈哈哈,那其實是我漏講的一項缺陷,女人間的小團體很嚴重;雖然這並非是不可克服的無解題。」

溫斯頓中校擺了擺手之後,收起笑容公怖答案:「正確說來,女兵比起男兵唯一的優勢,就是她們可以忍受長期單調枯燥乏味又得需要集中力的作業,並且有條不紊的處理這些工作。」

「也就是說,工作效率和思考能力囉?」

「雖然並不是每個人都如此,但這算是普遍特質。」

「說起來空軍地勤跟海軍的潛艦兵也有很多女孩子…也跟這個有關係吧。」少校舉一反三地找了個例子。

「嗯,以女性的生理與心理性質而言,確實是不利於組成野戰兵科。但是在技術兵科上的活躍卻連軍部都不得不給予注目。」

「可是,陸軍的裝甲兵跟我軍的傘兵又是…」

面對海克特的質疑,溫斯頓肯定地點點頭:「沒錯,是反例。就某種程度來說,對於需要團體作戰而非單打獨鬥的野戰兵科而言,投入女兵是全新的嘗試。」

綠色燈號亮起,溫斯頓踩下油門,繼續行駛在市區中。

「就組織的觀點而言,單一性別的部隊確實比較不會出亂子,也易於管理。」

「而空軍這邊卻缺乏野戰兵科背景的女性軍官。」

溫斯頓中校讚美道:「你開始摸到竅門了嘛。陸軍從十五年前就開始招收女性軍官了,所以即使在過剩人口徵兵法通過後,他們因為已經有足夠的經驗可以用於組織全女性部隊而不會遭致太大麻煩。」

「原來如此…」海克特摸著下巴嘆道。

「現在就自以為瞭解的話還嫌太早哦。我們到了,下車吧。」

海克特望向窗外,見到在人行道旁林立的仿煤氣燈照耀下的昏暗店面;由於是使用老式的手工招牌而非近代的點燈廣告招牌,看起來似乎是經營許久的小型老店。他打開車門下車後,回頭望向駕駛座方向,卻為此大吃一驚。

脫下制服外套並把它留在車上的溫斯頓中校,穿著戴有短披肩的紅色晚禮服,頸子上還戴了銀首飾。她把車門鎖上之後,轉頭過來與一臉訝異的海克特四目相對。

「中校您…」

「沒辦法,最近太少機會出來逛逛,衣服買了也沒機會穿呢。就請你忍受一下我的任性吧!」

雖然溫斯頓中校這麼說,但是海克特的表情很明顯一臉驚慌不知所措。見到他這樣子,中校大方地跨步上前牽起他的手微笑道:「正好也讓你學習一下,跟女人對話時,氣氛是很重要的。」

九六七年一月十九日
戴沃斯特芬空軍基地


嗶---!

長長的哨聲,劃開了灰暗的天際;但是如今這聲哨音,卻不是作為在王國軍裡意味著一齊躍進的信號。

「往左邊傳!往左邊傳!」

「卡拉豪,快傳給我!」

「烏希射門!快射門!」

女孩子們的尖叫聲和激昂的加油聲飄蕩在冬日的寒風中,帶有她們體溫的二氧化碳在冷空氣中凝結成白色的霧氣。

忽然間,第一次射門的機會到來,身穿紅色背心的小個頭棕髮女孩盤球連續閃過兩名高大的教官,來到如同磐石般的藍背心大個頭守門員據守在降落傘布與鐵條搭建成的球門前方,全場的人都為之屏息數秒---萊卡.卡美拉調整手中相機的光圈,然後快速扣動照門連續拍攝。

烏希二等兵作出了一個假動作,腳往左跨時身體卻朝右旋轉,用左腳為支點將隨後提起的右足重重一擊於球身上,往球框的邊緣角落飛去。然而,超乎她想像的是阿姆斯壯教官的反應速度,對方往左側飛撲,抱住了足球之後摔在了地上。

