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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遙遠的希望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4月 10日, 1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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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1日, 22:25
文章: 830
十二月二十一日 11:08  那瓦河北岸北北西方道路上



軍官團與增援的士兵下車之後走往車隊被截斷的缺口,羅伊爾曼上尉一臉濃烈肅殺貌,緊繃的氣氛像是絞緊的吊索般勒住身後一眾軍士官的喉嚨。

「狀況?」紅髮女帝突兀的質問打破了沉默。

「稍微整理了一下通訊,第二戰車中隊似乎重創,戰二連黑排潰滅,其他損害不明。」

「距離這裡不遠啊,才幾公里而已。」許多人對通信官的報告感到憂心。

「普希金娜中尉是怎麼說的?」上尉提問。

「有連級規模以上戰力的重戰車群,目前正在追擊她跟野戰砲兵的一部份車隊。」

「往,往這裡來了?」

「這下該怎麼辦才好…」

「那就準備反戰車作戰。」

她打斷眾人的驚慌斬釘截鐵地說,然後轉身就走。

臨時道路上,中型牽引車拖曳著75mm重戰防砲往前線飛奔,道路上的障礙實在太多,只好中途改道,在未經工兵整地的雪原中強行軍。

「媽的,卡住了!它陷進坑裡去了!」

一組重戰防砲忽然從中間折進地中,砲兵們從牽引車上跳下來,使盡力氣拼命又推又拉的,駕駛員也將引擎轉速提高到爆缸的邊緣,但是沉重的砲身依舊紋風不動。

幾門陷住的砲提醒了後來人不要重蹈覆轍,其他幾台牽引車巧妙地避開未知的區域,繼續努力往前進,闖入砲火隆隆的濃郁白霧之中。

徒步的羅伊爾曼反而比大部份機械化砲兵前進的要快,不知不覺中已經前進到戰列前方去了───先是掉頭往回跑的幾輛卡車與半履帶,然後是Hs-3狼狽地邊退邊發射煙霧彈,跟隨著大量慌亂逃竄的王國步兵越過車隊,大批步兵紊亂的後退也造成殿後的戰車連實質上等於失去了退路。

一干營部軍官汗顏地看著這片聲勢浩大的潰敗壯景,感覺上他們似乎是在這片兵敗如山倒的震撼洪流中,唯一還在向前推進的人群。

羅伊爾曼緊握著拳頭,咬緊下顎,嘴唇緊抿成一線,看著長官親手交給她的營即將濱臨毀滅的命運。軍官團正在商討要不要上前跟她提出暫時轉進的建言時,代理營長拔出腰間的尼爾,在道路中央站直身子,把尼爾朝天連開了八槍。

的補充兵們聽到前方傳來槍聲,有些居然臥倒在地開始祈禱,但絕大部份都是訝異兼錯亂地盯著開槍的人。

「不許後退!在這裡重組防線,反擊是唯一存活的希望!」

她張開了雙臂,面向逃亡中的補充兵大聲咆哮道。她又轉過頭來瞪著營部參謀團。

「安麗琪!舒卡德亞!菲菲!奧密特!阻止逃亡者,違者就地正法!」

「…是!」

有線話務士,文書兵,新來的見習參謀與從沒上過火線的勤務兵慌忙抽出了佩槍,對準眼前的友軍,一行人挪動腳步到羅伊爾曼身邊,盡可能裝出冷酷的表情。

倒不用真正開槍,這樣就足夠了,還在震懾狀態中的近百餘名新兵們暫時停下腳步,在羅伊爾曼面前安靜了下來,不過在眼神中還是有些迷惘跟害怕。

她走向那些看起來像是士官或軍官的領導幹部,揪住她們的領口,一個個的下達清晰直接的指令。

「舒密特,你們散開,在道路兩側建立陣地,協助後續部隊建立防衛線。」

「傷兵先後退,人不要擠成一團,盡量分散。」

「喂,你幫忙指揮這群。在戰防線後方一百碼建立預備陣地,縱深防禦戰!」

姑且先不論她的命令是對是錯,在這種大家都沒有主見的時刻,最需要的就是一個命令,一個讓自己知道該去做什麼,該去完成些什麼的強烈意志,而潔西卡.羅伊爾曼辦得到。說起來她可能是天底下意志最堅定的一位女軍官了。

螞蟻群在女皇的吆喝下,從一盤散沙轉為一塊磐石。

對了───戰防砲呢?這時候猛然回頭,發現她手上還真的什麼都沒有,羅伊爾曼不禁皺起了眉頭。

兩發敵軍的砲彈越過頭頂,砸在後頭的雪地上,橘紅色的豔麗花朵綻放在原應寧靜純白的冰雪地裡。然後前方傳來爆炸聲…單純的高爆彈就足以把Hs-3的砲塔挑掉,變形扭曲的車體陷入一片火海之中,至於砲塔則是很完整的倒扣在車體後方大約三十碼的位置上。

「怎麼還沒有來啊!」

羅伊爾曼瑟縮著身子等待砲彈落下時痛罵道。

似乎是上天聽見了她的祈求,一輛牽引車與一輛Hs-3S突擊砲各拉著一門75mm戰防砲出現在戰場上,以非常令人憤怒的超低速緩緩駛入戰區…不過這也不能怪罪他們,因為前者本來就不是拖車而是用鋼索綁在車後的應急產品,而後者則是在爬出陷坑途中燒掉了四個引擎氣筒。

坐在牽引車裡和戰車背上的砲兵們很快就發現到局勢嚴峻,砲兵班長指揮所有人跳下車來,將鬆開放列的75mm砲以人力方式旋轉,推動,面對敵軍模模糊糊的車影,放下固定架。

突擊砲的後半段上綑著好幾箱全新還未拆封條的彈藥,砲組員正在拿鎚子撬開密合釘住的鐵釘時,前方的戰壕裡便傳出了哀嚎聲。

「啊啊,是重戰車!」

「T-3!從正前方來的!」

砲手一個緊張,在用鐵鎚拆彈藥箱上第三支釘子時,一個用力居然敲破了木箱蓋。

突擊砲的車長一臉緊張兮兮地看著在自己背後忙進忙出的砲兵,「拜託你們,動作快一點好不好!」

「王八蛋,你自己來徒手推動這頭五噸重的死肥豬試試看!」

砲班長毫不客氣的痛罵回去,車長正要反駁,但是又一發掠過頭頂在後面幾百公尺炸開的高爆彈讓雙方都各自閉上了嘴巴。

說起來還真是真是令人髮指的近…如果不是突擊砲與戰防砲的高度都夠矮,恐怕這群人就會得到一個相當具爆炸性的命運作為人生的結束吧。

「抱歉,是我失言,各位加油吧。」

車長撂下這句話之後匆匆躲回低矮的車身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關上艙蓋,拉起所有側後方觀景窗的防彈壁。

砲兵班的成員這時才有點羨慕地瞧著看似固若金湯的突擊砲加速開走,畢竟他們可是沒有任何裝甲和那種飛逃的速度可供保命之用。

羅伊爾曼跑向那輛突擊砲,和車長交談幾句之後,迅速的跳下車跑向戰防砲預定放列的陣地。突擊砲迅速倒車,往側面的森林方向遠離戰場,身形逐漸消失在雲霧裡。

敵軍的戰車仍然以洶洶不可當的氣勢,從尾部排氣閘兇猛的噴出滾滾黑煙,壓碎卡車與輜重,開過燃燒中的殘骸,碾過哀嚎中的人群,朝向王國軍的縱隊深處持續挺進。

「動作快,敵人的戰車殺進來了!」羅伊爾曼一臉火氣的指向身後。

「長官,我已經很快啦!」

砲長一臉無辜的抱怨道,但面對羅伊爾曼的態度已經比面對其他戰友要好上太多。

砲兵們還在用折疊鏟拼命開挖放助鋤所需的坑洞時,瞄準手就已經在標定第一個鎖定的敵車位置,那輛衝在最前頭的T-3理所當然是優先目標,其他不作第二人想。

「噴流穿甲彈,五號裝藥,觸發引信!」

「砲位?」

「密位1100處敵車第一號,高角225,表尺距定在一千,方向與風速修正量零。」

「敵軍砲火!掩蔽!」

又一群砲彈飛來,戰防砲前前後後炸起連串火光,遙遠處亮起了同軸機槍的曳光彈火線清晰可見。羅伊爾曼因為耳鳴而摀起了耳朵張開嘴呻吟著,砲兵們張大了嘴巴不讓爆壓傷到自己的內臟,一點也沒有要停下手邊工作的意思。

鏘嚓!巨大的兩支鋼鐵長腳在砲長身後發出接合聲。

「下砲架,固定完成!」

「射擊準備完成!」

「瞄準完畢,放!」

這麼趕時間的射擊幾乎是從來不曾有過,羅伊爾曼精訝的看著這組砲兵正在執行從來沒寫在教範上的動作。

幾乎是在固定完畢的同一瞬間,砲手與裝彈手將沉重的砲彈推進膛内,關上砲閂,早已瞄準完成的射手跳出中央線,拉動引繩,橘黃色火燄伴隨著雷鳴般巨響,在冬日的戰場上發出豪邁的咆吼,在戰線的彼方綻放開絢麗燦爛的暖色花朵───砲身因強勁的後座力加上近乎兩倍的超量裝藥射擊而猛地後退了半公尺,即使有地架的抓地,整座砲依然向後大概滑動了十幾公分左右。

拉開砲閂,黃銅色彈殼直直的彈出砲膛大概幾公尺插進雪中,滾燙的冒煙的金屬彈殼融化了結實的硬雪緩緩沉入地表內。

  以亞音速飛翔的高速穿甲彈錯過了目標,在一旁的雪地上打水飄似的連續彈跳了好幾下,在兩公里外的遠處才用盡動能停頓住。

「落空!」

著急的砲長幾乎要把雙筒觀測鏡給塞進眼窩子裡去了,左手邊的第二尊戰防砲在稍後開火,同樣未擊中目標。

「第二射預備,目標與彈種,引信不變,密位向左修正60,前置量加15!」

「瞭解…」

砲手沒有覆誦口令,只是忠實的照著口令執行動作。

「準備完畢!」

「放!」

這砲直接擊中了衝最前面那輛T-3的正面,對方緩緩停了下來,然後冒出一陣煙霧,砲兵們一陣歡呼。

「命中了!擊毀一輛!」

「媽的,讓那些南方豬吃不了兜著走!」

「真有你的,謝雷斯!」

「那是發煙筒的煙,不要大意!」

察覺到異狀的砲長轉過頭大叫道,同時左翼的煙霧中又冒出一輛T-3,「最左邊那一台,密位向左修正600,彈種與引信不變,預備…」

下一瞬間,那輛T-3就爆炸了,雖說是爆炸,不過正面看起來十分的完整,火光似乎是從車體後半冒出來的,經過幾秒鐘的悶燒之後,發生了一次較大的二次爆炸,這次爆炸點燃了地上的漏油,還讓這輛戰車的觀景窗與車蓋都冒出了火燄與濃煙。

一個全身都爬滿了火苗的聯邦戰車兵打開車頂蓋,掙扎著探出上半身到一半便開始猛抓著頭部,已經炭化得差不多的衣物與皮肉剝落之後,可以看到他的上身與下身分離斷裂,倒栽在火勢燒得更兇的雪地上,爬行了幾下便歪頭不動了。

所有砲兵都安靜的看著前方不發一語,直到身後的牽引車上傳來無線電的雜訊聲。

「啊…這裡是托伯,剛才在距離七百處擊毀了一輛側面敵車,有人看到了嗎?」

「有哦,這裡是砲四號,看得很清楚!燒起來了!」

「敵軍開始後退了…我沒看錯!他們開始後退!」

羅伊爾曼上尉大笑著拍了拍戰防砲長的肩膀,跑到無線電旁邊揀起耳機與發話筒,與戰防砲長開始交談。

「希卡莉.托伯!是妳跟妳的車組幹掉那一台的吧?」

「是、是的!」對方有些緊張的即答。

「希卡莉───如果我們都平安回家去,妳就有放不完的榮譽假跟勳章了。」

她親暱地稱呼對方的個人名,然後,經過長時間巨大精神壓力的壓迫後解放的羅伊爾曼整個人往後倒臥在雪地上,用手摀住臉部上半忘我的竊笑,大笑,最後是狂笑了起來。

羅伊爾曼的笑聲伴隨著漸行漸遠的履帶聲,迴盪在那瓦河畔的灼熱空氣中。



十二月二十一日 14:20  墨爾德機場



從希望到絕望之間,只有一線之隔,況且那條線實在是薄得太過份。

靜靜駛入機場的裝甲車隊和傷兵隊列,很清楚地解釋了在橋頭與河對岸發生的慘案。戰車與裝甲車一停下來,就有數十名傘兵上前去將負傷的友軍小心的扶著走或是裝上擔架抬走。

一臉鐵青的菲雅,馬上召集各排軍官,下令緊急從卡車卸貨,加油,裝彈,預備下一場可能到來的戰鬥,並且將前衛任務交付給歐布萊恩少尉的第二排。在這戰力不足的時刻,如果遭遇到敵軍追擊而毫無防備的話,來救人的和該被救的全部都會死。

依然昏迷不醒的漢密斯上尉被四個擲彈兵用吊床運進水泥掩體中的傘兵醫療站,安麗則是捧著剛剛插上血管的輸血袋跟在身邊。

疲倦的擲彈兵們有的抽煙,有的一言不發,有的逕自找了個裝甲車背風的一側裹上毛毯睡覺;傘兵們則是相互傳話交換消息,軍士官彼此低聲交頭接耳,醫護兵忙進忙出,宣讀臨時用紅筆寫在傷患額頭上的號碼,氣氛十分凝重。

大概就這麼過了混亂的兩個小時,墨爾德機場的守軍算是成功地吸收了兩個裝甲連和七十多名傷兵所造成的影響,再度恢復正常運作的機能。忽然有人想到援軍的現場指揮官是誰都不知道,於是幾名降下獵兵跑向在北側跑道集結整備中的戰車群。

「誰是這裡的負責人?」

「這個…」

裝甲兵和擲彈兵們相互望著彼此,一層層往上找之後,他們在剛搭好的臨時蓬架裡找到了正在喝咖啡的菲雅.克盧索中尉。

「妳是指揮官嗎?」一名頭戴野戰帽的女傘兵揭開布幕,突兀的詢問。

菲雅聽見這個問題足足愣了五秒多鐘,她正在思考自己到底該算是什麼職務。稍微用刪去法把腦海中那些比自己位階要高的軍官:昏迷的漢密斯,參謀職的安麗,被打散的席夢妮,隔在河對岸的羅伊爾曼等人一一打上叉叉之後,她遲疑地點了點頭。

「好像是。」

傘兵軍官皺起了眉頭,似乎不很滿意這種答案,「跟我來,本團代理團長希望妳去報告狀況。」

菲雅放下手中的鋼杯,對旁邊的勤務兵笑了一笑:「幫我解決剩下的份,整理好東西。」

「是!」內麗認真地點頭。

偌大的機場裡卻沒幾個人在活動,不管是冰封的跑道上,塞滿了傷兵和病患的宿舍區,還是幾乎沒有多餘人手殘留的行政大樓都是一樣,顯得非常冷清。

通往二樓的走廊上沿路兩側都是坐著或躺著的傷兵,手臂上纏著紅十字臂章的醫護兵遊走在擁擠的走道上,試著給每位傷兵一些照顧,即使那只是延長他們的痛苦,卻還是咬牙繼續進行著。

和被冰封的外頭不同,大樓裡可以聞到血腥味,酸味,嗆鼻的藥味,揮之不去的硝煙味,以及陣陣飄入鼻腔中的屍臭味。

菲雅靜靜地走著,臉上面無表情,額頭上卻滲出涔涔汗滴;她盡全力使自己不至於嘔吐或是哭出聲音來。

上了二樓,菲雅與早上那名駐守橋頭的傘兵指揮官擦肩而過,對方也注意到她,回過頭來說了聲:「謝謝妳!」

菲雅也回頭報以一個微笑,這讓她的心情稍微好過了點。



奈妮走過一個又一個轉角,她找到了自己的連隊,隨便在一個不會擋到路的角落坐了下去,靜靜地坐在那裡,不發一語。

軍械庫門前是正在排隊領彈藥的各連姐妹們,這些士官待會還要把一箱又一箱的擄獲武器與聯邦規格彈藥拿下去發放,因為自己的國產武器多半都沒剩下多少彈藥了,只能集中給大概一半的人使用。趁著白晝能見度尚好的這個時間,戶外傳來此起彼落的敵軍武器聲響,她們想要盡快的適應將來幾天內的主力武器的性能與手感。

九死,失蹤六,負傷十一。這是她的排今日的戰損統計,應該上繳的九張兵籍牌還緊抓在她的掌心中,鎳合金製的薄片在擠壓的手掌肌膚上留下深紅色的印記。

王國軍兵籍牌是圓形的,而且只有一片。在金屬片的中央有一道打造成較薄的小凹槽,在清點死傷時只要把手一伸,牌子一折,一半繳上去清點死傷人數,另一半掛有項鍊的留著以方便認屍。

啪吱,啪吱。那種折斷兵籍片所需的小小力道,以及獨特的折斷響聲,在野戰醫院裡此起彼落。

最後奈妮還是站起身子,走進臨時連部佔有的小小房間,在艾奴希雅的指示下來到獨立的小隔間中。她伸出手,鬆開緊握的掌心,交出九片對折成半的兵籍牌。

「好孩子,辛苦妳了。」

「嗯。」

奈妮吸了吸從鼻腔裡分泌而出的體液,但是不管怎麼作都停不住眼眶裡的淚水繼續增加、她只好不停的舉起手臂擦拭眼睛,紅腫的情況也變得更加厲害。

艾奴希雅的右手從上衣口袋裡掏出手帕,輕輕撫拭少女哭紅的雙眼,沒說什麼,便突然將對方擁入懷中,輕輕地摸摸她的頭,將高出對方一個頭的嘴唇與鼻頭埋進那柔軟的金色髮絲中。不知道為什麼,這種溫暖與安心讓奈妮想起了某種很懷念、卻又因為太過久遠而不再記得的感覺,這種感覺讓她終於崩潰了,把臉埋進艾奴希雅的胸前,放聲大哭著。

艾奴希雅摟著她,拍拍年輕戰士的背部,憂傷的眼睛望向很遠的方向。

就這樣過了大概十幾分鐘後,奈妮的呼吸平復下來。

「…那麼,請指示本排目前的整編方案。」以平穩冷靜的口氣緩緩說。

「連部這邊會撥下兩組共六名重機槍手來填補妳們戰力上的空缺,殘餘的兵力以這兩挺聯邦機關槍重新組成兩個戰鬥班。」

「感謝長官。」

「還有,接下來這一天好好休息吧,北方的防務交由霍克愛的第三排負責,東北方就交給薇薇安了。妳的排在接到下一個命令之前,就先試著適應新裝備吧。解散!」

「瞭解!」

奈妮敬了一個最標準的舉手禮之後,大步轉身離去。離開房間時,她的臉上彷彿戴了一張面具,一張鐵打的冷冽臉譜掛在悲傷的內心之外,讓部下與戰友們保持冷靜,也是在保護自己脆弱的心靈。



「根據我隊留下殿後的紫排報告,敵軍裝甲部隊在原地等待本隊抵達之後,就在橋頭開始構築防禦工事,至今沒有追擊的跡象。」

菲雅將她所知道的情報,和已經把握住的我方確實損失作了一次詳盡的報告後,坐回了她的座位上,等著看那兩位女傘兵少校如何因應。榭達的眉頭皺得像是哈巴狗的皮似地,布蘭登少校用力的閉住雙眼按摩一下眼窩後,睜眼並提出問題。

「敵人的裝甲部隊數量有多少?」

「攻略橋頭時大概投入了兩個連左右的重戰車和裝甲步兵,隨後又和數目不明的本隊會合,不過他們能把本營的後續單位擊退,戰力也不會小到哪裡去。若從保守一點的角度來分析,橋頭陣地兩岸起碼已經有三到五個連的戰車在駐防了。」

「唔哇…」不知道是哪一位列席的參謀忍不住發出了驚嘆聲。

「不過,妳們也是裝甲部隊。可以奪回橋頭啊!」布蘭登道。

「這個…得看營本部所受的損害如何。」

菲雅面露難色,「T-3是非常優秀的重戰車,我的部下雖然優秀,但至多也只能一比一打平而已,目前敵我裝甲戰力比是三比一以上的絕對劣勢,何況敵軍這批單位和秋季的傢伙不同,他們是老手。」

「…難道就沒有其他的支援單位了嗎?」榭達小聲地問。

「這…我無法保證。不過,我們會盡最大的努力送妳們回去,這是我此行的目的。」

菲雅試圖挺起胸膛作出狀似高昂的神情,即使連她自己也不清楚接下來的戰局會如何發展。

榭達也打起精神來了。「妳是裝甲兵,對付戰車是專家。那妳認為目前我們要怎麼作?」

菲雅深呼吸一口氣之後,眉毛倒豎,十分嚴肅地回答:「集中全部可動兵力到橋頭,準備逆襲。呼應本隊在河對岸的反擊,伺機行動,打開回家的道路!」

「那麼,機場怎麼辦?我們還有任務在身!」布蘭登少校仍然堅持。

「算了吧,妳不是也聽了那個傳令兵的報告嗎?」榭達皺眉頭回應,「我們的責任已至,既然上頭的人已經放棄了,那我們就沒有必要再死守下去。」

「卡娜梅,這樣不行啊,撤退是抗命,而且奪取這座機場,付出了那麼大的犧牲…」另一位營長態度有些軟化,卻又搖了搖頭,聲音逐漸哽咽起來。

「到頭來,我們全部都是在作白工嗎…去他的!」

布蘭登低頭痛罵道。

榭達彎彎的嘴角撇成了新月的弧度,微笑中卻帶了些哀傷,「就是因為不能白白浪費姐妹們的生命,所以才要撤退啊。」

「是…我沒有想到這個問題。如果沒有辦法放棄這裡的話,我們也會盡全力協助妳們的防守。」菲雅有些抱歉的向榭達低頭補充道。

榭達露出了難得一見的強硬態度堅定地說:「克盧索中尉,請妳別擔心。抗命的責任歸我,沒妳們的事。我們會與貴部合作,全力奪回橋頭的!」



十二月二十一日 17:30  那瓦河北岸




在經過一天的混亂之後,羅伊爾曼總算有機會開始清點她們的戰損。

席夢妮的連損失五輛戰車,兩輛小破。十輛彈藥與運兵卡車確定被擊毀,士兵陣亡二十一人、失蹤三十四、輕重傷有四十六人,那個補充步兵連幾乎是一口氣報銷了。菲雅的連、漢密斯的連則是完全消失,生死未卜。如果敵人繼續尾隨追擊的話恐怕兇多吉少───所幸機車兵的偵查報告顯示敵軍巴著橋頭就不走了,似乎沒有要再擴大戰果的積極進取心。

但是,對一個編制兩個戰車連、三個機械化步兵連和一個火砲連的強化裝甲營來說,兩個連「可能全滅」,兩個連「重創」,已經遠超過軍事學理論上所謂的「失去三分之一即喪失戰力」的標準值。

面對這種駭人的損傷,沒有人能夠輕鬆的起來。

比起被圍的守軍來說,五零三營本隊還勉強有一個優勢,最起碼他們的傷員都還能後送,醫藥品與武器裝備也不虞匱乏,只是現在手中可用的戰力有點短缺。

在中午建立大功的75mm突擊自走砲四輛,加上原第二戰車連剩下的十輛HS-3,勉強稱得上是攻性的裝甲戰力,機械化步兵和一些輕砲兵,但拿去和橋頭那群恐怖的大傢伙們一比便覺不算什麼。

當羅伊爾曼下令原先用作驅散步兵和破壞碉堡的突擊砲車卸下一半的高爆彈,改裝對戰車用的穿甲彈時,希卡莉.托伯上士的臉都綠了,但也不能拒絕。

長期與突擊砲併肩作戰的擲彈兵們發出了殘忍的嘲笑聲:「你們可是被羅伊爾曼賞識了唷!準備過幸福快樂的日子吧!」

「嗚哇,早知道就不把那東西打爆了!」砲手哭喪著臉,和車長、駕駛兵與裝填手從卡車上一人一人接力將穿甲彈塞進彈藥庫裡。

「搞屁呀…是很難被打中沒錯啦,但、我們可不是戰車诶!連車頂機槍都沒有,甚至沒辦法旋轉砲塔,也沒有同軸機槍,聯邦的步兵衝上來該怎麼辦?」

一位正在抽煙的卡車兵從座位底下抽出了一把鐵鏟,輕輕敲了敲突擊砲兵的頭。

「還能怎麼辦?就這麼辦啊。」他順便拍了拍腰際的手槍。

「慈悲的奧蘿拉啊…」突擊砲兵懊惱地揉了揉腦袋怨嘆道。

不過保守的策略當然是擺在第一順位,不是因為五零三營的代營長膽小,而是她們真的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再損失了───

同時,六門重戰防砲也拖曳到距離北岸橋頭陣地大約兩公里處悄悄地放列,配合步兵用雪築起的臨時堤道,巧妙設計的火力陣地有深厚的縱深與預備陣地,相互交叉掩護彼此,稍後戰車與突擊砲也要移到這個前進陣地裡。羅伊爾曼下令所有人在完成自己份內的防務後就盡量補充體力,因為從明天開始她要用偵搜排嘗試引蛇出洞,把那些堅不可摧的T-3誘進這個戰防陣地裡摧毀。

但睽違三天三夜的熟食晚餐才是眾人囑目的焦點。

在歡呼聲中,卡車載來了四大鍋冒著滾燙水蒸氣的包心菜燉肉湯,盡管裡頭的肉根本是少的可憐,平均起來每排只有一位幸運兒才能撈起一粒小姆指大的肉塊,但是這幾鍋熱湯為士兵們動搖的士氣注入了安心與溫暖,這將成為後續數日他們戰鬥的動力。

樂天的笑容,是兵士們面對死亡陰影時,唯一的對抗手段。



十二月二十一日 20:45  戴沃斯特芬空軍基地



縱使聖誕佳節將近,三五二降下獵兵團自第四營以降的單位都免去在前線水深火熱之苦,看報紙,作運動,聽廣播,打牌,睡覺。但是好幾天以來不對勁的氣氛彷彿惡毒的蛇蟒,纏著每一位降下獵兵的心頭,如一層暗雲籠罩在機場人員的頭頂。

直到這一天,隨馬利克上校到茲姆辦公的列星頓上尉騎著一輛春達普,未曾闔眼火速趕回了基地。

「姐妹們!有重要的大消息要宣佈!」

在機場行政大樓的大廳中,一位女傘兵把北威西尼亞地圖攤開貼在戰情板上,上百名的降下獵兵與地勤、飛行員們都放下手邊的工作和還沒用完的晚餐集合過來。

米蕾莉亞.列星頓重重地拍了一下地圖的中心點,「各位!她們沒死,她們還在墨爾德!在堅守著啊!」

人群爆出了高亢的歡呼聲,降下獵兵部隊的貝雷帽飛舞在空中。

_________________
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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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4月 10日, 1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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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1日, 22:25
文章: 830
十二月二十二日 01:30 墨爾德機場



不少從橋頭退下來的裝甲兵們都是在這個半夜自動被凍到蘇醒,好比說菲雅,牙齒一邊打著顫,一邊打開戰車的艙蓋探出頭來。她腳下的戰車兵們立刻發出了高分貝的抱怨聲:「別開蓋子啦!冷風會吹進來!」

「…唔,也該是時侯醒醒了,我們恐怕睡太久了點。」

她晃了晃腦袋,望向那一大片鑽動的傘兵貝雷帽與便帽。夜裡,又飄雪了,冷冽的寒風下,空曠的墨爾德機場跑道上卻聚集起五、六百人的龐大兵力,三三兩兩的各自聚成一團彼此交談或是取暖,盡管這麼多輕步兵和橋上的敵軍比起來沒有什麼特別優勢之處,心理上卻給人一種樂觀的假象。

機場主建築方向爆出由遠而近的歡呼聲,原來是伙房兵搬出了熱騰騰的宵夜。降下獵兵少女們有的人還捧著鋼杯小口小口啜飲著美食,在這段時間裡因為某位無名傘兵的異想天開,她們開始熱烈討論起一個天大的新發現:把軍配的橘子醬和洋蔥煮成湯,吃起來的味道就會很像雞肉。

愛麗絲與可妮從窺視窗中看著傘兵們,嘆息。

「呃呼…那些好命的傢伙。」

「我們就只有縮在這台小男孩裡,悲傷的把口水和著冰雪吃進肚子裡的份呀…」

愛麗絲回過頭去望著身邊的戰友,舔了舔舌頭。「喂,妳喜歡炸的?烤的?蒸的?還是煮的?」

「炸的吧,我喜歡吃炸肉餅。」可妮狐疑地問道:「問這個幹嘛?」

「因為大野狼要吃掉小紅帽啦───」

從狹窄的砲手席撲向行動不便的駕駛員,開玩笑地對她的臉頰和耳朵又舔又咬的。

「噫呀~!!」

「嗚嘎!…痛痛痛痛呃…」

被菲雅用鞋跟踹了一下後腦杓的砲手安份地回到了座位上。在戰車裡,掌握了制高點的人就是贏家。

「安份點,也有我們的份,不用大驚小怪。」

在菲雅說出這句話不久,就看到一輛吉普車載著兩大桶冒著熱氣的液體駛向她的裝甲連,掀起一陣大騷動。



在這一片混亂當中,菲雅拿著望遠鏡四處搜索著特定的旗號或人影,直到她看見了一輛SD-25旁邊的女孩。

「無線電給我,」菲雅從可妮手中接過了耳機,「幫我接卡辛格中尉!」視野中的女孩立刻轉頭回去,步入裝甲車的腹中。

「喂喂,我是卡辛格中尉。」

「這裡是菲雅。預定的時間快到了,現在是…一點半。我們在兩點時派出前導隊去作前進搜索,順便建立前進陣地。後續部隊希望能在三點以前全部出發。還有,代理連長,我要妳在那個丘陵後方五百碼建立戰防陣地!清楚了嗎?」

「是,聽的很清楚,」安麗訝異地探頭望向菲雅座車,「由我擔任連長嗎?」

「我沒有指揮步兵與防衛戰的經驗,可是妳畢竟跟在古德林上尉身邊,看過很多次步戰協同的手法,我認為在這方面妳是專家,拜託妳了。」

「瞭解,感謝妳的評價。」安麗露出了感謝的笑容,向菲雅的方向舉手敬禮。

菲雅跟她揮揮手,低頭彎身下去準備下達命令,才發現愛麗絲早已經從砲塔側面的艙蓋鑽了出去,可妮的屁股以下還在駕駛艙中掙扎,幾秒鐘不到就全跑光了。

「…如果我是聯邦軍的指揮官,只要把一鍋肉湯擺在戰場正中央,大概就能結束世界大戰吧!」

她自我解嘲道,不過轉念一想如果真有這麼簡單的打法就好了。她摸了摸扁扁的肚皮,也從車長座爬出來準備去裝飯。



「突擊F連集合!」

艾奴希雅在肩上扛了一把聯邦軍的.30機槍,身旁還斜背了一支皮諾,頸子上掛著帆布製的手榴彈掛袋,以這幾天下來難得一見的宏亮聲音咆哮著。

F連是三個滑翔突擊連中呈現出難得一見的完整單位,一百零七名軍官與士官兵,還能有模有樣的排列成三個排分隊,可是相較起來同樣是滑降突擊的E連與D連,她們實質上幾乎已經被榭達合併當作一個連來用。

事前她們就已經被告知要準備充足的武器彈藥,目標是奪回橋頭,可是關於詳細的策略,是交給各連各排的軍官自行決定協調,因此大家都在等待艾奴希雅的命令。

「我們要撤退了!這是剛才榭達她們下達的決斷,放棄這一次的作戰。橋頭擋路的傢伙是唯一的障礙,把他們幹掉,我們才能回家去過聖誕節。」

她們突然停止了打鬧與作自己的事,全部安靜了下來,然後在臉上出現興奮與不安的複雜情緒因子。

「剛才跟裝甲部隊的伙伴談過了,待會我們會頂替一部份的裝甲擲彈兵,乘車前往橋頭發動攻勢。本連將擔任起步兵單位的一翼矛頭,另一翼將由愛德連(E、D)來擔任。」

她把目光拋向霍克愛:「第三排,能用的手榴彈、雷文式、皮諾和渥爾芬全部都集中到妳們手上了,雖然預備彈藥不夠,但是我軍的武器比聯邦的輕,較適合攻勢作戰,因此由妳擔任前衛突擊工作。」

「薇薇安!妳的第二排乘戰車作協同突擊,雖然有裝甲擋著,可別大意了。」

最後,連長轉向奈妮,「第一排與連部合併,我們擔負重裝備和確保後路,絕對會給予各位最充分的火力支援。」

「最後、希望大家保重,我們約定好在河的那一邊見面!解散!」

「噢!」降下獵兵們高舉手中的兵器,大聲的回答著。

總算有個明確的目標了───這種實在感起碼比先前幾天持續的不安,一直窮緊張卻什麼也不能作,或該說是作什麼都看不出成效的困局,或許將因為她們開始採取主動而有了根本的改變。

霍克愛撲了上來,摟住奈妮的脖子用臉頰磨著臉頰:「要回家去了!可以回祖國去了!」

奈妮也欣慰地笑了起來,是啊,這種無意義的戰鬥總算可以結束了───但是她的腦海中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容,充滿活力與歡笑的臉龐,甩動著髮絲,咕嚕嚕轉動的活潑眼睛,現在呢…?一個個都被埋沒在銀白色的寂靜世界中。

令人迷惑的是,她們的死到底換來些什麼?值得什麼?

結果居然是這麼令人感到心寒的答案。



十二月二十二日 05:10 那瓦河南岸



在清晨的微光投入大地之前,夜已經不再是那麼的黑,敵我雙方之間隔著的戰場之霧也迅速煙消雲散了。

菲雅手持望遠鏡觀察著敵軍的陣地,也以手上那張從傘兵那邊拿來的地圖作實況地形比對。大體來說這個戰場是一塊寬敞的緩丘陵地與平原的混合體,地勢由河道往內陸逐漸微幅增高,從菲雅的戰車連現在所停駐的位置,可以確實掌握河道這一岸的敵軍兵力數目。

二十四輛的重戰車T-3,和大批的卡車、支援火砲,堆得老高的物資棧,橋對岸隱隱約約能看到活動的不明人車。六點半過後,又看到一幅有趣的景象,聯邦的士兵們開始吃早餐了,香噴噴的肉香與咖啡香居然能夠飄到一公里外都還能依稀聞到,傘兵們的前緣陣地裡掀起一陣咒罵聲。

「混球,喝個屁咖啡啊!」

「我的上帝,還有培根的香味,噢!」

「好餓啊…該死的,我也想吃東西。」

「那些南佬打仗不行,作菜倒是挺高明的。」

「這種男人不錯啊,會作菜的不多耶,如果嫁給他就不必當黃臉婆了。」

「呿、在那之前得先忍受家庭暴力,菜刀槓上鍋子的家庭暴力!」

「論暴力我們是不會輸的啦…」

菲雅聽著這些降下獵兵女孩們肆無忌憚的聊天內容,不禁也笑了起來。

但真正讓她驚訝的是聯邦軍採取的臨時防禦態勢,聯邦軍的左翼也就是菲雅她們待會將要進攻的右翼方向,居然有一條與人齊高的提道赫然聳立在陣地上,再仔細觀察,那居然是他們的半履帶運兵車,一輛緊接著一輛,在車與車之間的空隙堆上沙包或雪塊來強化結構。

那是怎麼回事…把裝甲薄弱的輕車輛放在防線外圍,他們瘋了嗎?不、難道說…菲雅恍然大悟地嘆口氣道:「原來如此,把油抽光之後當成固定的碉堡啊…。」

空車、沙包和碉堡都不會起火,不但可以抵擋輕兵器的子彈,用高爆彈射擊也頂多造成一小部份坍方,菲雅旗下的輕戰車卻無法翻過這種高度的障礙物,一道令人讚揚不已的牢固防線。反過來說,她所佔領的緩丘陵卻無法阻止戰車的進擊。

相對來講,聯邦軍的左翼防線就稍嫌薄弱,雖然不能排除作為陷阱的可能性,但她還是把目光集中在這塊區域裡掃視一遍,確定了她心中的打算。

「從左翼全力突破…可是,會遭到敵軍打擊側翼,這應該算意料中事。用煙霧跟戰防砲掩護我們的側面吧…唔…預備隊,可是我能保留多少預備隊?用一比一來換算的話…」

雖然並不喜歡戰鬥,但菲雅確實陶醉在極度激蕩腦力的策略計劃之中,並且享受那種苦思之後得到答案的快感。

「克盧索中尉!」

一個聲音突然打斷了沉迷於思考的菲雅。

「卡娜梅少校有事找您,請快過來!」

「好,我馬上去!」

菲雅看著那個來傳令的女傘兵,爬出她的小戰車,為了讓底下那兩個疲倦的部下睡得舒服,試著不發出太多聲音輕輕地關上艙蓋。

她最後回眸望了聯邦軍陣地前方大約一公里處的丘陵後方,那一小群努力建築前沿陣地的降下獵兵們,一旁、是安麗.卡辛格中尉正在指揮一輛半履帶牽引車,把戰防砲拖曳到定點放列。

「加油啊…在天全亮之前一定要完成。」她誠心地祝福著。



「天啊…距離這麼近耶。」

F連的女傘兵們挖累之後,拄著大鐵鞦與工兵鏟,抬起頭望著河岸邊的聯邦軍陣地,不禁感到有些毛骨悚然。因為地面太硬了,她們也不敢使用炸藥爆破地表凍土,只好採取反其道而行的辦法:把木箱、沙袋之類的東西當作地基,在這些雜物的上頭覆蓋住一層厚厚的雪,然後再站到這堵約略到胸部高度的矮牆上用力踏緊。

在矮牆上跳了幾下的奧芬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拉拉娜姬卡的衣袖,「喂,我們現在應該不在他們的射程裡,所以他們沒開砲吧?是不是這樣?」

「正好相反,據我所知我們現在就站在T-3的主砲和同軸機槍最標準的有效射程圈裡。」娜姬卡冷冷的瞪了她一眼。對方也知道這個問題不太方便再問下去而回頭繼續加緊工作。

這種詭譎的氣氛就這麼持續著,太陽也跟著越升越高了,隔著僅僅一千公尺的對峙線彼此大眼瞪小眼的兩軍似乎都在等另一邊先出手,我這邊就好整以暇地打回去,維持住緊張的均勢。

直到六點半,第一線上完成了三條總長度一百多公尺的雪牆,足以構成一個真正的縱深陣地,一名裝甲兵軍官從後頭跑了過來,叫住臨時工程隊的指揮官艾奴希雅上尉,兩人交頭接耳了幾句之後,艾奴希雅下達了出人意料的命令。

「可以先停工了,妳們先回去吧!」

「全部?現在嗎?」

「還沒完成诶…」

「接下來交給那些裝甲擲彈兵的來負責,第二排留守之外全部撤退到第二線!」

就連士兵們都能查覺到這道命令的詭異之處,交給原本人數就已經不足的機械化部隊?不過馬上就有人猜測到了答案,她們拉起了身邊的姐妹們好說歹說地拉回去了。

但是當她們看到牽引車拖著戰防砲在百碼外的崚線後放列,戴鋼盔的擲彈兵們悄悄地壓低身子將它拖過來時,馬上就理解了當前的狀況。

「要進行誘敵啊…」

奈妮四處張望,在ED連負責的右翼和營本部的戰線上,都可以見到幾尊大的75mm戰防砲陸續就位,較小的37mm砲則是拖到雪牆的垛孔處,靜悄悄地探出那並不明顯,而且用白色膠布偽裝過的砲身。

傘兵們也在戰防陣地前方的雪堡建立火力據點,採取相當疏散的配置以避免被敵軍所自傲的砲兵打擊。

上午六點五十二分,雖然應該還要再多等幾分鐘才發動攻擊,但是既然所有人都已經進入戰鬥配置了,於是菲雅───現場的實質指揮官───坐回了她的戰車,向最高階級的榭達卡娜梅少校請示之後,鄭重地高舉起右手握拳劃圈。

「戰鬥開始!」

兩公里外的降下獵兵八一迫擊砲陣地開始發起今天的第一砲,首波砲彈掠過頭頂,如預料中在敵軍陣地前緣落下,彈著區顯得相當分散。

「迫砲排,彈著群是否可向左翼與河面延伸。」

「瞭解,即刻修正!」

第二波的砲擊彈著紛紛越過運兵車長城,直接砸落在敵軍的陣地與河道上,爆炸掀翻了不少頂的營帳,聯邦士兵紛紛四處奔走遁入隱敝物中,自知來不及的都就地臥倒了。

有兩名敵軍的小兵在從北岸橫越那瓦河時,被迫擊砲給波及,其中一人失足落入了冰冷的急流中,奮力的掙扎著,從菲雅的望遠鏡裡可以看得很清楚。雖然從南岸奔出幾名救兵,但是稍後一陣爆炸激起的水花噴出,裹住了這一群人,混著瀰漫的煙霧暫時遮蔽住了那群冰河上聯邦兵的身影。

菲雅開始想像從未真正考慮過的「被凍死在冰冷的水中」這種死法,不禁自己也打了個寒顫,連忙詛咒那過度豐富的想像力。

王國的迫擊砲兵在打了差不多半打齊射之後,開始拆底板收腳架轉移陣地,同時敵軍右翼上的戰車也隆隆地開出那條「裝甲長城」來,他們似乎被這陣突如其來的砲擊刺激到了,沒有任何伴隨步兵就衝出來,菲雅在心中冷冷地嘲笑,戰防砲陣地也一如計劃的開始迎擊。敵軍的T-3才開出來沒多久又停了下來,之後不到一分鐘,卻發現橋對岸響起了一連串的蜂鳴和成排成列的密集火光。

「火箭彈!小心!」

以幾乎是接近水平的低角度射來的火箭如蝗蟲過境般吵雜的來襲,那道只到胸部高的矮牆為瑟縮在其後的士兵們擋住了不少破片和爆風,為了防備敵重迫擊砲還擊而刻意作的疏散配置,發揮了莫大的功能。

傘兵與擲彈兵們安靜地趴在每一個人專屬,被自己的體重和體溫融壓出的淺槽裡,等待這場特大號煙火秀的結束。

胸牆有幾處被火箭和戰車砲打擊而崩塌,一位不幸的擲彈兵被飛跳的彈片砍下了腦袋,除此之外還有多人受到輕傷,第一壕溝中的傷兵以匍匐前進的方式爬回第二線後,才站起身子走回急救站。

沒多久一處沒掩蔽完全的戰防炮炮位被迫擊炮攻擊,附近數名人員傷亡。

最後,菲雅決定放棄那處化成焦黑融雪堆的第一陣地,把她們撤到第二線來,反正第一線都是輕機槍和火箭砲的組合,比起第二道防線的戰防砲較好運動。戰鬥以聯邦戰車和王國步兵各自退讓一步的均衡形式告終。

「可惜,失敗了啊。」

待煙硝散去之後,菲雅用望遠鏡觀察敵陣,嘆了口氣。

敵軍陣地顯然沒受什麼太大的傷害,而且對方的砲兵火力───迫擊砲與火箭發射器───遠比菲雅當初所想的要驚人。這算是額外的收獲。

若是傘兵的八一迫擊砲隊沒有自行決定轉移陣地,恐怕真會被反砲兵火力給砸個稀巴爛。也對,橋頭對面可是有一整個機械化步兵師在支持著他們呢!五、六十發火箭彈或許不是什麼令人大驚小怪的東西。

比起敵軍陣地的損害,從望遠鏡裡看到那些被打翻在地上的鍋碗瓢盆,和跪地望著破滅的早餐而痛哭的聯邦士兵,菲雅的心理居然升起了一絲快感。

「…傳話下去,換我們開始吃早餐吧。」她透過無線電愉快地下令。

別著急,妳有一整天的時間可以慢慢思考如何解決這題。她這麼告訴自己。



十二月二十二日 06:30 戴沃斯特芬機場



經過昨晚的通報之後,整個空軍基地從昨天開始就亂作一團。馬利克上校陸陸續續拍回「作戰狀況尚未解除」、「再加派一架次聯絡機,攜帶下列清單所列之物資」、「先遣梯隊至今依然安好」的電報,儘管都是些片面且語帶保留的官樣文章,但從他的文句字裡行間可以嗅出濃濃的希望。

真正帶來關鍵性報告的時刻,是在二十二日早上五點鐘降落在戴沃斯特芬機場的聯絡機帶來的消息。

聯絡機一落地,還正滑向整備機坪途中,就看到副座導航官從左艙口鑽出來,急急忙忙地跳下飛機,抓住正在趕往前去的機工長交代幾句話後,直接跑向航站大樓。

「上校有令,要挑選最優秀的無線電和航空管制組員隨本班機飛往茲姆!還需要兩組越野車組員!」

霎時間,整座行政大樓與機堡前的操演場登時化作混亂的核心,降下獵兵少女們紛紛爭先恐後的舉手或是扯開喉嚨尖叫著,半個團的獵兵們幾乎陷入無秩序的暴動狀態。

個頭稱不上高的降下獵兵團團長梅莉沙.溫斯頓中校為了避免被淹沒在人海中,她找了個箱子堆高,然後站在上頭揮舞拳頭咆哮起來。

「全部給我安靜下來!」

「一個一個慢慢說,有無線電收發士資格和駕駛兵資格的志願者,跟茵梅中士報到受理,我們才有辦法處理妳們的問題!」

「維持秩序,停止一切騷動!」

待騷亂漸漸平息之後,她們才從飛官口中聽到了較為完整的訊息。為了要獲得第一手的資訊,也為了方便空陸兩軍共同進行協調合作,因此需要兩批通訊與航空管制的能手,分別移駐茲姆隨侍在上校身旁,以及前往最前線的陸上單位裡擔任地面管制聯絡官。

除此之外,由於缺乏適當的聯絡工具和加以運用的載具和人手,茲姆的裝甲師也不願意出借運輸車輛,跨軍種的單位申調更是麻煩到家,馬利克上校於是索性打算從自己的轄區裡運來基地交通車,加上自己的通訊兵,直接在前線行動。

對於那位五短身材的上校所表現出的精悍行動力,可是跌破不少官兵的眼鏡。還有一件讓人注目的事,那就是「衝最前面」的陸軍單位,也就是待會有人要調過去協助的單位到底是什麼樣的傢伙?這點也成為了熱門的話題。

「那麼那個最接近前線的單位是哪個師或團?」

「是馮.奧維索森少校的大隊,她們正在殺出一條往墨爾德的路。」

「是那個皇族的奧維索森嗎?」

「對,在國防軍電台有聽過。」

「就是那個了。」

「可以坐戰車直接衝進墨爾德,太帥啦。」

在這段時間裡,溫斯頓中校和代理基地司令麥尤特少校商量了一陣子,空軍那邊很快就決定了管制官是誰,擁有戰鬥機飛行員資格和豐富經驗的航管官資格這雙重身份的布優.尼可萊中尉立刻就被推派出來。

倒是僧多粥少的駕駛兵和無線電士花了將近半個小時多的競爭傾軋才決定最後人選,兩架各塞了一台HR-40輕越野車和體積不小的高頻無線電在肚子裡的運輸機都快準備好了,乘客們才陸續報到登機。

這天早上的天侯較前幾天都要來得更好,這種天侯之下的飛行雖然少了意外墜機之虞,但也增加了被聯邦空軍盯上的可能性。於是,四架來自鄰近的歐斯提亞基地的雙發重驅逐機也被叫來提供全程護航。

一切都就緒了,運輸機隆隆的引擎聲高聲震盪起來,機場上空冉冉升起一枚黃色信號彈。

在將近兩千餘名留守的降下獵兵與地勤們脫帽揮舞的致意中,第一批從戴沃斯特芬起飛的『援軍』出發了。



十二月二十二日 9:50 墨爾德機場



一名降下獵兵少女驚慌地從裝馬鈴薯的麻袋中爬出來,最近這種布袋意外的成為士兵們之間流通的搶手貨,似乎是因為可以拿來當做睡袋的樣子。

「我聽到履帶聲。」

「妳也未免太遲鈍了吧,戰車天還沒亮就通通開走啦。」

「睡昏頭了哦?」

這時,卻見到班長一臉正經地擱下她正在用刺刀削的木雕刻,從雪堤後方直立起身子,將頸子上掛的望遠鏡撈起來,直望向幾天前給機場守軍造成不少麻煩的森林地帶。

「雪夫蘭?」

「天…我的老天啊,」她轉過頭去,對後方拼命高舉揮舞著雙手,使盡力氣喊出生平最大的吼叫聲:「是戰車!東南方森林邊緣出現了不明的車輛!」

臨近各區的步兵塹壕探出了許多小小的人頭在窺視著森林方向,發出了嘆息與驚訝的呼吸聲,「破壞手!對戰車獵兵全部就定位,娜歐去通知營長!」

在下士的疾呼聲中,原本把沉重的火箭筒隨處擱置的情形立刻消失了,大家看著那兩人兩人一組的反戰車火箭兵分散到各排各班的掩體中架起腳架,除此之外還有幾位受過敵兵器操作訓練的士官扛起從補給堆中搜括到的反戰車槍,各自找了掩護對準迷霧中的樹林與車影。

「喂,妳放反了!」某名傘兵突然倒抽一口冷氣。

「呃?」

「砲口,砲口方向不對啦!」

「哇,抱歉,我沒注意…」

緊張過度的戰車獵兵連忙在自己鬧出的笑話成真前修正這個失誤,把火箭砲的砲口轉過來正對目標。

北方的友軍已經被截斷,那些友軍的裝甲部隊在凌晨前就已經全數移往河岸去打通道路了,而她們所面對的南方,不可能有任何友軍的活動。是敵軍,這是唯一合理的判斷。

這種精神壓力讓所有的降下獵兵們都感到十分緊張,握有裝甲部隊這張王牌的聯邦軍隨時都有可能從她們頭上硬生生的碾過這座脆弱的陣地。

「我知道,嗯,不過現在的狀況…」

待在塔台頂層的布蘭登少校一手抓著野戰電話,目光又頻頻在她眼前的防衛陣地和森林之間轉來轉去,「老實說,我不曉得數量有多少…嗯,目前還沒有動作,暫時還沒,如果可能我希望有戰車的支援…!」