全場頓時由寂靜變成響徹雲霄的歡呼聲,教官與降下獵兵們揮舞著漢密斯帽為阿姆斯壯少校的美技守備高聲叫好。

烏希氣喘噓噓地把頭髮往後撥,不甘心地舔了舔嘴巴,小跑步離開球門前方。

「怎麼樣,有拍到不錯的照片嗎?」注意到笑嘻嘻地抓著照相機走來的營部攝影師卡美拉,於是奈妮對她這麼問道。

「有呀,收獲豐富哦。」卡美拉愉快地為手中的相機裝入新底片。

奈妮聽後點點頭:「這樣就好。」

「我倒是很疑惑,怎麼會辦一場足球賽呢,真是突然…」

面對卡美拉的問題,奈妮比了比坐在身旁的海克特少校,半開玩笑地說:「如果想知道原因就問海克特本人吧,球是他買的,始作俑者也是那傢伙!」

因為聽到了有人提起自己的名字,海克特立刻敏感地轉過頭來;奈妮則笑了笑,走到他的身旁坐下,叫他不必多操心。

「可是,我真的十分在意,畢竟不曉得突然說要辦比賽,大家的反應如何。」

望著一臉擔心的海克特,讓人實在不曉得究竟是該為他的杞人憂天生氣還是為他的過度誠實這點擔心。奈妮把漢密斯帽摘下來放在手中玩弄,然後低著頭輕聲說道:「你是指揮官,無需為了這種事情瞎操心,你只負責下達命令就好了。不管打仗或辦活動也好,在這種時候擔心只會讓大家覺得多餘又不安。」

「說的也是。」海克特苦笑地點點頭。

奈妮把揉成一團的漢密斯帽甩甩,拉成直條壓平之後,夾在肩上的偽裝布條裡並繼續說:「長官您的問題只是有點不太清楚適當的說話時機跟做出反應的場合,並不是無能也不是笨,所以我會期待您的表現。」

「果然是氣氛的問題嗎…」

「類似那樣的感覺。」奈妮肯定地回答。

忽然間場上一陣瘋狂的鼓譟聲,海克特跟奈妮也站了起來,只見場上一名瘦高的男性降下獵兵在靈巧地閃過幾名女兵後如入無人之境地單刀直入,很快就來到了在飛機跑道上用乾粉機畫出的三十碼線。

「海森堡!海森堡!海森堡!」

可以聽見降下獵兵們大聲的呼喊,幾乎蓋掉場上所有人的對話聲。試圖從海克特腳上鏟球卻被假動作騙過的奧芬跌倒在地,然後回過頭去扯開嗓子大聲吼道:「娜姬卡!」

身為F連最魁梧女孩子的准尉站成馬步,蓄勢待發準備好撲下這充滿威脅的一球。然而海森堡上尉並沒有要在這個距離射門的打算,他繼續把球運到了十五碼,然後往球門左側微微控球進入禁區,娜姬卡於是撲上去想要抓住球---但海森堡的起腳比她更快一步。

唰啪!球被射入門框後,被降落傘擋下,發出了沉悶的聲響。

嗶嗶!!

伴隨著宣怖進球有效的哨聲響起,圍繞著這段被改造成足球場的飛機跑道的人們,不論男女都發出歡呼聲和喊叫聲,甚至有地勤人員敲打著扳手和螺絲起子製造加油聲,這些喧囂與吵雜匯合成一股巨大的轟然噪音。

娜姬卡氣喘噓噓地站起來,隊員們來到她身邊拍拍肩膀表示安慰;海森堡教官也對她伸出手,兩人微笑握手致意。

「我的立場是很支持足球賽這個點子的,至少如果我是營長絕對想不出來。」

奈妮轉過頭去對海克特少校算是小小的鼓勵一下之後,彎下腰仗小個頭的優勢擠過人群,來到紅隊那邊向部下們加油打氣。

看著她的背影,海克特少校的心中總算有點放心下來的踏實感。

足球友誼賽的結果,最後是教官隊以二比一擊敗了第一營,因為大家的體力實在有限,只踢完半場就決定結束比賽了。

不過、第一營跟教官隊之間的激鬥似乎刺激了不少其他單位的官兵。因此臨時球場並沒有空閒下來;愛湊熱鬧的女孩們聚集在這裡為心儀的教導隊軍官或是帥氣的女球員們加油,儼然成為繼食堂之後成為了最搶手的休閒場地。

為了明日一早的校閱式,352降下獵兵團的軍官們齊聚一堂,在大停機棚下進行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彩排會議。

目前總計四個營兩千四百多人的團中,雖然只有不到一百人是軍官,但是實際聚集起來時感覺還是很多;奈妮不禁開始擔心起來,當人數是目前二十倍時究竟有沒有可能把所有人塞進大停機棚底下的問題。

不過海克特少校的答案卻讓她吃了一驚:「其實並沒有要在室內哦,根據中校的說法,天氣許可的話會在停機坪那邊舉行校閱式。」

「啊,這麼一來會複雜許多…」

奈妮傷腦筋地按著太陽穴道。這是由於在露天場地舉行的話,就不可免的要考慮到隊列進場時的動線跟整齊美觀,最惡劣的情況下甚至有可能得在結冰的地面上列成方隊踢鵝步行軍。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聚集在這裡的原因啊。好啦,開始喬隊形跟進場順序吧!」