她的目光轉向遙遠的橋頭,與此地隔了一層濃濃的晨霧。



十二月二十二日 11:15 那瓦河南岸



「都已經這種時候了還…」菲雅聽到了遠在機場的友軍們要求戰車支援的報告,不禁皺起了眉頭。

瞭解並不是機場現在遭受攻擊後,她鬆了口氣,但卻並沒有給傳令兵立即的答覆,而是散著步沉迷於思考之中。

裝甲戰的精華就在於掌握主動權。防禦只能立於不敗,勝利唯有靠攻勢得來。可是依照目前的狀況,她這個唯一的戰車中隊如果被友軍東拆一點西分一點的,很快就會被稀釋掉了,根本沒有辦法向橋頭的敵軍挑戰。

預定的攻擊發起時刻是中午,她決定先賭一把再說。

「先把橋頭拿下,之後她們要多少戰車就有多少!」

最後她給了這麼樣的一句答覆。

榭達幾乎是賦予菲雅要求的一切權限,包括根據她的戰術需要打破建制,任意從各單位裡抽調人手,以及攻勢發動期間的最高指揮權。換言之,她以一介中尉的身份,頂替了榭達成為實際上的降下獵兵營營長。菲雅也十分感謝對方的雅量,一般來說軍官是很難容忍將權柄交付給比自己低階的同僚來使用的。

按照預定計畫,亞莎琪的第二排負責最左翼,里希蒂亞從中央推進,菲雅與緹妮安負責掩護全軍推進的右翼,同時也扮演著機動預備隊的角色。

安麗與她的擲彈兵連除開半數留守在防線之外,還有多餘的人手全部都搭上SD-25,若人數還有不足就從傘兵少女中抽來補滿。

那些大男孩擲彈兵們帶著靦腆而興奮的笑容對降下獵兵少女們揮揮手,對方雖然遲疑了一會,但還是勉為其難的微笑以對。

(天啊…我想要回家…)她們的直覺仍能清楚感受到不懷好意的眼光。

此外,為了時效性及補半履帶裝甲車數目之不足,降下獵兵F連的一部份女孩們要乘坐在戰車上一起突擊,風險很大,但這是唯一能搶在敵軍反應過來以前就侵入他們戰線的機會。

一個人獨斷獨行式的制定整套作戰計畫之後,難免還是會覺得壓力沉重,帶著些許不安心情的菲雅找來排長們討論意見,實際上也是想要為自己分攤一些壓力和責任。

亞莎琪接過了菲雅的速記本,緹妮安少尉從旁湊上前去,而個兒高高的里希蒂亞在兩人的背後墊起腳尖,把下巴靠在歐布萊恩少尉那頂把鋼圈抽掉之後變得軟趴趴的盤帽上頭。

「妳們有什麼意見,就都盡管提出來吧。」

「這個…該怎麼說呢,煙霧彈,直接強襲左翼?」

亞莎琪瞇起了眼睛,越看嘴唇越往上頭彎,迅速的翻了接下去的幾頁之後,把筆記交給了緹妮安。

第一排排長作出了她的結語:「魯莽,直接,大膽,簡單,很克盧索式的風格。我喜歡。」

「簡單的方法就是戰場上的好方法。」

里希蒂亞也點了點頭附和,只剩下緹妮安一個人還在仔細地翻閱著菲雅的速記本。

面對連長在短短數分鐘內急轉直下的決定,以及幾乎是她獨力瞬間完成的整套作戰計畫,排長們反而沒有什麼太多的意見。自由放任的同時,卻也專斷獨行───因為她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這就是克盧索中尉的行事風格,大家也都習以為常,若是菲雅沒辦法下決定反而會讓部下們覺得不安。

然後,在交托榭達代為傳達給降下獵兵之後,準備開始作戰。



「抓緊!別掉下去了!」

攀附在戰車車體上的降下獵兵們小心翼翼地擠在一團,抓住砲塔上的車長扶手,這些降下獵兵搖搖晃晃地攀著戰車上狹窄的僅有空間,讓戰車兵們看了不禁捏把冷汗。她們和戰車一起在崚線後方,與那些裝甲車跟步兵排列成攻擊隊形。另一方面,作為裝甲矛頭的第一排開始向前移動,來到攻擊發起線上。

「這裡是橘一號,已經就位。」

「進一步指示前待機。」

菲雅以望遠鏡觀察著周邊的步兵逐漸在戰車後方組成疏散的破碎縱隊,她們待會可都是要用雙腳拼死拼活跟上來的呢。

整個裝甲錐的矛頭,左翼,右翼,全數在安全地區排列好之後,菲雅抓起了無線電發怖命令。

「這裡是紅一,各單位注意,準備發起攻勢。速度是關鍵,步兵單位務必在第一時間侵入敵戰線,間隔時間越短,我們就越容易勝利。作戰開始!」

無線電中傳來一陣應和的吼叫聲,所有坦克車長塔上的人影都縮回了車中,柴油機的吵雜驅動聲響徹雲霄,捲起大量薄煙。橘排旗下的四輛Hs-3漸漸地駛出防線,後頭跟著十二輛坦克,以及十輛SD-25組成的突擊錐,而菲雅就位在這錐體的中心點,從她的眼中可以看到自己的前方都被一片浩浩蕩蕩的車輛與人群所佔據,她不禁微笑了起來,這種錯覺實在是太容易害人衝昏頭了,也難怪歷史上總有不少自以為軍容壯盛的指揮官輕敵慘敗。

她可沒有輕敵的想法,因為她沒有容許失誤的空間。但是突擊錐在前進約莫半分鐘後,她突然打開車長蓋向後方張望,臉色轉為悽慘的蒼白色。

「火砲,煙霧尚未覆蓋目標區。火砲!」

她著急的抓起無線電大吼著,卻沒有聽到回音,太奇怪了,她們應該早就開始覆蓋砲擊,但是隊列後方的傘兵似乎聽到了什麼,於是有幾個人回頭跑向後方陣地。

「這裡是橘一…我們好像暴露在敵火下推進…迫擊砲呢?請求允許使用自車發煙筒。」

亞莎琪不安的質問聲正迴盪在雜音不斷的無線電頻道時,慘劇發生了。

領頭的一輛戰車忽然爆出火光,轟然巨響蓋過了引擎聲,菲雅猛地轉過頭去,望著燃燒中的戰車和著火的隨車步兵四處逃散。

「誰被命中了!快回答!」

「是…是橘一,橘一被擊中了,車體大破!」

「唔…」

「紅一,這裡是D連,迫擊砲隊尚未就緒!還尚未就緒!」

此時才接通的無線電,和前方傳回的目擊報告,這兩項雙重的打擊讓菲雅當下立刻作出決定。

「倒退,攻勢中止!各車、允許使用煙霧彈。」

裝甲錐的豬突猛進倏然而止,濃郁的煙霧在戰車隊之間爆散開,一副疑惑不解貌的步兵們紛紛從戰車後方散開到兩側,向攻擊發起線退卻。

差不多攻勢發起後三分鐘,這時的天空上,才象徵性的掠過幾發迫擊砲,在一千多碼開外的敵陣上製造出煙霧。

「…太慢了。」菲雅小聲地嚅喃著。

迫擊砲與戰車砲一直持續的濫射,直到所有部隊都退回去防線後頭為止。



這次的戰鬥,只因為攻勢發起後,一個小小的迫砲排通信兵在冰雪上滑跤摔壞了無線電話機,就能摧毀整個大規模攻勢,在那位通信上兵感到內疚而開槍自裁後,算一算這個失誤還一併帶走七加一,總共八條人命。

亞莎琪.歐布萊恩少尉的橘一車燒到火都熄滅,砲管都被融得扭曲下垂為止,都沒有從裡面逃出來。那四名搭在車上的降下獵兵,也同時被震波,彈片和爆風殺死,還有一個因嚴重的燒傷而多拖了幾秒鐘才死。

「是我的責任。」菲雅以平淡的語氣簡單地扛下了責任,並翻開她的速記本第二頁,劃去連編成名單中的一輛戰車車組,筆尖寫上草率的兩個字「除籍」。

大家都避免去提到死者的名字,就當作她們已經消失了,不得不如此,否則心態上根本無法承受持續的重壓。

「潔絲汀娜…」

「是。」最資深的士官轉過頭來。

「紅四去頂替橘一的呼號,由妳擔任代理排長。」

「我知道了。」

「緹妮安。」

「在這。」

「帶著妳的紫排回機場,我會叫卡辛格中尉提供妳一輛裝甲偵查車,協防並對機場外周部實施威力搜索。」

在場的軍士官們都皺起了眉頭。

「這麼快就放棄了?中尉?」里希蒂亞首先站出來,淡淡的給予批評與質疑。

「唔。算是吧。」

「可是橋頭怎麼辦!」

「…」

菲雅沒有回答。她在筆記本最後一頁快速寫下幾句話,撕下,交給緹妮安。

「去領車然後出發吧。快去快回,問題解決之後就立刻趕回來,留守多少戰力由妳判斷。」

「遵命,這就去辦。」

緹妮安甚至不敢直視菲雅的雙眼,只是低著頭避開視線,接過簡易的命令書後就轉頭跑掉了。

里希蒂亞臉上依舊面無表情,但是她的雙拳漸漸握緊,士官長潔絲汀娜注意到了這細微的變化而捏了捏她的臀部,然後強露出禮貌性的笑容。

「大家也都累了,餓了,我看現在時間也差不多是該吃中飯了,我們就待會兒再思考接下來的戰術吧。就地解散。」

眾人見最老經驗的士官長都這麼說了,菲雅也無反對,於是都逕自從連長身邊離開,留下她一個人孤獨地靠在車旁。



老實說…並沒有特別悲傷的感覺,說出來會被人打吧?想到這裡菲雅不禁苦笑了一下。但是,從此之後記憶裡存在的重要人物又少了一個───那個整天挖苦上級,主動抱怨毫不嘴軟,總是戴著抽掉鋼圈之後爛得不成樣子的大盤帽,個頭嬌小的亞莎琪.歐布萊恩。永遠不會再有機會見面了。

到底是在耍什麼脾氣啊我...沒有可以依賴的對象,一切責任都只能自己扛,這就是指揮官。嘆了口氣之後,忽然有一杯熱騰騰的咖啡遞上眼前,是菲雅的勤務兵。

「請喝吧,打起精神!」

內麗紅著臉,有些緊張的說出打氣加油的話。

「謝謝。」菲雅微笑地接過她的好意。

耿直老實的克薩爾女孩,雖然不曉得接下來該作什麼,或該說什麼,但還是保持稍息的姿勢隨侍在菲雅的身旁。對內麗來說這就是她唯一所能盡到的責任了。

菲雅靠著戰車,一口一口慢慢輕酌,將鋼杯中的熱飲喝盡,接過內麗再度遞上的手帕擦了擦嘴唇。

「謝謝,心情好很多了。」

「這是我的榮辛。」對方歪著頭露出了燦爛的誠摯笑臉。



十二月二十二日 14:20 墨爾德機場



「…南佬的動作可真大啊。」

「大概是認為我們對坦克束手無策。」

「沒辦法,事實如此嘛。」

布蘭登少校一邊苦澀地笑著,一邊把望遠鏡交給身邊的緹妮安少尉。她笨拙地接下雙筒望遠鏡卻掉到了地上,又連忙彎腰把它撿起來。降下獵兵們看著這位支援的裝甲兵軍官,因為無法對她放心,而私下交頭接耳交換意見與批評。

緹妮安看著遠方的薄霧中,一連串的大大小小的爆炸與煙霧捲起,其中高高竄起的黑煙是爆炸,低而捲起的冰屑是裝甲車輛的行進。她可以清楚的分辨出狀況:敵人的拖車正在放列砲兵陣地、戰車正在進行外線機動。

「妳的感想?」少校轉頭詢問。

「是,我認為應該立刻進入迎擊體制,敵人要發起攻擊了。」

「原來如此,看樣子我們的直覺不會差太多嘛。」

兩人相視而笑,不過笑的有點兒勉強。

緹妮安將她的四台戰車以相當分散的隊形隱藏在行政大樓周圍,她走到機場北端看了看,點點頭,看起來就像是建築物旁常見到的堆棧或是突出來的增建區塊。

兩門傘兵僅有的戰防砲,在她的建議之下分別設在步兵塹壕的左右翼端,火力範圍涵蓋整個廣闊的平坦雪原。戰防槍和火箭筒則相當平均的分怖在防線上。

此外,有某位降下獵兵還想到利用吉普車、機槍與火箭筒結合,組成了一支有五輛吉普車兵力的打擊單位,拿來搔擾敵軍的戰車和蹴散步兵方面應該能發揮不少功能。

一切準備就緒之後,緹妮安回到她的戰車車長塔上,閉上雙眼,兩手合十禱告:「拜託上神啊,不要是T-3…不要是T-3…」

「這裡是第三排,目擊敵軍裝甲縱隊接近!後續連級步兵縱隊!」

「來、來了!」她猛然睜開眼睛,抓起望遠鏡看著緩緩接近中的目標。

「注意,是戰車!」

「能辨識型號嗎?」

「等等…我瞧瞧…」

無線電頻道中突然傳出了詭異的笑聲。

「這裡是紫三,妳們不會相信的,老天,這回咱們交上好運了。是R系列的輕戰車。」

緹妮安的雙眼圓睜,過幾秒後又漸漸地尖銳了起來。她以難得一見的自信平穩的下令:「姊妹們,放他們到五百碼以內才開始接戰。」

距離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降下獵兵們瑟縮在戰壕中,等待伍長們的手勢和無線電兵交付的號令───「開始迎擊!」

一輛吉普車率先由右翼竄出,接著從左翼出現四輛,但是敵人好像把所有的眼睛都湊上了先出現的那輛車,把火力全數集中上去,戰車砲的彈幕幾乎覆蓋住了那輛迷你的吉普車。

「紫排各車,小心的推進,各車自由射擊。開火!」

交錯的槍彈掠過戰場,適得其所的火箭砲填補了戰防砲的不足,敵軍的輕戰車縱隊爆出了一陣陣的火光和濃煙。

首先是火箭砲摘下頭彩,一陣三發的攻擊居然全數命中,原先覺得威力不足的這種武器在面對輕戰車時,居然能夠從正面直接打穿對方,幾乎是將那些聯邦軍的R戰車炸上了天。

「紫四報告,擊中一車、摧毀!」

「左防砲命中一輛,敵車已癱瘓…」

「幹得好,已經三輛了!」

「敵車開始施放煙霧!」

無線電中傳來一陣陣激昂的歡呼聲,每擊毀一輛、就是一陣叫好,敵軍的步兵連開一槍的機會都沒有就開始退卻。敵軍的輕戰車一股腦噴出所有的煙霧彈和輕榴彈,其中幾發在右翼防砲上頭炸開,掀起突兀的慘叫聲。

「砲兵輪替,快!」

在一門防砲沉默的當下,幾挺渥爾芬構成的精確射擊摘掉了那輛尚未被煙霧覆蓋住的敵軍車長腦袋,當場為戰友報了仇。

換王國軍的戰車開出來了,她們一字排開在廣闊的跑道邊緣齊射,即使敵人已經退出了火箭砲的射程,卻還是在左防砲與Hs-3的重擊下損失了三輛戰車。

在戰場邊緣的敵軍砲陣地似乎從震驚中恢復過來,高初速的平射砲彈咻咻地掠過戰場,不甚準確地在王國軍防線後方三百多公尺出炸出彈坑。

「各車注意,是咻啪砲!」

聽到那種超高初速的撕裂大氣聲後才傳來砲響,緹妮安立刻繃緊神經,按下發話鈕:「重兵器立刻停火,駛入掩護!」

她旗下的紫排四輛Hs-3立刻停止接戰的動作,倒車,模糊的身影消失在建築物後頭,避開直射的戰防砲或高射砲火線。她們在整場戰鬥期間都保持安全距離開砲,說不定敵人壓根兒沒察覺到她們的存在呢。

雖然砲彈依然隆隆地在戰線上炸開,但是壕溝中的降下獵兵少女們還是偷偷的探出頭去,數了數遺留在戰場上的焦黑車體數目。

一、二、三、…六、七。扛著火箭筒的破壞手興奮地臥低身子,和同伴們比出手勢,得來敬佩的眼神和象徵性的掌聲。

過度輕敵的敵軍,縱使有優勢的砲兵和數量,還是重重的踢到了一下鐵板。

「這裡是羊媽媽,紫一聽到請回答。」縮在守備壕裡指揮的布蘭登少校點名要找緹妮安通信。

「羊媽媽請說。」

「我的部下要轉告妳,『抱歉,妳沒我們想像中的那麼簡單』。此外、感謝妳的支援!」

「紫一瞭解,感謝少校的讚美。也感謝雷貝馮的狗罐頭。」

滿是煙硝味的冰冷大氣中,遍佈女孩們的笑聲、和死傷者的最後掙扎,與零星的槍響。



十二月二十二日 14:20 茲姆機場



「來了。」

馬利克上校搓揉著雙手,焦慮地等待著戴沃斯特芬基地所屬的運輸機落地。在這個航空技術剛剛起步不到半世紀的時代,飛機在落地之前是什麼狀況都會發生的。

所幸運輸機完美的降落,駕駛員高超的駕駛技術讓運輸機的槳葉停擺時,已經準確無誤地停妥在整備機坪。

之後,機組員迅速地卸下物資,身穿傘兵罩衫的降下獵兵和聯絡官們在上校面前整隊,並且敬禮。

「尼可萊分遣隊,全員十八人在此集合向閣下報到!」

「辛苦了,但還得再麻煩中尉你帶兩位通信士,帶著無線機,陪同馮.奧維索森少校轉乘觀測機飛到前線去,其他人想辦法盡速將我空軍的通訊車駛向前線。」

聽到這種很缺乏「馬利克風格」的直接命令,尼可萊中尉仔細端詳著眼前這位過胖的空軍貴族上校,他原有的遲緩和多疑的性格幾乎被這幾天下來的交涉折衝給磨平,臉上多了些成熟和堅毅的痕跡。中尉暗自想,戰爭會確確實實地改變一個人。

馬利克上校點點頭,轉過身子,嘆口氣,語帶歉意地向他身邊的人說:「抱歉,殿下。我的能力只夠作到這樣了。」

「不,已經足夠了,謝謝你,上校閣下。」

伊莉莎白輕輕地點點頭,以親切溫暖的笑容回應,然後將目光投向另一位將軍。馮.泰勒少將把他的便帽摘下來抓了抓黑中略疏帶灰的西裝頭,親口向伊莉莎白道出了他的承諾。

「我一個學弟的獵兵團正在隨貴大隊的行軍路線趕往前線,如果好天氣繼續下去,明天午後就差不多會抵達了。這應該會對妳有些幫助。」

「我知道了,十分感謝閣下的鼎力相助。」

臨走前,伊莉莎白走上前先後與馮.泰勒與馮.馬利克兩人握手,前者回報以一個敬意的眼神,而後者也用力的握緊手掌,並用力的搖晃幾下。

「我會盡我所能,請等待前方的捷報吧。」

她露出了自信的微笑,隨即優雅地旋轉腳跟,長筒騎兵靴邁出響亮的步伐,走向已經在跑道頭等待多時的輕型聯絡觀測飛機。在侍從勤務兵的協助下,她側身鑽進小小的機艙中,和其他三位乘客、飛行員與無線電組件共同蜷縮在這狹窄的空間中,外面的地勤拉上艙門,撤下輪擋,並且進簡單的基礎檢查。

這架構造簡單的輕航機僅花了不到數分鐘的時間進行整備,就完成了升空的一切所需,它輕巧地滑出跑道,在天象稍稍平靜的這個冬季陰雲下拉起了機首,往南方遠去,雖然它的腳步比滿載負重的運輸機還要更蹣跚牛步,但不管怎麼說它終於消逝在遠方的空氣中。

馬利克上校看著逐漸遠去的機影,「我人果然老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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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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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煙雲中的死鬥(上)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4月 10日, 1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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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二日 14:30 那瓦河南岸



天侯逐漸好轉。

這幾天以來都有的飄雪結束了,雖然陰雲尚未散去,不過已經可以隱約看到強光打亮了暗雲的背影,雲層的厚度已經沒有先前那麼的厚。

午餐之後,菲雅的心情恢復得不錯,軍官們彼此之間談話的氣氛也比較沒那麼衝了,而且當她接到了緹妮安的勝利報告之後,笑容與酒窩都變得更加明顯。

「很好,她回來之後再準備一下就差不多是黃昏了,到時侯我們再發動一波攻勢。」

「哦,我們的連長回魂了。」

  「機場不是堆著很多補給嗎?通知機場的傢伙趕快搜括一點啊,我等著開慶功宴啦。」

  「說的好。」

潔絲汀娜笑嘻嘻地拍了拍一旁的里希緹亞,兩人的眼神交錯,這次多了些笑意。

在她們交談甚歡的同時,前線的方向不時傳來零零碎碎的槍聲和迫擊砲對射的聲音,起先還有人會認真當一回事地去找掩護,後來才發現敵軍的砲兵根本對這種零星的搔擾不為所動,迫擊砲排的作風就漸漸大膽了起來。

「…前線怎麼樣啦?」

「不太清楚,我剛剛在空軍的戰壕裡和她們玩得倒挺開心啊。」

「哦?說來聽聽吧!」

菲雅露出一副訝異的表情,畢竟士官就是士官,就算菲雅和其他軍官再怎麼平易近人,都還是沒辦法像她一般輕鬆地打入完全陌生的人群裡,況且直到現在都還有大半的幹部記不清降下獵兵的各連連長分別是哪個人。

待潔絲汀娜說明前方戰線上發生的事情之後,那一群軍官都不禁笑了起來。



碰!

一聲槍響過後,對方的陣地裡傳來陣陣類似的回聲,開槍的降下獵兵立刻縮回身子,把頭歪向一旁持望遠鏡窺探的觀察手:「他在哪裡?」

「妳剛剛對準的那條壕溝左手邊十碼開外,他拿了我們的渥爾芬。」

「荷倫,一槍幹掉他!」

「不用妳說我也會這麼做!」

荷倫開朗地掛著笑容,把渥爾芬探出壕溝外,以詭異的上仰二十度角方式開了三槍。子彈劃過空中,疲軟地墜落在敵軍壕溝前方幾步,嚇回了幾名出來透透氣的聯邦軍。

「嘖!」

「唉呀…」降下獵兵之間傳出一陣嘆息聲與竊笑聲,然後接著便是鈔票與軍用券相互遞來遞去的騷動,還有些已經沒了現金的好賭之徒,不甘心地掏出了軍餉手策準備賒帳再下注。

「怎麼搞的,荷倫妳今天那個來了嗎?」

「拜託打準一點啊!」

「妳們會輸錢也不關我的事好不好!」她又氣又好笑地紅著臉大叫,接過旁人遞上的G30卡爾標準型,將它的表尺一口氣調整到一千公尺。

「打他的XX!讓那些混帳少掉拿來犯罪的器官!」

「上啊荷倫!一發就摘掉他吧!」

「我賭不中,十塊。」

「嘖,對自己人那麼沒信心啊。二十塊賭荷倫打中他下面!」

「荷倫,我以學姊和上級的身份和五十帝納之名命令妳不準打中!」

「太狡猾了!」

後頭又有躲在安全區裡的女兵大叫著起鬨,掀起一陣熱鬧的氣氛和趕下注的熱潮。這場因為荷倫執意要和害她打翻肉湯的聯邦槍手一決生死,而莫名其妙衍生出來的熱鬧賭局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失去控制,窮極無聊的裝甲兵們也加入了這場怪異的賽事,並且熱烈的沉迷在其中。

不知什麼時候荷倫的腳邊多了一位戴著耳機無線電的裝甲兵播報員,以她詼諧的口氣模仿國防軍電台裡的搞笑藝人特有語調,作出了令人噴飯的一連串解說。

「噢,噢,我們的韋伯斯特選手探出了槍口。靜靜地,一千三百碼外,敵人的身影在她的眼睛下一覽無遺,啊,多麼令人動心的健美胴體?哇,開槍了!我看到對方轉了半圈倒了下去…噢,哇塞,我們的小荷倫打中了人家屁股!一發猛烈地深入體內的貫穿與衝擊,多麼引人遐思!這個妙極了,真是神來之擊!」

(該死,我要打的人是左邊那個,不是他啊!)

荷倫哭笑不得地縮回壕溝中,她忘了計算進側風的因素,以致於應該打進對方腦殼裡的子彈居然飄到了兩公尺外正在伸懶腰的大兵屁股。那個拿渥爾芬的聯邦兵立刻察覺到危險而縮起身子來,荷倫也就失去了她的射擊機會。

荷倫咬緊牙關,摸了摸扁扁的肚皮,為了報仇,開始匍匐前進。她已經在同一個地點上待太久也射擊太多次了,現在她必須要更換一個射擊陣地。而沉迷於有如球賽般刺激感的賭徒們也挨著她的後頭,紛紛擠到了她選定的新狙擊點,只見荷倫不時頻頻回頭打量著眾多的士兵們,她疑惑道該不會敵人早就知道自己改變了陣地所在,畢竟她背後可是拖著三四十多名忠實的觀眾呢。

一個身材壯碩的聯邦兵忽然從壕溝裡站起身來,十分激動地揮舞著拳頭好像要呼喚些什麼,不過馬上就被他身邊的戰友給拉下壕溝裡。

「再多給我兩秒,不,一秒的話…」

荷倫並沒有說出來剩下的幾個字「我才能好好開槍宰人以消心頭之恨」,但是她還是只有冷靜地掃視戰場,尋找下一個倒楣的獵物。

「要不要裝上瞄準具?」一位持步槍的狙擊老兵好意地問。

「不用,我打得到,何況用覘孔瞄準敵人姿勢比較低。」

荷倫跟觀察員交換了眼色,「就是現在!」身材嬌小的橙髮女兵眨動了一下她墨綠色的眼眸,像是照相機般拍下了正直起身子來打呵欠,只戴著毫無防護力的毛線帽的目標。

她再度開槍,但是不可測的風力突變和彈著偏差把子彈帶到了很遠的地方去,在她瞄準點左方約十公尺外的C-15突然擦過一道火花,然後把一個沒繫好顎帶的聯邦兵鋼盔給彈飛了好幾公尺高,聊天正聊得起勁的對方先是錯愕,然後和同一個散兵坑裡的伙伴一起臥趴在掩體裡,就連一絲絲皮膚都不願暴露在狙擊手的視線下。

「太準了吧…」荷倫有些無奈地說道,此時接連兩發步槍的清脆槍聲劃破天空,從頭頂上幾公尺高處掠過,看樣子敵軍的步槍兵也在作徒勞無功的嘗試。

在這期間,降下獵兵的陣地中不時傳出零星的步槍射擊聲,有人抱著開玩笑的心態先後發射了兩發戰防火箭筒,這種太過誇張的行為馬上就引起了大家的注目。

奈妮一臉鐵青地衝進前沿陣地裡咆哮著,「剛剛那個開砲的混帳是誰!該死,給我滾出來!」

死寂的陣地中只剩下一管還在冒煙的火箭砲砲身,還有兩彈發射後用剩的藥漬與碎片,犯人早已逃逸無蹤,奈妮上前檢查砲身上的操作組員編碼,卻發現早就被塗抹掉了。

從早上開始到現在已經連續三起,到底是誰在惡作劇?

青筋暴凸的中尉,從上衣口袋裡掏出記事本,迅速的書寫下幾個字眼。

「…威伯下士,妳的班兵未恪盡職守,回去之後禁假七天,禁閉兩天!」

「咦!?」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睡覺的班長猛地抬起頭來,一臉疑惑的把頭轉過來轉過去,她身旁的機槍手馬上出聲抗議:「不是我們的錯,是耶爾米和夏蕾特她們帶著那傢伙跑進來打了就跑!」

「現在才招!怎麼沒有阻止她們呢?」

「我不知道她們是不是在執行勤務啊,」另一位步槍兵接腔:「一直到她們兩個發射之後我才覺得有點不對勁,但也不知道該作什麼好,難不成要撲上去壓著她打嗎?」

奈妮搖了搖疼痛的腦袋,快步走向第三排的壕溝:「天殺的…我要親手宰了那兩個混球…」

她就活像是個野戰憲兵或風記隊,凡奈妮所到之處,必定掀起一陣尖叫與哀嚎聲,就算是正在牌局中的玩家都忍不住多瞄上了幾眼。奈妮找上了第三排的薇薇安排長,就算她老實承認自己無法掌握所有部屬行蹤的事實,不擅言辭的她根本是被奈妮指著鼻子罵到臭頭了。

「喂,大姐,妳就放著她們這樣胡鬧都不管真的好嗎。」

「無所謂,反正不是有人說過「無形的手自會調和一切」嘛。」

「那好像是一位經濟學家說的吧…」面對艾奴希雅的回答,半路輟學的奧芬擠擠眉毛露出了頗為玩味的神情。

「倒是娜姬卡妳不去秀個兩手嗎?讓她們知道老兵的厲害。」

「我對湊熱鬧的事沒興趣。等天色暗些或許會去試個兩槍吧…」

「而且,這可是上頭的要求哦,就是那位看起來很文靜的裝甲兵軍官出的主意。」

眼光稍微轉移一下,就能看到山丘上聚著一群開戰車來的傢伙,和降下獵兵的頭兒們聚在一團不知商量些什麼。

「說是要盡量搔擾對面的傢伙,讓他們疲於奔命呢,真是…」

「不錯啊,總是有事可作,不至於太無聊,總比我們坐在這裡打了半天牌要健康。」奧芬笑嘻嘻地拋出了兩組由梅花和紅心組成的對子,引起了小小的驚嘆。

「拿錢出來吧~」下士伸出貪婪的手張開又合起,用姆指間的弧口比了個圓形。

「呵。少得意啦,妳太早開牌了───」霍克愛拋出了她手中的三條和一對子,奧芬不禁瞪大了眼睛。

「靠!我以為妳的老國王不是喝西北風去了嗎?」

「還有一張沒洗掉呢,我後來從娜姬卡那兒搞來的。」霍克愛優雅地微笑著,拍了拍娜姬卡的肩膀,對方反倒長嘆了一口氣。

「我只有一副雜牌啊…那,勝負底定了吧。」

「等等,還有我呢。」艾奴希雅還叼著午餐時從湯鍋裡撈起的大腿骨,有些咬字不清地攤牌。

「本來想再湊更大一點的,不過應該是沒必要了。」

「───咦?」

「什麼!」

「不可能吧!」

另外三人湊上頭來,六隻眼睛震驚地直瞧著連長手中的那副順子。

就在這時。

河對岸的北方開始傳出履帶特有的尖銳金屬磨擦響,雪原被掀起一片廣闊的冰煙霧,橋頭上的聯邦軍開始有所行動。

「開始啦…」艾奴希雅擱下她的手牌,望向河的另一岸。



十二月二十二日 14:58 那瓦河北岸



似乎是羅伊爾曼從早上開始一聯串的搔擾和試探奏效了,橋頭堡北方的聯邦軍大舉出動來襲。

迫擊砲與火箭彈的彈幕制壓射擊過後,戰壕中接二連三地探出手持望遠鏡的王國士兵,然後,他們驚嘆地發出失望的報告。

「這裡是獵狐三,熊出巢了!有十數頭!」

「來了嗎?」

聽她的口氣,彷彿期待了很久似地。羅伊爾曼.潔西卡從她腰間的文具盒抽出紅鉛筆與折疊尺,在幾個木箱子堆成的方桌上攤平地圖,上頭已經畫滿了各式各樣的戰術符號,代表著她先前對敵軍的實力估算。她從鋪了座墊的彈藥箱上站起來,拎起飾有穗帶的大隊指揮杖,優雅而緩慢地將尖端指向桌上的沙盤。

「讓突出的左翼先迎擊,把敵人吸引進來,暴露他們的側翼。」

她以一副冷靜優雅的指揮官形象輕輕敲了敲前緣陣地,劃出一條通往口袋中的道路。營部通訊官舒卡德亞下士立刻將羅伊爾曼的命令加以傳達發怖。

不遠處的東方傳來了零散的砲聲,緊接著,毫無秩序性的雜亂槍砲聲逐漸覆蓋掉大部份的聲音,就連桌上的杯水都可以看到震動的波紋。參謀與通訊兵們不安地收聽著報告,迅速地在沙盤上挪動小旗子,放入新參戰的敵軍或是挑出已經失去戰力的單位。

「這裡是亞貝…六號砲砲組有戰損,需要輪替砲兵。」

「一號砲沉默!可惡!」

「第四排擋不住了,先後退。」

「這裡是舒茲納,擋不住了!要求投入突擊砲!」

「要求駁回,不許可。」

羅伊爾曼毫無感情的對當前的戰況一一作出裁示,就像機械一樣,準確而有效率地運用手中為數不多的棋子。其間,她只要把望遠鏡抓起來轉身望向戰線,就能看到一大片華麗的火力展示秀在眼前上演。

「把海森准尉的排拿去堵住舒茲納捅出來的缺口吧。嗯?」

她偶而會忽然轉過頭去,向身邊的參謀忽然拋出這麼一個問題,然後又在對方還沒法反應過來之前便轉過頭去下決定。

「叫海森把他的防線向左翼延伸一百碼!」

「呃…是。」

戰況並不如想像中的一面倒,多數的參謀們都覺得非常欣慰,他們居然把敵軍的裝步攻勢卡在第一防線上超過十分鐘也沒有放棄陣地。但是,羅伊爾曼卻盯著沙盤,左手扶住右拐,右手掌摀住口鼻,以評劇家的口氣緩緩道出一句評論「完美的謹慎」。

敵軍不再像昨天那麼白癡樣地橫衝直撞了,看樣子是不同批的人馬,他們的攻勢看似兇猛快速,其實他們全連的正面始終都維持成一條毫不紊亂的直線,確實而緩慢的對我軍正面施壓,這反而讓她安排的反戰車砲和突擊砲施展不開。

每當敵軍其中一側的突破稍微獲得斬獲,卻又會立刻停止前進,等待其他的友軍來到同一個正面上繼續推進。他們的連長以非常嚴格的統御方式控制著他的連,整個戰車連好像一台壓路機,雖然這麼作很浪費油彈物資,但還是緩慢又確實的逐漸碾碎整條防線。

對方的迫擊砲彈彷彿用不完似地盡數灑在前緣陣地上,我軍的敲門砲已經被對方小心翼翼地摘掉四門了,大口徑的75mm砲卻毫無機會挑敵軍的側面下手,預備隊也沒對方手上兩個戰車連級那麼雄厚,拼步兵更是不值得,再這樣打下去會先被搞殘的是五零三營。

這樣下去的話…羅伊爾曼陷入了專注的思考中,周圍的時間卻未隨著她而靜止,砲聲依然在持續著,而且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最後她抬起頭來,下達了決斷。

「不能這樣子下去,叫席夢妮和托伯從左翼實施遲滯攻擊,掩護第一和第二線的人後撤到第三防線、司令部轉移到第五防線。」

「咦?!」

「您說…什麼?」

一臉可憐兮兮的參謀群轉過頭來,他們還正處於安心眼前戰況發展的狀態,完全無法理解她天外飛來一筆式的命令。

「我們在期待他們作最後衝刺,陷入我們的縱深防禦,趁機灌他肚子一拳,可是敵人只是悠閒地散步而已。」

她解釋道,較有慧根的幾位參謀也當即反應過來。

「妹有意郎無情,一個巴掌拍不響,根本打不起來。」

「是的。雖然很令人失望,可是目前我們的實力看來甚至無法在單純的防禦戰中對抗敵軍一個連。」羅伊爾曼舔了舔嘴唇上半,凌厲的視線如同排用機槍的火線掃視過列席的參謀人員。

沙盤上,聯邦軍的推進方向依然呈現出一條廣正面的橫向攻勢,首尾相連,毫無空隙。

下午1500時整,羅伊爾曼.潔西卡上尉正式下達轉進命令,營部於1502時完成轉移準備,開始將人員設施裝車退出戰地指揮所,並在下達最後撤退命令之後,切斷野戰電話線。

她戴上大盤帽與防風眼鏡,將大衣的領口束起,皮帶紮緊,高統馬靴踏在被砲火燒成一團焦黑的雪水上,步上她的指揮車。

在撤退之前,羅伊爾曼上尉回頭望向逐步加速近逼,卻仍一絲不亂的敵軍火線覆蓋區,不禁又回頭望了一眼,嘴角洩漏了一些苦澀的愁笑。

「幹的很好呀。」她望著迷芒雪霧中,用整齊劃一的步調緩緩向前挺進的聯邦軍,發出了由衷的讚美。

她已經製造出了機會,接下來就看南岸的表現了。如果順利的話…



十二月二十二日 15:03 那瓦河南岸



河對岸的交戰聲聽來十分熱鬧,尤其現在天候良好,無風無雪的條件下,爆炸的聲音和火光都可見可聞,讓南岸防線中的傘兵與裝甲兵們都停下了手邊的玩樂,或是騷擾對面聯邦軍的行動,靜靜地抬頭望向遠方忽閃忽滅的火光,和直衝天際的濃厚燃燒煙。

當菲雅聽到爆炸密度逐漸增加時,她就立刻跑上山丘用望遠鏡觀察對面的狀況。她突然發現自己的心跳加快、呼吸急促,一種衝動與緊張的心悸襲擊著自己的理智。

敵人的三分之一單位正在和對岸的營本部交戰吧,而且根據砲擊的密度來看,對方投入了所有的砲兵火力在壓制北岸的營本部上頭。這個目標實在是太誘人了。

戰車一連的排長們也紛紛跑上丘陵觀察戰場,但是菲雅這時已經下定了決心。

「潔絲汀娜,里希緹亞,妳們兩立刻去召集所有戰車兵。排列成裝甲錐攻擊隊形!」

「可是,緹妮安的排還沒回來,我們手上只有十一輛戰車!」

「敵人已經少了快一半,比我們少的更多,現在不進攻以後就沒機會了!」

她昂聲命令道,決心趁這個不可多得的天時來賭一把翻盤的賽局。榭達少校在接過菲雅的作戰計劃之後,當場決定了攻勢的發起。

迫擊砲班這次確實的接到了命令,她們發射迫擊砲的射擊速度開始加快,每三發高爆彈中夾雜兩枚遲發煙霧彈,均勻地灑落在聯邦軍的陣地前方,在戰場的中間偏左翼位置掀起了一陣紛鬧的碎雪花。

在密度逐漸增高的砲兵壓制下,十一輛Hs-3和六輛SD-25逐漸在左翼第一線排列成攻擊隊形,菲雅本人的連部擔任居中指揮,潔絲汀娜代理指揮的橘隊進行左翼突破,里希緹亞的黃隊擔任最右翼的裝甲矛頭,掩護裝甲運兵車和後續的大批降下獵兵,菲雅的計畫是準備突入相對脆弱的敵軍戰線右翼部,將其整個撲滅之後,再繞過那道運兵車長城,從側部打碎橋頭堡的主要防線。

兩個連的降下獵兵從雪堤後方站起身子,扛起她們的裝備,乘上戰車或是緊挨戰車裝甲的後方,壓低了身體,等待進擊命令的下達。

「哈哈哈~妳還真好命啊,薇薇安!」霍克愛經過搭在戰車上的戰友時不禁有些羨慕地挖苦道。

「呵,羨慕就直說嘛,心胸寬大的我是不會恥笑妳的。」

「什麼心胸寬大?我看腹肉肥大還差不多吧…」

「妳這…還是專心好好跑步吧妳,接下來可是一公里的衝鋒哦!」

「哼哼。」她有些心虛地望著前方,不消說別的,一公里的空曠地帶看起來還真的有點遠。



扛著機關槍的艾奴希雅漫步在她的連隊之間,精神抖擻地呼喊,提醒,發怖命令。娜姬卡士官長和奈妮中尉也忠實扮演著傳聲筒的角色,同時也盡可能的鼓舞降下獵兵們的士氣和戰鬥意志。

「所有人以班為單位前進,挨在戰車後面,等待信號手槍與哨聲命令,就散開以班攻擊隊形發起衝鋒!」

「這次會是盲目的戰鬥,我們與敵軍實際接觸的距離將會是一至兩百碼左右,正確的火力管制是關鍵,各班的班長一定要全力以赴!」

「無線電兵不要和排長走散了…如果有人看到落伍或倒地的無線電兵,務必要帶著無線電,加入戰鬥!」

「迫擊砲在攻勢開始後兩分鐘將會從壓制射擊轉為提供火力支援,碰到抵抗堅固的陣地或大群敵軍,不要客氣盡管呼叫吧!」

最後,艾奴希雅舉起她肩上的.30機槍,高聲吼叫:「老話一句:咱們在河對岸見!」



橋對岸的砲火密度開始陡降,菲雅很清楚,憑營本部不可能贏太多的,想必是撤退吧,最壞的打算是敵人馬上就會回防。但是另一個戰場距離這裡還有四、五公里,她還有一定的勝算,然勝負關鍵仍舊在速度上。

「這裡是紅一,各單位注意,發起攻勢,願慈悲的上神庇佑我們。前進!」

菲雅.克盧索將脖子上的防風鏡戴起,稍微調整了一下耳機和發話機的位置之後,高舉起握成拳狀的右手,打開,用力揮下。

由三個半連組成的強力裝甲錐在車輪與上百雙防寒靴的驅動下開始加速滾動,在她們開始前進的同時,Hs-3車側的煙霧彈投射器開始明目張膽地射出數十枚發煙彈,瞬間爆開的戰車發煙筒和緩緩遲發的迫砲煙霧彈,聯手打造出了一道濃郁的戰場之霧。

在這片完全伸手不見五指的嗆鼻刺煙繚繞下,車長們戴上護目鏡,瞪大了眼睛四處轉頭觀察著戰場,不時可以聽見排長們在無線電中大喊「維持速度!」「二十公里,不要快也不要慢!」「米夏埃爾,妳太突出了!」。

她們努力地在這種最難協調的盲目中維持著起碼的進攻秩序,直到她們差不多衝了三分之一之後,敵軍的陣地開始進行火砲射擊。

「這裡是砲指部,紅一,我們看到敵軍火箭砲兵齊射…」

菲雅從無線電中一聽不禁大驚失色,「全體戰車兵關上艙蓋!全員臥倒!」

聽到了尖銳的火箭騰空聲,周圍的隨車傘兵們紛紛就地臥倒,她們很清楚這種聲音背後所代表的可怕意義。如果就這麼站得直挺挺地,這塊乾淨的雪地很快就會被染成一片血海。

隨即、大量的爆炸和破片便把整個裝甲錐側籠罩住。由於對方並不清楚確實的位置,只是單純的對這塊區域進行壓制射擊,火箭彈群的彈著散佈相當地廣,各隊都陸續出現了損害。

四周又傳來一陣金屬對金屬的撞擊彈跳聲,以及女孩子的尖銳叫聲。

菲雅只是把艙蓋關得緊緊地,咬緊牙關等待火箭彈群全部落地。

「紅三車中彈!」

「這裡是紅一,有大礙嗎?」菲雅把頭向左轉搜尋著她的直屬車輛。

「…沒有,引擎蓋被命中了,我們失去動力,無法戰鬥。噢,老天,後頭坐著的戰友不見了!」對方的口氣很是驚慌,菲雅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膝蓋,她大概可以想像發生了什麼事。

「紅三,別驚慌,妳沒事就好。」

菲雅再度探頭出去,戰車的後方可以看到那些迷彩偽裝良好的降下獵兵們從雪中又站起來,努力追上Hs-3的履帶轍跡。只是,她們之中有一部份的人就這麼維持臥倒的姿勢,趴在雪中,永遠都起不來了。

再轉頭過去,看到戰車砲塔後方奇跡似還攀在車上的隨車步兵們,她們之中的一名士兵頭部被彈片擊中而血流如注,一位背著皮諾的伍長正在幫她止血。

「沒事吧?」菲雅問。

「好得很,沒事!」那位負傷的降下獵兵露出潔白的牙齒爽朗地笑著,但是從她發抖的雙手看來想必很痛。

菲雅也笑了,並且驚詫於她們生存下來的事實。突然,她發現砲火的爆風吹散了一部份的煙霧,這代表說…

  唰啪!一陣鮮血濺上菲雅的臉,剛才還跟菲雅交談的那位降下獵兵身子一軟,頭下腳上的往雪地上栽去。

卡!咻、咻咻咻、咻咻!叮叮噹噹!鏘!鏘鏘!嚓!啪!

「呃啊!」

「我中彈了!」

「醫護兵!」

「不要停,快走!」

「傷兵向後撤退…」

機槍的火線從煙霧薄弱處射來,部份外圍的隨車步兵遭受無情的機槍火線從側面釗割,慘叫聲與子彈敲擊在戰車裝甲上的反彈聲不絕於耳。空氣中的血腥味頓時濃烈了起來,一陣陣的血霧讓右翼的空氣變得嗆鼻而凝重得多。

  菲雅迅速關上艙蓋,用無線電命令裝甲錐作出相應的動作。

「這裡是紅一,黃隊,妳們的煙霧不夠厚,把全部的發煙筒都投出去!」

「知道了!」

厚重的白煙在右翼方向炸開,未知與混亂的迷霧再度將戰場覆蓋。敵軍的槍聲依然持續,但準頭顯然降了不少,右翼的降下獵兵稍微調整了一下隊形,繼續依著戰車的裝甲前進。



當火箭彈之雨在頭上華麗地綻放開並且落下的十秒鐘裡,奈妮覺得是她人生中最漫長的一段等待。耳鳴和震波讓她重新站起身時有些腳步不穩,又滑倒在雪堆中,狼狽不堪地跌跌撞撞幾次,才又背起了她的雷文式機槍,身體的自然反應拖著驚魂未卜的精神向前跑。

四周圍漸漸地響起人的叫喚聲,但都被混亂的三半規管攪得一蹋糊塗,唯一聽清楚的,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左邊、右邊、前方、後方都是些模糊不清的人影,夾雜著履帶車輛隆隆呼嘯而過的聲音,她們紛紛追上連附排長的腳步,並且還要再跟上她們應追隨的領導人。

艾奴希雅的褐色長髮和軍便帽的背影,漸漸在煙雲中浮現。奈妮微笑起來,她知道,方向對了。

「前進,前進,不要停!」

艾奴希雅扯開嗓子大吼,揮舞著拳頭,彷彿一座引導著迷途者的燈塔般顯眼,但是咻咻穿梭的敵軍子彈硬是打不到她身上。事實上,大部份的官兵也都逐漸在心理上接受「連長是蒙上神眷顧的幸運兒」這種想法,甚至認為只要和艾奴希雅站在一起就能減少被子彈命中的機率。

這場攻勢開始直到此時為止,降下獵兵與裝甲兵們還未主動向敵人開過一砲,甚至還沒有直接見到敵軍的蹤影。

但是,前方隆隆駛來的履帶裝軌車輛所發出的嘈雜噪音,清楚地預告了即將出現的東西──T-3倏然從煙霧中冒出,降下獵兵們先是啞口無言,然後開始咒罵,戰防火箭筒從極近距離射向這輛T-3,但只是在它厚重的裙甲上打了個凹痕,爆炸也只是燒出一團融化的漆漬罷了。

下一瞬間,一輛毫不起眼的Hs-3從這輛T-3的左側鑽過,在不到百公尺的超近距離朝對方的後部油箱開了一砲,引爆衝天的火光。

「這裡是黃四,擊破一輛T-3!重覆,擊破一台!」

興奮的戰車兵激動地報告自己的戰果,這可是難能可貴的頭彩,尤其是對以羽量級挑戰重量級的這場不對稱戰鬥來說更是重要。

菲雅同時也判斷出來,聯邦軍幹了一件真的很蠢的決定。他們主動把戰車開進煙霧裡想要擊退她的攻勢。想到這裡,她不禁為自己的幸運感到慶幸,嘴角卻也為了敵方的愚蠢捲成邪惡的微幅上揚。

「全連注意,敵戰車朝我方突入,裝填特殊穿甲彈,自由行動,獵殺敵戰車!」

混戰開始了!

戰車長們當即瞭解了當下這種對她們有利,卻也高度風險的局勢,在這種超近距離,不管誰打到誰都是一擊必殺,賽局也就顯的公平許多:看似頗具騎士精神式的,或該說是牛仔精神式的一槍決勝負。

還自恃裝甲防護的聯邦戰車還沒有察覺出他們幹了件蠢事,直到第二輛T-3被擊毀所造成的大爆炸才驚醒過來。這砲是直接命中砲塔環,將對方的彈藥庫點燃,並且炸掀它的砲塔,和車身徹底分家。打下這準確一砲的代理橘排排長潔絲汀娜發出了狂野的呼喊聲,「橘一擊破一台!」。

但是,她旗下的另外幾輛戰車卻在稍後發出了慘叫聲。

「啊…啊!沒有命中!」

「快裝填,打爆那些混帳南佬…呃!」

通訊倏然中斷,潔絲汀娜猛地抬起頭來,看到一團黑煙從白煙中升起。

「可惡,剛剛是誰被打中了?」

「是橘四,她的右翼有敵火飛來!」

「這裡是黃二,我的左手邊有兩台T-3經過,右手邊有一台。」

「黃一報告,擊毀C-15一輛!」

「好消息,橘四的人沒事,只有戰車壞了。傘兵幫我們解決了一台T-3!」

降下獵兵們驅散在煙霧中亂作一團的聯邦步兵之後,逼近那台落單的戰車,射殺車長之後,剩下的車組員連忙把蓋子關上,盲目地亂射同軸機槍,全速迴轉著車身,但都被降下獵兵靈巧的躲開,她們從戰車的兩側登上車體,把衝鋒槍插進駕駛兵的觀察窺孔裡打了一整個彈匣,而另外一名傘兵也拔開手榴彈插銷,在友軍的協助下撬開戰車頂蓋,把手榴彈扔進裡頭之後一哄而散,那台T-3發出一聲悶響,就逐漸慢下去,最後起火燒了起來。

上半身露在車外的菲雅興奮地聆聽無線電中的交錯通訊,目前為止戰車的損害是三比一,步兵方面的比數正在迅速向王國這邊傾斜。

「黃四報告,確認三輛T-3正在往紅一的左方切進去…咦…啊!」

「黃三報告,黃四中彈了,大破!起火燃燒中!」

菲雅警覺地轉頭過去,她自己的位置就緊鄰著黃排的最右翼。敵軍的一個T-3排似乎集中戰力往這突穿而來,三台集中在一起相互掩護,她沒辦法自己對付,需要更多戰力的協同。

「這裡是紅一,紅二與橘四注意,跟我來,進路向左旋迴二十度,對準青色信號,挾擊敵戰車。黃一,能否在不誤擊的條件下提供支援?」

「知道了,盡量試試。」

菲雅手腳迅速地從腰包裡掏出小小的信號彈手槍,裝填上藍色信號彈,朝前方的天空發射。青藍的光球竄上天空,又以緩慢的速度飄浮著逐漸下降,一路散落著藍色的光華。

她知道其他的戰車長此時一定也加足了馬力,往她所指的方向全力衝刺吧!她們的戰車大隊,可是在歐斯提亞接受過完整的夜間盲目戰訓練的精良單位呢!