米蕾莉亞.列星頓上尉拍了拍手把大家集結起來,她朝氣十足的一對大眼睛非常有活力地往四周轉了轉,一頭束成單馬尾的暗金色長髮在後腦杓隨著轉身而擺動。由這位先前擔任救援第一營與第二營的增援空降隊指揮官來擔任假排演的總召集,大家都覺得十分適任而無異議。

上尉在看了一下機場平面圖之後評論道:「要大家踢鵝步是有點勉強了,而且到時反正也沒有什麼王公貴族或將官之類的傢伙會到場看我們表演,比起耽誤寶貴的訓練時間,我個人是覺得維持齊步方隊就好。」

「那要持槍進場嗎?」一旁有人舉手發問。

「恐怕也沒辦法,基地裡沒有那麼多支卡爾。皮諾跟渥爾芬這些有彈匣的也沒辦法拿來作槍操…」身為火器專家的道敦中尉提出了反論。

「那麼,就回歸最簡單的模式吧。常服輕裝齊步入場,把最起碼的標準作好。」上尉作出結論後,便開始規劃時間順次與場地的安排。

在一旁看著列星頓上尉行動與決策的奈妮,不禁為她的行動力和果斷感到讚嘆。

奈妮完全可以理解為何在聖誕節那天的空降會由這個人來帶頭---想必當時一定是她拖著其他人往下跳的吧。雖然說她下決定時有點欠考慮,但是若不是這種迅速而不容質疑的決斷的話,恐怕讓大家紛紛擾擾吵一整個下午都不會有結果。

隨後的一個小時內,在列星頓上尉的強勢主導下,進行了校閱式相關事項的討論與決議。在校閱式的序列安排中,第一營的營方隊,將負起司掌三五二團團旗,第一個帶隊入場的重責大任。

「這是非常重要的工作,請務必慎重,海克特少校。」列星頓上尉看看少校之後,又盯上奈妮,無疑是請奈妮為他挑好人選的意思吧。

隨後,列星頓上尉對各營軍官在校閱式中擔任的角色、需要注意的事項進行了簡報與分析;在會議的最後也是由她作出了簡短的結語。

「下午由我們軍官群進行假排演之後,晚上就請各位回到各自單位,七點至八點會進行一次進場與退場的彩排。以上!」

在眾人散開離去之後,奈妮從背後拉住了海克特少校,並且對他提出建言。

「我推薦由本連的娜姬卡准尉擔當掌旗手的工作,就我印象中唯有她是能勝任的人選。」

「好,妳的建議我聽到了。」海克特點了點頭,此時的她注意到奈妮並未敬禮離去,於是再對她問道:「還有什麼事情嗎,中尉?」

「…你察覺狀況的能力開始進步囉。」奈妮露出了笑容。

聽到對方的話,海克特不免有些得意地揚起頭說:「人總是要有些長進的嘛。」

「我想要說的是,我們可能很快就會進入實戰了。請恕屬下直言,上任幾天以來您對部隊的掌握和瞭解還不到足以順利指揮的程度。」奈妮深呼吸一口氣報告道。

「我知道,所以今後打算任用奧麗芙.錢伯勒上尉擔任我的營附。」

聽到海克特的話,奈妮也不免有些驚訝;海克特少校則是嘴巴露出了苦笑,這麼為自己解釋道:「其實自己也感覺到了,我要學的事情還有很多,在成為一個足以適任的營長之前也就只有先盡量把事務下放給基層了,不然成為擋路的絆腳石也不是我願意看見的情景。」

奈妮聽到這裡,開始對這位自己一直認為是能力不足的新營長有了些許尊敬之意從心中升起。

「能夠作出這樣決定的您是明智的。」她併攏腳跟向少校敬禮道。

海克特也舉手回禮並半開玩笑地答:「再說下去的話我會傷心的哭囉。」

晚上天氣轉好,陰雲散開露出了明亮的滿月,結冰的雪地也被月光映照得刺眼而閃爍。

排演的時間遠比預期要長,有一半的原因是出自於遠較想像中要散亂的隊伍,另一半則是在於指揮者到了現場才發現很難掌握全體士兵的隊形概況;於是在重覆了八次進進出出集合散開的嘗試下,最後多花費了將近一倍的時間才勉強演出一次中規中矩的正常進退場。