因為不曉得敵人會在何時竄出,因此她先下令填充上具有莫大貫徹能力的特殊穿甲彈,同時不停地旋轉著身子和視線,搜索著敵車的蹤跡。

忽然間,她看到了一塊顏色較深的大面積黑影,從它的投影體型看來,砲塔比T-3要稍小些,而且未見明顯的長砲身,可是對方擁有的戰車除了T-3外不作第二種可能,難道是?!在那一瞬間,她幾乎是毫不考慮地作出了反應。

「煞車,可妮!」

她用力地伸長左腳踹了底下的駕駛兵一下腦袋,還好有抓緊扶手,不然鐵定會因為慣性作用而摔出車外。

敵方的戰車開砲,75mm的高初速砲彈如雷鳴般的刺耳砲聲和削過空氣的邪惡刮切聲幾乎同時發出,菲雅感覺到有某種東西在她耳殼裡頭的深處炸開,尖銳的鳴叫聲在腦際排徊,揮之不去。

預先算好了前置量的砲彈往完全不對的方向打去,命中雪堆之後炸開一道長型的黑痕。

「砲塔迴旋角330,仰角零,前置量零,一瞄準就開火!」

菲雅幾乎聽不到自己在說什麼,發出的高分貝命令讓部下們的耳膜也被刺痛了,而且對方的同軸機槍胡亂射擊的巨響和方才的衝擊造成的耳鳴依然困擾著她,但是愛莉絲很明顯聽到了她在說什麼,旋轉砲塔把手的金屬摩擦聲和油壓器全力增壓的機件運轉聲,帶著Hs-3的砲塔迅速轉向敵車的方向,然後開砲。

這砲直接命中T-3巨大的車側底盤,穿甲彈沒入了路輪與履帶間的空隙,炸出一團焦黑的窟窿,履帶被持續推進的戰車捲到了車後,殘缺不全的路輪終於爆散開,破碎的零件沿路灑,戰車猛然地向一側傾斜打滑,陷入了動彈不得的窘態。

可是、它的砲塔還在動,而且正在瞄準!

「全速運動,快衝!」

菲雅緊張的甩動著頭顱,她腦後的兩根麻花辮也跟著被甩來甩去,當她的座車好不容易在急駛急停的破壞性操作下,底盤一邊發出金屬疲累的哀嚎聲一邊前進時,砲彈就落在了她身後不到十碼的近處。

「高爆穿甲彈,砲塔迴旋角270,打它的車體後部!快!動作快!」

「我已經在快了!」

愛莉絲也尖叫著抗議,她急得幾乎要飆出眼淚來,左手扣著主砲瞄準器下的同軸機槍扳機,右手拼了老命地在旋轉砲塔把手,而對方的主砲也緩慢地旋迴,敵人的砲管看在可妮眼裡就快要變成一個全黑的小洞,至於那代表的東西,毫無疑問,就是死亡!

嘰!嘰!嘰!嘰!嘰!嘰!

「快,快,快,快,快啊────」

終於,砲塔較輕較小的Hs-3拔得頭籌,當同軸機槍的火線敲擊在T-3.的散熱護板上發出叮叮咚咚的反彈聲之同時,扣下了扳機。

雙方距離不到二十公尺,微幅的拋物線彈道稍微高過機槍火線,直擊砲塔後部的彈藥庫,引發了驚天動地的大爆炸。菲雅縮在艙蓋板的保護下,等待爆炸的強風和破片停止。

可妮激動地喊著,大叫著,愛莉絲幾乎虛脫般地癱在座位上,菲雅也神經質地笑了起來。

「呀哈哈~幹掉了,幹掉它了!」但是,這份喜悅的心情在看到隨後的兩輛T-3又冒出來時,卻又像是在熱火上覆蓋了一層消防砂似地瞬間澆熄。她這才從喜悅的情緒裡回到戰鬥時的神經緊繃。

「還沒結束、特殊穿甲彈,下個目標!射擊!」

過於心急和悸亂的射擊,讓遠在一兩千公尺外也能確切命中目標的砲手,居然在這種不到百公尺的超近距接戰也失了準頭。砲彈擦過T-3的車頂機槍,落在後方極遠處。

聯邦戰車迅速地掉轉砲口,極富戰車纏鬥戰經驗的菲雅在心中默誦著數字,當她數到三時,又踹了一下愛莉絲的後腦杓。

「都說過了不要再踹我的頭!」她大聲的抗議道,同時急速煞車,先後兩聲砲響從她們的前方極近處掠過。

同時,菲雅後方射來的兩發砲彈低空掠過戰車車頂,一發擊中T-3的砲塔環讓它停止了轉動,另一發則貫穿了砲塔裝甲,在其中掀起一陣哀嚎與金屬敲擊聲。

最後一台T-3還在裝填下一發砲彈,一隊降下獵兵忽然出現在菲雅的視野範圍裡,她們掩護扛著火箭筒的傘兵朝它開上一砲,這一砲命中了同軸機槍座,火光與爆煙遮蔽住了砲手的視野,讓它的射擊遲緩了三、四秒才發出,並且錯過了目標。

在這隊聯邦戰車的背後,一輛Hs-3從煙霧中鑽出,其中一輛開火貫入T-3的正後方,這台戰車唯一的設計缺陷處───引擎散熱閘頓時燃燒起來,裡頭的乘員被煙霧嗆得紛紛棄車逃逸,但是戰車周圍的降下獵兵反戰車小組立刻將槍口對準了他們。

菲雅看著那輛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友軍坦克,微笑著點頭表示了感謝之意。

奇蹟般地,在這場濃煙中的混戰,菲雅的戰車連遭受密集砲火和戰車的迎擊,僅僅損失輕戰車兩輛,便擊毀了五輛的聯邦重戰車,除了平日訓練和操演有所成果之外,還得感謝敵軍指揮官的低能和衝動。體型龐大,砲塔型巨的T-3最不利的就是這種近距離的戰鬥,因為它的砲塔實在轉得不快,車身的旋轉和引擎瞬間加速性也不及散熱與增壓效率高的Hs-3,他們主動拉近距離正合菲雅的脾胃。

我們就快贏了!如同往常一般,五零三營是不敗的!菲雅的心中響起這種聲音,但她還是盡量說服自己壓抑住興奮不已的心情。

她們終於穿出了濃煙,來到了聯邦軍的右翼陣地前方。驚慌的心情可從聯邦步兵臉上清楚看出,不過更令菲雅驚訝的是,她是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離看到敵兵的臉孔。

「發現敵軍陣地!」鄰近的各車陸續報告。

「蹂躪他們!前進,前進!把最後的煙霧彈全部射出去!」

戰車兩側的蜂巢狀榴彈發射器出清最後的庫存,電力引信接上的那一瞬間便點燃了十餘枚煙霧榴彈拋向天空,遠比空氣要重的煙霧立刻下沉,蓋住了戰場。

「掃射他們!步兵、下車戰鬥!」

降下獵兵紛紛跳下車,包括那位臨時用繃帶止血的機槍手,菲雅關上艙蓋,彎下腰命令砲手這麼作。愛莉絲舔了舔乾燥的嘴唇,食指移到了機槍扳機上,按住,同時旋轉著砲塔。射速高達每分鐘一千一百發的車載雷文機槍咆哮著,投出每秒二十發的子彈群,被火線掃過的聯邦兵彷彿被一道看不見的電鋸給切斷,只剩下殘缺不全的屍體和染血的臟器,在空中飛舞個兩圈,散落在雪地中。

「嘔…唔呃…」

可妮強忍著從胃袋裡湧升上來的不適,將自己的雙眼固定在駕駛觀景窗上,親眼目睹敵兵的死亡和分解,然後找尋下一個目標。只有歷戰的老兵,或是打從心中否定敵人身為人類的可能性的狂人,才會輕易地習慣這種殘虐的戰鬥。



「降下獵兵!下車戰鬥!」

薇薇安拔出插在懷間的信號手槍,朝天空發射一枚紅色信號彈。周圍響起一片清脆的哨聲,緊接著便是大批降下獵兵從煙霧中竄出,扛著雷文或點三零的機關槍手立刻下車架設機槍陣地,而手持上了刺刀的自動步槍的突擊獵兵則在交叉飛射的敵我火線之間奔跑、躍襲、臥倒,直到突入敵軍的陣地。

後續的裝甲擲彈兵也下車正式加入戰局,緊接著還有更多徒步的降下獵兵嘗試跟上前衛部隊的腳步。

她們拔腿飛快地奔跑,邁著大而長的襲步躍入聯邦的戰線裡,周圍的敵人因為忌憚誤擊友軍而減弱了援護射擊的火力,他們只能盲目的掃射還未到自軍陣地的稍前方附近。這又給了這些肉搏戰的專家從敵人手中奪取這塊橋頭堡的絕佳機會。

三分鐘!薇薇安很有自信地看著被蹴散的聯邦步兵,她和她的排只需要再三分鐘的時間。她已經開始在心中暗自計算起該如何壓制左翼陣地的戰術。



機槍陣地與壕溝中固守的敵軍被壓倒性的火力驅散,部份的王國軍戰車長甚至探頭出去,不惜冒著被流彈殺傷的危險,使用車頂的雷文機槍增強攻擊的火力密度。

降下獵兵前進的速度比戰車更快,她們吶喊著殺聲,挺著刺刀與手榴彈突入了右翼的脆弱防線,替菲雅的戰車消滅掉意外的可能性。菲雅依然將身軀縮在戰車內,但她心中暗自估計距離她能正大光明的探頭出來的時間已不遠了。

敵軍紛紛越過結凍的冰河逃往對岸,在河對岸是新出現的敵軍戰車,但是拜濃厚的煙霧掩護之賜,他們縱使有火砲的壓倒性優勢,卻無法精準地瞄準並摧毀她的輕戰車隊。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還差最後一步。菲雅終於露出了勝利者的愉快笑容。

但是,一聲急促的通訊聲打斷了她的突擊。

「這裡是本部,我們正遭受到攻擊!克盧索中尉聽到請回答!」

菲雅急忙回頭,隔著那層無法透視的煙霧牆,望向自己身後的友軍陣地。



「表尺距七百五十、瞄準履帶與窺視孔。放!」

面對如怒濤般襲來的聯邦戰車,藏身在雪堡中的戰防砲陸續開砲迎擊。但是、穿甲彈只在厚重的融鑄鋼甲板上留下削過的刮痕,看起來就好像指尖給芒草割的小小傷口般微不足道。

然後、聯邦戰車也禮尚往來,回敬砲陣地一梭子砲彈。高爆彈升起了火燄和爆風、碎片、震波交織成的四重奏,戰防砲兵在密集火力下蒙受了極為沉重的大失血,負責操作防砲的擲彈兵連兵器排幾乎要流盡了最後的一點精華。

在戰友和降下獵兵的攙扶下,又一批砲兵直的進來橫著出去。砲兵班長耐著左眼血流如注的疼痛咆哮著吶喊著:「固守砲位!砲兵輪替!」

周圍到處都是人的吶喊聲,降下獵兵們忙著把被壓在崩坍雪塊下的伙伴給挖出來,把身受重傷的男孩女孩們拖下防線,然後又匆匆忙忙地把尚能自由活動的自己送回前線,然後中彈,死了或受傷了,被其他的戰友給抬走架走。

忽然戰線上傳出了比剛才大得多的一連串爆炸聲。戰線上的守軍都轉往聲音的來源。

「四號砲被擊毀了!」

「該死,他們點燃了彈藥!」

人和人的殘軀被炸飛,砲盾與彈殼的金屬碎片隨爆燄四處噴射,火燄波及不少附近的士兵,防線上頓時開了一道二十公尺寬的真空缺口。

這場巨大的災難幾乎讓所有的砲手都癡呆地停下他們的工作,但是安麗.卡辛格中尉微弱卻堅定的號令聲又讓他們回過神來。

「戰鬥還沒結束!阻止那些戰車!」

砲兵們像是被猛然敲了一下腦袋,又迅速進入戰鬥位置,他們與她們共同瑟縮著身子,把軀體躲藏在小小的砲盾後方,只有砲手的一顆左眼從照準鏡裡漸漸調整對焦,把車體高大的目標放進視野的正中央,對準刻度線交會之處。

「高速穿甲彈,」一名女兵壓低身體遞上了砲彈,裝填手接過它,扭開引信,迅速地塞進砲膛中,拉下砲閂。周圍的人都自動退了開來,摀住耳朵。「直射,距離六百,預備,放!」

聯邦戰車的車身四周濺起爆破的土柱和飛舞的雪花,命中戰車砲塔正面的穿甲彈炸散成大量的金屬碎片,根據入射角與反射角的規則,破片群往它的左前方噴去,差不多撂倒了半個班的聯邦步兵。

「可惡!敲門砲根本對這些大傢伙一點辦法都沒有!」

一名戰防砲兵不禁悲憤地大喊,但是身為代理排長的帕斯巴爾准尉立刻拿手中的望遠鏡重重地連敲了他的頭盔三下,警告他安靜下來。
 
火砲接連不斷的持續射擊,滾燙的空彈殼很快就堆積成小山,接下來開始有人從壕溝裡站起來揮舞著雙臂,好像在大喊些什麼。從營部以望遠鏡眺望戰場的榭達皺起眉頭,她大概憑直覺也能猜得出來發生什麼事了。

「他們用完砲彈了?」

「不幸地恐怕是。」

安麗看著方才被擊中而燃起熊熊大火的彈藥堆,暗自在心中大叫不好,那堆砲彈起碼有四十幾發,現在她必須要送一批新的砲彈到前線去。

一輛SD-25立刻被動用起來,車組員和傘兵用接力的方式迅速搬上好幾箱槍彈與砲彈,然後有幾位傘兵被擲彈兵拉上車,準備一起去搬運彈藥,搬完之後就地補充那些負傷後送的砲兵。

「小心點,願上神庇佑妳們!」

安麗走上前,向那台彈藥車揮手送人。車上的士兵們也點點頭,揮手幾下後便瑟縮起身子,等待裝甲車把他們和彈藥送去前線。

「接下來,該怎麼作?」

榭達從營部掩體裡走出來,憂心忡忡地雙手置於腰後,左手抓住右手,試圖平緩自己的緊張感。

「盡量頂住,以殺傷敵軍的隨車步兵為首要目標,我想要撐到克盧索中尉搗碎敵人的後方為止。至於敵戰車,得拉進第一道防線才有可能用肉搏戰解決他們。」卡辛格中尉回答道。

「這樣啊,那還真的有點困難呢…」

傘兵營營長露出了勉為其難的笑容,但是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轟!吱咻───叭唰!

劇烈的爆炸聲後,安麗還沒有反應過來,就感覺到一陣滾燙的液體噴灑在臉上、手背上、胸膛上,右肩猛地突然覺得一股刺痛,好像有人拿幾十根鋼釘用力打進去似的,這讓她痛得大叫起來,左手按住右臂,雙膝屈軟,倒在地上。

她睜開被淚水糊濕的眼睛,卻看到了噴在自己身上血跡的原本主人,著急地喘著氣,兩手掐住自己的喉嚨,兩腿使勁的踢,使勁的掙扎,卻止不住如噴泉般洩出的大出血。

「醫、醫護兵───卡娜梅少校!!」

安麗扯開還能叫的聲帶嘶吼著,在旁人聽來,那更像是哭泣與悲鳴的綜合體。



在兩個指揮管制系統的首腦都被殺傷之後,本陣方向的防務便陷入了各自為戰的絕境。雪堡防線的右翼被徹底摧毀,敵人的戰車是如字面上的意思一般,碾碎了擲彈兵連第二排的防線,壓扁他們的戰防砲,蹴散他們的步兵,一路開上丘陵的峰線,佔據有利的射擊位置,瘋狂地掃射原本位在安全地帶的砲兵與後勤作業區。

迫擊砲隊很快就拋棄了無法迅速撤走的重迫擊砲,輕迫擊砲扛了就跑,醫務班與卡車隊手忙腳亂地逃竄進蒼鬱的密林中,但還是在撤退的路上損失慘重。

「快,煙霧彈就位,射到敵人的戰車縱隊裡!」

諾米蒂.哈森准尉指揮著她的迫擊砲隊剩下大概不足六成的倖存者,進行最後的搶救工作。敵人的戰車被煙霧籠罩沒多久,又大膽地往前開來,試圖取得清楚的射界,迫擊砲兵只好不停的拉近煙霧彈的著彈點。

「防…防衛線無法固守……快…快…禦戰,盡快…該死的,營長負傷了。」

敵、我雙方交錯穿梭的無線電雜音中,忽然竄出了這麼一段訊息。前方的各個降下獵兵連隊幾乎是立刻停止了推進,而戰車兵們也疑惑地閉上嘴巴專注地聆聽。

「喂…喂?卡…格中…也負傷!我…特士准尉帕斯巴爾,現在接管……敵人的T-3開上丘陵了,我…將與陣地共存亡!請盡…快回防!回防!」

然後無線電頻道就被一連串的槍砲聲給覆蓋住,成為雜訊。

當帕斯巴爾從暈眩中醒過來時,他身邊已經是一片血流成河,無線話務兵手裡還抓著話筒,但他從左肩胛骨以上整大塊不見了。重戰防砲的砲長、瞄準手、裝填手無一倖免,唯一還能自主呼吸的裝填手剛把砲彈塞進砲膛裡,他的脊椎就被碎片砍斷,無法動彈的年輕人無助地倒在掩體底部呻吟著。

「我要爬起來…嗚,老天,我要爬起來啊…」

帕斯巴爾以憐憫的眼神看著這位可憐的年輕人幾秒鐘,別過頭去,檢查一下無線電。

「…掛了。」
 
他皺眉頭,然後又聽到令人髮指的履帶聲呼嘯而過,不禁皺得更緊。

敵人的T-3!老士官驚嘆地看著眼前的情形,而他注意到了敵軍的戰車根本無視於這尊砲,只是對眼前的肥肉窮追不捨而已,步兵還被拋在第一防線上跟傘兵們肉搏呢,完全忽略了側翼的威脅。

他很自然地鎖上砲閂,旋轉迴旋把手,眼睛湊上瞄準鏡,取前置量,定好表尺,舔了舔乾燥的嘴唇。

然後、那輛最靠近他的T-3車體後方爆出一聲巨響,隨即整輛車很快就被火燄和濃煙給包圍,模糊中可以看到有人影搖搖晃晃地竄出,然後消失。帕斯巴爾轉過身,拉起那個癱瘓的年輕士兵,「小夥子,你跟我今日都命不該絕啊!」然後,把他扛在兩肩上,飛快地逃出那塊小小的掩體。

暴露了位置的砲陣地很快就被鋪天蓋地的敵軍戰車砲火淹沒,化為一片火海。



在煙霧逐漸散去的橋頭陣地,後繼無力的突擊終於延伸到達了頂點。先是橘排嘗試把一輛Hs-3開進敵軍留下的戰車掩體中,卻被來自河對岸的砲擊擊毀、然後是一輛殺進來打算帶著傷員撤退的SD-25被打翻在地上,彈藥與物資的箱子散了一地。

她們的突出部被來自河對岸、側面、運兵車長城三方的火力夾叉掃射,無險可依的河岸實在無法再堅守下去了。

菲雅打開車頂艙蓋,裝上不祥的敗北之白,將信號手槍舉起朝天空發射。

「注意,全車撤退!由連部殿後,降下獵兵們也跟著一起來!」

降下獵兵們驚訝地望著空中,咬緊牙關,開始從陣地中逐次撤出。已經抵達的重機槍班則是打算留到最後一刻再走,因為面對聯邦步兵的逆襲,這些機槍是少數可以以一當十的要角。

「菲雅,我的排也可以的,要走一起走!」里希緹亞大喊著。

「妳跟黃排給我好好守住側面!別讓敵軍衝進來就好了,我再說一次,紅排負責最後的掩護!」

語畢,菲雅小聲地補上一句。

「讓我這個老是搞砸事情的連長好好表現一下吧,至少這次。」

「妳這個…」想罵,但是卻又罵不出話來。然後她的聲音也變小了:「待會見。」

「嗯,待會見。」

歸於平靜的裝甲兵通訊中,充滿了無奈與悲苦的氣氛。

隨著前沿陣地的友軍越退越少,四面八方彷彿都充滿了敵軍的槍聲,這種戰鬥給人帶來的壓力之自然不可言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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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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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煙雲中的死鬥(下)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4月 10日, 1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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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1日, 2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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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軍在河面上!」

  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

  剛才播逐出陣地逃到河對岸的敵軍,如今仰仗著火力與數量上的優勢,翻過河面來襲。這一個排的敵軍步兵越過了結凍的冰河之後就卡在降下獵兵們帶來的機槍火線上,諷刺的是這些機槍中也有不少是從機場俘虜來的聯邦武器,敵軍的官兵似乎也對這些熟悉的槍聲感到疑惑,不敢隨便對這些陣地射擊。

  天色開始暗下來,天候的惡化有助於已經用盡發煙筒與砲兵支援的王國軍收拾殘局並且後撤。隨著天候的惡化,狀況也越來越混亂了,菲雅著急地轉頭四處張望,她必須提高警覺才能及早發現敵人的步兵或戰車迫近。

  而菲雅的戰車排,就穿梭在這最後一批的降下獵兵之間,隨時對狀況危急的區域提供直接的砲火支援。

  「最後一發高爆彈!」愛莉絲回頭喊道,菲雅雖然皺眉,但還是點點頭表示允許她作出下個動作,於是這最後一發砲彈便被塞進砲膛中,射向河岸上某個不斷射擊的聯邦機槍陣地裡,爆炸之後可以看到有著火的人影和飛濺的血肉四處亂竄。

  趁著這個敵人重組進攻火力的空檔,前緣陣地裡的降下獵兵重機槍隊開始逐步撤出最後的陣地。太重或是彈藥用盡的武器只能拋棄,有不少降下獵兵是狼狽地空手走出陣地,不得已只好在地上隨便找把什麼東西來充個數。

  「紅二注意,掩護好左翼,不要讓裝甲車和步兵太早衝過河,遲滯敵軍的行動。」

  「知道了,我會照作。」

  降下獵兵開始大量的從防禦工事中移出,她們之中又多了不少的傷員,不肯放棄同伴的責任心讓撤退的速度又變得更慢了,看在菲雅的眼中簡直是要急死人了。

  快、快、快啊!拜託妳們動作能不能再快一點啊!

  河邊的聯邦步兵排沒過多久又恢復了活力,他們的機關槍很有精神的再度唱起歌來。Hs-3的主砲塔馬上對準了火光的來源,然後由砲手扣下了扳機。

  滋咻咻咻咻滋咻咻咻咻!滋咻咻咻咻!

  還好這一次是看不太到人影的,心理上的負擔沒那麼重,不過看到那挺機槍的槍口燄忽然消失然後發出哀嚎聲,任誰都可以猜到發生什麼事了。但是忽然間槍聲停止了,只見愛莉絲疑惑地扣著砲塔副扳機,連扣了好幾下,然後翻開機槍彈倉。

  「車長,彈藥沒了,我需要彈藥。」

  「…沒有了,多的都給傘兵哩。」

  「天啊。」可妮嘆了口氣,「感謝老天,這代表我不用再看到人被鋸成好幾塊了是吧?」

  愛莉絲吼道:「我們的處境豈不就變得更危險?沒有煙霧,沒有高爆彈,沒有機槍!上神庇佑,那些該死的南佬要爬上這台車就跟吃鬆餅一樣簡單!」

  「妳等等,我把上面的機槍子彈拆下來。」菲雅決定冒險打開艙蓋,反正她也從來沒有打算要用過那挺車頂機槍。

  菲雅把車長塔機槍的槍機部拉開,抽出已經上好的彈鏈,收進彈藥箱之後,從彈箱架上把沉重的彈藥提起來,向下拋給可妮再接力交給愛莉絲。

  「五百發,省著點用!」

  「五百…如果是這挺MG60扣住扳機三十秒就打完了呢。」愛莉絲不禁苦笑著。

  菲雅在鑽回車裡之前,卻忽然聽到了巨大的撞擊聲、女孩子的尖叫聲與槍聲。不曉得怎麼回事,四處轉頭張望的她看到一輛引擎蓋上冒著水蒸氣煙的C-15,它的駕駛座外頭躺著一個女兵的屍體,一旁是大約一個班左右的降下獵兵正在和殘骸另一邊的聯邦軍纏鬥,而從駕駛座裡探出身子的聯邦士兵手裡還抓著衝鋒槍,衝鋒槍的槍口還冒著煙。他也注意到了來自菲雅的視線,二話不說便往這個方向扔出手榴彈。

  菲雅連忙關上艙蓋,手榴彈爆碎的破片敲打在裝甲板上,讓正在裝填機槍子彈的愛莉絲與專心開車的可妮都嚇了一跳。

  距離五十公尺左右,對方扔得可真準啊───菲雅不禁如此想。

  「───穿甲彈、0220方向、射擊那輛C-15!!」

  愛莉絲立刻拋下機槍,從彈藥庫裡抽出穿甲彈塞進砲膛,旋轉把手。可妮將車身旋轉約半個直角之後緊急煞停,好讓砲手專心瞄準。

  「主砲射擊備便!」

  「放!」

  降下獵兵們驚鍔地看著這枚幾乎是與她們近得擦身而過的穿甲彈,準確無誤地命中那輛C-15,把它打得翻了一邊。

  「已經是今天的第三輛了。」愛莉絲喃喃自語說。

  「加上戰車就是五輛。」

菲雅拍拍女兵的小腦袋:「表現優異唷,回去之後說不定可以推薦妳去領十字勳章呢。」

  「真不公平,明明我的工作量是最大的。」可妮不平地抱怨著,她正在把排檔桿打回一檔,慢慢的從起跑速度開始往上增加。

  可是正在這時,那個殘骸的方向忽然傳出了手榴彈的爆炸聲與哀嚎聲,菲雅從車長塔的窺窗探頭看去,不禁倒抽一口冷氣。那些傢伙用手榴彈的方式還真奢侈!傷亡慘重的降下獵兵班多了幾具新的屍體之後正在後退,激烈的交火仍舊持續著。

  菲雅馬上讓她的戰車轉過去,直接用剛裝好的同軸機槍來進行火力壓制,好掩護她們撤退。敵人一時之間已經無法探頭,菲雅稍稍探出半個頭以望遠鏡仔細觀查著那堵掩體。

  忽然一個奇怪的景象從她掩前閃過,再把望遠鏡移回去───那輛翻車的C-15頂上多了一個臥姿的聯邦士兵,看起來很突兀地懸在車身上方,而他的手中拿著一支圓筒狀的管子。

  「該死!」菲雅急忙低頭向下喊道,「直接打滿檔,全速!火箭…」

  磅轟!匡!碰!

  來不及關上艙蓋的菲雅感覺自己飛了起來,她的視線突然在一瞬之間被黑暗所覆蓋,失去了一切知覺。

  「啊啊啊啊!呀啊啊啊!」

可妮縮在座位上抱頭尖叫著,而撞得一臉鼻血的愛莉絲驚訝地放開滾燙的砲塔前置環,引擎部失火了。嗆鼻而汙濁的濃煙竄進了車體。

  第一響是爆炸,第二響是撞擊時的震盪,第三響則是引擎部被點燃之後停擺。愛莉絲用力敲打引擎滅火器的按鈕,但是卻紋風不動,看樣子就連電瓶也一併跟著報銷了。不斷地咳嗽與流眼淚,看樣子是無法繼續作戰下去了。「咳、咳!車長,棄車嗎?」愛莉絲回過頭去,沒看到車長,應該是已經從車長塔逃生了。火勢已經從車體前方的引擎室燒入戰鬥室,愛莉絲甚至可以看到在可妮腳邊踩的踏板後方一閃一爍的火光。

  「給我起來!別鬼叫鬼叫的!讓開!」

  愛莉絲從狹窄的砲手席上起身,擠開可妮,往車體後方的檢修兼逃生門用力踹了好幾腳,總算嗅到了新鮮的空氣和充足的光線───當然,只是從伸手不見五指到依稀可見的模糊程度罷了───然後拽著可妮的圍巾後領硬是把她給拖出來。好不容易爬到了戰車外頭,卻看見她們的車長菲雅.克盧索倒在地上,面朝下一動也不動就趴在那裡。

  「…上神庇佑啊!!」

  愛莉絲放開拖著可妮的手奔向菲雅,而可妮則是上半身摔出車外,而腰部以下還卡在車體中,多花了一點時間才掙脫。兩人跌跌撞撞的奔向倒在雪中的菲雅,同時也是她們的朋友與前輩───對她們來説菲雅實在是一個太重要的人物,意義與單純的上級長官是截然不同。

  愛莉絲把她翻過身來,摔出車外時先著地的前額撞出了一塊不小的傷口,而且還在不停失血,齒列間也滲出血液,整張臉與她剛才所倒下的雪堆都是溫溫的深紅色。中尉微閉著眼皮,駕駛兵把它撐開,眼球翻白,她已經失去意識。可妮著急地撲上來,雙膝跪地抱緊了菲雅的上身。

「天啊、天啊!菲姐,菲雅姐!妳快醒醒!」

  「別大驚小怪,還有脈搏,呼吸也還有!」

愛莉絲板著臉孔斥責她,這時候充分發揮了士官應有的威嚴。

「先止血,有沒有東西可以包住?」

  「可是急救包都放在車裡...啊,對了,」可妮解開脖子上的圍巾,但是一陣子彈極近的交錯聲逼得她連忙抱著菲雅就又趴在地上。愛莉絲從她手中接過圍巾,開始為倒在地上的傷者止血。

  稍微綁緊之後,連同菲雅的眼鼻都跟額頭一起被包了進去,她又稍微把圍巾的下緣往上拉些,好讓她能正常的呼吸。

  但是愛莉絲忽然想到幾件事情從腦中竄過───起火、燃燒、戰車、彈藥───彈藥?啊…她急忙轉過頭去,看到迅速拓展開來的火燄已經燒到了砲塔。

  可妮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但又被突然抓住、然後按倒。

  「快臥倒,媽的,快臥倒!」

  愛莉絲緊緊抱著可妮與愛莉絲,摟抱著她跟昏死的菲雅,背對著戰車,以自己的身體成為兩人的盾牌,一起撲進冰冷的雪中。可妮.佩特拉唯一能為自己作到的事情是掙扎並且摀住耳朵,深呼吸、然後張大嘴巴。人生像是走馬燈一樣的從眼前慢放通過…只是還沒看到小學入學,回憶就被強烈的爆炸给打斷了。

  戰場的中央偏西北方向忽然散出放煙火般的連鎖爆炸,砲塔的前後兩塊被硬生生扯開之後,前段在空中轉了半圈,砲管先著地之後折斷,變形扭曲的砲塔部摔在冰上發出了巨響,而後半截的彈藥庫還在爆炸,還在燃燒。被點燃的砲彈與子彈向周圍噴灑著猛烈的火力,最後開始燃燒,冒出濃煙。

  距離不過十數碼外的爆炸聲卻遠遠超過可妮的預料之外,跟往常習慣隔了一層裝甲的悶聲有很大差別,好響,好清徹,跟以前聽到的感覺完全不同,骨頭好像要被拆散了,從身體的深處有某種可怕的風忽然形成,擴大,然後從耳朵、鼻子、嘴巴、眼角,身體上每一個通風的地方擠出來,耳朵旁邊升起一響巨大的『碰』!聲之後,世界安靜了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恍恍惚惚地搖晃著腦袋撐起上半身,劇烈的頭痛和腹痛又讓她彎下了腰呻吟好一會兒,才勉強打開眼睛。

  一時之間她顯然還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菲雅依然倒在地上,好像睡著了的安詳。愛莉絲側著身子,她頭上的便帽被炸飛了,右臉頰與耳殼間流了點血,不停的喘氣與咳嗽,咳嗽之中帶著血花,沒有說話,半閉的黑眼睛一片迷茫,彷彿靈魂之窗被爆炸嚇到丟了主人的靈魂。

  「…愛、愛莉絲?」

耳鳴仍持續著,可妮甚至聽不到自己講的話,可妮把手輕輕地伸過去,像是深怕這輕輕的一觸會弄壞她。

  「………..!!」

愛莉絲把手比了比自己的胸部,又咳了幾下,噴了很多血,再指指戰車面對的方向,是我軍的陣地,仰頸閉起雙眼,哼哼哈哈的發出奇怪的吸氣音,流下了眼淚。

  「啊,」

  可妮立刻瞭解了,是肺出血。肋骨大概也被炸斷了。斷了幾根呢?有多痛?妳還好嗎?這些問題與雜亂的思緒一同竄過腦中。

  「啊啊…」

砲手四處轉頭搜索著可以尋求協助的人影,但卻發現附近眼中所見的,只有燃燒的坦克與裝甲車、殘骸、彈坑、機槍的曳光彈、白色的雪原,還有被染紅的殘破屍體。

  「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妮無助的顫抖著,現在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她害怕的雙臂環抱摟住自己,一路從腰部到胸部,撫摸到頭部,在太陽穴兩側停了下來,左右手掌按緊了混亂了大腦。

  她好想要用力大叫、放聲哭泣、起身逃走,然後忘掉這一切,回到溫暖的家,躺在被窩裡舒舒服服的等待冬天結束。

  但是她沒有,她一邊哭,一邊抽噎,一邊拉起了菲雅,把她拉到了左肩上,用背肌去支撐她的重量。愛莉絲勉強睜開眼睛,露出了讚許的目光,卻又驚訝地瞠目注視著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兩眼的眼白滿怖紅色血管的橙髮少女,向重傷而無法行動的黑髮少女伸出手,吃力地拉住對方的手臂。愛莉絲痛得差點昏了過去,她也哭了起來,但又馬上收住,意識好不容易恢復一點點時,已經被拉到了可妮的右肩膀邊。可妮.佩特拉的個頭很小,比起菲雅來說要矮上半個頭,而總是喜歡倚老賣老欺負人的愛莉絲也高過她一個頭以上,嬌小的身子即使是在以迷你尺寸而著稱的王國裝甲兵當中,也堪稱特別的迷你。

  可是,這樣嬌小的少女咬緊牙關,厥緊她的下唇,一邊哭哭啼啼的不住抽泣,一邊拉著兩個戰友緩緩的跨出第一步、第二步,然後是第三步。愛莉絲也因為每一次跨步胸中的刺痛又更猛烈一點,在幾步的慘叫之後就昏了過去。糟糕的是可妮在走了三十幾步之後滑了一跤,這一摔又把愛莉絲痛醒過來,搞得她像殺豬般地慘叫著。可妮揉了揉眼睛,她喘的每一口氣都比砲彈更大、比火燄更燙,額頭上滴出的第一滴汗水已經流到了眉梢。然後她又抬起身邊的兩人,架著她們繼續往後走。

  「星、星星的灰塵…落到地上…變成美麗的飄雪…」

  可妮小聲的唱著,愛莉絲的呻吟跟偶而為之的大叫算是為她伴奏。

  「而…而燦爛的冰屑…嗚,其實…其實是鑽石的碎片…」

  「瞧啊,困倦疲乏的…的旅人吶~我們…我們正漫步在星鑽塵中…」

  天候的惡化逐漸讓交戰的密度快速低落下去,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雪原刮起的冰風暴中。

  不知道就這樣走了多久…

  當緹妮安少尉率領的紫排抵達戰場,就立刻投入了前線進行支援。無線電通信是一片雜亂與迷霧,有人看到連長的座車在河岸邊被打爆了,火光沖天,燒得好猛烈。但是她依然把她手中所有能用的戰車都往前開,而聯邦軍同樣沒有經過太多準備的攻勢終於也似乎因為彈藥告鑿而停頓,王國軍殘餘的戰車和降下獵兵也在安麗.卡辛格中尉帶傷指揮下恢復了秩序,在逐漸被捲土重來的風雪遮蔽的星夜下,往前推進,將聯邦軍的逆襲從雪堡逐回橋頭。

  讓緹妮安排從迫擊砲陣地到雪堡防線,往前推進了足足四百碼之後又讓她停下來的事物,卻是一個扛著兩人,一拐一拐地吐出白煙,慢慢地向南方跨步走來的奇異景像。

  「我們正漫步在星鑽塵中…瞧啊旅…嗚!」

  視野中那位小個頭的女孩忽然踢到了一個咖啡色的凸起物而往前跌倒,她與另外兩人都直挺挺地以正面臉部著地,結結實實埋進剛下起的深雪中,讓手持望遠鏡的緹妮安與隨車步兵們都不禁『啊』了一聲。

  降下獵兵們趕快衝上前去,看到了當前的狀況,立刻從已經差不多體力透支而整個人癱掉的可妮肩上,接過了兩肩上的重擔。降下獵兵們七手八腳的圍繞著她們,倒在地上的咖啡色物體就這樣又被無辜地多踩了幾腳,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哼啊』,引起了降下獵兵的注意。

  把那團東西翻過來,一個年輕的聯邦兵,依舊意識不清的倒在那個地方,他額頭上的瘀傷似乎就是原因。一個降下獵兵緊張的抬起步槍上膛,但一旁的下士把槍按下。

  「都已經抬三個人了,不差多這麼一個。說不定可以問到有用的情報。」

  她們贊許地點點頭,然後拉起那個聯邦兵。緹妮安從她的戰車上跳了下來,驚訝地看著昏迷不醒的菲雅,又驚,而且又喜。

  二十二日的激烈戰鬥,讓雙方都徹底的失去了活力與士氣,這個晚上因此而得到了一點點的安寧。



十二月二十二日 15:07 墨爾德橋頭堡上空



聯絡機一路上相當平穩地飛著,底下的大地被一片覆上雪的長松木森林與薄薄的淡霧給覆蓋住,在下頭,聯邦軍和王國軍的士兵們便沿著森林中某條看不見的崚線作分水嶺,各自分別據守一邊。

駕駛員和領航員兩人不時拿著地圖指指點點、對地面左顧右盼的,他們的情緒顯然很緊張,因為只要不小心飛過界就有可能會被敵軍的對空火力盯上,況且事實上,這種聯絡機的機身材質本來就是用特製膠水黏合的木頭骨架和極脆弱的合金蒙皮,在對空砲或是一般的機槍掃射下,恐怕會如同字面上的意義,像紙糊的玩具般地燒起來的份吧。

而機組的表情和外在動作,連帶也引起了乘客們的不安,但是伊莉莎白只是以拐子靠在窗邊,半閉著眼皮打盹───這幾天下來她已經好久沒閤過一次眼了。又飛了一陣子,突然下方傳來槍聲,飛行員連忙扭轉航向,機內因為劇烈的搖晃和震動而讓不少人發出慘叫聲,而伊莉莎白也在這陣混亂中被吵醒了。

「我們被攻擊了嗎?」後座有乘客疑惑地問道。

「不,好像不是,我沒看到對空彈幕。」

「你看地上,那裡有火在燒。」

河岸邊與森林林道間的狹窄通路上,爆發了激戰。很明顯地戰鬥並不是衝著他們而來,戰車和步兵模糊推進的身影,和高高升起的爆風塵交雜參錯,林道中除了槍聲以外還不時傳出響徹的砲擊,以及沉悶的爆炸聲。

「借一下。」

伊莉莎白從一位發呆的士官脖子上拉走了望遠鏡,往下觀察著戰局。她沒看多久,就又把望遠鏡遞回對方懷裡,她走上前拍拍駕駛員的肩膀:「右手邊是我軍的陣地,我軍陣地後方應該有為了卡車而整過的走道,在那邊的後方找塊硬地降落。」

這種聯絡機本來就設計成可以在一般的不整地上短場起飛,比起一般的運輸機來說限制要少了許多。但是不管怎麼說,這個時代的航空技術還沒有進步到可以每一次都令人滿意的程度,況且就算是這種聯絡小飛機,在降落時栽掉也是時有所聞的事。

「妳…妳確定?」駕駛員一臉狐疑地盯著眼前的少校,她有力的點點頭。

輕航機的航向改變,並且逐漸降低高度,逐漸接近的樹梢看似在乘客們的腳邊劃過。

下方的戰火逐漸被他們拋到後頭,但是伊莉莎白可以很明顯地感覺到駁火的強度正在降低,砲聲逐漸被陣陣的槍擊聲取代。這令她感到有些不安,下面那個人的個性應該是不會願意退後一步的才對。

「機長,我找到一個不錯的位置。」

領航員看著地面,並且指引機長的航向。

「啊,我們過頭了,機長,請往前繼續飛,然後向右迴旋一圈從西側進場。」

「知道了,通知一下地上的人。」

地面上的長長雪道旁散佈著卡車與零星的人影,河道附近的空地上堆滿了補給堆,他們之中似乎有幾個人注意到了頭頂上掠過的影子,抬起頭來,不禁有些看呆了眼。。

副駕駛拿起信號手槍,把手探出窗外,朝天發射一枚白色信號彈。

地上立刻發生了一陣騷動───原本像是壁畫般的小黑點與車輛開始迅速移出剛整地好的道路,在雪原上留下了長長的轍跡。輕航機小小的嗡鳴聲劃過天際,往外飛出了一段距離之後開始小巧地迴旋,把機首對正那條長約一公里的直線雪道。

機長把節流閥向下壓了兩大個刻度,並且抓緊了操縱桿,放下機腹裡的雪橇板。他轉過頭來:「坐好,抓穩了,降落時會有點小顛簸。」

原本機上有人以為飛機會直接降落在墨爾德,但當他們看到外頭下方只是一片森林和狹窄的雪道時,不禁發出「噫!」的低聲悲鳴。

雖然駕駛員的神情顯然非常緊張,如臨大敵似的緊盯著地面與儀表板,試圖調整落地時的角度和速度,以期能將著地時的不確定因素減到最小,但是伊莉莎白卻一副泰然自若的笑容,端莊地坐回她的位置,扣上安全帶,雙手交叉置於膝上輕輕哼歌兒。她坐過聯絡機,也知道地面上那個人做事的風格,在她坐鎮下的五零三營整出來的路,搞不好連轟炸機都能平安降落在上頭。其餘的眾人開始禱告或閉目沉思。

聯絡機貼近地表,速度降低,與地面作第一次接觸,這回因為速度仍然太快而被彈了上去,機上感覺得到很大的一下跳動,但是第二次著陸時橇板輕輕的貼在壓實的冰面上,在小幅震動中慢慢沿雪堤一路直線滑行,螺旋槳停止轉動,大約又過了一百多公尺才停下來。

機長鬆了一大口氣,他把耳機無線電和大盤帽脫下之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帽下的頭髮居然也被大量汗水沾濕,原本登機時梳得整整齊齊的西裝頭如今看起來就像是熱帶雨林的植披形態。領航員拍拍他的肩膀,無言地表示對他的讚許。

乘客們迫不及待地擠下了飛機,而伊莉莎白從容不迫的從座位上起身,拍了拍她的雙手,戴上手套、調正大盤帽之後,步出了聯絡機。

正在建立與管理營補給堆的琳恩.馬遜中尉是第一個趕到現場的軍官,她張大了嘴巴不知所措地看著這架從天而降的客人,一邊搖頭一邊猛推著鼻頭上因為汗水而滑落的眼鏡。琳恩從機首接近,看到正從駕駛艙爬出來的兩位駕駛員,立刻打算跑上前去詢問狀況,但當她就要開口,就看到悠然走下飛機伸著懶腰的伊莉莎白。

「啊…馮.奧維索森長官!」

她立刻直覺地敬禮,轉頭向兩位飛行員拋下一句「失禮了」,就跑往伊莉莎白跟前。

「馬遜中尉,抱歉,我好像比預定到要回來晚些。」

伊莉莎白露出親切的笑容微微點頭。

「只要您平安回來就好了。」

這幾天下來飽受羅伊爾曼淫威欺凌的補給官幾乎要流下眼淚地懇言道。

「羅伊爾曼呢?現在的戰地營部在哪裡?」

「在林道東側大概三到五公里處,本營在那邊對著橋頭怖防,建構主抵抗線。」

「果然還是慢了一步是嗎…」

伊莉莎白遙望著橋頭喃喃自語道,她以為全營都被敵軍阻擋下來,看樣子傘兵沒能完成她們的奪橋任務。但現在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中尉,弄台車來,帶我到羅伊爾曼上尉那邊去。」

「是!」

琳恩猛地點頭,敬禮之後衝向林中的防空隱蔽網下,拉了個駕駛兵和一輛越野車開出來。在這段時間越來越多五零三營的士官兵聚集在飛機周圍,當她們看到親切的伊莉莎白回來了,不禁都興奮地包圍著她跳上跳下的歡呼著,直到琳恩把車弄來時還得擠開人群才能找到伊莉莎白。

「車已備妥,長官。」

「很好,給我後面這些空軍的客人也準備一輛卡車,幫他們把機上的貨物搬上去之後運到營部來。動作要快。」

「是,我知道了。」

伊莉莎白坐上越野車的後座,「開到營部去,要快!」

一句交待,駕駛兵回答「瞭解」,已經發動的引擎在油門催促下發出吼叫聲,在平坦的雪道上加足馬力飛馳。

飛車一路飆行,途中有許多道路兩側的東西吸引了伊莉莎白的注目:撞毀在路邊雪堤上的卡車、紊亂的履帶轍跡、焦黑的彈坑、數具還沒收拾的屍體與已經堆成一塊待處理的小屍山、以及一輛聯邦戰車的焦黑殘骸,還有令她皺起眉頭的我軍牽引車和戰防砲廢墟,看樣子她們似乎經過了一場不小的惡戰。前方的交戰聲幾乎已經消失了,但更遠的方向又燃起戰火,蒼鬱樹海的彼方居然騰起大批焦躁的火箭彈群,從她所在的北岸往南岸打去,燃起衝天的火光和劇烈的聲響。

她開始感覺到有點著急,對一個指揮官來最令人不安的事情就是袖手旁觀了,這更讓她感到自己的責任重大。

大約花了十幾分鐘左右,越野車前方出現了和白雪極不搭調的一片黑土色設施,大量的白色營帳與半地下化的工事出現在眼前,以冬季的條件來說,羅伊爾曼能夠在短短幾天之內弄出如此規模的防禦陣線實在是值得讚佩。

陣地前方是隆隆的車輛行駛聲,十數輛Hs-3和大量半履帶牽引車正在駛回防線,後續跟著大量的徒步步兵,卡車中不時可聽見傷患的哀嚎聲。

帶著些許不安的心情,伊莉莎白的座車與返回的士兵們擦身而過,不少士兵們看到她從身邊掠過,都跟著轉頭盯著她,並且露出詫異的表情。

在車隊之中,是營長專用的裝甲指揮車,當上身探出車外的羅伊爾曼與伊莉莎白四目相望時,她臉上所展露出的表情,比任何人都要來得更為訝異。

「殿…」兩車交錯過的那一瞬間,羅伊爾曼和伊莉莎白都轉頭過去,「把車停到路邊去!」羅伊爾曼轉過頭來對駕駛兵大叫著,伊莉莎白也低聲叫她的駕駛停車,於是兩人的座車從道路上移到路肩,在道路兩側停妥。

羅伊爾曼和伊莉莎白兩人沿她們中間的最短距離一直線跑過去,但在路中央被魚貫而入的裝甲車隊給擋住了,其中一輛卡車駛過激起的泥水還噴了羅伊爾曼一身───雖然她本來就已經很髒了。她有些不耐兼惱怒地用袖口粗暴地擦擦臉頰上的污泥,當車隊中間出現稍稍停頓的空隙時,伊莉莎白就鑽了過去,來到羅伊爾曼身前。。

伊莉莎白.蘭吉亞.馮.奧維索森少校與潔西卡.羅伊爾曼上尉再度交會。這一刻,當她看到了她,羅伊爾曼的雙唇緊閉,原本一直握在手掌心裡的指揮杖緩緩垂到衣擺以下,有些發著抖地垂下頭來。雖然知道她會回來,但羅伊爾曼沒料到會是以這樣的形式發生。把營長交給自己的一個完整營隊,在短短幾天下來幾乎損失掉一半以上的人員和車輛。

「咳咳嗯,我回來了,潔西卡。真抱歉,回來晚了呢。」

不明究理的伊莉莎白以相當歡喜的笑容回應潔西卡的自責,這讓她更感到內疚了。

「…對不起,殿下,我沒有能完成任務,也沒有守住妳交給我的營隊。呃、第一戰車連、擲彈兵連以下,可能全滅,第二戰車連、重創,各連兵力嚴重耗損…」

羅伊爾曼顫抖的程度越來越誇張,伊莉莎白則是靜靜地聽著她斷斷續續的模糊報告,偶而提出問題。

「還有多少能戰鬥的人手?」

「大約兩個…連。」

「幹部損失多少?」

「是、那個…漢密斯上尉和克盧索中尉至今生死不明…」

士兵們不分男女、階級,驚訝地看著在道路旁的樹蔭下,那個紅色長髮的女軍官用小得不能再小的聲音,發著抖嚅喃著吐出一個個串不起來的字句。

好像祈求原諒似的,羅伊爾曼抬起頭來,但和伊莉沙白的視線交錯時又迅速低下頭去。伊莉沙白面無表情的看著她,雙手交錯在腰後,像是在等待著她作出一個段落的總結。

「長官,我…現在將指揮權交還給閣下。」

接下來,伊莉沙白訝異地看著羅伊爾曼,赤色長髮的代營長一吸一抽的哽咽著,雖然水珠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但是她沒讓眼淚流下,雙手呈上四天前、營長親手交給她的指揮杖。

羅伊爾曼混亂的思緒中忽然浮現出一幕情景,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她和伊莉沙白剛從官校畢業的時候,在騎兵部隊擔任團參謀,並且受命籌劃第一次作戰草案的時候。

那個被大家誇稱為『鬼才羅伊爾曼』的紅髮女孩,所提出的作戰計劃獲得團部的推薦,最後在師指揮部的將官面前進行報告。可是,難得有這個機會的羅伊爾曼居然拿著作戰提案書,講到一半突然吃起螺絲,接下來更是半個字都擠不出來。在數十雙上級冷冷的眼神盯視下,她急得哭了,一邊揉著眼睛。

那時,是身為團參三的伊莉沙白起身,接替了羅伊爾曼的報告。最後、羅伊爾曼的作戰提案並沒有被採納,可是從此之後她就未曾再哭過。

伊莉莎白笑了笑,接過她手中的指揮杖,點點頭,「所請照准,還有───」伊莉莎白向前快速走了兩步,將羅伊爾曼緊緊的抱住。

「辛苦妳了,這幾天一定打得非常激烈吧,真是難為妳了。」

時隔五年之後、紅髮的大隊參謀把頭埋進大隊長的懷裡,忘情地放聲大哭起來。雪勢逐漸增強、天色也漸漸地黯淡成厚重的鐵灰色,一度開啟的冬日晴空再度被亂雲堆所覆蓋。



十二月二十二日 16:35 那瓦河南岸



「保持火力橫隊,傷兵和用盡彈藥的人先後退!」

右手邊發出巨響,一輛Hs-3的彈藥庫爆炸了,被引燃的彈藥和碎片像煙火似地飛散亂竄。艾奴希雅的命令聲幾乎被掩蓋過去,但她還是提高嗓門激動地比著手勢。

一批聯邦步兵在機槍掩護下發動了攻勢,發起攻擊前有幾顆手榴彈被扔了過來,娜姬卡一個箭步上前去撿起距離自己最近的那一顆,硬是把它扔了回去,再度趴下時手榴彈就在身邊引爆、碎片飛舞在硝煙中,奈妮毫不留情地將雷文的槍口一扭對準了那排搖搖晃晃的人影,從左到右開始進行猛烈的來回掃射。

有人倒下,更多人臥倒或是爬回C-15的殘骸之後以手榴彈和俘虜來的火箭筒進行反擊,傘兵的戰線上處處發生爆炸,「側面迂迴、縱射打散他們。奈妮!」艾奴希雅對副連長咆哮道。

奈妮點點頭,「荷倫、蘇菲、史黛拉,妳們幾個跟我來,菲菲和朵拉多拿兩箱子彈!」

「好!」「瞭解。」「知道了。」聽到命令的所有人立刻開始動作。

奈妮連腳架也不收,直接以戴著石棉手套的左手抬起機槍握把,右手將槍背帶繞過頭扛在身後,硬是把一挺重達十公斤的雷文與子彈扛上了肩膀,跑起步來的時候還因為重心不穩而走的歪了一邊。

持突擊步槍和衝鋒槍的降下獵兵們先是朝戰線右翼擲出煙霧手榴彈,然後壓低重心衝了出去,在班兵的戒護下,奈妮和兩名機槍兵把雙腳架種進了雪中,眼睛透過覘孔由準心中窺探著敵人,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七、八個聯邦兵躲在廢鐵堆後頭探出半身來射擊,側面完全沒有設防,一個良好的射界。奈妮扣下扳機,撕焦油紙般的尖銳機槍聲隆隆響起,在第一瞬間就有三個人被紅色覆蓋住,又有兩個敵人還在四處張望子彈飛來的方向就被擊中,剩下的人影消失在子彈揚起的冰屑裡,奈妮也用完了子彈,槍管也發出了刺耳的嘶嘶聲,正冒著煙。

「彈藥!冷卻!」

奈妮吼叫道,身邊的菲菲與朵拉連忙打開彈藥箱,遞上一捲新的彈帶,朵拉則是用雙手掬起一瓢瓢的雪蓋在槍身上,雪塊幾乎是一瞬間就被蒸發成了水蒸氣、化為溫暖的白霧之後消散在空氣中。

「兩點鐘方向有人。」

又有幾個聯邦軍跑出來,奈妮一上好子彈就旋轉槍口繼續掃射、彈殼不停的噴灑,潑在槍身上的雪化成一縷縷的白煙,敵人的逆襲暫時被這一挺機槍的埋伏給打了回票,友軍的負擔也立刻減輕了,醫護兵們放下手中的突擊步槍,回過頭來仔細檢查著傷者的狀況,而士官們則是迅速從背包中取出備用的彈匣分給大家。逐退敵人猛攻的奈妮點點頭,收起腳架,一旁的戒備與彈藥手也都跟著撤退,沒過多久就有三發迫擊砲彈先後掉在奈妮所選定的火力點上。

對方的反擊一度遭到火力打散,但是稍後又頑強地連續發動好幾波的逆襲,降下獵兵們所受到的壓力也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越來越沉重。

大無畏的艾奴希雅無懼於在頭上穿梭的槍彈,漫步在逐漸縮退的戰線上,維持著起碼的秩序。她麾下的F連頑強地在聯邦軍的前陣地上硬是多撐了十五分鐘,直到員額不足的ED兩連可以脫身時,才下令逐步撤出橋頭陣地。聯邦軍來自側翼和前方的火力壓制越來越激烈,戰車支援也減少了一大半,奈妮不禁感到十分著急,現在是F連抽身的最後機會了。但是她注意到天色越來越暗,敵軍的火力壓制也逐漸失去了準頭,當即理解了艾奴希雅的打算,她是想要拖到夜間,即使不用大規模的煙霧也能有效降低雙方機槍準度的時候才開始大規模的移動。

雪原上,燃燒的車輛與殘骸、各式火砲與爆炸弄出的彈痕、士兵的屍體與被伐倒的無辜路樹都成了掩蔽物,在逐漸垂蓋下來的漆黑天幕下,夜色與障礙物掩護了王國傘兵們的身形。右翼那塊被敵軍中央與逆襲的步兵夾起來的突出部交戰聲格外猛烈,又有一陣尖嘯聲傳來,流星雨墜入了右前方的薇薇安那排的戰線,這已經是今天的第三波火箭彈了。

「上尉,希蒙少尉來電。」無線電兵把話筒遞向艾奴希雅。

「拿來。」

『艾奴姐,我的排有一半以上的傷員動彈不得,我需要人手把她們搬回去。』

「開什麼玩笑,妳以為我有多少人,一個師嗎?給我想辦法,用滾的也要滾出來!」

『可是我真的動彈不得了,該死,那些該死的火箭,還有該死的迫擊砲!二十個姊妹負傷了,可我身邊只剩一個班的人!』薇薇安的聲音中帶著斷斷續續啜泣聲,艾奴希雅把目光投向東邊。

「有多少人,說清楚。」

『有E連也有D連的人,還有一些陸軍的,大概…二十三個。』

「撐下去,我會想辦法。」艾奴希雅掛下話筒,「奈妮!」

她轉頭咆哮道,奈妮立刻提起她的雷文小跑步來到連長身邊看著她。

「是,長官。」

「把妳的排帶到薇薇安那裡去,全連的醫護兵都交給妳。拋棄重裝備,把她們先撤到後頭的林子裡去,不用回來跟我報告了,繞多一點路回到我軍的陣線上,提高警覺。」

「是,可是上尉妳要做什麼?」奈妮嗅出了一絲瘋狂的氣息。

「我要把敵人的火力吸引過來,隨後連部會完全停火、跟著撤退。趁夜色作掩護,反正除了我們以外大家也都走得差不多了。」

「瞭解,待會兒見。」

奈妮笑了笑,點點頭,她已經跟艾奴希雅培養起了某種程度上的默契。奈妮集合她排上的二十四人,再加上三名醫護兵,在障礙堆的掩護下摸黑爬到薇薇安的排陣地方向,第三排的陣地根本就是地獄的景象。聯邦軍的屍體和王國步兵、傘兵的屍體交錯疊在陣地的缺口上,大部份都是刺刀和手榴彈的成果,在黑夜中雙方開槍的距離往往近到可以看清楚對方眼睛的顏色,機關槍旁邊躺了好幾個人呻吟著,還在作戰的人幾乎都已經掛彩,躺在地上哭著叫救命的傷兵都已經無法自己起來行走。

「誰來救救我,老天啊、上神啊!」

「不要拋下我,我要回去。」

「我還活著,喂,有人聽得見嗎?喂!」

「該死,我的腳…啊啊。我在這裡啊!」

除了戰線裡面以外,戰線外圍也充斥著此起彼落的哀嚎與求救聲,但是奈妮臉色蒼白地搖了搖頭,她很清楚,自己只能夠幫能力所及範圍內能幫得上的忙。

奈妮帶來的人手讓傷兵比恢復到二比一上下,薇薇安感激的流下了眼淚。與此同時、戰線中央方向的機槍陣地槍聲大作,那是艾奴希雅製造逆襲假象的效果。拋下冒煙融化的重機槍與零亂的武器箱,傘兵們兩人抬著一個傷員,在少許數名後衛警戒之下,趁夜退出了激戰區。

同時、在夜色下持續發出抵抗火力的王國軍前列陣地在數十秒後突然一起熄滅,戰場上只剩下聯邦軍一方射出的火力,伴隨著曳光彈照亮那半片的戰場。

在奈妮的指揮下,撤退的隊列以接近正常行軍的速度涉雪迅速扛著傷員退入了森林,暫時安置下那些傷兵之後,她讓娜姬卡先帶幾個敏銳的斥候到攻擊發起線陣地去偵查,確定是否還安全的在我軍的控制下。幾分鐘後士官長帶著偵查隊跑了回來,「是友軍,雖然損失很重,可是頂住了。」

奈妮點點頭。「大伙兒,還剩幾百公尺而已,繼續加油,再走點路就到了!」

奈妮帶著那群傷兵返回陣地時,艾奴希雅率領的人馬卻早就已經回到了防線上,當她看到奈妮訝異的表情時還輕鬆地舉起手來「嗨」了一下。

「搞什麼鬼,為什麼妳會比我還要早回來…」

「才剛回來而已耶,我才要問妳在搞什麼鬼呢,再拖拖拉拉耗下去,傷患們可是會被妳弄得凍死在森林裡哦。」

「快,把傷兵搬到醫務所去。」奈妮紅著臉指揮著部下們把傷兵搬入陣地裡。還是想不通,到底艾奴希雅是怎麼回來的?奈妮搖搖頭咕噥低喃著。

「待會清點人數、統計戰傷與陣亡人員,然後所有幹部來營部集合。還有很多戰友現在還躺在戰場上,我們要組織搜索隊出去,所幸這個晚上星月無光,是大好機會,能救盡量救。」艾奴希雅又彷彿想到什麼似的,回過頭來提醒奈妮。

入夜後,原本攻擊發起線上的雪堡右邊已經被T-3碾成一條平坦的大路,直接打出一個通往後方砲陣地直到樹林前方的動線,沿路到處都是屍體與殘骸,敵軍的逆襲對後方造成的破壞和打擊非常沉重。尤其是心理上的打擊,當榭達陣亡的消息在返回的降下獵兵之中傳開之後,第一突擊營下的三個連官兵都恍若晴天霹靂般,陷入一種集體失神的困境之中。E連的連長瑟蓮妮猛搖著頭直說不可能,好人榭達怎麼可能會跑去挨子彈呢?

艾奴希雅倒是比較冷靜地要求醫官佩瑟告訴她狀況,只見席西兒神色黯淡地低下頭,領她到醫務所裡,稍稍掀開軍用塑膠雨衣的一角。艾奴希雅的眉毛也低垂了下來。

「…頸動脈?」

「嗯,被破片擊中,雖然傷口後來是關起來了,可是已經失血過多,之後死於急遽的心肺功能衰竭。」

艾奴希雅伸出手,脫下手套,輕輕撫摸著雙眼微閉的冰冷屍體,榭達.卡娜梅的臉龐早因失血過多而呈現出比一般的屍體要更為鮮明的蒼白,淡紫的雙唇微開,無神的一對寶藍色眸子被半開的眼皮埋住,頸子右側那道觸目驚心的切裂口似乎就是致命傷,當食指尖輕輕撫過傷口,一股寒意直達背脊,好像要把人凍傷。染滿了右臉頰的大片血跡已經乾涸成為暗紅色,與那致命的白呈現出強烈的對比,皮膚的觸感僵硬而冰冷,就好像技術高超的師傅精心打造的瓷器娃娃,她的表情是那麼的冰冷、完美而不真實。

「稍微把她的臉和脖子洗乾淨些吧,好人榭達是很愛漂亮的。」

艾奴希雅從雜物袋中抽出了手帕,擦了擦屍體被血污染上一層亂的暗紅色的臉龐。席西兒有些不忍地低下頭去,但艾奴希雅依然仔細地擦掉頸子與週遭皮膚上沾染的血塊,最後,輕輕地闔上了她的眼睛與嘴巴。

「老好人,妳逃過了阿馬蒂卻逃不了這一關啊。」

艾奴希雅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道,臨走前,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得知營長的死訊後,三個前衛突擊連的連長與裝甲兵科的軍官們集合起來,聽取報告並且召開臨時會議。佩瑟首先報告各單位的幹部傷亡。

「戰車隊的指揮官克盧索中尉負傷昏迷,似乎是腦震盪,情況尚不清楚,我這邊沒有懂內科的人,所以和一些俘虜與傷兵後送到席西兒學姐那裡去了。」

「安麗.卡辛格中尉也在戰鬥結束後突然昏倒,她的身體左半側有很嚴重的燒傷和破片傷,有可能因感染導致惡性出血與休克,所以我在剛才也把她後送了。」

「還有…營長陣亡了。大致上來說就是這樣。」

「就這樣?」

艾奴希雅苦笑著搖了搖頭,哪裡只有這樣而已。分別領導前來支援的裝甲部隊中的戰車與步兵的二巨頭後送、而身為傘兵和裝甲兵之間的橋樑、甘願交出一切指揮大權的老好人榭達又走了,整個步戰協同和指揮體系勢必又要從頭來過。

「亞莎琪學姐走了,菲雅學姐和安麗學姐也都…」

緹妮安紅通通的鼻頭一抽一吸地顫抖著,潔絲汀娜拍拍她的肩膀,「沒事的、沒事的」一直安慰。里希蒂亞原本就很白的臉色變得更蒼白了,現在看起來就薄得像紙一樣,潔絲汀娜不時回過頭去,擔心她貧血的老毛病一發又會少個排長───或許待會還要成為裝甲兵的代理連長。

艾奴希雅輕輕地嘆了口氣,女孩子結成的部隊有很多先天不利的條件,體能、體型、月事都是一個因素,但其中影響力最大的還是莫過於心理條件。在大多數情況下,同儕死傷的情緒會在男子間造成敵愾心與復仇心的激發,只要不是太嚴重的就好,他們比較容易結成一整個大團體,可是同樣的情況給女孩們碰到,士氣就很容易一蹶不振,不安會在交際小團體與小團體之間擴散開來,相互給予壞的影響。當然也有老兵經過許多次經驗之後就能夠使自己麻痺,即便前一刻還在談笑風生,下一秒就算戰友死了也不容易失控,可是能做到這點的老兵畢竟是少數。

說起來榭達麾下的第一營已經能稱的上是頑強的程度了,這幾天的激戰下來,戰損傷亡已經逼近二分之一大關,可是仰賴著克盡職責的軍士官團的維護,她們之中除開少部份情緒不穩的失控者之外,她們都還是可以繼續在缺乏一切客觀條件的狀況下作戰。榭達對於各連隊的放縱,讓第一營擁有很多具有獨特個性的人物,第一營的士氣倒不致於因為一個人的倒下就全面崩盤,但是作為一個頗得人望的營長來說,她的死亡仍是對活下來的人們一個重大的打擊。

不管怎麼說,現在她們急需推派出一位適當的指揮官,這是大多數人的共識。奈妮、霍克愛、薇薇安三名F連的排長都還倖存,陣容最為整齊強大,而E、D兩連含連長在內,軍官的加總已經剩下不到一半,營部最高階的參謀也只有中尉階,掛上尉的三位連長應該是代營長缺的優先人選。於是規則很快決定好了。

「多數決,一人一票,最高票者勝出。」

大伙都點點頭,看看彼此身邊的臉孔,然後傳遞鉛筆,在手中那張隨手從速記本中撕下的皺紙上寫出人選,揉成一團之後交了出去。

一張張的紙條打開,艾奴希雅的表情則扭曲的越來越厲害。

「搞什麼鬼啊…」她搖頭,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語道。

「派翠西一票,道敦一票,派翠西一票,派翠西再一票,奧麗芙一票,派翠西一票…」讀票的營參一邊唸一邊偷偷瞄著艾奴希雅,「最後,再加上我的一票,艾奴希雅.派翠西上尉。」

「等等,等一下,稍微停一下,妳們該不會到這種時候還要聯手起來玩我吧?」艾奴希雅笑著搖搖頭。

「當然是認真的。」

「是啊,妳的連隊在這幾天下來,傷亡最輕微,戰果最豐碩,大家有目共睹。」

「艾奴姐絕對是適當的人選。」

「妳就接受吧。」

看到了列席的軍官們投予期望的眼神,艾奴希雅也不禁倒退了幾步,但這項決定對於艾奴希雅以外的軍官們來說,這卻是幾天下來大家心裡面相同的共識。不管是客觀的能力或是主觀的運氣來說,她都是個最佳人選。艾奴希雅的兩根大姆指按在左右太陽穴上不停的搓揉,勉為其難的點了點頭,發出了一些哼哼哈哈的怪聲之後,嘆了口長長的氣。

「好吧,我知道了。不管怎麼樣,外面還躺了很多我們的人在戰場上,趁這個晚上我們要能救多少盡量救多少。各排各連挑選出適當的人選組織搜索隊,動作要快,小心敵人的照明彈和火砲,其他人另外混編成干擾部隊,本連…營部會盡量提供所需的支援。」

艾奴希雅有些不習慣的說出營部這個字眼之後,又點點頭,自己對自己嗯了一聲,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如往常一樣,我會親自帶隊。我知道大家都很累了,可是既然妳們賦予我這個責任,就應該要有所準備才對,畢竟外頭還有很多伙伴姐妹們,她們比我們更需要休息和蔽護所。」

大家都點點頭。

「我們接下來要作什麼?」

「繼續騷擾他們,整晚製造混亂,要趁夜晚完全掌握這片雪原。怖署一些機槍,隔點距離鬧他們就可以了,偶而打兩發迫擊砲到敵陣去,一碰到敵人放照明彈就轉移陣地、就地掩護。」

「可是彈藥夠嗎,我們排上很多人都沒彈藥了。」霍克愛舉手問道,今天她的第二排與敵軍隔了一段距離交戰,雙方都想用旺盛的火力壓住對方,彈藥的消耗特別大。

「去其他連裡搜括,還有傷兵身上的彈藥也卸下來給大家分一分。」

「我知道了。」

「鏟子和煙霧手榴彈要多帶些,真碰上敵人武裝巡邏的話肯定打不過。還有,薇薇安,妳會累媽?妳的排還剩多少?。」

「能動的人大概一半吧。」

「妳和妳的排兵兩人兩人一組掩護醫護兵和擔架隊,盡量不要開火,除非有人攻擊妳們。如果沒有人妨礙救援工作,那就幫忙抬人回來。」

「瞭解。」

「野戰醫院的容量還夠嗎?」

「不曉得,我們一小時最多可以處理七十、八十個傷患,不過場地恐怕會不夠,我需要更多可以遮蔽風雪與敵火的帳篷和構造物。」

「營部參謀和勤務工作人員,手腳還能動的都去協助佩瑟中尉搭建更大的醫護站。找個人開車去通知布藍登少校,第一營由我接手,還有麻煩請她重鋪一條到這裡來的電話線。」

得到新指揮官的降下獵兵們暫時恢復了精神,各自分頭去執行該做的工作,雖然沒有什麼明確的頭緒,但畢竟是個命令,又未有太大的束縛,對於當前這種難用一般常識處理的狀況,或許反而產生了正面效果也不一定。

結束了初任營長第一段談話的艾奴希雅,卻像是全副武裝跑完一萬公尺似的,滿頭大汗地靠著掩體喘氣。「如往常一樣…一切行事如同往常。除非有特別重要的事項要告知的,否則請依各連連長的判斷來準備與進行救援行動,希望整個作戰能盡快開始,在日出以前結束,就是這樣,除F連以外、各自解散。」

「不錯啊,大姐頭妳很有架勢嘛。」

娜姬卡推了連長一把,對方只有用苦笑來加以回應。

「榭達還是很厲害的,她從來不會把話說這麼詳細,卻還是能把整個營管好。」艾奴希雅由衷地發表了感想之後,把帽子往下拉,蓋住了頭髮與耳朵。「三十分鐘內整裝補給完畢,要大小便要填飽肚子要搜括彈藥動作就快一點,奈妮,由妳帶隊,在第二防線上集合。」

「知道了!」

奈妮盡量讓自己也表現出一副信心十足的樣子───就算肚子已經餓到在胃裡舉行室內交響樂的程度,仍打算先忍在心頭。

幾十分鐘後,不平靜的夜晚被數發迫擊砲打開一個缺口,照明彈的強光竄進了黑暗,在夜中高高掛起燃燒的太陽。微弱的零星槍聲在戰場四面八方迴盪旋繞,這晚的戰鬥一直持續著,直到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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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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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戰場之霧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4月 10日, 1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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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1日, 22:25
文章: 830
十二月二十三日 23:38 那瓦河北岸 王國軍503裝甲營營部



「怎麼樣,和機場接得上線嗎。」

「不、還不行,頻率捕捉不到,雜訊太多了。」

「該死,果然還是天氣的關係。提高發信強度跟載波頻率,繼續試。」

「她們真的會回答嗎?」

「如果她們想要獲得幫助就必須要有回應。」

戴著小圓邊眼鏡的中尉技術軍官表情嚴肅的回答道。

帳篷下、宛若一架鋼琴般大小的巨型無線電收發機周圍,可以聞得到某種塑膠融化般的焦臭味,與電瓶和變壓器連結著的線圈環還不時可以聽見奇怪的嘰嘰嘎嘎聲,雖然已經隔了一層防水的塑膠布,但塑膠布底下扭曲變形的運作聲響仍然令旁觀者們都覺得無法信賴。

「呃…那台機器沒有問題吧。」

「那是當然。」

技術軍官頭也不回的翻查著技術手冊,自顧自的繼續處理自個兒的問題,無視於裝甲兵們眼中投出的不信任感。

此時有人翻開了帳篷,半身向內窺探著。

「尼可萊中尉,情況怎麼樣了?」

「殿下。」那位無線電操作官轉過身來舉手敬禮。

「遭遇一些困難,不過還不致於構成技術上的問題。」

伊莉莎白點點頭道:「順利就好。什麼時候可以直接跟墨爾德通話?」

「如果她們確實佔領了機場塔台或是其他通訊設施,就一定接收的到這個頻率。」無線通訊官將手冊翻到某個便條籤定下的頁數,交給伊莉莎白。

通訊官身後那一具發出嘰嘰嘎嘎怪聲的怪機器,此時也散發出較先前更為嚴重的廢氣與黑煙,似乎在為主人幫腔似的。這種大型的加密通訊機一般都是裝置在王國的列車砲、潛艇或是重轟炸機上,一般的陸軍單位通常要師級甚至是軍級以上的單位才會裝備一輛,作為發怖最高統帥的命令之用,今天會出現在這頂小小的帳篷裡頭冒著寒風操作它,連通訊官本人也是料想不到。不過這具密碼機的信號有效收發範圍廣達百公里之譜,比起只有幾公里範圍的背包無線電或是十幾公里的車載無線電,顯然是更有可能與深陷敵後的降下獵兵聯絡上。

伊莉莎白看了一會兒,正準備抽腳而走時,忽然那位坐在操作席上的士官猛地張大眼睛。

「收到回訊了,抄收中!『這裡是降下獵兵第三五二團…』是她們!」

帳篷內突然發出了吵雜聲,大家集中到不久前還沒人願意靠近的通訊機組旁圍觀,爭相觀望通訊士抽收的那一連串意義不明的連串文字與數字。

「別急,先確定身份了再說,發出明碼暗語。『劍予生者,花予死者,救主贖罪鮮血流盡之日,聖女死而復活回歸之時、降下獵兵誕生。』」

約莫半分鐘的沉默後,通訊機發出了嗶嗶聲,通訊員抓緊了耳機聚精會神地聆聽,手中的筆快速在筆記本上飛舞起來。「『六月十二日』!」

「正確。使用加密通訊,密碼有兩套,藍色手冊,先解P9,再解L4號,之後把頻率固定在指示的頻道上,打開強波中繼器。」

「…是。現在把通訊轉給營指揮官。少校閣下!」

中尉轉頭過去,伊莉莎白點了點頭,走上前去,從他手裡接過耳機。

「我直接說話對方可以聽得到嗎?」

「肯定的。」中尉點點頭。

伊莉莎白戴上耳機之後,深呼吸了一口氣。耳機中傳來沙沙的雜訊聲,接著傳來了堪稱清晰的通話聲。「墨爾德呼叫前線,墨爾德呼叫前線,這裡是降下獵兵第三五二團,聽到請回答。」另一頭的女聲感覺起來似乎有些緊張和生嫩。

「這裡是五零三裝甲營,我們收到了,聽的很清楚。」伊莉莎白先清了清喉嚨,盡量以冷靜持平的聲音把一字一字咬清楚。

話機的那頭在收到伊莉莎白的第一句話之後,似乎發生了一陣不小的騷動,於是她也樂觀其成地等待著話機那頭的人們平靜下去再說。



同一時間 墨爾德機場行政樓話務室內



「老天啊,上神庇佑,我沒有聽錯、我沒聽錯!」

通信士幾乎是要流出眼淚般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房間內正在執勤中的降下獵兵們都跟著振臂歡呼。

「誰趕快去把布藍登少校找來啊,動作快。」

少數還沒被沖昏頭的人突然想到。

沒過多久,一陣登登的爬階和踏步聲從室外由遠而近,第二營營長率先衝進話務室,隨後的嘩然聲隨之而至,那扇門好像不存在一樣,不知何時沒幾個人輪班的話務室裡便擠滿了人。

「妳說清楚,我們聯絡上了新的友軍?」

「五零三營,位置跟數量還不知道,可是無線電可以接收的上。」

無線電可以搭得上,代表距離很近。布蘭登暗自想,「拿來。」布蘭登接過話機,「喂,我是卡蓮.布蘭登少校…是,是的。久聞閣下大名了。我們現在急需要援助與協同作戰…是的」她的臉上浮現出喜悅的神彩。

「把參謀群叫來,叫她們帶著所有資料一起搬到這房間裡。從現在開始、行政話務室就是新的指揮中心。」

這晚,行政大樓第二層東側角落房間的燈火徹夜未熄。



十二月二十三日 06:58 墨爾德機場 臨時傷兵收容所



「唔嗯…呼啊。咦…?」

菲雅張開眼睛之後,有些疑惑地望著周圍,一陣模模糊糊的吵雜聲和不甚清楚的人影,眼睛跟耳朵都發揮不了應有的功能,而後忽然感覺到劇烈的頭疼,從額頭下飽滿紫青的瘀血腫塊中傳來陣陣的酸刺痛感。她抱住自己的頭,蜷縮著身子低聲呻吟了約莫好幾分鐘,待疼痛已經成為麻木時,才勉強直起上半身。

菲雅張開眼睛,卻仍然看不清楚,她有些驚慌地四處張望,所幸瞳孔的焦距也迅速對正到正確的大小上,並不是永久性的傷害。她的位置比別人高出了些許,因為自己現在正躺在難得一求的床位上。伸出手摸摸自己的臉,沒事,再往上摸到了額頭,痛得差點叫出聲來。

菲雅身前膝上,還趴了個人,是身上還蓋了件被單的可妮,她以些微的小小聲音夢囈著難以辨別的字彙,眼眶的角落淌著紅腫的淚痕。

視力較聽力恢復得快,菲雅在稍後才開始感覺到周圍的聲音其實是滿吵的,金屬器相互撞擊的聲音和人的談話聲交雜著,不很大的房間裡擠滿了人,呻吟和哭泣聲偶而傳出,鼻子還可以聞到磺銨、麻藥與消毒水的刺鼻味,夾雜著硝煙的火藥味與血肉腐敗的臭味和血腥味。

───戰場的味道,再也熟悉不過了。

菲雅按著自己的太陽穴,靜靜地回憶著自己在意識尚清醒時最後一刻發生的事,並且加以整理,她很確定自己的座車絕對是被命中了,但是接下來發生什麼事,她不知道,而且眼前只看到可妮一個部下,讓菲雅覺得背脊毛骨悚然起來,愛莉絲呢?排長們呢?這裡是哪裡,不行,我要趕快回到崗位上去。

一位手臂上繫著紅十字的降下獵兵從床前捧著金屬盤走過,瘦瘦高高的她兩頰上有少許雀班,在瓷般白晰的皮膚與洋紅色鬈髮襯托下更益明顯。菲雅出聲叫住了她。

「等一下…醫生,醫生小姐?」

「嗯?」

對方回過頭來,未待菲雅提出要求便先制式地問了幾個問題。

「哦,妳醒了啊。怎麼樣,意識清醒嗎?」

菲雅有些恍惚地點點頭。降下獵兵伸出左手的三根指頭,在她面前晃了晃。「這是幾根手指?」

「三根。」

「我右手比的手勢是多少?」

「六。」

「那好吧,這個怎麼樣呢?」

她把右手作成杯狀,然後左手伸出食指在掌中進進出出。

「別鬧了。」菲雅忍著笑意說。

「很好。怎麼樣,有食欲嗎?」

「是的,是有些餓。可是我…」

「稍等哦,我去幫妳弄早餐來。」

還沒來得及提出要求,對方就拋下菲雅轉身走向房間外,菲雅這時候才開始覺得自己說話的節奏有必要改進一些了。

沒過多久,洋紅色頭髮的醫護兵端著一盤餐點走來,「來。」「謝謝…」她臉上還掛著親切的笑容,注視著菲雅吃早餐的模樣,這讓後者有些困窘的張了嘴巴一半又停下來。

「對不起,傷患也是有隱私的吧?」菲雅有些不悅地抗議道。

「哦…妳雖然這麼講,可是觀查並紀錄病人的復元狀況也是我們的工作之一啊。」

「…」

菲雅不甘不願地把餐盤中的冷麵包泡進錫杯中的熱水,弄成麵包泥再吃進肚子裡。麵包絲中間還是脆脆冰冰的呢…菲雅拋開這些想法,總之先把自己填飽了再說。待狼吞虎嚥地吃完了半條又冷又乾的黑麵包之後,再一口氣灌完了整杯的水。

「妳這樣子吃法很容易會胃潰瘍哦。」

「沒差,在那之前我會因為別的原因而死得更早吧?」

菲雅苦笑著,心中暗自抱怨為什麼連吃個麵包都會有人嘮叨。

「這麼想挨子彈的話就別佔了我的床,其他不想死的人急著用呢。」

面對菲雅的反駁,醫官也辛辣的給予還擊。

「我沒什麼大礙…床不用了。倒是醫生妳有沒有看到我的另一個部下?除了這邊這個以外應該還有一位…」

「現在還很危險,一時之間不太方便把她移過來。」

「咦?」

「她們說妳受了腦震盪,所以後送過來,不過依我看來也沒什麼嘛,比起妳隔壁那位仁兄好多了,雖然死不了,可是到現在也還沒睜開眼睛過。」

醫生與菲雅把目光轉向一旁,隔壁床位上躺的人,正是兩天前負傷昏迷不醒的古德林上尉。

「不過另一個要比妳更慘,肋骨斷了六根,肺部穿刺傷多數、內臟受嚴重爆壓傷,所幸她意志力很堅強,還能撐過昨天晚上,接下來這一天還不清楚呢。」

「怎麼一回事,到底昨天發生了什麼事,可以說給我聽聽嗎?」

「這…」醫生把視線投向趴在菲雅膝上的可妮。

「問問睡在妳旁邊這一位吧,她比我要清楚的更多。畢竟,是她把妳跟另一個給抬回來的,真不容易,在那種狀況下拖著兩個人走了那麼遠。」語畢,醫生擺了擺手走向其他床位的病人去了。

可妮…?可妮.佩特拉?菲雅訝異地低頭看著熟睡的小小女兵,無數個疑問從心底浮上檯面,卻又不忍心叫醒她,只好就這麼呆呆地盯著可妮的睡臉。快點醒來吧,我還有好多的話想要問妳呢────菲雅在心中大聲吶喊著。

隔幾個床位之外的地方突然發生了吵吵鬧鬧。

「等等,這是我的病人!妳說帶走就帶走,還把我這個總醫官放在眼裡嗎?」

「妳夠了沒?稍微有常識點…」

「我才不管他是官還是兵,這傢伙就還沒醒過來啊!」

「我們自然有辦法把他弄醒的。」

「妳…」

剛才那位和菲雅講了很多話的女醫官憤怒地握拳,擋在幾個跟她一樣穿著野戰罩衫的女傘兵面前,她護著的床位上躺著一個聯邦士兵。與一般菲雅印象中魁梧的大男人有些出入,有些偏紅的暗金色頭髮下是張孩子氣的稚嫩臉蛋,褐色的野戰服讓他與周遭的男女傷兵比較起來顯得格格不入,但是罩著那件野戰服的身體卻也跟孩子子氣的娃娃臉一樣,成比例的迷你,甚至跟不少自己連上的女兵有的比,受傷的部位似乎是額頭,上面纏了兩圈紗布,眉間的部位還敷上一大塊膏藥。

「這個人是我們在橋頭唯一擄獲的軍官,他太重要了!」

傘兵揪起那位娃娃臉士兵的領口,菲雅才注意到那閃閃發亮的兩條金屬槓。娃娃臉的上尉依然睡得很安穩,連眉頭都未皺一下。

「重要到可以讓妳們不擇手段嗎?啊?」醫官雙手扠腰,擺出架子罵回去。

「因為輕易相信敵人而讓戰友吃槍子兒的妳,沒資格批評!」

這句話顯然對醫官小姐而言是致命傷,她像塊石頭般地僵在原地不動,深鎖起的眉頭皺成幾十條線,明亮的大眼睛也被壓縮成兩道細縫,從眼角的細縫可以看到有光線異常的在閃爍著,她的頭與肩膀顫抖著,不知是因為什麼強烈的情緒。其他降下獵兵們沒說話,互相使了個眼色,上前去把那位娃娃臉中尉抬起來,一人抬手一人抬腳,因為體型並不很壯的關係所以很輕鬆就能移動他,另外兩人則是手持皮諾衝鋒槍,似乎是在旁戒護,在軍官指揮下離開了房間。

醫官在原位繼續發抖,口中呢呢喃喃著低語,頭低了下去,一旁有幾位醫護兵上前去安慰她。

「席西兒學姊,不要在乎那些傢伙。」

「我們有作好自己的事,那不是妳的責任。」

「可惡,瓦潔亞真的很缺德耶,那壺不開提哪壺啊!」一位醫護兵往門外惡狠狠的瞪去。

「噓,別提了…」

過了半分鐘之後,聽到那位醫官哽咽地說道:「把那個…把凌晨那個右腳截肢的病人搬上那張床位。我沒事,大家回去忙自己負責的病人。」

「學姐,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挺妳到底。」

「妳沒有做錯,錯的是違約的南佬。」

「謝謝,可是妳們還有工作要作,快,回到各自崗位上。」

一陣混亂之後,醫護兵們各自回到自己的責任區上,但是傷痕和不安已經造成,一股不安的氣氛瀰漫在傷兵收容所裡。菲雅嘆口氣,轉頭回來,看到自己膝上的可妮因為這陣吵雜聲而揉揉惺忪的睡眼。



十二月二十三日 07:05 墨爾德機場 行政大樓原戰情中心



對弗拉.瑞斯伯來說,這天早上醒過來的方式非常不好過。首先是迷迷糊糊之中聽到了叫喊聲:「醒來!醒來!」

『這傢伙太年輕也太小了,不可能是真的。』

『說不定聯邦也有在徵募少年兵?』

『可是那不會當上軍官吧。』

『總之先叫他起來。』

聽得懂的單字和聽不懂的語言在耳際繚繞,聽起來就像是某種模糊的夢囈,弗拉也沒把它放在心上,只是安心的閉著眼睛,當作是自己幻聽的產物。但接下來一陣極為寒冷的流體從頭頂澆下,刺骨的惡寒瞬間襲捲全身直深入骨髓深處,讓人冷到呼吸困難,嚇得弗拉立刻跳了起來,但腹部馬上又感覺到一記重擊,又倒回原本的位置上去。

有人揪起弗拉的頭髮,硬是把他上半身拽起來。弗拉有些驚慌地打開眼睛,轉頭,掃視著身邊,好幾對不懷好意的眼睛也正在打量著自己。看到熟悉的白灰色迷彩罩衫和女孩的臉蛋與長髮之後,不禁有種五雷轟頂的感覺,天啊,我被俘了。對方沒有打算讓他冷靜下來喘口氣吃頓早餐之後再問話,一位面貌清秀的女傘兵用手電筒往弗拉雙眼照去,這讓他感覺有些不適而伸手遮住了臉部。

「你是上尉?名字是弗拉.葉爾斯伯?」

她手裡拿著聯邦軍的兵籍冊,用不甚標準的怪腔怪調訊問道。看樣子是自己的,弗拉點點頭之後,又搖搖頭:「不是葉爾斯伯,那個唸作瑞斯伯。」

「很好,所以你是瑞斯伯上尉。」

弗拉點點頭。對方看看兵籍冊,又抬起頭來看著他,「你是橋頭那支裝甲部隊的軍官,對吧?」

她們想從我這裡套話,弗拉警覺到了這一點,沒有吭聲。但同時,也在心中暗自思考著自己可能遭受到的命運───不好的傳聞聽過很多,像是會少掉某些男人的器官,死前受盡折磨精神的虐待之類的,都不是沒聽說過,但還是希望自己運氣不錯,碰到講理的敵人,就像自己的連一樣。

「弗拉.瑞斯伯上尉,我們需要你的一點協助。」

「我不知道。」弗拉盯著對方的臉,盡量作出誠懇的表情。

「還沒有問你問題呢,別那麼緊張。來,抽根煙?」弗拉搖搖頭,「那麼酒呢?」弗拉也搖搖頭。

「我要乾的衣服,現在,馬上。」

這是百分之百的真心話,比起肚子餓或是口渴,現在最要人命的是溼的衣服給人帶來的折磨。

「噢,瑞斯伯上尉,你放心吧,你的態度越合作,你就能越快得到乾的衣服甚至是棉被。」

「嗯。」弗拉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

『先問他什麼?』

『他們有多少兵力、武器、怖署的狀況,還有目的與命令。』

旁邊的傘兵軍官討論著,身後那位階級明顯較高的人給了回答。

「你還有多少在橋頭堡的同伴?」

「沒算過,不清楚。」

「幫幫忙,瑞斯伯上尉,你可以早點得到乾衣服和早餐的。」

「真的不曉得,我只是管文書的參謀。嗚!」

一下從背脊打下來的槍托讓弗拉低下頭去,張開了嘴巴喘氣著。

「還有沒有下一次機會我不敢說,瑞斯伯上尉。我再問一次,你還有多少在橋頭堡的同伴?別擔心,我們沒有任何惡意。」

「呵,」弗拉幽幽的抬起頭來,他覺得胸口裡有些火了,連自己也沒有察覺到便小小衝動地回她一句:「有一個方面軍,怎麼樣,怕了吧。」

「…」

訊問人的女傘兵從座位上站起來,用力甩了弗拉的左臉頰一個耳光,她用的力道幾乎像是在打蟑螂似的毫不留情。弗拉暗自埋怨自己不該那麼快撕破臉的,應該態度更曖昧些,或許還能多拖一段時間。

「弗拉.瑞斯伯,你給我照子放亮一點!」對方用聯邦口語笨拙地威脅道,背後那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拿槍托打人的傢伙把槍口抵在後腦杓上。

「是的,對不起,我知道錯了,對不起,我會合作。」希望放低姿態能夠多拖些時間。

「很好,現在你肯合作了。」對方滿意地說道。

接下來她們不斷問問題,要求弗拉回答。可是弗拉往往用「不知道」、「不太清楚」、「我忘記了」、「好像是,也有可能是那個…可是另一方面來說那也是可能的…」之類模糊不清的說詞來搪塞逃避,運氣不錯時可以唬住幾分鐘,等一被發覺是在拖時間之後又免不了一陣毒打,最讓人受不了的是澆冷水,她們每小時會澆一盆冷水,雖然這裡是室內可是仍然暖不到哪裡去,又冷又濕的讓人極端的不舒服。

迷芒的雙眼盯著越來越沒有耐心的訊問官,弗拉卻感覺自己的內心是異常的平靜。雖然被眼前的敵人辱罵、毆打,可是卻不覺得有多麼生氣,也不想要吐她口水,即使口腔裡被打得流血了也只是自己吞下去,看在那些女傘兵軍官的眼中,這個俘虜雖然不合作,但是態度卻極度的溫順。

弗拉也問自己為什麼,為什麼可以如此以平常心看待,即使發生在自己身上,卻還是能夠跳脫出來,像是局外人似地,冷眼看待自己所受到的遭遇,和周圍那些帶著憎恨與厭惡的感情表現。

或許是因為秋天的經歷吧,從那時候起,就深深覺得單方面的無知是可悲的,對兩方而言都是一樣,一樣的可憐,一樣的令人感到可惜。要不然就是體溫的流失已經讓自己的大腦有些運作不正常了,誰知道呢?弗拉的嘴角撇了撇,又吃了一記巴掌。

被拖了幾個小時以後,她們開始不耐煩了,把他扔到地板上,又踢又踹又打,最後把他的衣褲脫掉,讓弗拉赤條條的身子在下雪天的氣溫中發著抖,又澆了一盆冷水之後,反手綁在房間的角落裡。

「瑞斯伯上尉,等你想清楚了之後再考慮看看吧。」

訊問的傘兵拋下這麼一句冷冷的話,然後摔上門,與先走一步的軍官、紀錄的書紀一同消失在門外,房間裡留下看守的兩位女傘兵。

兩個年輕的女孩看著被剝個精光的娃娃臉中尉,有些不懷好意的走近他。

『這小男孩也沒多大嘛。』

『個子沒多大可是嘴巴倒很硬。』

弗拉大概也猜得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軍靴踏上了自己的屁股,槍口在身上游移著亂頂,其中一人還把自己翻到正面,露出下體,被反綁住的雙手也不能去遮住,被女孩拿槍比劃來比劃去,這個感覺跟洗澡或是體檢完全不同,充滿了屈辱的感覺。

好吧,至少現在的比數是一比二了。弗拉盡量找理由安慰自己,至少發現自己的忍耐力和包容力是超乎想像的強。面對現況,只好想像現在自己還在溫暖的被窩中,睡著好覺,閉起眼睛,隨她們去胡搞瞎搞。



十二月二十三日 10:40 那瓦河南岸



睜開眼睛時天已經亮了,奈妮先是習慣性地舉起手臂遮住光源,捲著毛毯,翻過身子繼續睡。但是沒過多久她就突然像是被炸彈炸到了一樣跳起來,突然脫離溫暖迎面邁入寒風中的劇烈變化讓她打了個噴嚏。

天啊,早上了!我睡多久了啊?奈妮驚慌地四處張望,不住地大搖其頭,紊亂的髮絲垂下來遮住了視線,她連忙把頭髮用手梳向兩側,從睡的位置拄起上半身起來,四處張望。

揹著自動步槍晃過奈妮的散兵坑的荷倫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她身後的前線仍然是十分熱鬧,在冷冽的下雪天裡依然有人無視於子彈和冰雪的威脅,低頭在數算著鈔票,或是抬頭尋找樂子。

「今天也沒什麼戰果呢。」

「沒關係,下次再加油就好啦。」

「妳能這麼輕鬆是因為妳剛才押中的關係!我二十帝納泡湯了啦!」

「賭博本來就不是好東西,這是報應。」

「啊,是奈妮。她醒過來了。」

鄰近幾條壕溝之內的士官兵互相發出警訊提醒彼此。

「學姐,妳醒啦?」

荷倫低下頭看著奈妮,突然摀著嘴巴笑了起來。奈妮疑惑地摸摸頭,但就在摸摸頭的時候發覺到了異樣,她的頭髮已經解開,睡了一段時間之後被壓得鬈鬈的金髮又纏在一起,因此現在看在別人眼裡一定非常的可笑。

奈妮紅著臉趴進散兵坑中,用毛毯把自己蓋起來,「偉伯斯特二等兵,現在是幾點鐘了?我什麼時候睡的?」悶聲從毯子下傳出來。

「天亮之後妳說要休息一下,所以就來這邊睡了。現在時間是…再二十分鐘十一點,快吃中飯了吧。」

「有發生什麼事嗎?」

「沒什麼事,對面的打累了,很安靜。艾奴希雅有說,如果妳醒了就叫妳過去一趟。」

「噢,謝謝,轉告她我待會過去。」

奈妮繼續躲在毛毯下,用小鏡子、手電筒與短梳整理著頭髮,除了兩束耳前的鬢髮以外,把金色髮絲全部往後腦杓順去,有些順不緊的地方,只好在地上擦把冰屑,放在手中融成水之後擦在上頭讓它軟化,再多梳幾下,把垂落下來的髮絲以背脊為分水嶺,用髮帶分編為兩條長辮,然後再交錯盤起,在頭後方結成一個美觀大方的髮盤。

直到這時她才敢揭開毛毯───嗚,好冷。不禁打了個哆嗦,這種刺人的寒風讓奈妮又多打了兩個噴嚏,溫度又比睡前更降低了,似乎自己抵抗力在睡飽一覺之後反而變弱了不少,她連忙拉起便帽戴在頭上,將領巾圍上脖子,套住下巴與領口,束得更緊。

準備就緒之後,她才翻出壕溝,縮著身子迎著寒風走向艾奴希雅理應所在的臨時營部。

「不在?」

「嗯,她說交給我們自己處理,之後就沒看到她進來這裡了。倒是很多人跟妳一樣跑來問呢…」

想想也對,那傢伙的指揮風格不可能把自己關在密閉空間裡頭,她絕對衝得比中士或二等兵還要前面,不管是平時或是戰時皆如此。那麼,到哪裡去了呢?問參謀們也沒有用的。在臨走前,回過頭去問了問營部的文書和話務士們。

「天亮以來有些什麼消息嗎?」

「有哦,天大的好消息。我們和河對岸取得聯繫了,好像會有一波新援軍的樣子。」

「真的?」

「嗯,」對方點點頭,露出難得一見的燦爛笑容:「昨晚搭上了線,我們把這邊的狀況全部都跟對岸的傢伙們講了,她們跟布蘭登少校保證會全力支援我們。啊、還有菲菲她從早上開始就覺得肚子不舒服,下面有流血,好像那個來了。」

「娜姬卡學姐讓她躺在連部休息。」

「這樣就好…」奈妮點點頭,也還以她一個微笑。現在她學會了不要對任何還沒到手的東西抱持太大的期望,畢竟,就算鴨子都已經放在燉鍋裡煮爛了,還是有可能會從眼前飛走的。

不管援軍不援軍的,好歹都已經撐了快一星期了啊,沒問題,我已經習慣了。

奈妮拍拍自己的臉頰,打起精神。好,接下來就是找回艾奴希雅了。經過一個上午的搶修,各排之間的野戰電話已經接通得差不多了,她直接從營部外頭的話機搖出去,先打往艾奴希雅麾下直屬的各排確認。

「什麼、艾奴希雅在哪裡?妳這什麼蠢問題啊?」接過電話的霍克愛露出一臉『虧妳想得到這種問題』的吃驚嘴臉,伸手招來旁邊的一位士官詢問,她也搖了搖頭。

「嗯…上次她過來我這邊是一小時半前的時候囉,抱歉幫不上什麼忙。那就這樣囉,好,拜拜!」

嚓!霍克愛掛上了話機。好吧,下一個,接到薇薇安的第三排去。

「艾奴希雅?好吧,妳運氣真不錯,她幾分鐘前剛出現,和我打完招呼,從我的防區晃到D連的方向去了。」

「哦,非常感謝!」

奈妮點點頭,她暗自推想著,艾奴希雅如果在D連閒晃,大概會出現在哪些地方───果然還是第二排是嗎。那裡的存糧最多,排上也有很多人喝酒,不少人這次出來還帶了零食。於是拔腿往D連陣地方向跑去,抄最近的路,跳過彈藥運輸用的聯絡壕,直奔第二排掩體群。

「謝啦…沒什麼可以給妳們的。自己保重好身體哦。嗯…」

「每次妳都跑來土匪,已經習慣了。」

艾奴希雅喜孜孜地接過一位士官遞上來的鋁箔包裝,看起來是軍規的巧克力,收進罩衫的下擺袋裡頭,奈妮看到這一幕時也注意到艾奴希雅的衣袋早已是鼓飽飽地,看樣子她已經結束對第二排兵器班的搜括。

「上尉!我找妳好久了。」

「噢,奈泥嗚,偶找妳好久了…」

艾奴希雅轉過頭來時才發現她嘴裡還含著糖果,講起話來咬字不甚清楚。「機場那班來電法嚕,哩之到不珠到?」

「知道,去過營部了。」

「好極了,」大力咬碎糖果之後,咕一聲卡在喉嚨的部份,咳了幾下之後才直起腰來。

「河對岸可能會發動一波跟我們合作的聯合攻勢,時間還不確定,看機場那批人怎麼想吧,至少要等她們送補充的人手過來,我們這邊再準備一下差不多就要等明天囉。在那之前我要麻煩妳一件事…」

艾奴希雅的眼神從懶散一轉為銳利起來,奈妮也感覺到了。「妳的排上還剩下多少人?」

「昨晚有一個人大腿中彈,今天多了一個人有月事問題,所以還剩下二十一個。」

代營長點點頭,「我從營部裡抽十個人給妳,這樣子夠嗎。」

「人手是夠,可是素質…可能會得需要娜姬卡前輩幫我帶著了。」

「嗯,把她插在連部排本來就是為了以便不時之需。應該知道我們最大的困難吧?」

「我們的主力是步兵,腳程太短了,砲兵火力掩護也不夠,敵人雖然傷亡也不輕但是卻有足夠的火力。」

「沒錯,我問過裝甲兵的代理指揮官了,她顯然沒有足夠的戰力像昨天那樣搞了,而且她人也不像昨天那位小妹一樣大膽。」艾奴希雅轉頭,把手指比向空曠雪原對面的聯邦戰線,從左,到右。