「大家辛苦了,明天也請維持這樣的水準吧!」

手持擴音器的列星頓上尉大聲地宣佈道,而在場的兩千多位降下獵兵們才爆出一陣吱吱喳喳的聊天與抱怨聲;洶湧的人潮在推擠與吵雜聲中,逐漸往食堂和宿舍的方向散去。

有個小小的身影夾在第一營F連隊伍中,並沒有跟隨人群散去,而是往反方向擠;她一個人留在操場上,稍微搓了搓手放到嘴邊呵口氣之後,把頭上的漢密斯帽摘下來壓平對折塞進口袋裡。

「妳還真是認真啊,每天都準時照著跑呢。」一聲來自背後的發言把棕髮女孩的目光拉回去,讓她睜大了眼睛。

「妮貝龍根中尉…」

「我可以加入嗎?反正很多事情也都做完了,我想消耗點體力讓今晚睡的熟一點。」

奈妮對烏希說的話倒是千真萬確,在處理完所有積壓的人事資料與裝備清單之後,今天早上起床起就沒事可作的她簡直是閒得發慌,會去看機場上的足球賽也是因為沒事可幹才會有空去瞧一眼的。

很顯然烏希沒想那麼多,她只是帶著開心的笑容猛點頭:「嗯,一起來吧!」

起初奈妮嘗試著跟上烏希的腳步,但很快就發現這是徒勞無功的舉動---她在感覺到自己已經開始些微喘息時就決定放慢速度,照自己的步調來跑操場。烏希在超過奈妮一圈之後,放慢了拍子跟著奈妮併肩一起跑。

「怎麼了,妳可以不必管我自己跑吧。」奈妮苦笑道。

然而,烏希卻用一副非常理所當然的模樣說道:「話可不是這麼講,若是不在一起的話豈不是跟兩個人各自跑沒兩樣呢?」

「明明只是菜鳥卻說的滿口大道理嘛…」

「就算是菜鳥,也還是三五二團F連的一員!」似乎就連奈妮嘀咕的挖苦意思都沒聽出來,她只是很有精神的這麼邊跑邊喊著。

先是愣了一下之後,奈妮不禁邊跑邊笑起來;現在才有點感覺到,自己從一開始就想太多了。不論如何,不管是否勝任或是能幹,她從一開始就已經是身在這個大家族其中的一員了。

「妳說的沒錯,都是三五二的一員!」說出這句話之後,腳步也跟著輕快起來,一直以來困擾著自己的問題,解答竟是如此簡單。

奈妮笑著伸出手,揉揉烏希那頭軟軟的棕髮,而她也不明究理的跟著奈妮一同笑了起來。





「年輕人還真有朝氣呀,這種時候還在鍛練呢。」

溫斯頓中校隔著辦公室的一層窗玻璃望著窗外在操場上跑步的人影,似乎有些感觸地喃喃說出了她的感言。

「妳也不差吧,特別是跟我這把老骨頭比起來算好的囉。」手裡端著高腳杯輕啜的馬利克上校這麼回應她。

中校把頭轉回辦公室裡,半睜著眼皮撐起下巴,以帶著成熟大人魅力的緩慢語氣說道:「可就是這把老骨頭,為我的部下們東奔西跑,才好不容易把她們給救回來的,不是嗎?事情告一段落之後的報告與交涉也多虧有您呀。」

「再也不敢幹這種事啦,現在回想起來真是驚心膽跳。」馬利克上校摸著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呵呵笑了幾聲。

「話別說的太早,說不定以後還經常要拜託到上校出馬負責跟上級交涉呢。」

溫斯頓中校把她的鬢髮撥到耳朵後面,拿著葡萄酒瓶起身,為上校與自己的酒杯倒滿紫紅色的芳香醇液後,用指頭勾住細長的玻璃杯腳舉起杯子:「為了王國,以及今後的合作愉快。」

「祝王國勝利,乾杯!」

「乾杯!」

馬利克上校與溫斯頓中校兩人的酒杯交擊,融化的冰塊在酒杯中發出了卡鏘作響的撞擊聲。

九六七年一月二十日
戴沃斯特芬空軍基地


這天早上的戴沃斯特芬基地與平常不同,早在天色未明、規定的起床時間到來以前,全三五二團兩千四百名降下獵兵就已經都集結在整備機庫與大停機坪之間的跑道上,全部的人都穿著空軍制服再套一件降下獵兵罩衫,並且在頭上戴著漢密斯帽。