「這一公里是個天大的問題,煙霧至多只能掩護幾百公尺,所幸風向改變了,」艾奴希雅比了比背後。

「風暴核心昨天通過這裡,現在前進到南岸了。」奈妮領悟。

「對,所以現在吹南風,正南風。不曉得敵軍發現沒有,不過若是使用發煙筒,天侯條件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

「可是光靠正面攻擊是拿不下陣地的。同樣的花招不能再用第二次。他們應該會對我們的手法有所提防了。」

「正確。所以,我們要安插一支先遣的奇襲隊,我希望兵力能夠有一個排,但是火力、彈藥都能相當充足,充足到足以壓制住敵軍的一翼。」

「從哪裡奇襲?」奈妮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其實在下一瞬間就想到了答案,「啊…老地方?」

「答對了,就是老地方。」艾奴希雅的臉龐上浮現出笑容。「妳認為我這個早上消失去幹嘛?」

「前進陣地已經弄出來了?」

艾奴希雅點點頭,擺擺手比了個『跟我來』的手勢,「娜姬卡跟一個重機槍班在那裡架了三挺雷文,加上妳就總共四挺,不過我希望有六挺,所以還會再從其他排抽來幾支。從河道側翼奇襲他們的陣線後方,如果可能的話,拆了他們的砲兵陣地,至少不能讓他們在我們前進時開砲。」

奈妮跟著上尉的腳步走,從陣地外劃了個大弧,在安全距離數倍以外徒步在雪中跋涉。其實在這種天氣下,沒有標的物的這樣走在空曠的雪地中其實非常危險,但説不上來為什麼,奈妮就是知道艾奴希雅一定走得出路來,她的運氣是無與輪比的。

「奈妮!」走在前頭的艾奴希雅突然出聲。

「是、上尉。」

「第一次上前線到現在快一周了,感覺如何?」

「有點習慣了,可是…」

「可是?」對方把她的原句尾音拉高,成為疑問句。

「又不喜歡這種習慣的感覺。」

「怎麼說?」

「雖然失去同伴、失去部下、朋友是很讓人傷心,非常令人…痛苦。從心裡面絞碎的痛苦,翻轉的痛苦,非常的痛,而且會傳染,沒有止境。」

奈妮講完這段話之後,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大口的白煙,吸了吸鼻酸帶出的體液。

「我害怕變得跟前輩們一樣,我不想要讓自己麻痺。我不想停止思考。」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艾奴希雅點點頭。「妳還想作一個正常人吧?」

奈妮愣了一下,靦腆地點點頭。「是的,有朝一日戰爭會結束,我想守住自己的原則,直到那一天到來為止,在那之前我還不打算習慣這種感覺。」

「妳還太嫩了。」艾奴希雅語帶揶揄地笑,笑得很開心,似乎不怕被人聽到。

「不過,這想法很好,堅守住自己。這條路會走得很辛苦哦!」

「是…」奈妮垂下頭來輕輕點了點。

「會討厭我嗎?」

「咦?」

「沉迷於戰鬥,把這種瘋狂當做樂趣的我,會討厭嗎?」艾奴希雅有些笨拙地搔搔自己的太陽穴邊,隔著防寒手套的兩指搓弄著自己的棕色長髮。

在那一刻,奈妮覺得這個銀白世界彷彿只剩下兩個女人,純粹而簡單。她更能清楚的看見,在強悍與開朗下,那張轉過三分之一的側臉,嘴角的小小酒窩中隱藏的無奈。奈妮不打算自己有必要連這種時候都說謊,或是不尊重的開玩笑,於是講了真心話。

「不對,學姐其實是很溫柔的。我很喜歡學姐。」

艾奴希雅聽到這句話,突然停下腳步,轉身,面無表情地盯著奈妮,然後慢慢露出了笑容,眼睛也瞇成一條細縫。在那一刻好像有什麼東西從她眼角竄出,滴落到地上,但奈妮沒來得看清楚,她又轉過身去走路。

「謝謝妳。」然後,就沒聽到她在路上講過半句話。



前進陣地其實非常的簡單:距離橋以東大約一公里外的河岸上,簡單地用帳篷在河岸下方搭起來的蔽護所,這時候大自然的威脅比敵軍要更加可怕。奧芬背著有線電纜,而娜姬卡正在設定野戰電話的接線。

「唷,娜姬卡,還活著嗎?」聽艾奴希雅的口氣依舊跟往常一般,玩世不恭。

「還活得好好的啦,妳這死鬼少咒我了。」

「艾奴姐來了。」

「補給、補給!」

「這是當然的啦。」艾奴希雅從口袋裡掏出糖果和巧克力,「聖誕快樂!」正躲在布帳下發抖的先遣班班兵們都振臂歡呼。

「妳不說我都快要忘記有這回事了!」

「嘿,別搶,這人人有份。」

「我要巧克棒!給我!」

「就說不要搶了妳還…喂,那邊的!傻大姊妳搞笑啊!回來!」

在這個物質和精神食糧都極度缺乏的戰場上,一點小小的零嘴頓時成了士氣的來源。冰得像冰塊一樣的糖球或是巧克力餅,乍放入嘴中時讓人唉唷唉唷地叫著,但是沒過多久,陸續就有女兵開始誇張的呻吟起來。

「啊啊~這就是幸福的滋味…」奧芬陶醉地含著軟糖,倒向一旁的機槍手磨蹭著臉頰,「妳少三八了啦!」有人抗議道。

「不過,真的很棒,有過節的氣氛。」

「聖誕節的重頭戲本來就是聖誕大餐,聖誕大餐!」

「不是聖誕老人嗎?」

「妳都什麼年紀了,少裝可愛。」

「艾奴姐,去弄隻烤火雞來吧。」有人起鬨道。

「少得寸進尺了妳。」

「如果待在家裡的話,巧克力月曆也只剩下兩袋可拆了吧?」

「對啊,每年到了這時候就會超期待的。」

「就是說呀,而且妳永遠不會曉得爸媽在最後一袋裡頭放什麼禮物呢。」

「…誰說的,我家每次過聖誕節都只送給我一雙襪子。就是那雙裝禮物的襪子,該死的襪子。」神情陰沉的狙擊兵不悅地埋怨道,只有在她身邊的戰友姐妹們忍不住捧著肚子大笑起來。

「這個有笑點,桃樂絲,該死,妳這個笑話點到我笑穴了。」

「什麼笑話,我是說真的,妳看。」對方不辭麻煩地解開鞋帶,脫下左腳的防寒靴跟軍靴,「瞧,就是這雙,我十六歲時的聖誕禮物。還什麼鬼聖誕老人勒,如果真有而且被我看到要一槍斃了他!」

笑聲更大了,而且一發不可收拾。

「什麼嘛,為什麼別人都是收到娃娃或棒棒糖之類的正常禮物卻只有我是襪子!」

「別生氣,別生氣。來,秀秀哦,乖,張開嘴巴,姐姐餵妳糖糖吃,啊───」娜姬卡把嘴角裡咬的棒棒糖抽出來遞到桃樂絲嘴邊。

「走開。」女兵又氣又好笑的擋開。

「哦,妳怎麼這樣糟蹋我的好意!人家的心都碎了!」娜姬卡把棒棒糖含回嘴裡,轉頭,把目光投向一位戴眼鏡的女大兵。「傻大姐,來,表現一下我倆堅貞不移海誓山盟的同袍愛。」

「屬下遵命!」戴眼鏡的下士女孩舉手敬禮,忍笑上前去,嘴對嘴貼上了准尉士官長的唇,引發周圍的一陣叫囂和騷動,兩人閉著眼睛,娜姬卡一手摟著眼鏡女孩的腰,另一手裝模作樣地在她的臀部來回移動,而戴眼鏡的下士顯然更為大膽,她一手摘下眼鏡,另一手直接放在娜姬卡的下體作勢搓揉狀,奈妮和艾奴希雅也都笑了出來。

「喂喂,再搞下去要變成真槍實彈了哦?」艾奴希雅吐嘈道。

終於兩人嘴巴分開,棒棒糖轉到了傻大姊卡翠娜的口腔中,她用雙手端莊地戴上並扶正眼鏡,張開雙眼之後刻意瞇了起來,作出極富經驗的媚惑眼神。「學姐,妳要對人家一輩子負責唷。」

「看到沒有,這就是同袍愛。祖國萬歲!王國軍是不敗的!」

娜姬卡牽起傻大姊的手,收緊下巴,模仿約根.法拉元帥明顯的戽斗,作出最高統帥經常在電視轉播上擺出的誇張手勢,這份揶揄在人群中爆開了更大的笑聲。

「這裡馬上要交給奈妮了,奉勸各位最好自愛收斂一點啊。」艾奴希雅以半威脅的語調說。

「不用,繼續吧,我也很想繼續看下去。」奈妮也露出了漂亮而深遂的酒窩,開心地笑了起來。



十二月二十三日 11:28 那瓦河南岸



緹妮安抱著自己的膝蓋,躲在戰車邊的遮雨蓬下,縮著身子無神地發呆。這幾小時下來戰車連的官兵們,每一個都差不多帶著如此的神態,雖稱不上是潰不成軍,但是重大傷亡和連上重要軍官接連死傷都讓她們的士氣消沉。

「妳在這裡啊,包心菜。」

潔絲汀娜叼著煙,一副老鳥吃定菜排的口氣,手裡提著兩個便當盒。「拿去,今天的配給。」

「哦,謝謝學姐。」緹妮安震了一下,好像很驚訝有人跟自己講話似的,潔絲汀娜則是搖了搖頭,在她身邊盤腿而坐。

「唉…我說啊,少了菲雅也不能這樣,況且只是暫時而已。」

「可是里希緹亞學姐她…而且漢密斯跟卡辛格他們的連也…」

「我知道,不過做什麼,每個人總有第一次的,她需要時間去習慣。」士官長轉頭著緹妮安。

「嗯,包心菜,妳有沒有自己試著作一些可以減壓的事情?」

「…減壓?」

「就是找樂子,在妳補進來連裡之後,我從來沒看過妳出現在酒吧或是黑市,也沒看過妳跟別人玩在一起。有被排擠的話可以告訴我沒關係。」

「不、那倒沒有,大家都很照顧我,只是…」緹妮安有些慌張地搖搖頭。

「只是啥,慢慢說,說清楚。」

「我,那個,我父母管得很嚴,入伍前是就讀聖艾格里斯學院,所以…」

「哇噢,家世清白,尼姑庵裡頭出來的小聖女。」潔絲汀娜不敢置信地搖搖頭,由頭到腳掃視了少尉一次,吹了聲口哨。「妳條件很好耶,該不會還是處女吧?」

「咦?!」緹妮安顯然完全無法理解潔絲汀娜一連串下里巴人的通俗用語。

「沒事沒事,我隨便說說。」

士官長擺擺手打發掉。「我是說妳應該有一些自己的活動,像是我們連長,她最喜歡聽故事和寫故事了,平常沒事就看她在那邊寫寫小說作作詩的,我自己可能沒那麼好,可是也會抽根煙,和同伴打牌或是練腕力,或是作些額外的運動來消磨多餘的體力和壓力。軍校沒教妳們嗎?壓力會害死人的。」

「這我知道,可是,也不曉得具體的應該要作些什麼。」

「既然這樣的話…」

原本也悶悶不樂的潔絲汀娜腦海中忽然閃過靈光,不行,這樣做太惡劣了,可是,看著緹妮安清純無辜的天真臉蛋和認真的一雙大眼睛,就讓老士官興起一種慾望,想要把好孩子帶壞的欲望,啊,實在是太吸引人了。

「學姐?潔絲汀娜學姐?」

絲毫不知道自己的善意提醒聲,喚醒了邪惡老油條士官內心深處惡魔的菜排,呆呆地看著對方從口袋裡拿出一紅白相間的彩色小紙盒,然後抽出一條頭白尾棕的煙捲。

「來,總而言之先試試看吧,大人的味道。」

潔絲汀娜臉上露出了危險的詭異笑容,平常若是菲雅在場她是絕對沒有膽子這樣做的。

里希緹亞木然地看著傘兵支隊的移防,手中揉著冰冷的雪球,不過一時之間還找不到想砸的目標,純粹只是想揉出來而已。那些降下獵兵少女們揹起大大的槍與背包,呼著濁濁的白煙談笑著,然後在集合完畢之後由士官領隊開始步向白茫茫的雪中。

又要開戰了,代理裝甲群隊長自個咕噥道,揉好的雪球擱在腳邊,開始揉第五顆雪球。

現在第一戰車連只剩下八輛Hs-3B,一輛偵搜裝甲車,還有一輛運輸備用油料的卡車,全連官兵與原先配屬的隨車步兵合計,還能戰鬥的僅剩下不到六十人,是當初建制的一半。擲彈兵連除開怖署在南線的兩門37mm砲以外基本上火砲是全部毀了,步兵砲、戰防砲、輕迫擊砲幾乎全部都在昨天的戰鬥中損失殆盡,牽引車只剩下兩輛,SD-25裝甲運兵車四輛、卡車三輛,人員戰力七十三人,在昨天那種打得天昏地暗的惡戰中,不得不說擲彈兵連的傷亡實在是出人意料之外的少,里希緹亞昨天用望遠鏡觀察他們的慘況時,幾乎以為這個連大概被打到會剩下不到一個排。

「喂,渥夫崗少尉…」凱斯巴爾准尉走上山丘,里希蒂亞轉過頭來,看著他,稍微估算一下兩人間的距離,二十碼左右吧。然後,她惦了惦手中雪球的重量,握緊,擲向對方。

「啊啊啊!」

被冰雪直擊臉部的准尉被嚇得大叫道,刺骨的冷襲擊整個頭部。「搞、搞、搞什麼,妳這個…」

里希蒂亞蹲下來,撿起地面上已經蓄勢待發的雪球,與現實狀況不符的是,她現在可是彈藥充足。挾著曾是女子壘球隊一壘手的豐富經驗,她將雪球接連一直線拋向凱斯巴爾准尉的臉上、頭上、腦殼上,後者又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哀號聲。

「停戰、停戰,拜託停下來好不好!」

終於屠殺停止了,里希蒂亞喘著氣,嘴唇變成有些缺氧的紫青色、臉頰也頗蒼白,但是臉上的表情顯然極為滿足。

「搞什麼鬼、天啊、冷死我了!」

凱斯巴爾猛搓著臉頰,發著抖走到代連長跟前。「如果可以的話麻煩跟我解釋一下為什麼會想要這麼做的理由,最好是我能接受的那種。嗚、好冷。」

「沒什麼,只是剛好你走過來,我手上剛好有雪球而已。」里希蒂亞毫無惡意的說。

「…妳認為我會接受這.種.理.由.嗎?」

老准尉越說口氣越高亢,到最後高成一個字一個字大聲唸出來的程度,可想而知心情一定很糟糕。但是里希蒂亞摀著嘴伸出食指對著他無情的嘲笑聲,讓這傢伙像是洩了氣的皮球般垂下肩膀。

里希蒂亞神經質的放肆大笑著,笑到最後連老准尉都被這種詭異的大笑給感染了,他也跟著傻笑起來,過了好一陣子之後,「啊哈、啊哈哈…肚子好痛,好、痛…哇…你想…跟我說些…什麼?」里希緹亞提問。

「唔…這個,我忘記了。」兩人相視彼此,再度大笑起來。「等等、我想起來了,原本我是想跟妳說,壓力不要太大,有事可以請教老士官,畢竟連長的職責很重…不會目的好像已經達到了嘛?」

「啊,是的,現在我心情很好,非常好。這都是托你的福呢。」

「下次不要扔雪球了。」

「硬式壘球和手榴彈好像是不錯的替代品?」

「…那還是雪球好了。」士官苦笑著,向代理連長揮了揮手。「準備一下,剛才聽營部的無線電說跟對岸的營本部敲定攻擊時刻了,我們要再發動一次攻勢。」

「嗯…不過大家都已經體力透支了。」

「我知道,所以請代理連長小姐您文靜點,在下午之前好好補充體力吧。」

凱斯巴爾笑了笑,背對著里希緹亞揮了揮手,然後他的後腦杓又吃了一顆雪球。凱斯巴爾准尉可以聽到自己的背後傳來嘲笑的清亮笑聲。

「───我都說過不、要、扔、雪、球啦!」



十二月二十三日 13:58 那瓦河南岸



午後,最後一批溫暖的飯菜昭示了將要發生的事情。所有的人都很清楚,這最後一頓熱食代表的意義是什麼。

大家開心地捧著金屬製的餐盒,裝起一碗碗冒著白煙的熱湯,聚在一起聊天。已經吃完飯的人們,一邊和同伴們談話閒聊,一邊把一發發的步槍子彈嵌入彈匣或彈鏈帶中,以白色的膠帶,將渥爾芬的兩個彈匣並排地綁著,以利快速換彈。

不少人在雪靴與軍靴的夾層中塞進報紙和稻草,這是在極北之地生活所得到的寶貴經驗。除此之外,步兵們把身上的裝備束好,用報紙與破布裹住了靴子的外緣,並且試著在雪上踏了幾下。沒有聲音。

奈妮滿意地點了點頭。

「娜姬卡,妳負責指揮河右岸,傻大姐、荷倫、奧芬、桃樂絲、愛莉榭、費布爾、威農、卡佳莉、拉克絲,妳們九個跟她一班。」

「我知道了。」

「學姐!」荷倫露出了不服的表情,她一直以來都是在奈妮身邊作戰的。

「不准抗命,我是長官啊。」

「是…」

荷倫默默地點點頭。奈妮轉頭,向身邊指著女孩們的臉孔,一一叫出名字:「奧爾佳、派特、艾布利亞、優麗、亞曼達,妳們幾個由海特中士指揮,從河道左翼掩護我們。不要太突出,保持一點距離。」

「蘇菲、史黛拉、朵拉、菲菲、史蒂芬妮、寶拉,妳們跟我來,我們沿河道中央前進。注意,地很滑,別摔跤了。」

奈妮的金髮在逐漸增強的暴風雪中,啪啪地甩動著,她把傘兵罩衫背後的連身帽罩起,把頭部包住,再戴上她的陸軍便帽把它固定住。然後,奈妮伸出了手掌,開始解說接下來的戰術。

「我們會從河道上奇襲敵人!」她第一句話就點出了要旨。

她左手握起了拳頭,右手伸出食、中、無名三指,刺向拳頭的虎口位置。

「我們會避開敵軍的火力,接近到至近距離,一口氣以強大的火力壓制住他們,讓敵軍陷入混亂。與我方過度接近的敵軍不會動用砲兵與火箭的支援,這讓我方可以安心的發揮槍械的優勢。要注意,除了撤退的場合以外,絕不使用哨子與信號彈作信號,口頭傳令跟無線電是我們唯一的通信手段。不要急,我們慢慢地一起前進到可以看到敵人的距離之內,再等待下一步指示。一邊攻擊一邊前進,距離敵人不要太遠,不能讓敵人有標定火力區的餘地。友軍會時從河對岸、及目前的戰線方向出動戰車進行協同攻擊。」

奈妮小小的身子,在高速的風雪打擊下,堅強地揮動著手臂和拳頭。

戰術說明之後是任務分配。

機槍手、衝鋒槍兵、步槍兵、槍榴彈兵與擲彈兵。大家在聽到自己任務的時候都感到放心地點點頭───雖然知道危險,但軍人在這種時候是不會想那麼多的。

作好份內的工作、保護同伴,完成任務。只是這樣而已。

對軍人來說,無事可作是遠比出生入死更難以忍受的事情。

再說,她是奈妮啊。她是那個和不死的艾奴希雅站在同一列的危險地帶上,篾視敵軍的火力,與子彈和砲彈無緣的第二人。

奈許麗茲.妮貝龍根中尉在她講演的最後,深呼吸了一口氣。冰冷的寒冬空氣刺痛著她的喉嚨,嘴唇和口腔裡的水份幾乎都乾掉了。她咳嗽了幾下,舔舔嘴巴,以堅定的目光掃視所有人。

「我們的工作是最重要的,作戰成敗與否,就看我們奇襲隊的表現如何了。知道嗎!」

「是!」

「開始動作。」

然後,她揮動手臂,降下獵兵少女們各自分散開來,三個班的士兵們在白雪的保護色下悄悄地展開了行動。

奈妮中尉本人扛起了她的雷文機槍,十幾公斤重的沉重鐵塊全部集中在一塊肩頭上的重壓,讓這為小個頭的女孩跑起步來一跌一晃的,旁人看起來煞是滑稽,實際上卻是件非常辛苦的事情。

纏在身上的彈鏈也被甩動,發出宛如貓鈴鐺般的響聲,她只得空出一隻手抓住彈鏈,制止住那個噪音。

數分鐘後,她看到了明顯的一排黑棕色輪廓出現在遠方,聯邦軍的制服配色實在是很不利於冬季作戰。她立刻停下腳步,招手握拳,讓全班的士兵們停下。位在班戰鬥隊兩側的士兵們一個個把同樣的手勢傳下去,河道左右兩翼的攻擊隊也都停止了推進。奈妮把雷文機槍架設在冰冷的河面上,然後先後到娜姬卡與海特兩人的班隊,當面交代口頭命令。

「第一波攻擊就要擊倒最多的敵人。每個人都要分配目標,由娜姬卡的班擔任主攻,我的機槍班擔任支援,海特中士從敵軍的後側發起佯攻,用槍榴彈和機槍誘導敵軍。」

「我知道了。」娜姬卡點點頭。

奈妮回到了中央位置,指示所有人找尋一個適當的火力點,並且把自己偽裝起來。彈藥兵菲菲緊張地用手中的皮諾瞄準模糊雪中的人影,背著無線電的通訊兵史蒂芬妮,一邊喘氣一邊為手中的傳統槍機步槍送上第一發子彈。

「不要緊張,好好幹。」奈妮看著身後的兩人微笑說。

「…是。」

「知道了。」

「蘇菲,右邊那一群交給妳了。史黛拉,左邊數來第一個,菲菲,左邊數來第二個,史蒂芬妮和寶拉負責射擊想要操作機槍的敵兵。右邊那一群我會應付。史蒂芬妮,把無線電接到營部去。」

奈妮自己也搓了搓手掌心,呼出一大口白色的熱氣。

「接通了,中尉,代營長在線上。」

「謝謝。」奈妮接起話筒。「喂喂,這裡是奇襲隊,我已經就攻擊準備位置。」

『本部收到,即刻發起攻擊。祝妳好運。』對面傳來艾奴希雅的聲音,這讓奈妮安心了不少。

「奇襲隊收到,包在我們身上。」奈妮掛上了電話。

她趴下身子,把一眼閉上,將剩下的右眼對準覘孔準心,手指放在扳機上,另一手托住彈帶,保持在槍機部上方以防因為進彈不順而卡彈。

雪靜靜地吹著,風咻咻地拂著,人們大口大口的喘氣著。

奈妮屏住氣,讓自己的呼吸起伏壓到最低點,然後扣住扳機。咻嗡嗡嗡嗡嗡吱咻嗡!

撕焦油紙般的尖銳射擊聲響起,雷文機槍的排氣孔噴出大量的白色煙霧。奈妮四周的女孩們也都陸續開槍射擊,聯邦軍的陣地中傳來刺耳的哀號。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奈妮確認自己選定的目標被撂倒之後,她立刻放開扳機,「菲菲,冷卻!」「是!」雪堆灑在槍身上爆出了煎蛋般的炸油聲。

然後奈妮旋轉槍口,對著一個手持望遠鏡跑出來,看似軍官的聯邦兵開槍,他的膝蓋立刻中彈噴血,倒下去一邊哭一邊按著自己的腿。在他後方不遠處另一位也拿望遠鏡的軍官立刻就壓低身子,消失了蹤影。

奈妮很快就發現到她們達成了一個完全的奇襲。聯邦軍還搞不太清楚狀況,他們反擊的火力都射向南岸,而非河道,而面對河道這邊的聯邦軍已經被她們打到趴得爬不起來,奈妮手下六挺雷文式的火力,足足抵得上一個聯邦制式步兵連的火力投射量。

「第三班、跟我來!」奈妮聽到側翼的海特中士叫道,她站了起來,帶著班兵迂迴前進、然後是槍榴彈射擊的低沉瓦斯推進聲響。

與此同時,娜姬卡的第一班總共十名降下獵兵正悄悄沿著戰車和火砲的殘骸,摸向聯邦軍右翼的陣地。皮諾、渥爾芬、卡爾、雷文、尼爾的鳴聲交奏響起,槍聲大作後,娜姬卡在聯邦軍的前陣地上揮手,奈妮笑了一笑。

她回比了一個手勢,食指,迴圈,前方。娜姬卡點點頭,帶著班兵們消失了蹤影。

「第二班、上前!」奈妮提起還在冒煙的機關槍,她身邊的機槍手和女孩們跟著一起前進。

迫擊砲彈爆炸的聲音在近處出現,聯邦軍的戰線左翼上揚起了一片爆炸的土柱。奈妮顧不得酸痛的肩膀,繼續提著機槍跑著,直到看見聯邦軍的頭盔在鑽動之後,才又趴下了身子。她身邊的部下們也幾乎在同時趴下,子彈就從她們的頭上竄過。

「火力壓制!射擊!」奈妮揮下手臂,她自己也這麼照自己的命令作了。

好幾道密集的火線幾乎把沙包牆硬生生地鋸開,被打成粉末的雪牆和沙包牆抵抗不了密集的雷文落彈,數名聯邦士兵立即中彈殞命。娜姬卡的突擊班也向前跑著,在她身邊不遠處,營本部的傘兵和裝甲步兵混成縱隊正在悄然逼近。

敵軍戰車開始射擊躲在殘骸後方逐步推進的王國步兵,但因為惡劣的視界而使得這份努力徒勞無功,即使命中了,也因為殘骸所有的可燃物都已經燒燬而無甚作用。

經驗老道的娜姬卡指揮突擊班作掉了一個又一個的敵軍據點,她的部隊正在緩緩瓦解聯邦右翼的防線。在奈妮的機槍班摧殘敵軍的防線中心之後,敵軍右翼的反抗已經減輕了很多,娜姬卡再準備發動一波突擊時,她聽到側後方傳來了爆炸聲。

警覺地轉過頭去,看到三個女孩倒在地上,其中兩個是戴鋼盔的擲彈兵,一個是降下獵兵。她們的同袍跑到身邊哽咽地呼喚著她們的名字,卻喚不回她們。

娜姬卡並不放在心上,那大概又是聯邦砲兵幹的好事吧。但是她這一次判斷錯誤了。

火箭砲很莫名其妙地灑向聯邦軍自己的北岸方向,娜姬卡和奈妮一開始也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什麼事,可是她很快就轉了過來,是北岸的友軍也開始發動攻擊了。一陣白色煙霧飄了過來,有些嗆鼻但卻令人熟悉又安心,是王國戰車煙霧彈的氣味。

娜姬卡把注意力集中在前方,她招手指示後方的支援四人組跟上。扛著雷文的傻大姐、掩護她的奧芬,手持裝有狙擊鏡渥爾芬的荷倫,和老是抱怨只有襪子拿的桃樂絲迅速來到她身邊。娜姬卡開始分配目標,準備再發動一波突襲。

大家都專心地聽著她的指示,認真地聽取每個人應當分配到的目標。

悄然間,一雙黑色的手按住了隊伍最邊緣的卡佳莉口鼻,她只感覺到後腦杓和脊髓一陣刺痛,便失去了意識。拉克絲睜大了眼睛驚恐地看著摀住自己臉上的那雙長毛大手,然後視野轉暗。費布爾和威農被擺平的時間更短。

正當那雙黑色的大手逼近桃樂絲背後時,她打了個呵欠,然後轉過頭去想要問問威農有沒有水可以給她喝。突然間,一張滿臉鬍渣、雙頰與眼窩深陷,眼神中充滿無言殺氣的男子臉孔赫然出現在眼前,離自己的臉龐還不到十公分之處。

「…啊!!」

桃樂絲尖叫起來,還沒叫完聯邦兵的額頭就迅速欺上,重擊桃樂絲的人中鼻尖之處。鼻血直流的桃樂絲因為順間的重創而昏倒在地。

娜姬卡與四名剩下的班兵轉頭望向桃樂絲,也看見了那個手持皮諾的聯邦兵。對方的銳利眼神中,頓時閃過野性的氣味。

驚訝、然後是直覺的反應,除了扛機槍的傻大姐以外其他四人都舉起手中武器,傻大姐則是從腰間抽出尼爾。可是那位距離不到五步的聯邦軍人把手中的皮諾擲向愛莉榭,她的眼睛被彈匣部直擊而痛得無法張開,而敵兵迅速欺近,揮出的拳頭打中了正在掏槍的傻大姐臉頰,她眼白一翻,往後壓在正要開槍射擊的荷倫身上,荷倫好不容易掙開了傻大姐身軀的阻礙時,聯邦兵的高大身子已經來到自己面前。

「你…嗚!」

荷倫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嘔心感,她的腹部挨了一紀有力的勾拳,混著胃液的半消化物湧上喉頭,在與對方錯過的那一刻全部吐在地上,然後像是壞掉的布娃娃般張著無神的眼睛倒在雪地上。

敵兵與荷倫交錯時接過了她手中的步槍,無視於奧芬的存在,迅速跨過她。奧芬錯鍔地旋轉手中皮諾槍口時,視線一陣閃爍,堅硬而耐用的木製槍托打擊在她的腦幹上,一陣壓倒性的昏眩感襲來,她身不由己地失去了行動知能。

娜姬卡把手中的渥爾芬舉起,但卻晚了一步,敵兵的槍口已經對準了自己的額頭。

「…厲害。」

娜姬卡淡淡地評論道,對方不只是身材高大,還擁有絕佳的運氣、判斷力與肉搏戰的技巧。敵兵直到這時才開始喘氣,他也在極短的時間內用去了莫大的體力。

高壯的敵兵踢開娜姬卡手中的步槍,娜姬卡直盯著對方,心底第一次感覺到真正的恐懼感,死神如今就站在自己眼前,只要他一扣扳機,自己的額頭上就會開出一個七點九二釐米的空洞,然後打爛頭殼裡的大腦,在後腦杓挖開一個碗大的血穴。娜姬卡很清楚這些。

對峙而不發聲的情勢持續了數秒,對方放下了槍,聯邦兵的面無表情轉成微笑。娜姬卡還沒反應過來,他反手持槍,一記標準的槍托側擊打在娜姬卡的太陽穴上,她一瞬間就趴倒在地上,呈現出毫無防備的姿勢,微弱地呼吸著。

突擊班、全滅。

奈妮仍然在等待著娜姬卡的人馬奪取下一個陣地,可是這並沒有發生。她的持續火力壓制並沒有辦法撐很久,所以她連忙揮手示意部下們停止射擊。

娜姬卡的班沒有出現。到哪裡去了?

奈妮轉頭張望著,咬緊牙關,眉頭皺了起來,這是她最不願意見到的狀況之一:攻擊行動中,部隊脫離了自己的視覺與聽覺控制範圍,並且失去蹤跡。

她馬上派出傳令兵,「史黛拉!帶口信去左翼找娜姬卡,吩咐她:『即刻展開攻擊』。」

「是,馬上辦。」用圍巾把便帽、頭部和下巴完全固定住以求保暖的衝鋒槍兵點點頭,往左翻上乾河床。約一分鐘後她急匆匆的跑來,臉色鐵青。

「怎麼樣了?」

奈妮問,但傳令沒有立刻回答,她衝到奈妮身邊,要求對方湊上耳朵,似乎覺得這還不夠,史黛拉還用手掌包住自己的嘴和中尉的耳之間的空隙,生怕一絲絲風聲走漏了消息。

「全滅了,在大概一百碼開外,全班十人都倒在同一處。」

「什…」奈妮驚嚇地怔著一雙大眼睛,搖了搖頭。

史黛拉無心地補上了最後一擊:「敵兵正在清點屍體。戰車正在往這個方向逆襲,還有很多步兵。」

「嗯。」奈妮點點頭,紅通通的鼻子哼了幾聲。

從來沒有想過會是她,怎麼可能會是娜姬卡?她是最值得信任的士官。還有很多印象深刻的名字,那個小女生性格的荷倫、總是唱反調的奧芬、今天早上才認識多一些的桃樂絲…呼吸急促起來,鼻頭和眼框都不禁酸了。

所幸她並沒有被擊倒:「史蒂芬妮,打給營部,我要找代營長接電話。寶拉、去把海特她們那一班拉回來、到河岸上!退出河道,集中防禦!」

一但失去奇襲優勢,還待在現場───這個隨時都會吃一陣火砲就碎開的浮冰上是很不智的舉動。

「接上了,中尉,艾奴姐在線上。」

「給我。喂,奇襲隊呼叫本部,本部請回答!」

『沙轟…喂,奈…碰碰咻叮噹咚!!!可惡,這個該死的…匡匡匡叮咻咻噹叮咚!』

話筒對面接的人依然是艾奴希雅,只是背景的雜音很紛亂,似乎可以聽到爆炸聲很槍砲聲。在一陣雜訊後,她似乎總算找了一個不會被流彈干擾的場所接電話。

奈妮也下令無線電兵跟她一起跑,雖然無線電比機槍還重,但至少是有兩條背帶分擔在兩肩上的,不像她肩上那支雷文,十餘公斤全部都得交給一肩扛。

『總算沒有噪音了,小奈奈妳那邊狀況如何?』

「奇襲隊戰損過半了,敵軍察覺了我們的動向,正在組織有力的逆襲。請求指示。」

『撐住,再撐一下下就好。』

「雖然妳這麼說但我也…」

『我知道,後方正在協調北岸的我軍,馬上就可以和戰車一起發動逆襲了!再忍一下!』

艾奴希雅掛上了無線電,這位上尉代理營長也是滿肚子牢騷,轉頭放眼四方,敵軍的戰車砲已經開始壓倒傘兵的機關槍,在傘兵之間散開推進的Hs-3小心翼翼地零星還擊。她馬上叫身旁的有線電兵撥回機場,「到底北方的傢伙喬好了沒有!」。

「我不曉得…她們説再等一下…」電話兵很無辜地猛搖搖頭。

「再等一下?我已經等第一百零八下了!還沒好嗎!」

艾奴希雅在咆哮後,也知道自己無論再怎麼大叫都不能造成什麼改變而閉上了嘴。她輕輕拍了拍無線電士的腦袋:「抱歉。」

把視線投向遠方,被薄雪覆蓋住的數公里外,艾奴希雅按捺著心急的不耐,在敵火的壓制下等待著新的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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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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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280mm的衝擊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4月 10日, 1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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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1日, 22:25
文章: 830
十二月二十三日 16:00 墨爾德機場



墨爾德機場,無線通訊室。十餘人組成的通訊班與參謀大隊在這小小的房間裡建立起臨時的通訊室,以相當簡陋的原始手段進行情報的交換。

「還沒有好嗎?前線那邊已經打來告急了诶!」

『沒辦法,那一波火箭彈造成了不小的混亂。我們才剛剛擊退敵軍的前鋒而已。』

「可是我們這邊壓力也很沉重,務必要告知第二波攻擊的發起時。」

『…』

對面的通訊為此而沉默了一陣子。布蘭登少校與通訊兵兩人相視,遠方的零星砲擊聲依稀可聞。正當她們決定主動出聲詢問時,來自北岸的通訊台說話了。

『本大隊下一波攻擊將於1610準時發起,會以野戰砲和突擊砲的彈幕射擊作先導。請在敵軍的防線正面施加更多壓力。能請在現場的部隊代為指引修正火力嗎?』

「收到了,感謝。將交給現場的我軍觀測。」

無線電兵喜悅地一邊回答一邊快速抄下對方所說的話,從筆記本上撕下,遞給營長。布蘭登少校滿意的點點頭,將這張紙遞給了有線話務兵。

「把這個消息報告給艾奴希雅,告訴她,還有幾分鐘可以準備攻擊,先保存實力,派遣一批砲兵觀測組,給他們一部無線電作專線報告。」

「是!」無線電兵開始接線,準備和四公里外的前線通話。

布蘭登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她轉過頭去,懷疑地盯著南方看,單調的景色,她拾起話筒,透過有線電打給機場南端步兵防線上的分機。

「喂,貝琦,妳們那邊狀況如何?」

『很平靜,什麼都沒有。』

「敵人有動作嗎?」

『不曉得,如果有的話,我沒看到。』

「這樣啊。」可能是自己精神太緊繃了。

算了,不管它,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處理,布蘭登掛掉了電話,「長官,和派翠西上尉接上了」「好,拿來給我。」她接起了電話,正要開口:「喂,艾奴…」

一個尖銳的呼嘯聲穿越雲層、以超音速的巨大速度逼近,直擊機場塔台。

在那一瞬間,大地震動起來、積了十幾天的積雪結霜被爆風震成飛舞的冰花,機場外的天氣觀測箱被拆散了,所有的窗戶和玻璃、陶瓷製品都爆裂粉碎,混凝土和鋼筋製的屋頂被掀開來,然後被爆風颳上三十公尺高的天空,支解後噴灑在跑道上;位在落彈點方圓一百公尺以內的人都忽然從口、鼻、耳、眼噴出鮮血,或是被扯碎關節與脖頸等脆弱的聯接處,然後被巨大的力能擲到牆上,倒下,迅速地或痛苦地迎接結束;巨大的火燄衝上天空,綻放出死亡的煙雲。

然後,失去底座的塔台開始發出鋼鐵扭曲的奇異嚎叫,往西邊垂了下去;它並沒有成為斜塔名勝的機會,而是迅速地摔到了地面上、發出地震般的轟然聲,把所有用水泥黏合的磚塊和木材都震脫了主結構。

對布蘭登少校來說,這個吵雜的世界不到半秒鐘就已經成為過去式。先是一陣強烈的風和鳴叫讓她摀起了耳朵,然後是爆炸。巨大的爆炸,她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飛了起來,直接撞破那扇木門,敲在後頭的牆上,牆也碎了,她的一部份摔出去。可是她並沒有像大多數人那樣,在第一時間就死去。

現在的她覺得眼前看到的景物都是一片模糊的紅色,那是因為眼球被血液給充飽了的關係。身體沒有感覺了,只有頸部以上的臉感覺到火燒般的灼燙感,好癢,卻沒有手可以抓。好痛,但是叫不出來。耳朵也聽不到什麼了,世界變得好安靜。

她閉上了眼睛,只剩下那顆還帶著一節脊椎骨的頭顱維持微弱的意識,直到死亡。

建築物的結構發出了呻吟聲、然後開始由著彈點為中心,如骨牌般一片片倒塌,被命中點的高度已經降到了原有平面以下。

『…喂?少校,布蘭登少校?喂?營部請回答!喂!』

布蘭登的手還留在只剩下一片血海和破磚殘瓦的通訊室裡,比人還要能耐受更多損害的機械,仍忠實地發揮著功能。

劫後餘生的人們大多都衣衫不整、渾身是傷。她們驚恐地從瓦礫堆中抬起頭來,耳朵的鳴叫讓她們的聽力變得極端薄弱,像是幽魂般地在廢墟中游走著。有的人開始尖叫,卻因為聽不到自己的聲音而叫得更大聲,那叫聲異常尖銳淒厲,聽者無不毛骨悚然。

弗拉也被這些聲音給吵醒了,原本躺在地上縮著身體發抖的他也被衝擊波給震到,但只是被淺淺地拋到牆上去重重撞了一下,沒有大礙。他搖晃著昏昏沈沈的腦袋,抬起頭來,看到一片慘白的天空正在飄著雪,還以為自己看錯了,揉揉眼睛,再一次,確定自己現在躺在露天的環境中。

怎麼會跑到外面來?很危險,會被射殺。這是弗拉第一個想到的念頭,但他轉頭看,發現到處都是倒塌的瓦礫碎片才察覺過來。發生爆炸了!禁閉室鄰近地帶也遭受了莫大的損害,受到如此程度的波及,想必著爆炸點一定就在附近。守衛呢?沒有看到,不管怎麼說都是個脫逃的絕佳機會,於是他試著讓自己站起來,現在是手上的那綑麻繩在礙事,左看右看,讓弗拉找到一個可以用的東西:尖銳的石牆殘塊。於是他開始背靠那塊石頭摩擦繩索。

外頭的空氣很冷,因為房子倒了的關係,一下室內就變成室外,光溜溜的身子暴露在外頭是他自從十年前被雙親帶去參加冬泳大會之後就再也沒有的體驗,況且那時候至少他還有一條泳褲,氣溫也沒有現在這麼冷。在弗拉的奮力磨蹭之下,沒一會兒就割斷了手上的繩子,然後自由的雙手輕易地解開了腳踝上的另一個繩結,接下來是衣服,衣服在哪?他很快就發現了被壓在翻倒桌子下的聯邦軍野戰服,真是感謝老天。他三步併作兩步地撿起那套衣服───該死!已經結冰了!弗拉用力的把硬化的衣服擲到地上,還可以聽到打破花瓶般的碎裂聲。不管那麼多,先穿再說啦。

「嗚…」

聽到異聲的弗拉迅速轉過頭,看到一個臉色蒼白的長髮女孩子,下半身被壓在瓦礫堆底下,她無力的哭泣著。另一個短髮的女孩坐在牆邊,一直在咳嗽,她的嘴巴和鼻子都是血,現在仍不停的咳血出來。這兩人一個人持上了刺刀的新式步槍,另一人拿的是皮諾…啊。他想起來了,剛剛把自己弄得很慘很難堪的兩名敵軍女兵。

如果沒有人發現她們,大概就會死掉吧。這很正常,戰場上本來就一定得有人死。

這就該說是惡有惡報嗎?可是自己的心中卻無一絲快感或是愉悅,真奇怪。

看著兩個命在旦夕的敵軍,弗拉問了自己一個問題,如果是在老家的看板路市場上看到有人被車撞倒了,他會怎麼做?深呼吸一口氣之後,他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原則啊,弗拉,做人不可以放棄自己的原則。」他試圖為自己打氣而這麼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搓了搓手掌,首先檢查那個咳血女孩的傷勢。

南防線上的傘兵們這時才彷彿從睡夢中驚醒似的,有人大喊了起來。

「快援助友軍!快!搶救傷者!」

「是爆炸嗎?」

「不曉得,總之先過去。」

「醫護兵集合!」

降下獵兵少女們顧不得眼前情勢的晦暗不明,執著急救包與擔架衝入了煙霧瀰漫的現場。

「喂~有人在嗎?」

「這裡有一個!」先衝進去現場的人揮手呼叫,隨後趕上的醫官與醫務兵們。

「不要掙扎了,停下來!」

「冷靜,冷靜,我們是戰友啊。」

「不行,先用鎮定劑讓她們安定住。」第二營的醫官抬起頭來看到臂上繫有紅十字,一臉蒼白的同僚跨過瓦片山爬到自己所在的位置,不停地喘氣。「怎麼了?」

「醫、醫務所的一角崩塌了…傷者…還有很多傷者受困…」

「什…」

醫官把目光投向行政大樓的另一角落。

「把傷者挪到室外去!動作快一點!還能站的人就想辦法自己走!」

「搬到哪裡去?」士兵們慌張地問。

「不曉得,總之找個能躲砲擊或轟炸的據點就是了。不管怎麼說不能繼續留在這!」

席西兒不顧自己的頭上也被砸了個傷口,正在出血的傷勢,讓她的洋紅色秀髮與污血混在了一塊兒;她一邊包紮自己一邊指揮著醫療人員和傷病患動作。

菲雅跟可妮都驚訝的跳起來,完全沒聽到開炮的聲響,突來的爆炸聲居然是來自意外的塔台方向,一時之間根本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情,一切都改變了。之後菲雅只有被瓦礫和碎片擦撞出許多割傷,吸了一些混著碎砂和二氧化碳的污濁空氣,沒有什麼大礙;可妮也只是打了個滾,摔到隔壁的病床上去,讓病患發出了聲慘叫。但當菲雅站起來時,卻發現病房的三分之一已經崩塌,掉到一樓去了。

「怎麼會…」菲雅喃喃自語道。

可妮有些迷迷糊糊地晃晃腦袋,她聽到手肘下傳出男人的呻吟聲。「啊,抱歉!」

「嗚哇…呼吸…好困難。老天,剛剛那爆炸聲是怎麼回事?這裡是哪裡?」

漢密斯上尉搖了搖頭,他的氣色看起來非常不振,說話也有氣無力的。原本是很想跟他說一聲「恭喜!」的,但是菲雅也只是回頭瞄了他一眼,「站的起來嗎?」

「別開玩笑了,很痛诶。我腳已經沒感覺了。被鋸掉了?」

「還沒,大概快了。可妮!」菲雅伸出食指比向她,「把上尉搬到安全的地方去,聽從醫官的指示遷移病患。」

「是,長官!那妳要…」

「我留下來幫忙。」菲雅從床上一躍而下。



「不行,這裡也沒救了!」

救援隊在倒塌一半的行政大樓北側尋找著傷亡者,但越接近彈著點,她們就越難找尋到完整的屍體───關節接合處是最容易被扯開的,還能找到一塊塊完整的手、腳、人頭都還算幸運,越往前就容易發現一張張炸開似的紅色潑墨畫,混著幾塊傘兵裝備、碎肉丁、一粒粒牙齒,以及看不出來是什麼東西的東西。

當她們踏入能看到著彈點的位置時,不禁嚇呆了。

「…上神庇佑啊。」醫護兵正在喝的水壺,從手中鬆開,滾落到瓦礫山的山腳下。

一個直徑約五公尺、深約三公尺左右的巨大彈坑,旁邊是已經被夷為平地與垃圾場丘陵的建築物群。

「這是…」

「是爆炸。很大的爆炸。」一位工兵女孩冷靜地下了判斷。

話才剛說完又一次強烈的爆炸,巨大的土柱在兩百碼外的機場跑道上爆開,混凝土的碎片與雪花轟地往上掀起,那頂點的高度至少也有七八十公尺高,許多人反射性的就地趴下。大約半秒鐘左右,恍若七級地震的強烈衝擊再次猛烈地撞上了機場,許多原本就已經搖搖欲墜的結構終於承受不住而發生了二次崩塌。

對於倖存者來說,時間的流逝彷彿慢了下來,飄雪的天空忽然變成了一張張的幻燈片從眼前掠過。

一位驚恐的醫護兵在瞠目結舌了好一會後,終於張開嘴,結巴地問道,「那個、那個鬼東西,到底是什麼啊?」

「妳想我會知道嗎!」席西兒揉著仍在耳鳴的腦袋,勉強站起身子來。

墨爾德機場,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最大危機。

在這陣混亂中,可以看到一個男孩的身影。男孩正在脫去一位倒在地上女孩的衣物,在試穿一下之後卻發現還是太小了───他一邊小聲道歉一邊褪去另一位女孩的衣服,在確定這一件可以把自己包緊之後,撿起掉落在地上的便帽,以滑稽的角度戴在頭上。

最後,他四處張望一會,悄悄地把自己的棕色制服跟試穿不合的降下獵兵罩衫蓋回兩個倒地不起的女孩身上,然後選定了一個方向跑去。



十二月二十三日 16:03 那瓦河南岸



如小型地震般的晃動讓艾奴希雅愣了一下,然後是,過了幾秒多鐘才聽到與之相應的巨大爆炸聲,回頭看衝天升起的雲柱出現在後方。

戰場上,王國與聯邦兩軍的激烈駁火甚至為此而暫時停頓了幾秒鐘。但是,很快的又回到同樣猛烈的激戰之中,畢竟對雙方來說,這場戰鬥是悠關生死存亡的至關大事,發生在這個戰場以外的事情沒必要去理會什麼。

可是對王國軍來說,情勢發生了一些小小的轉變。

「有線電接不上去!與營部的通信中斷了!」

「無線電呢?」

「不行,沒辦法!」

「繼續試,給我想辦法!」艾奴希雅以單膝跪坐姿持望遠鏡看著敵陣前方。「尼貝龍根中尉的奇襲隊呢?」

「不曉得,沒有通訊接進來!」

「嘖…」

差不多是第二響爆炸響起的同時,北岸的友軍依約發動了攻擊,但是聯邦軍的反應是將河道另一側的戰車和預備隊開出去,以最大限度活用手中的兵力來應對從兩面挾擊的王國軍猛攻。

然後、又是火箭彈。北岸的推進再次受到了阻撓,她們依然不屈地和聯邦軍的T-3重戰車搏鬥著。一輛T-3的履帶被擊中了,車體前方冒出煙來,但是車內的乘員依舊死守著車體,以大砲和機槍阻止北岸王國軍的前進。

南岸的王國軍在聯邦軍穩住陣腳之後,陷入了停頓的膠著狀態,面臨敵軍的機槍巢和固定不動的戰車掩體,卻無法呼叫砲兵把它摧毀,Hs-3如冒險接近也只會無謂犧牲,而火箭筒等戰防武器幾乎用盡的傘兵們也只能看著這些聯邦戰車耀武揚威,卻束手無策。

奈妮的奇襲隊,正在想盡辦法逃離旋轉中的側翼聯邦軍追擊。

第三聲巨大的爆炸與震動傳來,一人應聲倒下。

「我、我不行了…」

一位扛機槍的女孩終於因為體力不支而坐倒在地,但是她的同伴馬上把步槍移到另一肩,將機槍的肩帶脫掉,把對方的手臂放上自己的肩膀,扶著她繼續跑。

「加油!跟上來!」

奈妮回頭,除了她的士兵們以外,還看到了一條咖啡色的淡淡身影在河道對面聚集起來。「朵拉、蹲下!」她招手命令道。

那位彈藥兵很清楚自己要做的事,她點點頭,雙膝屈跪在雪中,戴上耳塞。奈妮把雷文的雙腳架甩開,把機槍管架在女兵的頭上,而朵拉則用手將雙腳架微微撐高了一些。這種兩人射擊的姿勢比單人立姿或是臥姿都要容易發現敵人,而且較機槍的單人腰射姿準確得多。

「怎麼樣,準備好了嗎?」

「好了!」女兵深呼吸、閉上了眼睛。

奈妮舔了舔乾燥的上唇,以手扣扳機,托住槍身開火射擊。

連續不斷的擊發聲串聯成一道尖銳的咆嘯,霹霹磅磅的打在一百多碼開外上的人和車輛上,其中有一部份變成了紅色的。對方立刻臥倒,並開火射擊,子彈咻咻地從開槍的奈妮和充當人肉腳架的朵拉身邊掠過。

中尉那對冷徹的寶藍色眼睛搜索著開槍的火光,旋轉自己的腳步,把槍口對準那些光點,然後再開槍。

這一次的連放很長,在槍口下頂著機槍的朵拉已經被震到有點頭暈外加耳鳴了,在射擊停止之後,奈妮低頭問了聲,「還好嗎?」「啊??」朵拉幾乎暫時成了聾子,她因為不曉得要控制自己的音量而大聲回應著,奈妮搖搖頭,「抱歉」她是紅著臉和耳朵說這句話的。

然後一發戰車砲從這群傘兵的頭上不到幾公尺處低空擦過,她們迅速地臥倒,砲彈在前方不遠處炸開。通信兵史蒂芬妮的慘叫聲傳來,尖銳而高揚,聽的奈妮的心頭也絞痛著。

「醫護兵!」海特中士大叫。

「奧爾佳,有人負傷!」

奈妮轉頭看著呆呆地縮在雪地中的銀髮女孩,她遲疑地點了點頭,用步槍的木製槍托助自己站起,奈妮可以聽的到她帶著急促的呼吸聲跑向前方的混亂。

奈妮把機槍收好,架在已經瘀血多時的肩膀上,很痛,但一想起其他人就覺得自己沒什麼。奈妮拽著朵拉的衣領,把聽不到口令的她硬是拖了過去。

海特中士的帽子不見了,她的頭髮和臉被薰成暗褐色。她和派特按著史蒂芬妮的手跟腳,面部受傷趴在地上的她正在不斷掙扎,血流了一地。

「我看不到、我看不到!好痛!有人抓著我!我要死了,救命啊!」

「妳別在那邊鬼叫,醫生會救妳的!」

「把無線電背包卸下,將她翻過來。」醫生冷靜的指示。

奈妮與朵拉也跟上來,卻看見史蒂芬妮一邊嗚咽著,一邊遮著自己的臉蛋哭泣著。好幾塊碎片削過了少女的面容,合不起來的眼窩中嵌著被染紅的眼球和彈片,臉頰也被切出一道近十公分長的傷口,右邊的耳朵也不見了一半。

「拜託…我怎麼了…誰來…啊,好痛!」

醫護兵看著這一幕,也摀住了自己的口鼻,老實說,這樣不曉得還有沒有救。

「別愣著,奧爾佳,幫她作應急處理。」奈妮上前來拍醒。

「…呃,是!」醫護兵立刻取出鉗子和小刀,用牙齒咬住,兩手又分別從上衣口袋和雜物包裡掏出打火機和繃帶。

女孩停止了掙扎,但她的哽咽聲未有變弱,奈妮也看到了從她已經壞掉的眼窩裡滲出了不知是血還是水的液體,一道道紅色的從臉頰上流下。「我…不要走…不要丟下我…」

奈妮屈膝單跪在史蒂芬妮身邊,低下頭去,一手輕輕順著她的金色頭髮,另一手握住她的手,輕聲在她還完好的那只耳朵邊細語著,「安心吧,我不會拋下妳,大家一起活著回家。」

「嗯…一起…活著…」通訊兵女孩邊泣邊喃喃自語道,奈妮憋住了想哭的感覺。

「…追過來了!」蘇菲大喊著,她把優麗的頭按下去,然後把機槍架在她的頭上。周遭手中有武器的人們也紛紛開火射擊。

「海特、派特妳們倆把裝備丟掉,待會帶著史蒂芬妮往我軍的陣線逃。」

「知道了。」兩人點點頭

「嗚!啊啊…!」又多了一人中彈,手持皮諾的艾布利亞抓著膝蓋慘叫起來。

「那裡!五點鐘方向有戰車接近!」

情勢嚴竣。

距離安全地帶還有七百碼上下,才前進不到三百碼就只剩下不到四分之一的隊員還能自行移動,奈妮咬著牙,再用力些可能會將牙齦嗑出血來。

但是,一發火箭彈穿過厚雪,射向那輛T-3的正面,炸出了一片濃郁的黑煙。

一群降下獵兵女孩們衝到了奈妮的身邊,之中絕大部份是來自其他連隊的陌生人,只有出聲指揮的女聲令她格外熟悉。

「救助傷者!兩人一組行動!動作快!」

「上尉!」

艾奴希雅往奈妮的方向走來,嚴肅地看著她。

「亂掉了,完全亂掉,通訊系統整個毀掉,我無法控制住狀況。一切都很混亂,我們的攻擊和北岸的友軍配合不起來,攻擊失敗。我把整個營的人撤回攻擊發起線後了,除了這些之外。現在我們要想辦法開始逃。懂嗎?」

「懂,我瞭解。」奈妮點頭。

「霍克愛還在等我們,別讓她等太久囉。」艾奴希雅轉身指向士官群,「把傷兵集中,然後…」

奈妮正覺得安心的時候,忽然聽到近處傳來一聲『吱咻』聲。鮮血濺上了她的臉蛋,然後,正在發號施令的上尉忽然往後坐倒在地。

「艾…艾奴希雅!」



十二月二十三日 16:05 那瓦河北岸



五零三裝甲騎兵大隊在早上獲得了第一波來自泰勒將軍的支援。威爾翰.約亨.貝希特斯少校率領的山岳獵兵第四九二大隊,以驚人的體力連夜徒步涉雪走了二十公里,帶著充足的彈藥和為數兩百的人手加入了北岸王國軍的戰線。

最有幫助的是他們用騾運的八門75mm山砲,這些有效射程大概有五至八公里的輕砲,可以充分的給予聯邦軍火力壓制,至於那些強壯的山地兵肌肉男們,雖然疲倦但卻信心十足。

讓他們稍事休息後,伊莉莎白與南岸的王國軍敲定了聯合攻擊的時間,在南岸的槍聲開始響起之後,緊接著就是輕山砲的彈幕壓制,在砲聲與火光掠過頭頂的覆蓋之下,山岳獵兵們在戰車的領頭下,一步步向前邁進。

然後,敵軍的多管火箭砲還擊,山地獵兵們臥倒,戰車兵關上艙蓋,停止前進,狹窄的林道間爆出大量連續的密集火光。

「對方想要殺傷我們的步兵。」羅伊爾曼如此報告。

「這是當然,因為我軍的步兵比戰車要可怕的多嘛,是不是?」伊莉莎白把眼神從望遠鏡裡移到羅伊爾曼嚴肅的臉上,苦笑了幾聲。

「彈著灑布帶還蠻精確的,大概在附近有敵人的觀測班,再強化林道兩翼的掃蕩隊。」

「知道了。」

在一來一往的幾波混戰之後,南岸方向卻傳來爆炸聲。很大的爆炸,連相距近十公里的河北岸都能感覺到這陣爆炸的衝擊。

營部的軍官們都一臉木然錯愕地望向南方,只見一道模模糊糊的黑煙柱揚起,直衝天空。

「門反鎖著。」羅伊爾曼沉住氣跑來,向伊莉莎白敬舉手禮後上前報告。

大隊長點點頭,戴著皮手套的右手摀住下唇,「辛苦妳了。」

兩人都將目光投向遠方,通訊已經斷線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 16:10 那瓦河南岸



為時約一小時的激烈交火,為了要以較為劣勢的火力和戰力壓制住聯邦軍的運動,已經讓傘兵的各挺班用機關槍耗盡了彈藥。

在艾奴希雅的指示下,各個方向的挺進隊都陸續收到撤收的命令,隨之而來的就是敵軍戰車和步兵的追擊。各隊的無線電通信陸續斷線,而唯一奉命鎮守營部的霍克愛排不知何時已經成為了最前線的戰線中樞。

在大雪中,幾乎消耗完戰防火箭與自動兵器的降下獵兵們,仍在奮戰著。

「十一點方向有步兵接近!」

「迫擊砲注意,射擊標竿減二百碼、向左修正六十碼,三發,效力射!」

『收到、射擊開始…』

砰!砰!砰!

三聲低沉的鳴響以高角度墜落在模糊的人影中,爆炸之後,降下獵兵們也以步槍展開單發的射擊,對方紛紛趴下或被擊倒,然後以各種槍械向這個方向反擊。敵方的火力很充足,營部前方的兩挺雷文在十分鐘前就已經沒彈藥了,原本被壓著打的聯邦前線裡立刻就翻出了一海票的步兵殺回來。

擲彈兵大口的喘氣著,發汗的掌心緊握住步槍,原本想趁敵火間歇抬起頭來射擊,但卻在展開動作的那一剎那被子彈擊穿頭盔正面。他的視野瞬即轉黑。

「絲奈德,用槍榴彈!槍榴彈!」霍克愛少尉轉頭向一位班兵揮手命令道。

「知道了。」

一位女孩從彈藥袋裡取出槍榴彈,裝置在步槍的槍口上,拉開握把,在彈倉裡裝入擊發瓦斯用的子彈。調整好表尺之後,她把槍托插進雪中,微微仰起槍口對準敵軍,然後扣扳機。

被點燃了瓦斯的槍榴彈尾端噴出火燄,『噗』地一聲以低角度飛進身穿棕色衣服的聯邦步兵之中,又是爆炸。

一挺.30機關槍安靜了下去,女孩們趁此良機探出身子,緊接著、就是一陣猛拉手動槍栓的金屬聲和響亮的步槍聲,反過來壓住了聯邦的前進。

來自北岸的反砲兵射擊掠過頭頂,又一片火箭砸在背後的預備陣地上。但是,迫擊砲隊已經完成了陣地轉移,扛著砲身、腳架與底板的灰白色人影在兩百多碼外的後方氣喘噓噓地東奔西跑,然後再度集結架設陣地。

聯邦軍的迫擊砲也在猛烈還擊,傘兵們的塹壕陣線周圍被炸的一片坑坑疤疤,伴隨密集的彈幕,聯邦軍的戰車也稍稍移動出來,以車體正面掩護為數不少的步兵前進。

女孩們把反戰車火箭砲架起來,裝填手一邊發著抖一邊裝上彈藥。霍克愛回過頭去輕聲問道:「還剩多少?」

「兩發。」

「可惡!無論如何、沒有接近到五十公尺以內的話就千萬別開火!打了也是白搭!」

「待會的話就用這個…」戰鬥工兵把背上的大背包解開、抽出如水溝蓋般大小的反戰車地雷,再從腰際的雜物袋裡取出火藥引信。

「不准作自殺攻擊!無論如何、都不要放棄希望!」霍克愛緊緊地瞪視著那位工兵,她沉默了一會之後,點點頭。

「放心,不會的。我還想活著回家。」

「那就好。」霍克愛笑了笑,摸摸女孩的頭。又是爆炸,一層冰屑與土壤被刮上天空之後落入壕溝裡。

「越來越接近了。」

「嗚…艾奴姐她們…什麼時候才會…」有的被不斷砲擊和死傷給嚇到的人終於控制不住情緒。

「不許哭,我們都已經這麼慘了,敵人鐵定比我們更慘,對面的傢伙才應該要哭。」

「是…嗚咕。」她吸了吸鼻涕,揉揉眼睛。

「待會大概會是步兵先上、戰車再壓上來。海娜妳把最後的彈藥平分給所有人。聽好,」霍克愛抓起擱在地上的皮諾衝鋒槍,一支手榴彈塞到腰帶上,轉過頭去,對數十名的班兵發怖命令,「先解決步兵!那些傢伙跟我們一樣都是肉身,吃幾發子彈就會死了、既不是惡魔也不是怪物,他們只不過是一般的男人,沒必要害怕他們。等到解決之後,趴好,等戰車從頭上開過去。我們到那時候再開始反制他們!」

咚!機場方向又傳來了一發砲響。這是第四發了。

大家都吞了一口口水,緊張的點點頭。

「子彈如果用完,或是用卡爾步槍的,太近就直接給他們的腦門一記槍托,如果距離夠就用刺刀捅進去。如果被卡住了、就裝一發子彈,踩著敵人打一發,就可以拔出來了。」

「最後…祝各位好運。」

真的要迎接最後了嗎?大家拋開這種疑問就各自的戰鬥位置。

突然、敵軍側面出現了一陣煙霧和砲擊,緊接著是在機槍火網掃射中向上陸續騰起的兩發信號彈。

「黑、白?」

「是撤退信號。誰啊?」

三輛Hs-3的車影伴隨著數名隨車步兵快速倒退,戰車在急倒車之後猛地煞車、開砲。他們的干擾吸引住了一半以上的聯邦T-3關愛的眼神,75mm主砲掀起的彈幕在她們周圍展開。

「是裝甲兵!」

「又來了,第二次撤退信號!」

戰車部隊在戰場的一側持續射出信號彈,承受大量的集中火力。

「霍姐!她們是…」

「別吵,我正在看!」

霍克愛透過望遠鏡望著遠處的那小隊戰車,又回過頭看著防線上的女孩們。一輛戰車被命中,爆炸聲非常大,但似乎沒有擊毀它。戰車側面的王家盾徽被硬生生的刮掉了一半、戰車乘員從車尾迅速的逃生出來。

「撤退!」她指著幾位士官,「妳們、各自把班隊帶好,分批離開。丟棄重裝備,只需要攜帶必要的物資離開。傷患先離開,集合地點在機場!開始動作!」

「那麼艾奴希雅上尉她們…」

「我會留守,接下來的交給一個班就足夠了。」

「長官妳…」

「別囉唆,聽我就對了,走開!走遠一點!」

霍克愛焦躁地揮手趕開部下們,「自動步槍手全都留下,其他人撤退。」

敵軍的火力壓制變得比較沒有那麼強了,第一批女孩們丟棄槍枝,扛起受傷的同伴。

「第一班、走!」

傷患先被扔到壕溝外,有些被摔到痛處的人發出慘叫聲。只配備手槍或是短小衝鋒槍的女孩們翻上雪地,然後一個或兩個人帶著一個傷兵,迅速跑向後方。

「跑、快跑!跑到有車子的地方!」

她們照做了,在約略一百碼外就消失了身影,隱沒在雪中。「第二班好了嗎?」霍克愛回頭看。

「好了,我們隨時都沒問題!」

「子彈都留下來了吧。」

「嗯。」

「很好。」

少尉點點頭,把下士的頭拉近,臉靠著臉低聲說:「哈蒂,那些姊妹們就拜託妳了。我相信妳。」

對方先是呆了一會,然後摟住霍克愛,「傻瓜、別說這種話!我才不想要被妳拜託啊!」

「以防萬一。」霍克愛笑笑,推了對方一把。「快走啦。」

「知道了。」哈蒂下士把衝鋒槍放到雪地上,手腳攀住壕溝邊緣,然後望向成一直線排列的女孩們。

「三、二、一,走!」

「第二班出發!」

七個女孩翻上雪地,另外帶著兩名傷兵。她們開始狂奔、敵軍開火,子彈從背後射來。一個人被擊中,往前跌倒的同時便帽脫落、鮮血染紅了雪白的罩衫背部。

「愛爾!」

「有人負傷…」

「可惡!掩護火力!」

還待在防線上的降下獵兵們紛紛開槍還擊,在防禦戰壕下方的彈殼已經堆滿了一層,現在只要開槍,就能聽到腳邊傳來叮叮噹噹的金屬撞擊聲。敵軍砲擊,沙土衝了進來,被煙火燻嗆到的女孩跪倒在地上咳嗽嘔吐著。

「煙霧彈、快擲煙霧彈!」霍克愛和幾名士官從胸前拆下桶狀的拉環式手榴彈,奮力往前拋向戰場中心。煙霧彈立刻爆開。

「第三班出發!快!」

又有人躍出壕溝,二話不說的跑。那位被擊中的女孩也被架起來帶走了。到處都是飛射的子彈,霍克愛的目光在前方的煙霧與後方的零星人影間來回,直到最後一個人也消失了,才縮下身子,蹲坐在壕底。其他人也都跟著作出類似的動作。

霍克愛把信號手槍打開,從後膛裝入一發信號彈,朝天上發射。左翼的交戰聲迅速減弱,然後是持續的履帶運轉聲咖啷啷的響徹雲霄。

雖然已經相當疲憊,但是還不能休息。霍克愛向其他人招手,示意她們到自己身邊。

「過來一點,剩下的人集合。」

「排兵集合。」絲奈德下士把話傳下去,並且一一點名。

「霍姐,班兵全部到齊。」下士爬過來低聲道。

原本是一個排,現在身邊只剩下九個了。霍克愛伸手抓住下士的後頸,把絲奈德的頭抓到自己身邊,「抱歉,還讓妳和她們留下來陪我。是我太膽小了。」

絲奈德搖搖頭,「不,我們都是自願的。我本來就想要和姊妹們一起併肩作戰,不論何時何地。」下士的嘴唇微微地上揚,把掉落在地上的軍便帽撿起來,拍拍塵土,遞給霍克愛。「長官,請多注意儀容。」

「哦…」霍克愛直到現在才發現帽子已經被吹掉了,她看似有些訝異地眨眨眼。「謝謝。」

戰鬥的聲響逐漸平息,只有戰線後方的機場一直傳來定期的爆炸聲。這十位女孩就這麼坐在壕溝裡,等待最後的開始。

等了好久好久,沒有動靜。一位女孩不耐煩地探出頭,嘀嘀咕咕的抱怨:「什麼都看不到,太暗了,又在下雪。」

「別急,讓心靜下來。」

「我有牛奶糖,誰想要?」

「給我吧。」

「啊。」霍克愛直接張開嘴巴,眨眨眼睛看似也要。

「少裝可愛了。」

「誰還有彈匣?」

「拿去,最後一個啦。」彈匣飛過空中,接住。

「好渴哦,誰的水壺裡還有水?」

「笨啊,妳直接在地上抓一把雪不就是了。」

「哦,對耶。」

「地上髒兮兮的,那不能喝吧?」一個有潔癖的女孩把水壺遞出去。

「搞什麼,我們自己就已經很髒了好不好。」絲奈德吐嘈道。

「我這輩子還沒這麼久沒洗澡過。」

「大家都變成臭男生了。」

「我想上廁所。」

「直接去第四班的防線上解決,來,衛生紙。」

「謝謝。」

話匣子打開之後,女孩子們很愉快的聊了起來,不曉得是否因為壓力過大的緣故,每個人都有很多話想講,越講就越停不下來。算了,這樣也好,至少沒有人因為壓力而陷入恐慌或失常,這就夠了───沒有制止她們的霍克愛,在稍後也加入了女孩們的對話。

不知為什麼,最後的決戰始終沒有發生。霍克愛終於大著膽子把頭探出去。

「…聯邦軍該不會忘了我們吧?」

「搞不好哦,連艾奴希雅都忘記了,更何況是南佬。」

絲奈德也跟著抬起頭來呼吸新鮮空氣並且伸懶腰,順便把望遠鏡揀起來。

「妳別開玩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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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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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命運的相會(上)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4月 10日, 1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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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三日 17:08 那瓦河南岸某處



奈妮邁開沉重的步伐,在逐漸暗下來的飛雪中行走著。每隔幾步,她就抬起頭來四處張望,但在一無所獲的徒勞之後,又繼續行走著。

四面、八方、前後、左右,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與風雪,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在將要日落的最後一片微光中,只能依稀見到稍微突起與凹陷的地形造成的小塊黑影,除此之外的東西全都籠罩在一片模糊裡。

「…我們現在到底在哪裡?」

「…」

「喂,我問妳呀。」奈妮轉過頭去,看著半肩上被她拖行著走的人。「艾奴…嘖!」

奈妮立刻一膝單跪,把眼睛半開的艾奴希雅放到了地上,用力地拍了幾下對方毫無血色的蒼白臉頰,而艾奴希雅的眼皮跳了幾下,然後瑟縮著身子發起抖來。

「妳醒醒啊!」

「嗚…呃,抱歉啦。」

她有些昏昏沉沉地晃了晃腦袋。「呃呵呵,整個世界都在旋轉耶。」

「別睡著,剛剛已經打了兩針嗎啡,妳很有可能會一睡不醒。」

「這我知道…」

奈妮低下身,仔細檢查著艾奴希雅腳踝後方與胸部附近的傷口。她右腳上的傘兵靴已經脫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染紅的紗布包,看樣子現在已經沒有再繼續出血了。奈妮把膝關節上的止血帶鬆開,稍等十秒後再度綁緊。左胸附近的傷處還在滲血,奈妮照剛才醫護兵說的話,把艾奴希雅的罩衫上衣打開,然後拉開底下的制服襯衫與毛衣。

艾奴希雅的嘴角微微抽動幾下,然後鬆了口氣。

「妳心跳現在還很弱,無論如何都不准睡著。」

「都說過我知道啦…呃。」

「繼續說話,不準睡。」

奈妮把磺銨粉的藥包撕開,均勻地抖灑位在左邊乳房下側,令人觸目驚心的溢血傷口上。這種會帶來些許刺痛的簡單藥物,可以有效的預防外傷帶來的感染和發炎出血等現象。但是,現在的艾奴希雅倒是完全沒有類似的感覺,在中彈之初,醫官在緊張與錯亂中給她打了兩劑嗎啡之後又加了一劑強心針。

「咕…怎麼樣,打到哪裡?胸部嗎?」

「嗯?」

「我剛剛問佩瑟,她都沒告訴我。她只說穿了過去而已…可是她又捅了我好幾針,害我現在一點感覺都沒有。」她仰望著天空,然後又將視線落在奈妮身上,就是沒正眼看過自己的傷口一眼。

「放心,從下面穿過去了。避開了肋骨…」

「那就好。快一點,這樣很冷的。」

「…抱歉。」奈妮沉著臉,加速了再次包紮的作業,但是艾奴希雅卻搖了搖頭,對她露出曖昧的神情眨眨眼。「我是在擔心妳啊,奈妮。」

「...」奈妮在處理完傷口之後瞪著艾奴希雅,冷冷拋下一句:「為了方便處理傷口───我決定還是不要給妳扣上衣服好了。」

「喂、等等,別這樣!妳是在開玩笑的吧!」

艾奴希雅一開始露出驚慌的表情,奈妮的嘴角就往上微微撇了起來。

「妳…」

「騙妳的。」奈妮愉快地說:「我報仇了。」

「什麼?!」艾奴希雅以一副不可思議的口氣,奮力想要抬起脖子來。「該不會是…」

「一星期以前,在基地那次。啊,心情真舒暢。」

然後奈妮把艾奴希雅的衣物拉好,扣上,細心地為躺在地上的艾奴希雅束緊了腰帶。傷者因為疼痛而輕輕地眨了眨眼。

「哎,妳這傢伙未免太容易記仇了啦…」上尉兩眼一閉。

「要出發囉,抓好。」奈妮背向艾奴希雅,把她的往自己身上一背,在移動的同時,艾奴希雅與奈妮都不約而同的發出悶哼聲。

「妳不要緊吧?」

「妳沒事吧?」

幾乎是在同時問道,先是愣了一下之後,艾奴希雅先笑了出來,然後奈妮也笑了。她們的笑聲,就像聖誕老人掠過天際時響起的鈴鐺聲。

「笑什麼,我們迷路了耶。」

「我知道,但就是這樣才好笑啊。」艾奴希雅歪著頭,把臉頰靠的方向移了一邊,躺在奈妮的背上,忍無可忍的放肆大笑。

「瘋子。」中尉毫不留情的罵了一句。

「現在才發現會不會太晚了點?」艾奴希雅絲毫不以為意,還一副洋洋得意狀。

「就算妳笑死我也不會覺得意外。」

「哦,奈妮,妳會說笑話了耶?」上尉刻意裝出訝異的口氣說。

但是奈妮卻顯得心情開心不起來,因為她們現在脫隊了。

這件事得追溯到大概半小時以前───

當時,艾奴希雅負傷之後,一時因為大失血和衝擊而神智不清。她們冒著敵火、在奈妮代理的指揮下逐次前進,終於看到了友軍。但是她們卻不是回到營部,而是來到了戰線右翼後方的野戰醫務所。那裡因為曾作為迫擊砲兵的射擊陣地,此時也在聯邦火箭砲的攻擊下顯得岌岌可危。

佩瑟動用了所有的手段進行搶救。然後、前方傳來戰車部隊撤收的消息,奈妮立刻下達全員撤退的指示。奈妮找來一名駕駛兵,準備載著艾奴希雅駛離前線,車輛卻被不知哪裡飛來的火箭彈給擊毀。

逃亡之中,不知不覺的與其他人越走越遠、越走越散。

等到察覺過來,狀況已經變得有點不太妙了。天黑了,什麼東西都看不到,原先清冷的雪原不見了,只剩下深邃的遼闊感與死寂。全世界只剩下奈妮與艾奴希雅兩人,與這可怕的寧靜。奈妮背負著艾奴希雅,焦急地繼續向前走著。

───這是我的失誤。

奈妮的心中滿懷虧欠地嘀咕。

走著走著,背上傳來幽幽的聲音,「嗚嗚嗚嗚~我~好~恨~啊~」艾奴希雅把嗓音刻意壓低,顫抖著發出奇怪的聲音,然後猛然咳嗽起來。

「拜託,妳別跟我開玩笑了行不行?」奈妮有些生氣的罵道。

「呼哇…胸口好痛。果然不該玩口技的。」

「妳這樣子真的是在跟自己過不去嘛…」

「無所謂,反正從來就沒有人把我的命當一回事。」艾奴希雅頓了頓,聲音略顯的小了。「我也已經累了,真的累了。」

奈妮停下腳步,有些詫異的略微回頭。

「…上尉,」奈妮慎重其事的說,但又搖了搖頭,「艾奴,妳有什麼想說的話,就說出來吧。」

「為什麼一定要說給妳聽?這很無聊。」艾奴希雅小聲說。

「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比背著一個受傷的胖女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雪中行走好幾公里,被該死的零下幾十度氣溫包圍又只能自言自語的時候更無聊了!」奈妮一口氣說完這一長串的話之後,回頭:「這樣的答案滿不滿意?啊?妳還累不累啊?」

奈妮也有些火大了,她心煩意亂的大步走著。

「…」艾奴希雅閉上了眼睛,深呼吸一口氣。「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於是她說了出來。

兩年前,聯邦軍的西部戰線後方所發生的故事。

九六五年的當時,是降下獵兵開始成長茁壯的發展期。王國軍勢如破竹地向前推進,但是,也遭遇到了聯邦軍有力的反擊。其中最有名的,莫過於克桑親王龍騎兵師遭到圍殲全滅一事吧。

對於王國來說,身為王弟的克桑親王遭到聯邦俘虜之事,乃是一個莫大的侮辱。於是,軍部開始策劃深入敵後突擊戰俘營,趁親王還未被轉送至聯邦後方以前將其救出的計畫。

空軍野戰師降下獵兵三五二團,以重點種子培訓的空降單位,是唯一能執行這個任務的部隊。她們選拔了最優秀的隊員,由最老資格的教官們帶領,乘坐滑翔機悄然降落在敵陣深處。

「我那時候是掛少尉階,才剛下部隊。被選中的理由,只因為我有受過密碼訓、而且是聯邦出身的,可以充作翻譯。」

「少尉…」

以戰時的標準來說,那意味著還沒擔任實習排長,就直接派赴前線。奈妮眨著她的藍眼睛,輕輕地點了點頭。

「出擊的日子是九六五年的四月十日,那天天氣很好,星空很乾淨,卻沒有月亮。」

七十二名降下獵兵深入敵陣數百公里,降落在戰俘營上空,一切按照計劃進行。她們在熟悉的指導教官們帶領下,一夜間制服了數量是她們五倍的守軍。

可是事情卻開始出錯了,她們想要救出更多俘虜,因此稍稍變更了計畫。

「來救我們的第二波飛機遲到了一會兒。」

艾奴希雅仰頭望向天空,用平淡的語氣交代著。

她們在無險可守的飛機起降場上據守,和蜂擁而上,十倍、二十倍的敵軍交戰。在清晨的光芒中,曳光彈的火線打下了一架又一架我軍的運輸機。必須有人留下,等待加派的運輸機。突擊隊的隊長親自留下,將親王塞上飛機,並且徵求志願者。

那時的艾奴希雅舉手了,她和三十一位弟兄姊妹留了下來。

「為什麼要舉手?」奈妮疑惑地問。

「因為那時候還太年輕。」

艾奴希雅苦笑,「馬爾…謝蘭斯上尉,他是我的教官,我從官校和傘訓所就一直受他照顧,我不想拋下他。而且我沒負傷,也還有彈藥,又是軍官,我沒有理由離開戰場…」

奈妮思索了一下之後,以少女的思考模式,排除掉那些不是理由的理由,插話問道:「他是妳的心上人。」

「…」艾奴希雅頓了頓,像是因為賭客的獨注押中而感到有些吃驚的莊家。「算是吧。雖然,他可能從來都不曉得我在想什麼。」

「然後…」催促著她。

「然後呢…」她繼續說。

天上出現了飛機,但卻不是王國的。聯邦飛機對她們掃射。砲兵的射擊持續不斷。在勸降喊話結束之後,就是催淚瓦斯和手榴彈的進攻。

艾奴希雅平靜地訴說著在那個溫暖的春日下午發生的戰鬥。

左翼崩潰了、槍煙、五百磅的炸彈、醫護兵、沒有嗎啡、退路呢、被包圍了、最後一個彈匣、為自己留一顆、手榴彈、別管我、更換槍管、傷患集結處被命中、給我一發吧。一句句,一字字的敲擊在奈妮的心頭。

降下獵兵隊的男男女女們,與他們帶出來的大多數俘虜,在那個長著美麗草皮的台地上大半遭到殲滅。

被炸穿了腹部的謝蘭斯上尉,一邊把還在冒煙的腸子堆按住,一邊伸手向艾奴希雅呼喚。

我沒子彈了!拜託妳,給我一槍。

不要!

妳一定要!

不要,拜託不要…

這是我的命令。

求求你,不要這麼說…

開槍,艾奴希雅.派翠西少尉!

碰!

然後艾奴希雅哭了,她跪下去,發著抖拋開尼爾手槍,摟住單戀的對象,慟哭。當她睜開模糊的眼睛時,聯邦士兵出現在她面前。唰、槍托。吼叫聲,雙手舉高,不准動。磅!身旁的戰友額頭吃了一發子彈而倒下。這些可惡的侵略者!都說過別動了!臭婊子,啪!皮鞋的鞋跟踢中了胸口的劍突,呼吸困難。

「沒有人來救我們。」

艾奴希雅的口氣就像是不關自己的事一樣,毫無情緒波動地慢慢吐露。

「一直到最後我們都深信著會有奇蹟出現,可是並沒有。」

「上尉…」

「對上頭的人來講,我們只是為了能達到他們的某個目的,可以犧牲掉的棋子。」

「不要講那麼多了,我們聊些別的事…」奈妮試著把話題轉開。

「奈妮啊。」

「呃?」

「妳的尼爾還有在身上嗎?」

「一直都帶著。」

「把我放下吧。」

奈妮停住了腳步。

「只有這個要求和接下來妳要說的那句話,我是絕對不會答應的。」

「喂,我都還沒說要幹什麼耶。」艾奴希雅的口氣就好像是在開玩笑般。

「妳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奈妮使勁全身的力氣大吼著。

「放心,不是要妳來做,妳只要把武裝帶解開,槍和子彈留給我就可以了。」

「不是這個問題,艾奴希雅,我要問妳,妳之前的堅強都跑到哪裡去了!妳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才對啊!」

雖然看不到奈妮的臉,但艾奴希雅聽到了抽泣聲,那種強忍住哽咽,卻又好想放聲大哭的忍氣吞聲。艾奴希雅輕輕頓了頓,又低聲說道:「妳錯了,我一點都不堅強,其實我一直在逃避。」

「妳…」

「如果這一發子彈,」艾奴希雅把手放在自己的左胸下方輕輕壓住傷口,立刻感覺到劇烈的疼痛。「是打在頭上,從我的腦殼穿過去,一瞬間就把我帶走的話,一切就結束了。」

「這個討厭的世界、討厭的人、討厭的戰爭、討厭的責任、義務、工作。碰!通通一筆勾消,哈哈哈。」

「…」

奈妮的肩膀顫了顫,彎下腰,緩緩地把艾奴希雅放在地上。

總算聽懂了嗎?艾奴希雅這麼想,安心地嘆了口氣。也好,這樣一來,她一個人要走幾公里回去是沒問題的───肯定沒問題。

但是出乎艾奴希雅的意料之外,臉上重重地吃了一記巴掌,力道簡直像是用力揮拳。

「誰是討厭的人啊!妳這個遲鈍的傢伙!」

「我不是…」

「不要說的一副好像很偉大、自我陶醉的蠢樣子!我才不希罕呢!」

「喂…」

「我再也不跟妳說話了!以為妳很了不起是嗎!」

奈妮一邊擦拭著滿臉的淚水和快要結凍的鼻涕,以憤怒而急促的對話,對艾奴希雅猛烈的咆哮了一頓。艾奴希雅也愣愣地盯著奈妮,氣勢上完全被她給鎮住了。罵完之後,奈妮彎下腰來,再次檢查大腿的止血帶,與胸口的傷勢。

「已經結凍了,很好,這樣短時間之內都沒有問題。」

奈妮又揉了揉因為冰屑而刺痛的眼睛,把手指比向艾奴希雅:「這可不是跟妳說話,我只是在自言自語!自言自語,妳懂了嗎!」

艾奴希雅看著奈妮的眼神逐漸改變了,從驚詫、平靜到友善,然後她趁著奈妮又在檢查傷口時,伸手把她抱住。

「咦…」

「對不起,奈奈。」

艾奴希雅輕拍奈妮的後背,在她耳邊小聲說。「是我的錯,我不應該跟妳說那些話。我只是開玩笑,妳把剛才說的那些都當成玩笑話,忘掉、忘掉吧。」

「玩笑話…」

「對,只是玩笑話。」

「可是我會記仇記很久唷。」奈妮有些賭氣般的喃喃道。

「期待妳的復仇。」艾奴希雅笑著說。

「約定好,一起活著回去。」

「沒問題。」

奈妮伸出了小姆指,一臉認真地看著艾奴希雅。艾奴希雅也有些混亂地歪著頭看看奈妮。奈妮的臉紅的把雪也氣化成蒸氣,她小聲嚅喃:「打…打勾勾。」

「啊?!」

奈妮十分不好意思的把小姆指伸到艾奴希雅面前,艾奴希雅看了良久之後,憋不住地笑了。

「啊哈哈哈哈哈…好、好可愛…」

「不准笑,當初在橋頭妳不也是這樣子嗎!」

「可是、可是我那時候本來就只是想要捉弄妳一下…」

「妳這傢伙!」奈妮真的快要被氣哭了,艾奴希雅很快伸出小姆指,「嗯,打勾勾。妳這次可以相信我了嗎?」

奈妮點點頭,在勾完之後把手收回去,「還要再觀察。」她裝出一臉面無表情,實際上卻從眼神中透露出滿意的笑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殘雪。

「再待在外頭真的會凍死,我們得加快腳步。」

「妳的體力?」

「口乾舌燥,但膝蓋不酸了。」這句話當然是騙人的,幾天東奔西跑下來,奈妮早就覺得膝關節像是要被拆掉了一樣。

背起艾奴希雅之後,奈妮盡全力打起精神。

空氣冷的刺骨,她的牙齒不斷打顫,雖然白天已經有雲層遮蔽太陽,但當太陽消失之後,氣溫驟降,臉頰上的皮膚已經沒有感覺,嘴唇接合在一起時感覺到可怕的黏合感,可是若一張開嘴巴,口腔內又會變的乾硬寒冷。

走了很長一段距離之後,奈妮一個腳步不穩而滑倒了,艾奴希雅與奈妮被摔到地上時都痛的大叫。

「妳、妳沒事吧?奈妮!」

「我…我沒事…我膝蓋…沒事。」

艾奴希雅搖搖頭,這誠實的孩子藏不住一刻鐘秘密。完全不曉得走了多遠或多久,奈妮只是一直走而已,腳已經快要不行了。又走了一段路,突然覺的呼吸困難起來,這才發現鼻水把鼻孔凍住了,捏一把,讓它暢通之後繼續行走。

如果還沒走到的話,再這樣下去會在雪中遇難而凍死。

就在這時,迎面有一個模模糊糊的聲音和人影,從巨大的風雪聲中往這裡搖搖晃晃的走來。「有人!」

奈妮欣喜地把艾奴希亞先放下,大力向對方招手呼叫著。對方沒有反應,走近幾步之後,才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抬起頭來。這位雪中的人影外型看似披著降下獵兵罩衫、頭上包了一捆圍巾,似乎手中沒拿武器。

他像是忽略了奈妮與艾奴希雅的存在,直打哆嗦地把罩衫的領子束緊,往奈妮她們走來的方向行動。

「不要去,橋頭現在很危險,喂!」

現在那個人影注意到她們了,然而對方的反應則是開始遠離。是同伴嗎?不,很奇怪,不可以大意。

奈妮向艾奴希雅說道:「妳先等我一下。」她追向那個人影,大聲喊出口令的名稱。對方沒有回答,反而加快速度。「停下來!」她從腰際的硬皮套裡亮出尼爾手槍,朝天空鳴了一發。槍口爆音清澈的響聲。

對方停在原地,那個小個子的身影轉過來,兩手微微舉起,但仍然無法看清楚臉部。

「我是王國軍人,你是同伴嗎?」

對方沒有回答,看來答案是否定的,奈妮嚥了口口水,清清嗓子。

『我有武器,雙手放在頭上。』奈妮冷靜地唸出一串標準聯邦語。

他手舉的更高了。『不要開槍,我沒有惡意。』一個清秀年輕但仍分辯出來是男孩子的聲音說道。他的聲音中有些沙啞,似乎是喉嚨積了不少痰的樣子。

奈妮小心往前移動,打開手電筒,對方果真披著降下獵兵罩衫,『為什麼穿著我軍制服?』

『…』他沒回答。

『把圍巾解開。』

他乖乖照作了,一對與自己十分相似的藍眼睛,和蜂蜜色的深金色頭髮散亂的披下,蒼白的那張娃娃臉上,唯有額頭、臉頰十分紅潤,與其他五官的色澤對比鮮明。他身高也才比奈妮本人要稍高些。他的神情十分平靜而和善,讓人容易親近的感覺。

…小孩?奈妮拋開這種想法,『你是聯邦軍人?』

對方視線盯著手槍,『肯定的。』他使用了平民少用的正式語調,以表示自己的回答具備正當性。『原來是手槍……』

『你說什麼?』

『沒什麼。』

『你剛剛從哪裡走來?』

『機場。』

『怎麼跑出來?』

『…一聲巨響後牆壁垮掉了,我不太清楚發生什麼事情。請妳相信我,我沒有傷害妳們的官兵,也無惡意。』

奈妮看著他的眼睛,平淡而沒有她印象中見過的殺意。不知自己的直覺是否正確,奈妮頓了一頓,用槍示意他走回去。

『知道你剛剛走過的路?知道走多遠了嗎?』

『…大概知道,我有計算大概的步數。』果然是軍人,而且是正規的。

『帶路回機場,你走前面,如果你有奇怪的舉動我就會開槍。』奈妮又補充了一句:『乖乖幫我們帶路的話,我可以保證你的人身安全。』

『好吧,那請妳務必要遵守約定。』聯邦士兵搖搖頭,嘴角淺淺地撇了一角,露出慘然的微笑。

奈妮回到艾奴希雅身邊,指示對方走回原本的來處,然後當他在背對自己時,命令道:『不准回頭、停止。』小聲的與艾奴希雅低頭簡單說明了狀況:「這個俘虜會帶路。」

「啊?什麼俘虜?」

奈妮二話不說便把艾奴希雅背起來,再度跟俘虜下達口令。

『好、繼續走。等等,別動,不是這邊吧!別耍小花招!大致的方向我還認得,別想拐我們回河岸!』

『好,好,別生氣。』男孩轉過頭開始前進,『是人都會想逃吧。』

『別囉唆,至少不是現在。』

『好吧,別跟丟。一五九三、一五九二…』

聯邦兵一邊走一邊唸著數字。原本還在擔心,但在約莫半小時候,奈妮的疑問就很快得到了解答。還燃燒著星星火光的機場出現在風雪的夜裡,十分明顯。那位披著罩衫的聯邦兵在走過機場邊一個高高凸起的雪堆時,不經意的低頭瞧了一眼。

『怎麼了?』奈妮問。

『呃…不,沒事。』對方搖搖頭,轉過身來。『這樣算是到了吧。』

『沒有錯。轉過去,雙手舉高。』奈妮把艾奴希雅放下來,手槍交給了她,「幫我個忙,看好他。」走上前去,從腰包裡掏出簡便的塑造手銬把他的雙手反銬住。

奈妮在確定封鎖住對方的雙手後,點點頭,退開一步。『轉過來,面對我。』

再次成為俘虜的聯邦俘虜轉過來,直盯著奈妮看。

『非常謝謝您。我的名字是奈許麗茲.妮貝龍根,階級是中尉,為了您合作的良好態度,向您表示最高的謝意。很遺憾,現在我要把你押回去關好。為了你的人身安全著想,請打消逃亡的想法吧。』

那位聯邦軍人笑了出聲,他聳聳肩。『看來也只能這樣了,我是弗拉.瑞斯伯。算是有幫上一點忙。』

兩人相視而笑,然後,奈妮往後退,接過艾奴希雅遞上的尼爾手槍。



十二月二十三日 16:50 墨爾德機場



平坦的雪原上一片靜悄悄。

些許人影在低矮的碎瓦片中快步跑過,仔細而小心地偽裝著自己的行蹤。降下獵兵們掩護著己方的傷亡人員進行陣地轉移,就目前的狀況來看,剩下唯一合理的選擇就是地下。

再一次的爆炸,強烈的震動隨之而來。

席西兒迅速的一個翻滾,抱住原本還在處理的傷患,把對方和自己的身體都埋進半毀的機場裡。

其實人類適應全新環境的能力,遠比他們自己想像的程度為高───這是席西兒曾在某本學術性的醫學季刊上看過的論文內容,當時還在嘲笑這種可笑的精神勝利法,但她沒想到此時此刻,在這個地方,會由她本人來親身證明。

可以感覺到這次的落點偏遠了些,重重地砸在機場南邊,可是這一次還掀起了為數不少的二次爆炸,火光與濃煙衝上天空。

「補給堆被命中了。」

「呼嘩…燒起來、燒起來了,你看火好大。」

「真可惜,這麼多份量的補給耶。」

女孩們站起來,看著機場南邊的火勢逐漸被風雪撲滅。席西兒的心頭一縮,她們這幾天以來都是使用聯邦的軍用藥品來救治傷患,南防線的機槍彈藥也全部都換成聯邦規格的了,這一炸下去肯定損失慘重。

但是,至少不是落在自己頭上,光這一點就很令人心滿意足了。

這種奇怪的砲擊大約每隔三到五分鐘就會來一發,砲擊斷斷續續地持續了一小時左右,總共有十六發砲彈落下。

第一發的直擊造成了最大的死傷,之後連續幾發都偏離了目標,落在機場跑道上;直到第六發,那一發一砲擊中南防線的第二營C連地第三排陣地,當場就有半個排消失了。第十發擊中了補給堆,引發劇烈的二次爆炸和火勢沿燒,所幸強大的風雪很快就扼殺了火苗。

砲擊停止了超過二十分鐘,原本還以為有詐,但席西兒揚言『就算是詐也還是得救人』,於是她們全體都投入了救難行動。

傷亡者不明,但到目前為止失蹤人數的統計就超過一百五十人,傷員至少增加七十名,第二營在一瞬間就報銷了三分之一的戰力。

而在崩塌機場的廢墟堆中,挖掘工作仍在持續著,以2:1的數目持續不斷地挖出屍塊屍體與重傷者。在這陣混亂中,從機場北方開來了幾輛卡車,以及零零散散步行的降下獵兵,然後是戰車與裝甲車的履帶聲。

卡車上的女孩們將卡車駛向原本應該是野戰醫院的行政大樓方向,卻只見到一堆破敗的殘骸,僅有一面西牆還象徵性地豎立在這棟已經成為歷史的建築原址上。

「喂…我們走錯路了吧?」

「不會錯啊,這裡就是機場,我發誓。」

「那為什麼這個地方看起來像是我哥的房間啊?這麼亂!」

她們懷疑地四處轉頭著,直到一名包著頭巾、臂上掛著紅十字白底臂章的女孩走過來,在車窗玻璃上敲敲。

「野戰醫院的位置遷移到別的地方去了!跟我來!」

「席西兒?」

「有多少緊急的傷患?還死不了的就先別交給我!」

「是…萊安最緊急,她還在失血。」

「把車開到舊側門那裡,我會準備好擔架。」

在風雪中,原本熟悉的建築物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凹凸不平的彈痕和冒煙的殘骸。生還的第一營官兵們,懷抱不安地將車驅向總醫官口中所謂野戰醫院新址的場所,只見許多人在地下室出入間上上下下地移動。

「嚴禁回到建築物內部,隨時都會有崩坍的危險,只有地下室是安全的。」

席西兒檢查了一下傷患,招手示意她的助理過來。「嗎啡,如果有的話。止血處理,支氣管擴張藥物、注意肺出血。」然後拍拍對方的肩膀,「交給妳了。」

看到越來越多第一營撤下來的人之後,席西兒不禁狐疑地看著開車來的女孩:「怎麼搞得這麼多傷亡?橋頭到底打通了沒有?」

「那個…」

開車來的女孩支支吾吾的含糊其詞,席西兒也舉起手,示意她不用再講下去了。席西兒改問了句比較實際的東西:

「幫個忙,各位姊妹身上的醫護包蒐集一下,繃帶、嗎啡、發炎藥、止血劑、剪刀、針線,統一交給我,我們現在很需要那裡頭裝的所有東西。」

「是,我知道了。」

女兵們解開掛在腰帶上、或是綁在小腿上、裝在腰包裡的小布袋,席西兒漫步在她們之間大肆搜括著有用的物資,但還是太少了。

裝置發電機與暖氣的機房、堆放不必要雜物的倉庫、原本用來集中看押俘虜的地下室全都變成了安置傷兵的場所,現在再也沒有可供藏身躲避風雪之處,所有還能站著沒事走路的人,都得待在刺骨的寒風裡休息,沒有其他選擇。

剛剛莫名其妙經歷一場大地震後,被關在牢房裡的聯邦俘虜,冷冷地看著擔架兵把一個個傷患抬進地下室裡,對她們的遭遇是充滿了幸災樂禍的愉快表情。

「妳看那些傢伙的眼神,」一位醫官抬起頭來,看了幾眼之後不愉快的低聲嘮叨:「就好像恨不得我們全部都在地上給炸碎似的。」

「那正是他們的工作啊,茱莉。」

席西兒把沾滿鮮血的剪刀遞還給醫官,用力綑緊紗布和止血帶的同時,傷患發出了呼天搶地的哀嚎聲。

地面上突然發出些許鼓譟,吸引了一下下醫護人員的注意。

「艾奴希雅中彈了!讓開!」

不知道是誰先喊出這一句的,這一句讓眾人為之愕然相視。

「妳一定是在開玩笑。」

「那個鬼會中彈,不可能…」

「讓開、讓開!」

兩個女兵架著艾奴希雅從樓梯上匆匆忙忙地跑下來,大家都試著在擁擠不堪的空間中再空出一條走道,艾奴希雅的臉色顯然不太好,滿是冰屑的臉蛋,嘴唇也被凍的有些發紫,但還是裝出一副沒事樣,嘴裡還打趣地說:「這回他們可逮住我了。」

「傷勢如何?」

「腳踝和左胸!肺出血!」

「失血狀況?」

「已經結冰了,暫時沒問題。」

「天,誰幫她處理的,這麼粗糙。」

「是佩瑟,前線的野戰醫院沒辦法作太多處置。」

醫官們七手八腳的圍著艾奴希雅又問又戳的,好像她是個極為貴重的實驗品般,有些不可思議地盯著她瞧。

還在地面上的奈妮,找了個破木板墊著,好讓屁股在坐下休息時仍能與冰雪保持一段不致凍到的安全距離,寒氣直從地片上竄,但她已經累壞了,現在就連再站一分鐘都嫌膝蓋酸。

她抬起頭來看了弗拉一眼,『雖然我知道那很保暖,但我還是強烈建議你把身上那件脫下來,不然我怕你穿這樣下去會有人抓狂。』

『小姐,』弗拉用很認真的表情盯著奈妮看,『妳才剛剛給我上手銬。』

奈妮呆了一下,然後摸了摸頭,有些尷尬兼不好意思的笑起來。

『啊,抱歉、抱歉,是我的錯。』

她起身,『轉過去。』然後走向弗拉的身後鬆開布手銬。

『…這麼輕易鬆開手銬,不怕我逃走嗎?』

『你如果想吃子彈的話請便。』奈妮雖然這麼說,但是口氣中卻沒有絲毫的惡意,聽起來反倒是像在開玩笑。

連奈妮也不知道為何會這樣,她無法打從心裡討厭這個傢伙。這個年輕人的臉就是給人一種這樣的感覺,而他的言行也讓人能夠安下心來。他要逃走的話,之前機會多的是,犯不著等到周圍全是身為敵軍的女孩們時,再慌慌張張的一個人拔腿狂奔吧。

奈妮的左手仍然緊扣著對方的腕根處,右手掏出手槍,退開了兩步,『應該不用我幫你脫了,你自己來吧。』

『我瞭解,很感謝妳。』他看著奈妮一會兒,開始自己脫下傘兵罩衫。由於他只是隨便套上去再胡亂繫緊皮帶而已,看在奈妮眼中不禁有一點可笑。

然後,奈妮才發現他除了這件傘兵罩衫之外,底下並沒有穿著聯邦的咖啡色軍服。他就這麼赤條條的,在寒風中發著抖。

『喂、你…』

『嗯?』弗拉.瑞斯伯轉過頭來,奈妮這才發現對方的額頭和臉頰還真是紅的嚇人。

『不要緊吧…?』

『沒問題,只是、有點昏昏的…』

他用很重的鼻音講這話,咳嗽了好幾下,蹲下縮成一團不斷發抖。

『你等一下。』

奈妮連忙把自己身上的罩衫脫下來,底下還有一件軍常服和毛衣作底的她,至少還可以忍受一些寒風,眼前的這位年輕人卻是很顯然不行了。

『快、快披上這件。』

奈妮走上前去,用罩衫披住他,摸摸弗拉的額頭。

『你發燒了,我送你去醫護站?』

可是,他卻突然往旁邊倒下。

這次,換奈妮大叫著『讓開』,把人抬進地下室了。

因為睡了很長一覺,精神顯得不錯的菲雅在躲完砲擊以後,就和可妮、漢密斯三人一起縮在地下室裡交頭討論著。最主要是讓昏迷了數日之久的漢密斯搞清楚現在發生的狀況,在得知損害之後,他不禁有幾次都瞪大了眼睛叫了起來。