隨著團樂隊吹響了銅管與小號開始,隨著因為缺乏練習而讓節拍顯有些生疏凌亂的鼓聲,這兩千多人跨出了腳步開始行軍。

沉重的旗桿上豎立著迎風飄揚的旗幟,紅底團旗上頭的俯衝之鷹彷彿在冰冷的冬日空氣中展翅飛翔似的飛行著。

「預備~唱!」

「在北國之濱、上神所眷顧之地,
我們將乘上飛機航向目標,
光榮勝利或是孤獨戰死。
我們是降下獵兵!我們是降下獵兵!」

在全團前方帶隊的第一營先開始齊唱軍歌,接著陸續傳到綿延五百公尺的第五營方隊尾端,高亢明亮的女子聲合唱響徹雲霄,全體官兵高低不一的聲域伴隨著混亂招搖的樂隊伴奏,加上紊亂交錯的行進腳步,組成了荒腔走板的行進曲。

然而、對於身處在其中的人來說,她們可一點都不認為這有什麼好丟臉的。

歌聲使得每個人都感覺到胸口裡溫暖的火燄逐漸蓋過外頭的寒風,為了換氣而大口呼出的白霧撲在臉前,跟隨著強而有力的節拍和旁人的歌聲;即使是先前對於這次校閱式並不抱期待的人,身處其中時也會不自覺的受到感染而大聲唱出降下獵兵之歌的歌詞。

在短暫約五分鐘左右的方隊齊步之後,就幾乎已經快要濱臨崩解邊緣的方隊左轉九十度拐進平坦的大停機坪,停下腳步之後,奈妮、霍克愛、薇薇安等基層的連排級軍官便在眾人間遊走,把凸出來一步的或是沒跟隊伍排頭靠齊的士兵推回去,花了三十秒左右把隊伍收拾好後,才在營長海克特少校的一聲吆喝下把縱隊轉成橫隊,然後走到第一營既定的位置上站好。

手掌大團旗的娜姬卡此時則是一路走到了用木箱子臨時搭建的講台前方,將旗桿直挺挺的插在地上,摟在左肩旁;其他各營的人馬也開始陸續進場。

一直到全體進場完畢後,團樂隊的敲打聲戛然而止,全場才恢復到肅穆威嚴的靜謐氣氛下。

從那一小撮坐在講台邊的校級軍官中,有人率先站了起來,奈妮瞇起眼睛仔細看出那是梅莉莎.溫斯頓中校---她一步步地走上只比地面高半公尺的臨時講台,然後對著麥克風說話了。

「各位三五二團的官兵,我很高興見到妳們充滿鬥志與精神的樣子。」

起初透過麥克風牽線到機場部份廣播喇叭出來的聲音有點小,所以她稍微加大了點聲音:「自從去年部份官兵經歷過十二月的戰鬥以來,至今已經過了快一個月。本團經過重新補充與編組,如今的陣容雖然沒有成立之時整齊,但也已經令我感到十分滿意了。」

「在此我要宣怖一些重大事項之後,再進行人事異動與勳表授階的儀式。」

溫斯頓中校深呼吸一口氣,然後鄭重其事地宣布:「一月二十五日將會進行本團的下一次降下作戰,細節會於後日擇期對幹部進行傳達。由於時間緊湊,許多混亂與將就之處需要透過各位幹部的努力加以彌補了。」

雖然說是早就已經預料到的事情,但是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奈妮還是不免驚訝地喘了口氣;一旁的士兵們更是睜大了眼睛,這畢竟是關係到生死的頭等大事,大部份的人不可能當作輕鬆的事情去一笑置之。

「雖然並不是什麼輕鬆的作戰,但我相信以諸位的實力和表現,最終一定能夠克服這些困難達成作戰目標。」

在稍微頓了頓之後,中校把話繼續說下去。

「今天當我們聚集在此地時,也為了那些過去在戰鬥與訓練中犧牲不幸離我們遠去的兄弟姐妹們,致上最高的敬意,並記取那一份與犧牲者們共享的榮耀。」

她說完這些話之後,挺起豐滿的胸膛舉手向台下的官兵們敬禮。

三三兩兩地坐在講台旁的幾名校級軍官也跟著站了起來,舉起右手敬禮;場面看起來顯得有些冷清,但是這並沒有使得在場的人感到灰心或是失去幹勁。

---與其被哪裡來都沒聽說過的大官讚美,被自己所敬重的老上司讚美無疑才是真正的肯定。

台下的官兵們紛紛面對溫斯頓中校舉起右手,並且挺直了背脊,強忍著心中的激動抬頭望向講台上的人致上軍禮;那並不是只對中校一人,而是在她的演說中,聯想起那些自己的記憶中刻下血淚的一筆一頁而受到了影響---對於感同身受的奈妮而言,她只有在這裡能夠感覺到家的氣味。

漢密斯王國的旗幟與短半截的團旗在寒冷的冬季晴空中隨風飄揚,團樂隊的演奏聲隨著中校步下講台而開始。



三五二降下獵兵團的戰鬥,隨著新的一年的到來而揭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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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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