「什麼!七十個!那不就是半個連!嗚…」他有點呼吸困難地躺了回去。

「噓,別這麼大聲嚷嚷。」菲雅把食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示意。

「你還好吧?」她扶著漢密斯躺回自己的空位上。現在沒有床位了,大家只好擠在地下室走廊的角落空間裡。

然後她繼續說,關於橋頭這幾天下來激烈的你爭我奪攻防戰經過。王國軍屢次發動猛攻,雖然都被河面兩岸的聯邦軍擊退,但守軍也在持續的激戰蒙受了相當嚴重的耗損,現在對雙方來說都是極限,大家都咬緊牙關要拼最後一口氣。但再這樣下去會先窒息而死的一方,會是王國軍。

「我今晚應該會回去重掌連隊,希望這段時間裡別出什麼問題。那你呢、漢密?」

「我?我啊…」他握著下巴思考了一會兒。「我想應該也是要回到前線去,我是上尉啊,不過看這傷,恐怕要躺在車上指揮了。」

菲雅低下頭,「…很抱歉,這幾天被我搞砸了。」

「沒有的事───用幾個小玩具對付那些怪物般的玩意兒,還可以打殘一個連,換作是我絕對作不來。」漢密斯笑了笑。

從走廊彼端的轉角處有些許吵雜聲傳出,「讓開、借過一下。」「請借條路。」

走廊上的人們好奇地轉過頭去,看到兩個降下獵兵抬著一位裹著毛毯的年輕人走了過來。「請各位借出一個空間來…」

在一片擠的水洩不通的傷患與休息的士兵之間,她們小心翼翼地抽腳遊走在那微不足道的隙縫之間。

菲雅對她揮了揮手,「這裡有位置。」

她先認出了那個聲音的主人,那個曾在橋頭見過,身材嬌小的降下獵兵軍官。她和另外一名醫護兵扶著頭已經歪一邊的年輕人接近。等到更近之後覺得有些眼熟,她也認了出來,「這人是….」

是今天早上,從隔壁床上被拉走的那位聯邦軍官。奈妮見到了菲雅之後,把人放了下來。

「這裡可以嗎?」

「可、可以。」菲雅點點頭,把奈妮拉到自己身邊。「中尉,妳知道他是什麼人吧?」

「我知道,長官,他…是聯邦軍。」

「那妳是在…」

「總之這裡先借我放一下,我待會再想看看要怎麼處理。」

兩個女孩相互對望了幾秒鐘,菲雅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帶有竊笑的善意,微微閤首。

菲雅站起身子,接過這位微閉雙眼,滿頭大汗又一直發抖的年輕人,把他的身子輕輕地安放在以跪坐姿縮在牆角的可妮雙膝上,「妳不介意嗎?」

「嗯,我沒問題。」她稍稍挪動了一下臀部的角度,以讓身子能夠承受一個男人的上半身而不致於酸痛。

可妮稍微摸了一下弗拉的額頭,驚訝地睜開眼睛。「學姐,他燒的好厲害,是感冒了嗎?」

「應該是…」佩瑟少尉傷腦筋地抓著頭髮,「可是我們哪來治感冒的藥啊。起碼要讓他先退燒,得先保持溫暖和乾燥才行。」

「沒有嗎?」菲雅抬起頭來問。

「沒有,據我所知,我們沒裝備這種東西。」醫官聳聳肩。

奈妮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直起身。

「我去找個人幫忙。妳們…」她看了看菲雅等人。「有誰聽的懂聯邦語嗎?」

可妮用手指比著菲雅,菲雅點點頭:「聽說讀寫沒問題。」

「非常謝謝,幫我照顧他一下,我馬上回來。」

奈妮迅速擠到走廊外頭,留下菲雅、漢密斯與可妮三人不知所措地互望彼此。

「學、學姐…」

可妮突然對菲雅投以慌張的眼神,然後者試著把眼光錯開以求迴避責任。

「不管了,總之妳會講聯邦語,是妳的問題。不干我的事。」漢密斯把他的身子一側,背一對,就當作他背後的世界已經成為異次元的事物,與他毫無干係。

菲雅嘆了一口氣,把她所著的裝甲兵大衣一個個解開釦子,然後披在這個年輕的男孩子身上。這位裝甲兵少女輕巧地蹲下,再緩緩地舒展開雙腳,試圖在有限的空間裡找出自己的位置,又一番調整挪動之後,總算安定下來。她把注意力移轉到這位年輕的聯邦軍軍官身上。

他病厭厭的臉龐閃爍著水珠的紅光,不適地喘息著,不時咳嗽並且發出帶有鼻音的抽噎聲,就像是個需要母親照顧的孩子,勉強地忍住所遭受的不適。

地下室裡不只有他一個人的呻吟聲,更多的是高分貝的慘叫,震天價響的尖嚎,救人的與呼救的人發出的吶喊聲。可是,已經疲倦的人們依然無視這一切的安然酣睡著。菲雅看著那個男孩的臉,腦海中胡亂杜撰設定起這位陌生人的一生,他是從哪兒來呢?厄錫安?雷貝馮?胡林克…?家人怎麼了?為什麼會來參軍…

他小聲夢囈著不清楚的詞彙,菲雅好奇地低頭聆聽,卻也無法分辨,濃重的鼻音和斷斷續續的喘息聲把聲音混成了一塊兒,他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是在哭訴什麼。菲雅靜靜地摸摸他的頭,輕輕地哼起歌來。

「安睡吧、孩子,
夢中的世界沒有煩惱、無所傷神。

安睡吧、孩子,
可以在恬淡的安寧之中,尋得幸福青鳥。

安睡吧、孩子,
在靜夜中,仙女悄然到來撫慰疲累的靈魂…」

菲雅低聲地呢喃著,模糊的聲音,但是卻溫柔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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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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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命運的相會(下)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4月 10日, 1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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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1日, 2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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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三日 17:20 那瓦河北岸503大隊臨時駐營地



下雪的夜裡,冰花是從面前直接撲來。身穿大衣的機車騎兵不時得伸手拭去防風鏡上的結霜,才能看清楚向前走的路。

「加油啊,菲爾,別忘記昨天那一場牌還沒分出勝負。」

一位整備士與他擦身而過時拋出這麼一句。

「好好,待會見。」

「又要出門啦?」

菲爾轉過身,面帶嘲諷意味地彎腰九十度、左手橫擺於胸前,必恭必敬地回答。

「對,我的女仕,去野餐一趟。大小姐閣下,您既然這麼閒的話何不跟我一起來?」

「不了,我怕打翻醋罈子。」女兵揮揮手笑了笑。

輕騎兵男孩與沿路和他打招呼的人爽朗的回應,話中是輕鬆帶些揶揄的語氣。他跨過林道,走向林木密集之處,稍微在白淨的雪世界中掃視一下,然後步向他的目的地。

他把壓在防水布上的雪團塊拍掉,然後再鬆開繩索,繩頭是固定在兩個打在地上的釘子上。再把防水布抽起來,拍掉剩下的冰屑,一輛掛著邊車的灰色重型摩托車出現在眼前。

菲爾.蘭道夫低頭仔細檢查了一下車體各部位,煞車線、油門、氣缸、導線、排氣管…應該沒有異常。

他把春達普發動之後,先放在原地讓她熱機跑一下引擎。同時,他趁這個機會,再次檢查所有該攜帶的準備物資───備用汽油、火爐、機油、防凍液、備用車胎、水、羅盤針、路線圖、小型無線電、手電筒、信號槍、備用毛毯…

潔米妮匆匆地提著兩個鐵桶子跑了過來。

「菲爾,我拿晚餐來了。」

「好,妳把它掛在邊車右踏板上吧。」

菲爾回頭稍微瞄了眼,這次潔米妮的準備可真夠齊全───胸部和大腿的位置好像都膨漲了不少,是熱水包吧?身上穿著好幾層的大衣和套頭偽裝布,除此之外她還搬了一張防水布充當被毯,看樣子是要等會兒披在身上用的。

「這次可不能再出糗了,你說是呗。」潔米妮笑著說,從背後重重的拍了菲爾一下。

「呼…這好像應該是我要說的話才對。」

菲爾將把望遠鏡與地圖用羅盤進行最後的微調、手電筒也扭開,再確定所有的裝備都是隨時可用的狀態。

「聽說…是攻城砲。」菲爾把轉輪手槍的閉鎖閂拉開,甩出彈筒。

「咦?」

「大隊長說,守在機場裡的傢伙們似乎被超大口徑的攻城砲攻擊,看樣子敵人的主力已經圍上來了吧。」

「即使那樣…我們也還是得幫忙到底啊。你的姐姐不也在那兒嗎?」

菲爾微微一笑,將中折的槍身合起,自動鎖上的金屬敲擊音非常清徹而響亮。

「是啊,得盡快才行。走囉!」

他把手槍塞回槍套裡,翻身騎上摩托車,潔米妮也匆匆地跳進邊車座裡,毛毯又捲得更緊了一點。



十二月二十三日 17:25 墨爾德機場



『藥材?治發燒的?』

『是的,現在就很需要。』

奈妮隔著鐵籠,看著已經好幾天鬍渣沒刮的聯邦藥劑官柯爾.波里斯中尉。他搔了搔下巴,把已經碎開右半邊的眼鏡托正,小聲說:『能不能講得更清楚一點?』

『我也不知道,好像感冒了,似乎是在外頭著涼,現在發高燒。』

『妳這樣講我也沒辦法幫上什麼忙…』

牢房後頭突然傳出聲音。『喂,醫生,別幫她!』

一隻長滿了毛的黑手把醫生的後衣領一拽,他被硬生生的拖離奈妮面前。

『喂,你幹什…』

『我才要問你幹什麼,這些傢伙都是敵人!敵人!』

『妮貝龍根中尉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她會幫助我們…』

『叛徒!叛國賊!』醫護兵頭也不回的大罵道。

『誰來阻止布朗遜啊,喂…』柯爾回頭看,卻見他的伙伴們都冷漠地看看自己,又把目光移到大吼大叫的醫護兵身上。

那位肩膀上套著紅十字布章的聯邦醫護兵指著他能看到的所有降下獵兵少女們,一一喊叫道:『巫婆!魔女!全部都是一些天殺的狗婊子…這次又想作什麼!打不過,就來耍下流手段嗎!』

『不是的,我真的有事要跟你們商量。』奈妮抓住牢籠門口,把頭靠得更近。

對方用力把手伸出去,閃避不及的奈妮被抓住髮辮,警覺到時想要把頭拉回,但是對方用力一扯,整齊的髮盤也崩掉了,軟便帽掉到了地板上,整個頭硬生生地撞上鐵欄杆,奈妮痛得叫出聲來。

「中尉!」

在旁戒護的看守兵立刻端起步槍與衝鋒槍,瞄準牢房中的聯邦兵,這時候牢房中才有人想到要撲上去制止布朗遜的該死動作,奈妮立刻大聲喊:「住手!」

「唔…」女兵緩緩的將食指從扳機上鬆開。

『出問題的是你們的人,是一個聯邦軍的中尉,來救你們的,橋頭堡的裝甲兵軍官。』

奈妮忍著頭髮被拽住的尖銳不適,從額頭和鼻子傳來的疼痛感,眼角裡有些溢著紅色,慢慢一個字一個字的清楚說道。

聯邦醫護兵驚訝地張大了他的那雙黑眼睛,然後慢慢鬆開了手。他的手上已經多了幾根被硬是扯下來的金色髮絲,光是看到就讓周圍的女孩子們覺得憤慨不已,有的人摸摸自己的後腦杓,想像那種令人髮指的疼痛。

『我們沒有攜帶這類的藥物,我很擔心他的狀況,這真的需要你們幫忙。』

『…』

牢房中的士兵們都把目光集中到柯爾醫官身上,他又站了起來,走到奈妮面前。

『妳說治感冒的?』

『對。』

『嗯…我想一想,唔呃…有了。』

柯爾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這個冬天其實就有在流行一種高燒腹瀉型流感,其實我們有準備了一些退燒藥,都是要給橋頭的二二五師用的,就在外頭。』

『可是,那個補給堆已經被你們的砲兵炸爛了。』

『喔,不是那個,是說這裡,就在地下室。』柯爾比了比走廊。

『走廊盡頭的庫房知道吧?有一些舊的飛行員個人置物櫃,我們拿它來儲存藥品,這樣一來就不用到外頭去拿。有沒有紙和筆?』

『有,我給你。』奈妮從腰包的地圖盒裡掏出筆記本,隨手翻開一頁空白的,撕下,連鉛筆一起遞給柯爾。

『上面是這麼寫的…CHI…N5…T44。注意別跟T46搞錯囉,那是別的藥,就放在同一箱裡,很容易搞錯,拿到之後給我確認一下。』

『非常感謝你!』奈妮接下醫生抄給他的「處方籤」,感激地猛點頭,隨即轉身跑掉。

『不客氣。喂,注意別搞錯啊!』醫生在背後不忘提醒道。

『我知道了!』奈妮又邊跑邊和兩位持槍戒備的女孩喊:「不用對他們報仇了,我沒事!」

然後她就消失在禁閉間的外頭,外頭傳來了踢到類似金屬物體發出的敲擊聲與滾動聲,還有女孩子的嗯哼聲。

『還真是匆匆忙忙的女孩子啊。』

醫生邊看邊有感而發地說。



十二月二十三日 18:00 墨爾德機場



奈妮一邊在到處都是滿滿的傷兵與休息中的士兵中找出路來走,一面試圖找到原本她把弗拉『借放一下』的位子。終於,她注意到了特別明顯的人影,在一群降下獵兵之中顯得格外刺眼的黑衣裝甲兵女孩,正低著頭,一上一下的,看樣子好像是強忍著睡意。

走到她旁邊,另外一位裝甲兵女孩已經睡著了,那名男性裝甲兵上尉也蜷曲身子,讓高大身材的他能在這狹小空間中安然入睡。菲雅則是驚覺地抬起頭來,發現了身邊有人接近而提高警戒。

「我回來了,長官,」奈妮雖然面對與自己同級的菲雅,但仍然相當謹慎地稱呼對方。菲雅揉揉眼睛,點點頭。

「他狀況如何?」

「這個…」菲雅把手掌貼在弗拉的額面上,即使剛剛睡醒的她也能感覺到那如燒開水般的高溫。

「還在燒啊,燒的很厲害呢。」

「我知道了。麻煩妳幫我一下…」

奈妮打開掌心,一膝跪地下來,把那紙包的藥摺子仔細打開。

菲雅也將弗拉的上半身扶起來,讓他坐直,感到周圍有點變冷的弗拉伸手想要把掉下來的卯毯找回來而亂抓著,菲雅也把他的手按住。兩個中尉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點點頭,然後奈妮展開了行動。

她把弗拉的嘴巴用手指直接撐開,按住他下顎讓口部保持開放,然後輕輕抖落紙包裡的藥粉。藥粉抖完之後,病人發出了不適的咳嗽聲,似乎被粉給嗆到了,奈妮連忙從腰帶上解下水壺,打開,再往他口裡灌了半壺水。

男孩又開始劇烈咳嗽,菲雅輕輕拍拍他的背,過了約莫一分鐘後,逐漸緩和下來。奈妮伸袖擦去這位軍官臉上的鼻涕和溢出的水,向菲雅點點頭。菲雅於是又把他緩緩放回膝上,並且為他蓋好毯子。

菲雅苦笑著望向降下獵兵女孩,她的臉上也是一副狼狽疲倦的表情,幾根被汗水弄得翹起來的金色髮絲在小小燈泡的黃光下更顯金亮,那對大大的招牌藍眸子也闔上了一半。

「哇,搞定了。」

「是啊…總算…告一段落。」

「這些討人厭的南佬可真的是把我們忙翻囉。」菲雅兩手一攤。

「天啊,膝蓋…我的腿好麻喔。」

「真的是辛苦妳了。」

奈妮看著睡在菲雅膝上的感冒病患,又把視線轉回菲雅臉上。菲雅揮了揮手,「沒有的事、沒有的事。」

「…對了,雖然難以啟齒,不過我一直有個問題很想問妳。」奈妮認真的瞪著菲雅。

「什…什麼事?」

「請問,長官妳的名字是…?」

「…噗。」菲雅忍俊不禁地笑出聲來。

「對喔,我記得第一次看到妳是在好幾天前了…那時侯好像有報過名字…但是…印象就…有點薄弱。」

「可能是這幾天下來發生太多事情了吧。」奈妮也綻放開微笑。

「我同意。」菲雅伸出右手,遞向奈妮面前。「菲雅.克盧索,國防陸軍裝甲兵中尉,請多指教。」

「我姓妮貝龍根,奈許麗茲.妮貝龍根,大家都叫我奈妮,國防空軍中尉。」

「啊…叫我菲雅就可以了,請多指教。」

「我也是。」

奈妮把手上的石棉護手脫下,與菲雅握手,兩人的右手可以感覺到彼此的體溫,有力的握勁。

「沒想到會被一個…看起來不像軍官的聯邦軍人,把我們倆串起來。」奈妮的口氣中,帶些無奈,又有些自嘲。

「這就叫緣份吧?」菲雅倒是很豁達地拍了拍降下獵兵少女的肩膀。

「哎,這種緣份寧可沒有的好,」奈妮說完這一句又急急忙忙撇清:「當然,我還是很感謝妳們出兵相助,如果沒有妳,還真不曉得這幾天下來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啊…可是弄得兵敗如山倒的元兇喔。不怪我嗎?」菲雅苦笑地搖搖頭。

「沒這樣的事。」奈妮很快給予對方肯定,然後,很笨拙地想要找出一個切入對話的著力點。她最後選用了一個老掉牙的方法。

「妳是哪裡人?」

「喔…威斯特省,愛奧拔特鎮。」

「威斯特,那在很北邊呢。冷嗎?」

「當然冷囉,每年都是秋天就開始下雪了,冬天更是冷到骨髓裡去。只是…」奈妮看著菲雅,菲雅伸了伸舌頭,做出促狹的笑顏:「這裡可沒有暖爐、被窩和薑汁水呵。」

「嘻嘻,的確是這樣。」

「噫啊啊啊~好想要捲著毛被子在溫暖的床上滾來滾去、滾來滾去!」菲雅握緊拳頭伸向天空,好似在跟老天爺索求著睡眠的福利。

「妳這樣說,害我也跟著心癢了起來。」

「每個人都會吧。」菲雅把臉湊近奈妮,手肘撐在弗拉的胸口上托著臉,「那妳呢?妳從哪裡來。」

「更格尼爾。」她用比較少為人所用的正式稱呼,而菲雅也聽過這個名稱。

「王都?」

「要這麼說也可以…」奈妮搔了搔頭。

「哇啊,真羨慕。那裡有很多時髦的服裝和最新出版的書本耶…」

算是在偏僻鄉間地區的威斯特成長的少女,閉起眼睛來回想著在陸軍官校寄宿的那兩年裡,那座燈火通明的不夜城。

「那裡的冬天也很溫暖呢。」

「是啊,因為有公共煤氣,而且人很多,人們活動的熱氣都把雪融化了呢。」

奈妮也低頭找尋著腦海中的家園,可是一想到那些熟悉的面孔與景象,就不自覺的聯想到一些令人悲哀的回憶。

菲雅一直盯著奈妮的表情逐漸轉為低沉,有點擔心,「喂,妳怎麼了?」

「呃?不、沒有,沒事。」

那種表情怎麼可能沒事呢…但是菲雅沒有多問下去。她繞到了別的話題,「我只有在官校前兩年的時候,住宿在官校的宿舍裡,所以在放長假的時候可以溜進城玩玩而已。」

「原來妳有住過更格尼爾?」

「啊,讓我記憶最深刻的就是麥德森百貨樓下那家電影院,它隔壁有一間超好吃的焗烤飯餐廳。」

奈妮的眼睛突然發出光芒。

「沒錯沒錯,『愛歐娜奶奶廚房』!」

「啊~對,就是它!」菲雅用手指比著奈妮,因為找到共同的回憶而興奮了起來。「週一至週五、午間奶油飯打八折優惠…」

「對對對,妳說的沒有錯。」

「…喂,我說妳們兩個啊。」一旁忽然有男聲傳來,一看,是眼窩深陷的漢密斯上尉。「菲雅,在妳腿上就躺著病人诶,旁邊還有人在睡,說話能不能有氣質點啊。」

然後一說完又倒頭繼續睡。

兩個女孩很快就把頭湊在了一起,從開始的一面之緣,戰友關係,孽緣的結成,突然間變成了無所不談的密友。或許是因為心中都有很多不安和不確定吧,奈妮也很想要找個人把話說一說,往常可以跟她一起說話的長官…屬下,現在都因為種種原因,無法與她在一起;而對菲雅來說,除了排解無聊以外,也想要多認識對方一點。

兩人聊天的話題開始從首都的名勝,追溯至五年前、十年前、十五年前的經歷。

今年二十一歲,來自鄉間士紳家庭的菲雅,有著如農莊般廣大的老家,父親是農莊主,母親是家庭教師。由於家境尚稱富裕的緣故,菲雅從小就讀了很多書報,而且能夠接受完整的教育,但一直到十五歲為止,都一直待在威斯特,從未離開過省境。

奈妮比起菲雅要小了兩歲半,而她的臉蛋看起來則是比實際年輕了五歲,但是談話方式卻顯得有些老成。她的爸爸是退役的軍人,在首都的市郊開了一家鞋店,生意都還算不錯,母親則是利用家裡剩下的空房,出租給從外地來到首都的商人、學生或旅行者。奈妮很幸運地趕上王國實施初等國民教育的第一年,由於成績還算不錯,在老師的推薦下,父母親決定讓奈妮繼續唸下去。

可是這兩個人的人生都因為同一件事情,而發生了不得了的大改變。

六年前,王國政府決定介入法蘭妮紛爭,各個後備師團奉命召集預備軍官───為了履行士紳封地的主從義務,奈妮的父親前往第九龍騎兵團報到,而該團在法蘭妮北部的一處平原上,遭遇到共和政府軍的兩個戰車營,很快就全滅了。

失去了父親、失去了封地,只剩下有限的撫恤金,八名弟妹都還在哭泣,母親試著去找到可以幫助她們這群婦孺的親戚,但都吃了閉門羹。

為了要早一點得到工作的『保障』,同時又不犧牲自己繼續求學、成為作家的夢想,從高等女學校畢業的菲雅決定加入王國陸軍。由於此時正逢大規模擴軍,她很快就獲得了陸軍預備校的入學許可,並且又進入了陸軍官校…只是,在第三年的上學期還沒唸完一半時,她們就被迫提早畢業,分發,進入兵科學校,迅速地投入戰場。

「那麼…妳是為什麼想要加入軍隊?」在經過一大長串的獨白之後,菲雅問。

奈妮頓頓首,閉上眼睛吸了一口深深的氣。

「不願意回答的話也沒關係。」

「不是,但我要整理一下思緒。啊,對不起。」

「嗯嗯,沒關係。」菲雅也耐心地等著。

而戰爭開始對奈妮的生活造成影響,是在四年前。為了入侵威西尼亞,陸軍開始籌備以民防隊或是壯丁自警團為基礎,把所有常備團級單位擴編升級為師,順便補滿那些減員嚴重的單位所受的損失。也在同一時間,政府頒布了剩餘人口徵兵法案。

奈妮只講到了家裡在某日接到父親陣亡的通知,並沒有說到那個她更在意的學長也回不來了。畢竟,那是自己心裡的事,與他人無關。可是菲雅依然一直看著奈妮,她知道奈妮還有話憋著沒說,所以表情還鬆不下來。

───這孩子的表情不會騙人啊。菲雅這麼想道。

因為絕大多數的原因都跟『那個學長』有關,所以奈妮經常說一說就像吃到螺絲般卡住,看了幾回之後,菲雅便把話題轉開到下一個話題去了。

「這個男孩…這個南邊來的,」菲雅輕輕拍了拍他的額頭,還是很燙。她停頓了一下,等待奈妮反應過來。

「妳對他了解有多少?」

「…」

這陣沉默約持續了十秒鐘,久得不太正常。奈妮的臉頰迅速地被紅色暈散開,看著菲雅,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致歉。

「對不起。我除了名字以外,一無所知。我真的只知道這些,對不起!」

「啊哈哈…沒有關係,沒有關係啦。反正他們到底是聯邦的人還是王國的人,我不在意。」

「咦?」奈妮聽著對方說出這些話,好像有點懷疑自己的聽覺。

「大家都是受害者───這場愚蠢戰爭的───直接或間接受害者。打個比方,在這一次裡,我們共同的敵人是大自然或是愚蠢的國家吧,妳說對嗎?」

「…是的。」奈妮肯定地點點頭。「妳講的話好有深度。我不太擅長這些…言語方面的,所以…可是妳說出了我心裡的想法。」

與剛才不同,奈妮的口氣中充滿了進取,感到有些振奮。

「妳說他的名字是?」

「弗拉。弗拉.瑞斯伯。」

「這樣啊…原來這孩子叫弗拉。他好像是跟我們交戰的橋頭裝甲兵軍官呢…妳知道嗎?」

奈妮點點頭。

「看他的領章就知道了…這裡的聯邦裝甲兵只有一個來源。」

「嗯,那妳知道她在今天早上從醫務室被抓去訊問嗎?」

奈妮猛搖頭。

「我想一想…他逃走了對不對?」

「嗯。」

「那麼…等他醒過來之後,有必要好好問一下。」菲雅板起臉孔,壓低聲音說道:「若是他在逃亡中傷害了我們的姊妹,就必須要負起應扛的責任。」

奈妮腦海中閃過幾天前與自己對峙的女孩,昆娜。

她現在應該還是被關在地下室的禁閉間裡吧?

菲雅看人的表情舒緩開來,「不過妳也不必想太多,這小子看起來倒是人畜無害呢。」摸摸他因為出汗而被浸濕鬈曲的金色頭髮。「你看看他的金頭髮,就跟我們的一樣呢。」

奈妮也笑了,向菲雅伸出左手,摸摸她的麻花辮,又揉揉自己的髮盤。「我們的也一樣呢。」

「不過、妳是藍眼睛呢。」

「妳的是…」奈妮眨著她那一雙寶藍色的大眼睛靠過來,「好漂亮的綠眸子。就像祖母綠的顏色…」

「哈哈哈,如果我能夠和妳互換眼睛就好了。」

「別說傻話了,怎麼可能?」

「下結論不要太武斷比較好唷,說不定一百年後的人類就辦得到。」

「一百年以後…啊?」

菲雅很有自信的笑了起來。「絕對沒問題的。這場戰爭結束之後我還要寫很多的小說,科幻故事也是我想寫的唷,我還去做了很多資料調查。」

「…啊,真好。妳的目標好明確喔。」奈妮苦笑幾聲,把自己頭頂上的軍便帽拿下來。「妳不只綠眼睛,連想法和說話的方式都很像她。」

「喔?像誰呢。」

「我的長官,艾奴希雅。」

「那麼,有機會的話就拜託妳以後引見一下啦。」

「肯定的。」奈妮點頭。

從擁擠的走廊上,一個短髮的降下獵兵女孩舉步維艱地來到奈妮背後,伸手拍拍她肩膀。

「嗯?」她回頭、菲雅也抬起頭來看著她身後的降下獵兵。

「海特,是妳啊。」

「上尉有命令,要開作戰會議。」

「艾奴希雅?她沒問題嗎?」

「要不然呢,妳覺得還有哪一個上尉?關於傷勢…短時間之內看起來應該是這樣…不做劇烈運動的話。她說有重大事項要公怖。」

「好,我知道了。」奈妮與菲雅揮揮手。「掰掰,待會見。」

「拜拜。」菲雅微笑送人。

奈妮站起來之後感到腿有些麻而按了一會腿筋,海特中士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了一片兵籍牌。

「…是誰?」

「史蒂芬妮。很遺憾、她沒撐過去。」

「…」奈妮接過那片小小的銀金屬片,用雙手把它埋在心口的位置。

「『一起活著』嗎…」

又開了一個永遠都兌現不了的支票。奈妮感覺到自己好像一艘破了好幾個洞的船,名為悲傷的海水從無數個破漏處灌進船艙裡,但船橋上的艦長仍試圖控制住這艘將沉的船。

結果船並沒有被擊沉。

「中尉?」

「我沒事。」奈妮把挾在掖下的便帽拿出,戴得端正。「我們走吧。」

奈妮的嬌小身影很快從地下室的一隅消失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 21:04 墨爾德機場



整體來說,艾奴希雅的表情看起來真的是有點不太妙。她臉上輕浮的笑容已經消失很久,蒼白的臉蛋上流瀉著汗水,散亂的髮絲垂下,半睜著的眼皮偶而還會眨動兩下表明『我還活著』的事實,除此之外看起來的狀態實在不太樂觀。

充當臨時指揮所的電機與暖氣主機房,這裡因為通風不良與燥熱的關係,是唯一尚未被使用的空間。

只是到了現在,就連最後這一塊『淨地』也宣告『淪陷』了。在這出人意料之外的封閉環境中,大約比外在的室溫要高出十餘度,雖然是讓寒意有些減少了,但卻給這個房間內的人們帶來更多的不適。甚至、還有一位第二營C連的少尉因為進入這個房間之後發生過敏反應而被抬了出去。

奈妮來到這個房間裡時,就覺得有些悶,可能是心理因素的影響,但在物理層面上的惡劣條件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薇薇安端著她的便帽,一頭未整理的亂髮使她看起來活像是個還沒經過變聲期的男孩,額頭上因為迫擊砲彈造成的傷依然繫有兩日未拆的膏藥和繃帶。

高大的道敦中尉已經折損了她連上七成的士官兵,慘白的燈光映照著她慘白的表情,這讓她一百八十公分多的身高好像縮小了好幾吋。

奧麗芙連長也已經面無血色,如同她那個殘破不堪又失血過多的D連一般。

目前暫代裝甲連長職務的里希緹亞.渥夫崗少尉的臉是一片墨黑,那是聯邦火箭彈和坦克砲對她率領的戰車反擊,所薰出來的顏色。

席西兒醫官已經體力不支地靠坐在牆角,她頭圍包滿了繃帶,左眼也貼上了膏藥,充血鼓脹的右眼好像正在流血般的染成赤紅色,沒有人去責備在所有人都站著的場合中以散漫的姿勢坐著的席西兒。她是唯一一個連續『戰鬥』了一星期而未曾休息的軍官。

「奈奈也到了。那麼…廢話不多說。」艾奴希雅盡力讓自己的口氣聽起來是高亢的。

「我們要來討論一下今後的對策。」

非常籠統卻也很實際的題目。有些軍官們低下頭默思,也有的人積極地轉頭接耳著交換意見。

奈妮心中很清楚唯一可走的路也只有撤退。但是…

「本應由席西兒醫官報告傷亡人數,不過在此由我代為發言。」前線醫官佩瑟起身。

「至今天下午的交戰為止,累計陣亡人數三百一十七、失蹤九十,負傷人數五百零六,其中不能移動的重傷患有七十一名,目前手頭上的設備無法給予更進一步的治療,她們都急需後送。」

所有人的臉色都異常凝重,氣氛非常的惡劣。

「我方目前還能戰鬥的戰鬥員數目是四百九十五。」

…就算把護理人員、軍官、其他非戰鬥專長的降下獵兵全部算進去,還只能與傷員達成一比一的惡劣局勢。如此一來,不可能逃走。

「機動車輛、載具還有多少?」

「可動戰車剩餘七輛,裝甲運兵車五輛,卡車兩輛,越野車一輛。除此之外、還有俘虜的聯邦吉普車四輛…」

「彈藥也嚴重不足。多半的士兵都只剩下一、兩個彈匣了,我軍有四分之三的雷文已經用盡彈藥,現在聯邦的擄獲武器也無法滿足下次這種規模交戰的所需了。」

「糧食堆棧與柴火燃料都被敵軍重砲摧毀,未來我們只能靠個人的乾糧棒支持,大概只有兩至三日的份量了。」

有些人搖了搖頭,這些東西全部都裝滿,一趟頂多也只能運輸四、五十名傷兵。五百名的話,就是十趟了,更何況她們一但試圖移動到雪原上,整個車輛與步兵的縱隊毫無對T-3的防衛能力,只有被徹底屠殺的份。

「我們除非作出必要的處置…否則,沒辦法成功撤退。」

至於什麼是必要的處置?答案也就只有那麼一種,說出這句話的第二營G連連長瓦潔亞.科波拉中尉本人也很清楚。席西兒突然站起身來,好像與她有著深仇大恨似地緊瞪著。

「妳敢再說一次就給我試看看!」

「學姐,妳別衝動…」

「我說的都是事實,這種時候不能再沉迷在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裡,一個人活一個人死總比兩個人都死要好。」

瓦潔亞的口氣也十分明白,而席西兒握緊了拳頭,突然衝上前作勢要毆打瓦潔亞。佩瑟急忙把席西兒拉往後方,「學姐!學姐妳別這樣,冷靜點!」

「妳敢拿我的病人怎麼樣我就第一個先宰了妳!」席西兒揮舞著拳頭和手臂嘶吼道。

「瓦潔亞,妳也別把話說成這樣…」

「我要宰了她!讓開!放開我!」席西兒被佩瑟和幾位士官拖出機房。

「妳乖乖給我閉上嘴,損失掉整個連的軍官沒資格在這裡插話。除此之外還有,」瓦潔亞抬起手腕,揮向外頭。「我們俘虜了超過一百多名的敵兵,他們也是一種潛在的威脅,如今更是消耗寶貴的糧食和看管的人手,我以為越早處理掉越好。」

弱氣的H連連長海娜靜靜地垂下了頭。軍官中也有人開始點頭,贊同瓦潔亞的看法,並且出聲附和。

「而且那個裝甲兵軍官到底是怎麼搞的,她那種軟趴趴的攻擊和支援害我們損失了好多姐妹!」

聽到這裡,緹妮安本想出來說句什麼,但被潔絲汀娜拉住了。里希緹亞仍然帶著她那張病氣兼蒼白中帶淡紫的瘦弱臉龐,冷靜地給予回答。

「我們擋不住敵砲的攻擊,煙霧彈也都用盡,勉強為步兵作前鋒只是徒增損失。」

「妳們這些貪生怕死的傢伙!」

「誰貪生怕死?」里希緹亞也拉高了嗓音,「我們王國裝甲兵早有以鐵為棺的心理準備,我們絕對不畏懼戰鬥,但我們也決不輕易犧牲。」

有人不屑地哼了聲,「這些只會消耗補給和拖我們後腿的裝甲兵也是,根本就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推卸給別人,這種作法根本就是不負責任。」奈妮冷冷的說了一句,瓦潔亞跟其他室內的軍官都轉過頭來。

「喔?娃娃兒奈妮有話要說了。」她的口氣非常之酸,奈妮故意裝作沒聽見。

「我們是軍官,應當負起對士兵的責任。我們接受訓練,把姊妹們帶到戰場上,並且帶領她們。我們的責任不只是完成任務或是打勝仗而已,當然,」奈妮銳利的目光直視瓦潔亞,「更不只是單求自保而已。」

「妳居然這樣侮蔑我?我只想要求自保?妳別開玩笑!」瓦潔亞的音量也高了起來。

奈妮絲毫沒有動搖地,一字字清楚說道:「我們既然把姊妹們帶了出來,就有責任帶她們回去。」

閉上眼睛,她腦海中閃過降下獵兵少女們一張張的臉孔。她們愉快的交談著、說話著的模樣。她們被擊中之後瞬間死亡的模樣。因為中彈而流血掙扎、慢慢死亡的模樣。

最後是被折去半邊的兵籍牌,留在手上的冰冷感覺───無論如何,我都對她們有這份責任───不禁為此而按緊了左胸口裡的那團金屬片。

然後接下來就是一陣激烈的論戰。情勢很快就從動口演進到動手,因為這整整一星期的痛苦和鬱悶累積下來的怒氣,如今卻通通發洩在自己人身上。

身穿皮製作業服的裝甲兵掄起拳頭就往先前與她們言語挑釁的降下獵兵第二營官兵身上打,而第二營則是集中人力在與第一營的F連軍官身上對毆。

奈妮不知被哪兒來的一掌猛然推了一下胸口,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又是當面來的一拳,她扭頭並且以手腕擋住,然後從自己身後步出的薇薇安立刻就以隨手揀來的板凳把對面那個女孩猛敲了好幾下。

「通通給我安靜!!」

艾奴希雅咆哮道,尾音一直拉長直到聽起來有些破音的程度。

大家都停下動作扭頭望向艾奴希雅,躺坐在兩具發電機間吊床裡的她,一邊咳嗽一邊以她冷徹的綠眸看過所有人,她獨有的一股氣勢震懾住原本還想趁機再多打不順眼的傢伙幾拳的女孩。

「把妳們…叫來這裡。進行無意義的爭論,是,我的錯。」

她左手食指按住沉重的腦袋,托著頭部緩緩調整氣息說道:「那就跟往常一樣吧,由我決定。第二營的諸位姊妹───很遺憾,也請妳們依照我的意志行事。沒有人有意見嗎?」

「…」看到艾奴希雅那張帶著很濃很濃殺氣的皺眉臉,沒有人敢吭一聲。

「那麼,我就在這裡先說清楚。」艾奴希雅晃了晃右手掌,忽然把它以伸向眾人張開的樣子懸在空中定住。

「我要每一個人都給我活著出去,越多越好。關於實行的過程和細節我不想知道也不必知道,但是總要有個具體的怖線。從正面穿越橋頭已經不可能…我們再待下去必定也是死路一條。唯一的辦法就是從河道上繞路。」

「要繞路的話就得動作快,這幾天以內氣溫會回升。」一位營部參謀官建議。

「可是,對面的傢伙不會放過我們。」

「我們一但開始撤出,最後留守的那一批人要怎麼抵擋南方敵軍的進擊?」

大家又吵吵鬧鬧了起來,艾奴希雅又高聲叫了一次『安靜!』。

「這是賭博,我就挑白了講,各位。」艾奴希雅仰首高傲地宣怖她的想法。

「除非發生奇跡,否則不管我們是要棄戰友於不顧,還是一起併肩行動,大概都難逃一死。可是…如果我們現在還猶豫不決,就會失掉最後一次機會。」

艾奴希雅望向嘴角淌血的裝甲兵軍官里希緹亞。「我們已經在五零三營的友軍協力下,玩了兩局。然後、我們自己又玩了一局,很可惜,運氣不好外加自己不爭氣,這三把我們都賭輸了。我們難道要在這個時候就兩手空空的走出賭場,舉雙手投降嗎?難道那麼快就放棄了思考的權利,選擇一個最輕鬆的方案,拋棄與我們同甘共苦的姐妹?」

她的眼光又飄過奈妮的視線。

「雖然門鎖上了,但這並不代表我們就得折回去。只是我們還要去找把鑰匙,或是找一個開門的好方法。懂了嗎?」

「知道了。」眾軍官稀稀落落地陸續點頭答道。

「此外,由於我的身體還有傷,實在沒辦法再跑來跑去,因此我想要把指定幾位代理指揮官,請這些人代替我的眼睛與嘴巴。」她的眼睛飄向心中擇定的人選。

「渥夫崗少尉。」

「是。」

「如果妳的長官還躺在醫務所,就由妳負責指揮裝甲兵與所有可動的車輛。」

「…瞭解!」里希緹亞垂直舉起手掌至眉稍,行了個裝甲兵式的敬禮。

「科波拉中尉,妳是第二營殘存軍官中唯一能勝任者,由妳擔任代理營長。」

她因為受到肯定而高揚的鬥志從臉上就看得出來,但其實現場的女孩們有不少人對瓦潔亞感到不滿的都暗自啐了一聲。

「最後是本營的代理營長,由奧麗芙上尉指揮本營所有殘存兵力。」

對於這個決定大家都有點意外,因為第一營的軍官首選,若不照官階而是照實力計名次,原本所有人心中所設想的奈妮或是霍克愛竟然都未獲青睞。但答案很快就揭曉了。艾奴希雅把她的視線再度回到奈妮身上,微微的一笑。

「因為霍克愛少尉不在這裡,所以由妮貝龍根中尉擔任我的代理人,就麻煩妳擔任『東奔西跑一號』了。監督撤退與防衛的所有準備工作…我下令,妳來實際解決現場問題。」

「東奔西跑一….」奈妮突然覺得有種令她渾身無力的熟悉脫力感襲來。但是,這種親切的熟悉感讓她找到了安定劑。

艾奴希雅還是能夠保持平常心,照這樣一來,肯定沒問題。奈妮保持她端正的立正姿,併起腳跟,唰地舉起手敬禮。

「遵命!」



十二月二十三日 22:10 墨爾德機場



摩托車在河道前方停了下來。菲爾拍拍潔米妮的臉,要她爬起來。

「…唔嗯?」

「別睡了,我們現在要過河。幫我看著摩托車。」

「嗯,喔。」潔米妮揉了揉惺忪的厚重眼皮,打了個呵欠。

菲爾從摩托車後方的貨物架上拎起了一個提包,悄悄地壓低身子,潛身到河道邊,從包包裡拿出裝在步槍上的狙擊用瞄準鏡,以跪坐的姿勢,窺探遠在數百碼以外的聯邦軍陣地。

話雖『有數百碼之遠』,但那也是一陣機槍掃射就能把他連人帶車打翻的絕妙距離。不幸的是在過了九點半之後風雪開始轉弱,雖然天上的雲層還是很厚,但基本上雪勢已經轉小,空氣中的濕度有些許回升,菲爾憑他的直覺,認定明後天左右就會放晴。

雖然星光微弱,月亮更是連個影子都看不到,但是當人類的瞳孔習慣黑暗而放大以後,對於任何晃動的黑影都極其敏感。現在這種要命的好天氣反而給他造成了困擾…

但是對面的動靜也是一清二楚。

「一個、兩個、三個…MG一座…唔。」

黑色的模糊人影在微顯深藍的天空襯托下略略可以看得出輪廓,而聯邦的箱型機關槍也是一清二楚。從狙擊瞄準鏡上的表尺可以判斷出來,確實的距離是五百五十碼。

有點太近了,菲爾這麼想。可能是自己杞人憂天,但這是必須的警覺心。既然我看得到,那敵人也就可能看得到───畢竟健壯的『山裡人』不只王國有,想必對面的聯邦也有吧!

他後退了幾步,直到瞄準鏡中的敵軍輪廓與背景融合在一起為止。他點了點頭,距離是八百碼,踏踏冰層,再用力踹一踹,很好,足夠了。他跑回摩托車、然後看著已經抱著雷文的槍托繼續倒頭睡的潔米妮,實在很想用力K她的後腦杓啊。但是,沒有人會跟腳底下藏了一支衝鋒槍,手中還緊緊抓著一挺機關槍的傢伙過不去吧。

菲爾再拍拍她的臉頰,輕柔的把她叫起來。

「起來,潔米妮,幫我推車。」

這一次她很合作地站了起來,不過是不是醒著的還很難肯定。兩人把摩托車牽到了菲爾選定的渡河點,然後由菲爾在前頭拉,並且控制方向,潔米妮在後頭推。

在冰面上的前進還算順利,接下來要把重型摩托車加邊車加行李抬上河坡道才是大工程。菲爾把繫在前輪面上的粗麻繩纏在手上、腰上兩圈,然後使盡力氣拼了命的拉,拉,拉。潔米妮倒是很輕鬆的在後頭跟著推,她反而沒感覺到有多少辛苦出力,摩托車就上了對岸。

而菲爾氣喘噓噓的騎上了摩托車,這時已經差不多清醒過來的潔米妮反倒有精神了起來。她用力拍著菲爾的背,爽朗的笑著:「好啦,已經四分之一了!接下來就是折返點,去吧!」

「唔嘔嘔…」

因為嘴巴裡完全沒有水份而覺得很想乾嘔的菲爾,把頭手靠在摩托車龍頭把手上呻吟著。他顫抖地從摩托車騎兵的大衣胸袋裡取出水壺,開始猛灌瓦拉協,大概過了一分鐘左右,才恢復了精神。

再騎一段距離,輕騎兵遇上了瑟縮著身子躲在壕溝中的霍克愛與其殘部。

「喔,你們來了!」

她很興奮地爬起來與菲爾握手猛搖。苦於情報極端不足、失去野戰電話和無線電的少尉請求菲爾,要他把口信帶回本部所在的機場。

菲爾也在臨走前,把多餘的彈藥和食糧交給她們,霍克愛和她的部下們為此無聲的歡呼了一下。



摩托車繼續行駛著,不遠處的前方,可以聽見些許微弱的吵雜聲和燈光,這更堅定了他的信心。

「哇呀!」車大大的顛簸了一下,潔米妮叫出聲來,差點咬到舌頭。

「怎麼回事?」她問。菲爾開車不至於開到坑洞上。

「有個很大的坑,可惡,怎麼搞的?這裡應該是鋪裝跑道才對啊。」

但是…等到駛向熟悉的機場主建築時,卻讓菲爾和潔米妮吃了一驚。從一開始以為是熄燈管制的黑暗,到了發現根本就是空無一物的距離,潔米妮不待菲爾問起就從腹袋裡掏出指南針和軍用地圖。

「喂,我們現在位置到底是哪裡?這兒不是機場啊。」

「…這,我也不知道。」

看到車燈前方是一位降下獵兵走過的身影,於是趨車向前。

「喂、請問墨爾德機場在哪裡?」

「唔?」那位降下獵兵看著這對機車兵。「這裡就是啊。」

「那、那行政大樓與指揮部呢?」

「…」對方遲疑了一會兒,答道:「被轟掉了。」

菲爾與潔米妮面面相覷、然後他們望向一旁的廢墟,菲爾從手提袋裡掏出了手電筒,打開。

「好像真的很不妙的樣子啊…」潔米妮喃喃說道。



十二月二十三日 23:20 墨爾德機場



降下獵兵少女匆匆忙忙的跑向機房,閃過同時開門的奈妮,兩人都嚇了一跳。她輕聲說了句「抱歉」之後就迅速跑進房間裡面,對著艾奴希雅高興的報告。

「河對岸的友軍派人來了,是輕騎兵,來聯絡我們了。」

剛散會的房間內,發出了一陣欣喜的激昂情緒。

「把他帶進來。」艾奴希雅冷靜地說。

菲爾與潔米妮把車停好、用防雨布蓋住之後,菲爾將貨物架後方的一個鐵桶提起來,背起雜物袋,快步走向地下室,潔米妮則緊跟在後。

看到地下室裡混亂的情形,潔米妮不禁搖了搖頭。

「比先前更慘了。」

「是啊。」菲爾也很清楚,無法後送傷患與補充物資,對一支戰鬥部隊來講的傷害力有多大。

兩個人匆匆忙忙地走著,誠心誠意地希望能夠盡快以自己的職責解救痛苦中的友軍同伴。由傘兵靴領著長靴踏在地板上的聲音到了盡頭,然後開門。艾奴希雅看著剛進門的菲爾,點了點頭,「你好,歡迎你再次來到這裡。」

菲爾脫下頭上的傘兵便帽並舉手敬禮,他那頂鑲著降下獵兵徽的便帽讓一些女孩子們側目地盯著這個裝甲兵男孩。潔米妮與上次到來相反,跟在菲爾的背後文靜的入室,並跟著敬禮。

「我想要求見貴部的最高負責人。」

「我就是了。」

「咦?可是───」菲爾見過兩位營長,疑惑地要發問。

「她們都於作戰行動中為國捐軀,由我代理作戰指揮官職務。有問題嗎?」

菲爾背後的潔米妮滿臉驚訝地看看艾奴希雅,又看看菲爾。

「不,沒有問題了。」菲爾瞭解到了發生的狀況,搖了搖頭。

「我們奉五零三大隊營本部之命,前來與貴隊再次會合,希望能掌握貴隊的最新資訊,並加以回報。」

「我知道了,關於傷亡數字和醫療需求物資清單的問題,請找那邊那位黛西亞少尉。如果要尋求更多的資料,那邊的妮貝龍根中尉是我的代理人,盡管找她。」

一旁,戴著已經出現許多缺角的圓眼鏡之女參謀點點頭,她正蹲坐在一旁振筆疾書。而一位留著金色頭髮,將它們精巧地編成髮盤的女孩,則正在與一群士官聚在一起商量,交待著什麼。

「關於貴隊目前的處境…」

「我們已經無力守住機場,這是事實,我們將會盡可能的快速自墨爾德撤退。」艾奴希雅一改先前兩位少校對菲爾的含糊其詞或是猶豫不決,很迅速地給予了意見。

「不過,我們因為傷員過多,所以無法那麼簡單就迅速撤出。」

「二十四日日落以前…」菲爾小聲問。「可以嗎?」

「有困難,我這邊最快也要拖到二十五日早上才能逐步撤出,為掩人耳目,合理的時間大概會拖到二十五日晚間,而且不曉得敵軍會給予我們多大程度的干擾。屆時希望貴大隊能夠從二十五日凌晨開始,持續不斷地給予敵軍打擊。」

「…」菲爾稍微思索了一下,點了點頭。

「我瞭解您的要求了,雖然我無法作主決定,但會將您的要求傳達給大隊長。」

「感謝之至。」

艾奴希雅撐起身子端正的敬禮───但是卻發現對方沒有離去。

「我有個私人的要求想要拜託一下。」

「請說。」

「我的胞姊雪麗.蘭道夫也在貴部服役,請把這個…」菲爾靦腆地把手中的餐桶提了起來。「交給她。」

現場的氣氛忽然為之尷尬地停頓住,正在組織撤退行動實行內容的奈妮,一臉錯愕地回過頭來。

「那個…蘭道夫准尉她…」奈妮鼓起勇氣,轉身面對菲爾。「陣亡了。」

沉默。

然後菲爾開口問道。

「能確認嗎?」他並沒有講出接下來的受詞就結束了問句。但奈妮很清楚他指的是什麼。

「是真的,我是她的直屬長官,我得到了確實的報告。」

又是一陣可怕的沉默。

奈妮從胸前口袋裡抽出了一疊兵籍牌,她紅著眼眶看看手中那一疊,又看看菲爾。

「就在這一堆裡面,我們沒辦法帶走她,是奧芬摘下來的。現在,她也不在了。」

菲爾接過那疊折半的兵籍牌,翻找著,然後看著其中一塊,把它從牌堆中拿起,手臂發著抖,低聲唸唸有詞。

「雪莉…蘭道夫,東克薩爾,兵籍號碼…九四二年十二月三十日出生,血型A,空軍…」

菲爾站在原地,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然後垂下頭。他把那片金屬小牌當作親姐姐般的握緊,埋在自己胸口,大口抽噎了幾聲,眉目緊緊皺成一團,痛苦地強忍著悲傷。

潔米妮看著痛苦的菲爾,連帶的自己也感覺到心痛了起來,她從背後抱緊了菲爾,拍拍他,一句話也不說,只是輕輕地拍拍菲爾的背。

奈妮則是愧疚地低著頭,不知該說些什麼。所幸菲爾過了約半分鐘的情緒之後,他抬起頭來,向奈妮道歉:「剛才…失禮了。這片兵籍牌妳們還要作統計吧?謝謝妳。」他把兵籍牌遞還給奈妮。

奈妮點點頭,「不會,請別客氣。」

「這個…」菲爾把抓在手中的便帽拿出來,那鑲有降下獵兵徽的便帽已經被他揉到有點破破爛爛的程度。「是我姊姊跟我換的,需要還給妳們嗎?」

「就留著它當作紀念吧,我相信你有這個資格。」奈妮肯定地答覆。

菲爾又說了聲謝謝之後,舉起手臂擦擦眼淚,敬禮,然後與潔米妮轉身走出機房。奈妮將頭探出走廊,看著輕騎兵們逐漸遠去的背影,有種複雜的情緒,在心中蘊釀錯雜。



潔米妮與菲爾他們兩人打開保溫餐桶,還有一點溫溫的,沒加熱就直接開始吃,吃的很急,很猛。潔米妮趁菲爾進行行車準備時,抄錄整理過了機場守軍的要求,並且紀錄下降下獵兵目前的物資殘量與她們所要求的物資量。

摩托車很快再度啟動,菲爾戴上了防風鏡並且圍上面罩和圍巾。他轉頭對潔米妮招手:「快上來!」

「好!」潔米妮急忙把筆記本收進口袋裡,然後跑向春達普,跳進邊車。

看著菲爾騎車的模樣,潔米妮安心的呼了口氣。他很快就能恢復情緒了…此時,菲爾正眨動著眼睛,淚水的影響已經讓他的視線模糊不清。

又開了一段距離、潔米妮可以看到菲爾扭轉龍頭把手而煞車,取出指北針,測量著方位。潔米妮直接翻開菲爾腰際的雜物袋,用狙擊鏡窺探遠在一千公尺多外閃閃眨動的火光。

「我軍的步兵陣線在兩點鐘方向四百碼,」潔米妮轉頭,調整著焦距並報告:「敵軍的營地,橋頭約一千兩百碼。」

夜裡的光亮是非常明顯的,尤其是雪中。可是無所謂,南岸的傘兵已經沒有火砲可以標定或威脅到聯邦軍橋頭堡的陣地了,對面的士兵在這種野地設置陣地,於不習慣的寒冬中掙扎過日,也一定非常渴求溫暖的光明吧。

菲爾接過狙擊鏡,把防風眼鏡稍微移到額上,看了一會兒。

「我們從剛才的路回去,保持警戒。」

「知道了。」潔米妮拉動槍機,側身把機槍對準了聯邦軍的陣地。

摩托車稍微往西方繞了點遠路,前進到河岸上,菲爾下車之後,要潔米妮跟著推。潔米妮看著遠處的河道東方,「好像比剛才近了點。」

「沒差啦,我只想趕快回去而已。」

潔米妮也下車了,兩人就這麼一牽一推的,吃力地在冰河上移動摩托車。

差不多前進到河中央的時候,一陣談話聲與人影從北方河道上冒了出來。為首的士兵戴著一頂王國式的有後緣鋼盔,本想打個招呼,但是當看清楚他們時,不禁有些愣住了。那些士兵也愣住了。

一個戴著王國鋼盔、卻披著聯邦式M966掛具的士兵,披著降下獵兵罩衫,拿著一把小鼓衝鋒槍在旁警戒,而兩個披著一大堆雜七雜八物品的聯邦士兵,正抓住一個女孩子,撕開她的上衣,而她的頭部染滿了鮮血,完全沒有任何反抗的跡象。由於雙方的距離不到二十公尺,地上的血跡與拖行痕跡可說是看得一清二楚。

「…」

雙方目瞪口呆地看著彼此。然後,對面那個聯邦兵大聲叫了一句,端起他的衝鋒槍。可是菲爾的動作比他更快。

「潔米妮,趴下!」他大喊道。

然後是槍聲,砰砰砰的低沉連射只持續了四響,就被一發巨大的爆音給切斷,潔米妮在趴身下來的同時想到要從邊車裡拿出她的皮諾,起身一半時就看到剛剛那個聯邦兵的頭不見了一半,誇張的噴血量灑滿了一地。

接下來是激烈的交戰聲,菲爾以雙手偉佛式握姿準確地射擊,其中一個試圖以自動步槍反擊的聯邦兵被擊中的左手飛上了天空,痛苦的叫著,而他的同伴連忙拖著他的肩帶往後跑,並且空出一手用撿來的皮諾掃射反擊。菲爾繼續開槍,直到打完六發子彈為止,他折開槍身,掛在腰上的填彈器很快的插上新的六發子彈,六枚空彈殼敲擊在冰上,融出六個小小的槽穴。

「快推、潔米妮!」他繼續拖著摩托車跑。「該死!他們怎麼會跑到這麼遠來巡邏啊!」

他們並不知道自己會撞上敵方的拾荒隊,可是既然被發現了,那遭到更進一步的攻擊是絕對可能的事。遠方,聯邦軍的機槍陣地開始掃射,一陣曳光彈掠過潔米妮與菲爾的頭頂,然後對方修正了彈道,但這次太低了,子彈插入了冰層,結構崩壞的冰再也支撐不住菲爾的重型摩托車,整個後輪與貨物架的部份沉了下去。

正跳回邊車裡打算找出皮諾的潔米妮慌忙地靠著邊車上的雷文機槍加以反擊,但是沒有適當依托的這陣射擊只能嚇唬嚇唬外行人。很快她的邊車部也跟著有些下沉,她很快意識到危險,並且抓住皮諾衝鋒槍的槍背帶,抽身出來。菲爾仍拼命試圖拉出他的摩托車。

「別拉了、來不及的!」

「別開玩笑!我不會放棄的…」

潔米妮從背後敲了菲爾一下,他痛得放手,然後潔米妮使出吃奶的力氣,拖著他的後領,將他硬是拖到河道上,伏低了身子。此時,一陣.30機槍準確無比的點放從另一個機槍陣地裡射來。爆炸、卡在冰層中的摩托車燒起熊熊大火,照亮了四周。

「不!!!!我的春達普!!!!」

菲爾發出響徹雲霄的發瘋般大叫,想要掙脫潔米妮的拖行。

「不准啦!已經救不到了啦!!!」

兩人拉拉扯扯的同時,遠方傳來步槍的射擊聲,著彈點就在他們臉前不遠的地上。要蹲低!兩人腦中同時閃過這個念頭,並且快速拔腿逃離有火光照亮的現場。

他們後頭不遠處傳來了叫罵聲與跑步聲,然後是各種輕兵器射擊的聲音,子彈咻咻的從身旁掠過,菲爾與潔米妮都因為腎上腺素全開而發揮著百米十秒的短跑飛腿全力奔向森林。林道中突然打出了光芒,兩人被突如其來的亮光刺的睜不開眼睛之際,一陣震耳欲聾的巨大射擊爆音從頭頂上穿過,他們倆都摀住耳朵蹲下去。

這陣射擊砸在遠處的聯邦軍陣地與追兵上,20mm速射砲砲彈如暴雨般砸落在遠方,很快就讓他們安靜下來。菲爾抬起頭來,「愛、愛妮兒排長?」

個頭嬌小的偵查排排長就站在車長席,從她那輛裝甲偵查車裡探出上半身,用望遠鏡觀察著敵軍的狀況。她放下望遠鏡,看著菲爾,「快上來,敵人搞不好會有反擊!」

她雖然下達了命令,但嚴重耳鳴的菲爾或潔米妮顯然無法感受到,所以她招了招手。當菲爾與潔米妮攀上車身後,愛妮兒低頭下令:「倒車!」

裝甲偵查車很迅速地向後,照當初進入這個哨戒陣地的位置離去,沒過多久,T-3的75mm砲打來,但除了粉碎掉幾顆無辜的松樹以外,毫無所獲。

夜晚再度恢復了寧靜。

歸營的途中,菲爾一臉空白的毫無表情,呆呆地望向前方。

「唔,今天真是我的兇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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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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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秋季的回憶(上)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4月 10日, 1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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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1日, 2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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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四日 01:00 戴沃斯特芬機場



「快起床,有事發生了。」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宿舍中,爬上床騎在同伴身上的降下獵兵女孩小聲說。對方揉了揉眼睛,「什麼?」

「有消息,墨爾德的姐妹們發電文過來。她們陷入苦戰啦。」

雖然說當初接到電訊的值星官要求去通知軍官們前來的時候,已經特別交代過不要驚動到其他姐妹,但還是有不少人被吵醒,然後聽說這個消息之後跑來湊熱鬧。

「狀況到底是怎麼回事?」

梅莉莎中校披頭散髮的來到無線電收發室,睡癖不良的她一向要花很多時間整理那頭鐵銹色的掃把頭,但她迫切地想要知道前線的狀況。

「妳看看這個。」值星通訊官遞給營長她的手抄紀錄。

中校稍微略讀一遍之後,皺緊了眉頭,手掌摀住了口鼻,還抓著便條紙的那隻手捏緊了紙張。

「她們這樣撐不下去的,她們需要得到這些支援。陸軍的傢伙死哪裡去了?」

「還被卡在河岸上,在這裡,還有整整一個重戰車營的兵力卡在橋頭上,沒辦法安全的提供補給和支援。」

「索達爾,把地圖拿來!」梅莉莎中校回頭咆哮道。

「榭達呢,榭達和布藍登她們在搞什麼鬼?」

「她們陣亡了。」

「怎麼會…這樣子的話…」

軍官們緊緊的聚在一塊討論著,氣氛凝重的化不開。綜合各種極其不利的情資顯示,已經折半以上的墨爾德機場空降部隊,有可能會全軍覆滅,或是無法保持成建制的狀況撤出。

陸路遭到封鎖,她們決定自行突圍,可是無論彈藥、重火器、煙霧彈、人手,以上凡幾物資,南岸通通一概俱缺。

「如果這個時候我們能夠在的話…可惡!」

列星頓上尉沉痛地咬牙切齒,大家的情緒都顯得非常嚴肅。此時,運輸機飛行隊的一位少校飛官講話了。

「明天的天氣,到下午為止都還不錯呢。」他輕描淡寫的拋出一句,大家轉過頭來看著他。少校捻著他修剪整齊的八字鬍,靜靜地看看女孩們。

「你是說…」

「我什麼都不知道,當然也什麼都沒說。」對方聳聳肩,眨眨眼睛,而梅莉莎中校看著他,「我們本來就是被調到這裡來駐屯到十二月底,在天氣好的時候,出去飛個兩圈,應該也是沒差吧。」

「…真的是非常感謝。」梅莉莎微笑,點點頭。

稍後,基地補給部的官兵們就開始依照機場傳到五零三大隊,再發來的清單上所要求的列表,包括為數二十萬發的步槍兼機槍彈藥,二十五萬發手槍兼衝鋒槍彈藥,大量的藥品,嗎啡、抗生素,折疊腳踏車、簡易推車、以及其他許許多多的補給物資。

基地裡的彈帶填充器連續不斷的發出喀嚓喀嚓的接合聲,補給士把一整箱散裝步槍子彈倒進去,通過漏斗狀的壓製口,一發發子彈在機器裡被整齊地塞進彈帶裡,幾秒過去,當一百發彈帶裝滿時,一旁的降下獵兵將它拿起來,捲成一個桶狀,填入空的雷文彈鼓莢。

「還有多久能完成裝載?」

「整理物資到裝上飛機,大概需要八至十小時。而且…」聯隊參四小聲的報告,「她們要求的量太多了,二十四架運輸機用傘拋空降包,一趟絕對投不完,至少需要兩至三趟的梯次。」

「唔…可是那已經接近傍晚了。」

「是啊,夜間是無法進行準確空投的。嗯?」

補給官好奇的聲音讓團長也跟著回頭。梅莉莎看到幾名降下獵兵女孩急匆匆的跑來,她們之中包括了第四營與第五營的官兵,全套傘降裝備,手中還拿著槍械,身上也掛滿彈藥。

「妳們這是作什麼!」梅莉莎看著她們怒叱道。

「長官,我們想要一起參加戰鬥。」米蕾莉亞.列星頓上尉舉手出身,這個動作明顯表示了她就是帶頭者。

「別胡鬧了,我們沒有得到任何命令或許可,空投物資或降下滑翔機已經是極限了。妳是軍官,怎麼跟著部下一起胡鬧?快回去!」

「中校,我們不是胡鬧、是認真的!」一名士官大聲報告。

「第四營K連、以下全體官兵志願參加支援行動,我已經取得士兵們的連署書。」列星頓上尉正經的回答。

「滑翔機隊隊員也志願參加!所以使用滑翔機也沒問題!」

「聯隊補給部認為有協助滑翔機卸貨的義務,要求跟隨運輸隊行動。」參四文書兵助理也全副武裝,臉上甚至塗了雪地迷彩。補給官訝異地看著自己的副手。

「她們極度缺乏外科醫官,聯隊本部野戰醫院小隊要求參加支援行動。」被席西兒一手訓練出來的數位外科醫官和醫務兵也都緊張地挺身答道。

「…妳們。」梅莉莎看著她們,握緊拳頭。

「搞什麼鬼啊!不許失敗!這是命令!」

降下獵兵少女們欣喜若狂地看著彼此,她們之中甚至有人高興的互相擁抱。

「不要太得意了,妳們現在在做什麼事情我一概不知道。幸好我心臟很大顆───三秒內從我的視線內消失!動作快!」梅莉莎提醒道。

「是、長官!」

志願參加救援的降下獵兵們紛紛舉手敬禮,然後四散跑開。夜間的戴沃斯特芬基地,燈火通明的閃爍起來,喧嘩吵嚷的人聲開始散播起來。

飛行員宿舍的人也被吵醒,「搞什麼?」一位運輸機駕駛打開窗帘望向機場行政廳。

「那些瘋婆娘又在搞什麼花樣了?」

「…」另一位駕駛員看了一下外頭的天空。「我們起床吧,順便把裝備穿起來。」

「啊?」

「看樣子,有大事要發生了。」那位飛行員愉快的笑笑,戴上他的飛行皮帽。



十二月二十四日 06:02 墨爾德機場



弗拉.瑞斯伯一直感到對於口乾舌燥和極度的涼意所苦,但他還是因為藥物與生理上帶來的極度疲倦,持續地昏睡著。在睡夢中,他感到自己的身體被暖意所包圍,一個有些重量、又柔軟的東西壓在身上,就好像冬天蓋的厚被子,讓他在胡林克的家鄉上面對冰冷的十二月海風,也絲毫無所懼。

他睡飽了之後,身體也覺得輕鬆許多,又因為身體自然想要起來活動活動的需求而睜開眼睛───然後,他模模糊糊的視線裡映出的是一片黑色的東西。仔細一看,不禁有些慌亂的開始掙扎。

出現在眼前的,是隔著皮革外衣的柔軟胸口,僅僅隔著一對交叉的手臂,就壓在自己的臉上。弗拉的臉變得赤紅,稍微想要把頭挪開,瞇著睡眼的少女臉龐卻在移位之後出現,金色的髮絲灑在臉上的感覺很癢,卻又不敢隨意移開,怕會接觸到對方的臉龐。

弗拉的掙扎扯到了菲雅的頭髮,她呻吟了一下,轉個身子,手肘掃到弗拉的臉頰。在這陣混亂中,菲雅迷迷糊糊地醒過來,作出像貓咪一樣的姿勢,用一手的拳角擦拭眼睛。

菲雅一副迷迷糊糊還沒睡醒的樣子,在長長的嗯啊聲中伸直了手臂,活動筋骨。

「…嗯?」她疑惑地半開著眼睛,看著躺在自己膝蓋上,一副吃驚狀的弗拉。

弗拉則是直到這時才有所察覺,自己之前一直當成枕頭躺的位置,整個人彈了起來,緊張的喘氣。我真笨,戰場上怎麼可能會有枕頭?那是女孩子的膝蓋啊!

然後更讓人難為情的是,自己身上除了那件披著的傘兵罩衫與還穿著的褲子之外,上半身是沒穿衣服的。

『喔…早安,瑞斯伯先生。啊,那件你可以先穿起來,沒有關係。』

她很禮貌地用聯邦語說道。

『這裡是哪裡、妳是誰?』

弗拉很緊張地問,他轉頭看了一下四周,數以百計的王國士兵們雜亂交錯地躺在這條狹窄的走道上,以致於他無法辨認出這裡平常的景象。

菲雅歪著頭思索了一會兒。

『這裡是…嗯,機場地下吧,墨爾德機場的地下。』

『我是…嗯…我是…』菲雅搔著頭,頭從左肩側歪向右邊,她真的是睡到有點昏了。

『啊,對。我是王國軍的戰車兵,菲雅.克盧索,請多指教,瑞斯伯先生。』

她伸出了手,似乎想要向弗拉表達善意,弗拉略顯遲疑地看著她,然後與她握手。為什麼我沒看過她、她會知道我的名字?這又讓人回想起了昨天的拷問。

『我是一般的參謀文書軍官、對於部隊實在瞭解不多,很抱歉沒辦法提供太多有用的資訊…』

『我對那個沒有興趣啦。』菲雅又打了個呵欠,揉揉肚子。

『你餓了嗎,瑞斯伯先生?』

『呃?』

她的反應實在是讓人難以適從,弗拉正不知道該回答是或不是的時候,忽然從肚子裡發出了一聲極為空洞的蠕動聲,迴盪在空氣中,而那位有著一對綠眼睛和金髮的女孩很明顯也聽到了,她噗喫笑了出來,弗拉則是很難為情地低頭。

從昨天早上開始到現在,就沒有再進食過的弗拉,可以感覺到胃部傳來極為渴望養份的呼叫聲。

『我知道了,請你在這邊稍等一下吧,我也有點餓了。』

菲雅直起身子,拍拍睡在一旁的可妮,把她叫醒。

「唔?菲雅姐…」她顯然很快就能進入狀況。

「這裡就交給妳了,好好照顧瑞斯伯先生。」

「咦…啊?!」她驚慌地望向弗拉,好像望到鬼似的驚恐表情。

「別擔心,他很合作的,我也相信妳做的到。我也會幫妳弄一份早餐來。拜啦!」

語畢,菲雅如風般的躍出狹窄的走道,不出幾秒之內就從轉角處消失。這種比起空降獵兵要更為優越的靈活度,乃是在極其狹窄的戰車內部鍛鍊出來的特殊技術。

可妮的臉像是蠟像館裡的偉人塑像,僵硬無表情的臉頰一動也不動地盯著弗拉。昨天這傢伙還病厭厭的,可是現在卻能張大著眼睛,她過於豐富的想像力開始不當的大量發揮,許多她以前曾經聽聞過的軍營傳奇,尤其是女主角遭遇到悲慘下場的那一種都從腦海的水面裡浮現。

她打算把手探向腰後的槍套時,弗拉反應迅速地舉起雙手置於腦後,表示無意反抗。一旁的漢密斯上尉還睡得很熟,翻了個身子朝向牆壁。

兩個人在菲雅回來以前,就這麼一直保持著奇妙的僵局。



菲雅先繞去了另外一側的重傷患集結處,找到了還在昏迷不醒中的愛莉絲,向醫護兵詢問幾句之後,總算確定她已經脫離險境。接下來就是要去尋找早餐了───可是早餐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好找,樓上的伙房與糧食儲藏室都已經被重砲炸回史前時代,大多數的人只能夠吃隨身的口糧棒、或大家各憑本事,蒐集能吃的東西,並且想方法加以調理。

菲雅爬上了地表,看到了明亮的白天、以及正在爭著揀起地面上散落馬鈴薯的降下獵兵們。菲雅也去揀了兩顆,直覺的想要去找她的戰車,用引擎室的冷卻水來煮燉馬鈴薯清湯,只要再加半顆雞湯塊就會是美味的佳餚,而且她也作了很多次。

然後這才突然想起,自己的戰車已經在橋頭那邊爆掉了,要去哪裡煮熱水?

手上揀了兩顆馬鈴薯的菲雅呆呆地站著,然後她舉起左手那顆馬鈴薯,在面前端詳了一會兒,張開上下顎,咬一口。

在那一瞬間菲雅就理解到,為何囓齒類動物要有利若刀片般的大鋼牙了。

她很快就放棄生吃馬鈴薯的愚蠢念頭,不過馬鈴薯還是很有用的。她在附近的雪地上找到兩個用聯邦軍頭盔煮湯的女孩子,並且用馬鈴薯,以及雜物袋裡的固態燃料罐頭,和她們交換了兩份降下獵兵的攜帶便餐,以及四條口糧棒、一些糖果。

除此之外,她還在殘破不堪的機場地面上發現一個掉落在雪地上的馬克杯,她很快從地上鏟起一把雪───看起來比較級乾淨的那一把───放進杯子裡、打碎之後揉一揉,待會就可以當水喝。

為時約二十分鐘的冒險裡,菲雅可以說是收獲豐富,從出發時的兩手空空到滿載而歸,她的處境不知比多少還在機場四周遊盪找尋早餐的降下獵兵要寬裕了。

她把蒐集張羅來的食糧一一收進腰際的雜物包中,返回地下室。

因為早餐與菲雅的歸來,可妮總算解除了她最高等級的警戒狀態,而弗拉也得以喘口氣,不是在那邊猜測著對方到底要在何時掏槍出來,而自己應在何時上前奪槍、或是翻滾到牆邊拿背後那個睡覺的男人來擋。

「那是什麼?」可妮指著菲雅拿出來的餐盒子問。

「喔,聽說是空降部隊的口糧呢,好像是最新式的盒裝餐。不知道裡面長什麼樣子…拿去吧。」

「謝謝。」

可妮接過了紙盒。菲雅將另一個紙盒遞給了弗拉,而口糧棒打算自己留著吃。

弗拉接過盒子時滿腹疑惑地望著對方。『這是早餐。』菲雅告訴他。

弗拉點點頭,打開了盒子。可妮也在一秒半後打開紙盒。空降部隊的一份口糧裡裝的東西,分別是一袋密封的肉醬包、還有一袋較小的藍梅醬,由聯邦語裡果醬的語源是來自王國語,兩者的拼法相同讀音相異,所以即使不懂王國語的弗拉也能立即理解這些配料袋的內容物。除此之外,還有一些脫水蔬菜和湯包粉,一疊四片裝的口糧餅乾,還有一小盒東西,打開來看,是奶油乳酪,看樣子是拿來塗東西吃的;最後就是能補充熱量的巧克力,與聯邦軍那種加了很多牛奶和糖的巧克力不同,這種巧克力幾乎含有五成的純可可,濃度極高味道很苦,而且堅硬結實。

這種空降口糧的本意是讓士兵們自己去想辦法調理,雖然乾吃也是可以的,但設計者顯然沒有考慮到乾吃的條件下能不能讓人吃的下肚的胃口問題。

雖然賣相不好,但對士兵來說,食物就是食物,沒什好說的。可妮用手指把奶油乳酪與果醬塗在餅乾上,一邊吃一邊思索著待會要如何處理那條傳說中堅若磐石的硬可可巧克力。

弗拉在經過一日的飢餓之後已經沒有多少思考的空間,也不管是否會被下毒,他直接撕開肉醬包的一角,直接從嘴巴裡倒進去、再把餅乾塞進嘴裡大口大口的嚼,這種豪爽的吃法顯然讓菲雅與可妮都感到非常震驚,以致於她們都呆呆的停下來看著弗拉以餓虎撲羊的氣勢、掃蕩所有餐盒內的物品。

菲雅手中的乾糧棒則是由雜糧和玉米、小麥片的結固塊所製成,一般來說菲雅喜歡把乾糧棒泡在一馬克杯的熱水裡,加上一點糖粉煮成麥片粥,就是不錯的早餐了。但是說來諷刺,菲雅是第一次乾吃乾糧棒。

咬下去的時候,可以感覺到杏仁片的味道在口中擴散,但是它的硬度也讓菲雅邊咬臉色邊沉了下去。

在一陣非常安靜的早餐之後,首先以弗拉吃太快而被噎到作開場,他們再度開啟了停止已久的交談。

『來、喝點水。』菲雅把裝著雪水的杯子遞過去,弗拉接過,喝了一口,將卡在食道裡的團塊嚥回喉嚨裡去。

『謝謝。』

『不用客氣。』

其實看到他的臉,任誰都會忍不住想要問問看年紀,但菲雅還是憋了起來,對於這個問題一個字也不提。菲雅開啟話匣子的問話非常平淡:『還吃的習慣嗎?』

『噢,沒有問題,有的吃就已經很讓人欣慰了。』聯邦男孩滿足地笑著說。

『老實說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這種口糧,所以不曉得吃起來怎麼樣。聽說是空降部隊專用的呢。』

『空降部隊啊,難怪這麼輕。』弗拉搖了搖紙盒子,『而且體積也不大,其實也很適合裝甲部隊攜帶耶。』

『啊───可是比起這個我還是寧願吃正常的熟食。像是火腿蛋、豬排之類的。』

『說的對,有那種伙食的話,沒有人會想吃這玩意兒。』

弗拉對於眼前的女孩,戒心也逐漸的降低。但是,另外一個女孩到哪裡去了呢?想到這個問題,弗拉就很乾脆的直接問道:『請問,先前那一位小姐呢?一位傘兵中尉…』

『她啊,你是在說妮貝龍根中尉。她現在應該在值勤吧。』菲雅的眼神飄向走廊。『你昨天生了很重的病呢,是她東奔西跑之下,才幫你弄到治病的藥、還把你帶來我這裡放著。』

菲雅面帶微笑地轉回頭,看著弗拉笑了笑:『有機會和她再見面的話,要記得好好跟她說聲謝謝。』

『…我知道了。』弗拉顯得有些因為欠人情而感到不好意思。

『昨天你早上被抓去之後、逃走了?』菲雅隨口問,但弗拉顯然因此提高了心防,不發一語。但他很快就發現不發一語根本就是不打自招。

『對,當時我被關在禁閉室,她們…她們要我說出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還很差勁的對待我,我自己的部隊都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她們對你做了什麼?』

『唔,她們……把我脫光了,然後踢在地板上……』他顯然對於這件事很耿耿於懷,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然後有一陣很劇烈的爆炸聲傳來,我不曉得那是什麼。』

『我知道,當時我也碰到了砲擊。』

『砲擊…』

『嗯,因為當時天侯還很糟糕,間隔那麼長,不太可能是轟炸。』菲雅加以分析之後,『然後你穿上了我們的制服?』

『…對,沒有錯。』然後弗拉開始解釋起當時發生的事,並且清楚的說明他是如何剝下其中一位負傷的降下獵兵罩衫,然後往應該是橋頭所在的方向走去。

『請務必相信我的發言,我真的就是這樣子逃了出去。』

『我倒沒有意思要懷疑你的說法。』菲雅友善的露出牙齒,燦爛的笑道,並稍微挪動了一下屁股的位置,讓自己能更舒服地靠著牆壁躺坐著。『換作是我大概也會逃吧,這麼好的機會…不逃就不算好軍人了。啊,不過我是女生,被俘之後有沒有命逃跑,恐怕還不曉得。』

弗拉看著菲雅的表情,好像看著某種稀有動物的神情,他眨動的藍眼睛裡閃爍著好奇的光芒。菲雅發現他看人的樣子,不禁笑出聲來。

『怎麼了,為什麼用這種表情看我。』

『不,我只是覺得,妳的說話方式跟我印象中的王國軍官…有一段蠻大的差距。』

『那你印象中的王國軍又是什麼樣子的呢。』菲雅托著臉饒富興味問道。這下子弗拉又尷尬的不發一語,他知道真的講出心裡話會很傷人的。

菲雅瞄了他一眼,嘿嘿笑了兩聲,她突然想到了一個形象,那是她在軍校提早畢業時,前來致詞的參謀本部高級將官。

『讓我猜猜喔。腔調怪里怪氣的,尾音總是刻意拉高,他們的名字寫出來可以捲成一筒衛生紙,就算聽的懂聯邦語,也只會用王國語和你說話,下巴抬的高高,走路有風,一副跩得二五八萬的死魚臉,好像自以為很了不起似的。你說的是類似這樣的生物嗎?』

『嘿,對,妳說的沒錯,就像是這種的…』弗拉忽然噤聲不語。該死,自己怎麼這麼容易跟著別人起舞呢?不過她的形容實在是太貼切了, 所操用的聯邦俚語也都意譯得恰到好處,她的語言造詣真的不賴。

『啊哈,我就知道,』菲雅愉快的爽朗笑著,『我們王國軍的特產之一,不過這種爛人在尉級軍官或士官裡數量不多啦,絕大部份的人都還是普通傢伙。嗯,像你背後那位愛睡覺的漢密斯上尉,我倒是一直很希望他能變得嚴肅點,不要老是講冷笑話。』

「呃…菲雅姐…」

看著菲雅與弗拉用陌生的語言聊得起勁,可妮不安心地望向菲雅,菲雅則是跟她圈起手指。

「安啦,我只是跟他隨口聊幾句。別擔心別擔心!」

然後她又把頭轉回去熱烈地聊天,感到自己被冷落的可妮縮在角落,不發一語。好無聊啊…女孩這麼在心中發著牢騷。

菲雅和弗拉繼續聊著聊著,扯到了這座機場。

『說來我這回算是舊地重遊,因為秋天的時候我們部隊曾經駐紮在這裡。』

『喔?』

弗拉四處張望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嗯,妳看那邊那條走道那間房。那是我們以前的臨時營部喔!』

『原來如此。』菲雅也轉頭過去。『那些空降部隊好像拿它當作醫護室的樣子。怎麼樣,這裡還有什麼其他的故事嗎?』

『噢。故事啊…』弗拉聽了這話後,整個人為之一怔,稍後,他閉上了他的眼睛,似乎是在讓思緒平靜下來,然後嘆氣,才睜開眼睛。

『你怎麼了?』

『噢,只是想到一些往事,沒有什麼。對了…』弗拉看著菲雅很認真地問:『這座機場的地下室還會鬧鬼嗎?』

『呃?』菲雅聽了也為之一驚。『鬼?什麼鬼?』

『以前我們部隊把這座機場打下來時,死掉了很多王國的女孩子。』

『…這是戰爭啊,她們死得合情合理。』

『重點倒不是在戰死的,』弗拉又嘆了口氣:『有幾百人被俘虜,然後…然後她們…該死的。』他講到這裡聲音有些哽咽。

『天啊,她們趁我們不注意的時候把彼此殺死,一個接著一個,她們是在集體自殺,我們應該早一點發現的。』

『沒事的,沒事。』菲雅拍拍弗拉的肩,對方點點頭。

『真他媽的該死,』一陣髒話從這個相貌清秀的男孩口中說出,但他的意思只是想要強烈的表達自己的感情。『這裡在秋天的時候發生太多事情了,可惡,本來以為我能忘掉的,結果到現在還是被這些記憶困擾著。』

『如果您方便的話,不介意說給我聽聽嗎?』菲雅這樣問道。

『說什麼?』

『秋天發生的事情。如果您覺得不願意去回想的話,我也不勉強。』

『為什麼要說,那些事情對妳而言又沒有意義。』

『可是對你而言是有意義的,不是嗎,瑞斯伯先生?再說,我也很好奇呀。』

弗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脖子高高的仰起,看著昏暗而一閃一滅的電燈泡。

『雖然只有幾個月的時間,可是總覺得過了好久好久。故事要從秋季攻勢發動的那一天說起…』

他的部隊是一支營級的裝甲戰鬥群───也就是菲雅在橋頭上的對手。在今年秋季的那場大攻勢裡,他們是第二裝甲師獨立派遣的側翼旋迴最前鋒。其中弗拉的前長官,傑里森,他大膽的奔襲近百公里,奪取墨爾德機場,切斷了王國第五軍在那瓦河南岸的所有補給,摧毀了王國空軍的轟炸機聯隊。

可是在機場攻防戰中殺死了那麼多的女兵,還有接下來發生的俘虜集體自殺,連長與副連長的冷戰,就算他倆升了一級接營長和副營長職,都讓部隊的士氣極度低落,但是真正的災難還在後頭。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這個秋季最後一次下雨。』弗拉描述著當時的情景:『傑里森和鮑伯在從團部開車回來的途中碰上埋伏。傑里森在雨中抱著鮑伯的屍體,走了好幾公里,才回到機場。鮑伯那是他最好的朋友。從那天以後,我們就覺得傑里森變了一個人似的。』

菲雅聽到這裡,腦海中閃過的景像卻並非抱著戰友屍體的男人;從她腦海裡浮現的東西,是在秋季最後一場雨中,仰望著天空,悲傷哭泣著的馬尾女孩。

為什麼我會想起她…菲雅搖了搖頭。

然後弗拉講述著接下來的進軍,他們在那瓦河北岸掃蕩出一個橋頭堡的過程。一個又一個城鎮的陷落,一次又一次的殺戮,大伙的心已冷了,淚也乾了,尤其是講到營長傑里森在連隊成員面前親自用手槍射殺戰俘時,菲雅也擦拭著眼淚。

悲劇的結束依然還是悲劇、在秋季的最後幾天,天氣開始轉涼的日子裡,一個女兵開著車來到他們的駐紮地前,不知所云而緊張地說著意味不明的詞彙。但是傑里森看到了她,卻是十分粗暴的對她大吼大叫,還把她拖到地下室的營部裡。

『等一下,你先停一會。』菲雅向弗拉說道。

『嗯?』弗拉看著菲雅。

是莎賓娜嗎?是那個莎賓娜麥提嗎?

菲雅嚥了口口水,她的記憶裡越來越鮮明,她無論如何都想知道那個女孩的下落,但是,沒想到會是以這種方式:透過一個敵軍之口。

她很想這麼問,但她忍住了,理性的思潮在腦海中組織起防線,她決定要繞個彎來試看看。

『那個女孩是不是留著金髮、藍眼睛?』

這是王國北部最普遍的男女特徵,如果對方是瞎掰的八成就會回答是。但是弗拉搖搖頭,斬釘截鐵的說道:『放心啦,應該不是妳認識的人,她是棕色頭髮棕色的眼睛,階級應該是士官,戴著一頂軍便帽,印象太深刻了,我到現在都記的很清楚。』

『她的頭髮差不多長到腰際,全部都往後梳,編成一個很大的馬尾,髮帶的顏色是淺藍色。』

『對。呃?』弗拉突然很驚訝地望向菲雅,『妳認識…』

『沒事的、請繼續說。』菲雅喘氣著説道,因為緊張與不自覺的興奮感而呼吸急促,臉色通紅。

弗拉繼續說著,說著,菲雅腦海中掠過二二五裝甲營的姐妹們被屠殺之夜的光景,想像著被押到地下室監禁的莎賓娜的心情,然後是平靜的隔日早晨。

傑里森走了出來,和醫官搶救著傷患,就如同往常那樣,大家都覺得一切正常。不久之後,他的身影消失了;然後,在營地的邊陲,從車上傳來了響亮的槍聲。

大家衝了過去,看到半睜著眼睛沐浴在血泊中的傑里森,還有手中拿著尼爾,抱著傑里森的棕髮馬尾少女。大家憤怒地把她拽了出來,拿走她手上的槍,準備毆打她,進行報復,直到艾德瑞拿著傑里森的遺書衝了出來。

『我到現在都還能完整的背出來,』他頓了頓,用十分清楚的音量,就像是當時的情形,像艾德瑞朗誦著那份遺書的口吻重覆一遍。

『各位,我對不起你們,我的心已經被侵蝕了,我已經沒有該有的能力去帶領你們,我知道我很自私,我是在為自己找藉口,可是我已經沒有活下去的勇氣了,希望你們不要跟我一樣,弗拉跟其他的軍官們都是很有能力的人,你們大家要跟隨他們勇敢的活下去,我為我自私的行為再次抱歉。還有請不要為難那個女孩,我是出於自願了結自己生命的,能夠的話,給她一輛吉普車,讓她走吧。』

『他接著又交代,要用王國語交代給那個女孩子的遺言。我不懂王國語,是我們醫官翻譯的,我只能轉述大概的意思。』

『我已經做錯了太多,傷心的是太多,勇氣被消磨殆盡,所以我選擇了死亡,希望我的死沒帶給妳太多的麻煩,也希望妳能勇敢、努力的活下去。還有我的名字叫傑裡森‧吳,我朋友叫鮑伯‧考柏特。』

菲雅的眼睛紅了,她用雙手用摀著鼻子,按住淚線,試圖讓淚水不要那麼快滿出來。

『麻煩你,請繼續說。』菲雅懇求弗拉道。弗拉點了點頭。

『吉普車開來了,大家都退開一段距離,一邊哭一邊看著她,大家都很傷心。然後,她忽然轉身衝向傑里森的屍體,揀起那把尼爾,往自己的太陽穴抵住,碰的一聲。』

他一口氣把這簡單明快的結末給說完。菲雅錯愕地坐在原地,整張臉都僵在一塊,旁人實在很難看出這張臉背後正在蘊釀著什麼形式的感情。

「莎賓娜死了,她死掉了。怎麼會。」

過了好半晌,她才想從睡夢般甦醒過來似的,夢囈般的以母語喃喃自語道。菲雅不再說話,她沉默的低下頭,用雙手把頭埋在膝蓋裡,她哭到有一點岔氣而咳嗽,一動也不動的悶了好一會兒,弗拉極為尷尬的坐在原地不動,在這幾十秒令人難耐的等待後,他把屁股的重心移往左邊,好讓右大腿的血液能夠比較流通。

弗拉挪動好座位之後,菲雅緩緩抬起頭來,秀氣的一張臉蛋上留下了清楚的淚痕。她像剛起床時一樣,用弓起的手背擦拭眼角,但不同之處在於這一回擦的是眼淚。

『對不起,剛剛失態,我現在沒事了。』菲雅勉為其難的露出笑容。

『妳真的沒事吧?沒問題嗎?』弗拉試圖表示他的關係,菲雅搖搖頭。

『沒事。』

『那麼…我想請問妳一個問題。』弗拉也試圖壓抑著他心中期待著答案的好奇心,盡量冷靜地慢慢說道:『妳是不是認識那個女孩───來找我們的少校,想向他說對不起的女孩。』

『是的,我認識她。』菲雅以十分肯定的口吻回答,『而且還很熟識。那孩子說的聯邦語,就是我教她的。』

『原來是這樣啊…她的名字是?』

『莎賓娜。莎賓娜.麥提。』

『…莎賓娜.麥提。莎賓娜。啊,若不是妳,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曉得她的姓名。』弗拉盯著菲雅好一會兒之後,對她主動提出了要求。『既然我都已經講了這個故事的一半,那能請妳把剩下來的一半也講給我聽嗎?』

『噢,當然沒問題,如果你想聽的話,我很樂意。』

『當然。』

『要從哪裡開始呢…就從一開始好了,對,就從那個穀倉開始講吧。』

於是菲雅開始說故事。

那是傑里森.吳與莎賓娜.麥提兩人糾纏不清的乖舛命運,第一次交錯的關鍵性事件。

菲雅在講故事這方面可以說是專家,她以精湛的口氣變化操作著聯邦語,不時做出莎賓娜曾經在講這個故事時作出的手勢或模仿的表情,讓弗拉聽的是津津有味。

弗拉聽著聽著,忽然有所記憶的「啊」了聲,手掌一拍,『我知道,就是那一天,剛開始不久的春雨季,那天傑里森和鮑伯都鬼鬼的,他們放走了不少女兵呢,我在幫忙搬東西的時候有看到女俘虜,副連還要我們確認一次「什麼都沒看到」。』

『她有看到那三個搬女兵進穀倉來的人,其中一個就是你吧。』

『呃,嘿嘿嘿,恐怕是有這個可能啦。』弗拉抓了抓雜亂的金髮。

然後菲雅繼續說著,說著,故事逐漸拉近核心位置的秋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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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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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秋季的回憶(下)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4月 10日, 1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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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1日, 2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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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六年十月某日 北威西尼亞埃佛勒斯州某州道上

一個令人舒適的秋日早晨。太陽在東南方散發出和煦而不讓人汗流浹背、恰到好處的溫暖,和不斷吹來的涼風,結合成讓人感到慵懶舒適的恰當環境。

被大火焚燬的麥田已經逐漸沉進地裡,成為明年的堆肥。在這片視野格外遼闊的平坦大地上,沒有什麼特別的掩護,但是隨處可見的低矮灌木與三五步一處的民舍、倉庫、小樹,卻也能隱藏起為數不大的一小撮人。

有一條因為居民與軍人都在使用而自然而然的硬實泥土路,把這片黃褐色的大地縱切為左右兩塊。一輛看似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的四人座轎車從這條道路上奔馳而過,然後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往道路外開去,最後停在一堵錯雜的灌木叢邊。

把紅褐色長髮束成一條馬尾垂在腦後的少女,把頭頂上的士官帽戴好,然後開始指揮車上的其他女孩們。

「開始偽裝,愛爾和黛西,妳們把東西搬出來之後就選好陣地,警戒四周,舒斐,妳去蒐集一些樹葉和木枝,用偽裝網處理一下。」

士官給予每個人清楚的指示之後,大家都開始動作。馬尾女孩則是走到了後車廂的位置,把折疊了好幾層的黃棕色格網布拿出來,交給一旁的女兵。然後,她又從後車廂裡翻找出了兩個木箱子,然後提起它們跑向路中央。

這兩個木箱子大約都長一公尺,高半尺左右,厚度大概有三十公分,似乎十分沉重。它們的外表呈現出橄欖綠色,打印著皇冠、鏟子與斧頭的圖案,在邊角與提把的部份才特別加上了金屬板,可能是為了要避免撞擊到而作出的處理吧。

女士官提著這兩個大箱子一拐一拐地跑下了山坡,在道路的正中央停下腳步,蹲坐在地上,打開其中一個大箱子把手下方的卡榫。

箱子打開了,在箱子的左右兩邊各容納有一塊直徑約十五公分左右、沉甸甸的圓形木盒子。在木盒子的下方是以紙袋包裝起來的套件,紙袋的本身就是說明書,但馬尾女孩看都沒看就將紙袋拆開。

她將紙袋裡的套件抖落在手掌中,那是一條黑色的細線,尾端連結著如耳環般的小小硬物。馬尾女孩手拿這個零件,然後把木盒子從箱子裡拿出來,翻到背面。背面上寫著『六六年式對車輛地雷W型』文字的下方有座槽孔,她把零件對準那小孔,插進去,往左旋轉。

對莎賓娜.麥提來說,這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天。

莎賓娜哼著歌兒,為地雷裝上雷管之後,調整開關到『壓力引爆-普通』的引信選擇棒上,雖然木製地雷裡裝有足足三點五公斤的高性炸藥,但她一點都不擔心,因為只要調整到這個模式,就意味著除非施加一百公斤以上的重量給這個木盒子的表面,否則地雷都不會引爆。

她右手從後腰抽出工兵鏟,心情看似非常愉快的開始在路面上挖出一個淺淺的小坑,然後把木盒子埋進裡面,蓋上薄薄的一層沙土,將多餘的土均勻鋪好,直到從外表上再也看不出來這裡埋有地雷為止。

然後,莎賓娜擦了擦汗,回頭去拿出第二顆地雷。

滲透敵後、破壞敵交通網───她還蠻喜歡這份工作的。比起有些同伴,擔任危險的破壞鐵軌任務,她還是喜歡這種放完地雷就跑的愜意差事。不僅沒有親手殺了人的壓力,大部份的狀況之下就算是敵兵路過被炸得粉身碎骨,她也不會看到。可說是毫無負擔、輕鬆、無壓力的殺人方法。

比較起來,開槍殺人雖然也有不必接近對方的優點,但自從上次的事件之後,總覺得心裡頭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原本自己對於敵軍的定義,似乎發生了一點小小的變化。

舒斐把她們的汽車偽裝好了之後,也跑下山坡地,她懷中也抱著一個與莎賓娜拿的差不多大的木箱子。

「怎麼樣,都偽裝好了嗎?」莎賓娜問道。

「安啦,不信妳看看。」

莎賓娜站了起來,後退幾步,用胸前的望遠鏡觀察著大概在一百多步以外的車輛隱蔽所。幾乎都和背景融為一體了,但在她眼裡還是能夠輕易的瞧出破綻。

「這樣還不夠唷,妳看車頭燈的部份,輪廓太明顯了。」莎賓娜把頭湊到舒斐身邊,用右手比向她視線所標定之處。「這裡、這裡、這裡。這些地方要再多鋪些偽裝,要注意擺設的角度!」

「知道了。」女兵有些掃興的點頭。

「來,仔細看,好好學著點。」莎賓娜拍了拍手邊的箱子。「我遲早要把業務交給妳的,作學妹的要趕快學起來啊。」

至於剩下的另兩位女孩,此時正隱藏在車後輪邊的灌木叢中,架開雷文機槍的雙腳架,對準了下方道路的前後方警戒中。

大概在五分鐘後,莎賓娜和舒斐兩個人完成了一共六發地雷的鋪設工作,她讓地雷平均分散在道路的各個部份,如此一來不管是運氣多好的駕駛,在把車子開過這一帶時多少都會碾上一兩枚。

大功告成之後,她走上了山丘,然後從車前的駕駛座窗邊探進上半身,被野戰服繃得緊緊的臀部與長腿,在車外扭動了一陣之後,她從車上拿出了一罐大玻璃瓶,還有杯子,走向聚在一塊聊天的舒斐、愛爾與黛西。。

「來一杯吧!」她容光煥發地笑嘻嘻說道,舒斐驚喜的叫出聲,兩位機槍手也回頭看。

「喔,哪來的希謝爾?」

「當然是我的囉。」莎賓娜笑著用拔栓器把瓶口的軟木塞拉鬆,波的一聲,汽泡酒發出了滋滋的蓄勢待發聲。但她繼續按著塞子,待瓶裡的水面安靜下來,才拉開瓶塞。

「喔,謝謝!」大家忙著挨近莎賓娜手中的酒瓶。比起酒精濃度含量極高而顯得有些苦澀的瓦拉協,這種甘甜的氣泡飲料酒是更受女孩與年輕人歡迎的新產品,而且就算喝個幾公升也不會醉。

「越來越懷疑妳是不是莎賓娜了。」舒斐嘟嚷著嘴巴挖苦道,而對方顯然沒有聽懂她的話中話,或是刻意裝作不懂的模樣。

「嗯?」

「真正的莎賓娜怎麼可能會這麼大方的請我們喝希謝爾呢?」

像是早就猜到這個問題,並且擬出了答案似的,莎賓娜從容不迫地邊笑邊回答。

「哈哈哈,因為我就要調職囉。這是離別禮物!」

「怎麼可能!」機槍手吃驚的整個人彈起來。

「妳在跟我們開玩笑嗎?」

「當然是認真的,我下個月就要轉調到五零三大隊去,文書都批准過了。」

莎賓娜把杯子交給傻傻望著她的黛西,然後為她盛滿酒。下一刻就是嘰嘰喳喳的討論聲爆發開來。

「嘩,為什麼?」

「難道是因為舒斐欠了你太多錢沒還嗎?還是說舒斐突然把債還清了所以妳總算可以走啦?」

「都不是,噢,事實上是這個樣子的,一位五零三大隊的中尉來向我詢問願不願意轉到那裡去當勤務兵。」

「勤務兵。」起先是喃喃覆誦咀嚼這個字眼的含意,然後才有人因為想到了什麼而大叫起來。

「勤務兵耶!」幾乎是把臉湊著莎賓娜,用誇張的高聲說。

「女僕!」有人作出錯誤的聯想。當然也還有更離譜的發言。

「帥哥、貴族、少爺軍官!」

「是哪個帥哥看上妳了?」

舒斐關切地問,但只見莎賓娜噗地笑出聲來,摀著嘴巴一直笑。

「『她』是女的啦。」

莎賓娜刻意強調著王國語裡男女有別的第三人稱單數形。

「咦?這麼說,」舒斐非常認真的把雙手環抱在胸前,然後恍然大悟道:「哦,原來妳是蕾絲邊!」然後她就吃了莎賓娜的一記鐵拳制裁。

「哇,班長不當管教啊。」舒斐摸摸頭頂說。

「真是的,只是一般朋友而已啦,而且擔任這種非戰鬥的勤務,也比較輕鬆。對了,她會說很流利的聯邦語喔,而且那位長官也答應過會教我了。」莎賓娜想了一會兒,忽然轉向舒斐說道:「妳也認識她呀,我跟她在夏季碰過一回,她們的戰車被池塘困住。」

「池…啊,我記起來了。」

「她說她接了代理連長的職缺,現在缺一個勤務兵,所以就來找我問願不願意調職。」

在管理制度上存在比多老舊風氣與人因影響的王國軍,只要士官兵乃至於幹部的雙方主官同意,當事人也是自願提出調任的條件下,只要在同軍種之內,通常都能很快的辦理。比較起來,崇尚科學化管理的聯邦軍就很難容許這種容易造成管理與記錄困難的隨便態度,士兵相較之下就像是機器中的螺絲,不能隨意拆下。

莎賓娜的直屬長官也很爽快的答應了,她的條件是請吃一頓大餐,莎賓娜也欣然照辦,在上星期六駐紮在茲姆近郊時實現了這個約定。

「學聯邦語啊…為什麼?」機槍副射手兼車駕駛抬起頭來問道。

「我有認識一位聯邦那邊的男人,戰爭總有結束的一天,到那個時候我也把聯邦語學的差不多了,到時候還有很多話要問他呢。」她促狹地笑了笑。

「哦~異國戀!異國戀!」

「禁忌的愛情,聽起來真有味道。」

「還真是遠大的計畫啊,我都只想著今天怎麼過而已。」

「哎,別說蠢話,我和他只是一面之緣。」莎賓娜歪著頭,俏皮的伸出舌頭,點了一下舒斐的額頭。

原本安裝完地雷她們差不多就該走了,可是卻因為這陣野餐般的閒聊而多拖了一會兒,而且,她們之中還有人拿出配酒的點心。時間過的很快,從南方飄來的鐵灰色雲朵遮蔽了天空。

差不多酒喝掉了四分之三的時候,遠方傳來車輛行駛聲。

身為班長的老士官莎賓娜警覺地站起來,用望遠鏡觀察遠方。

「來了、是吉普車,聯邦軍。」

「給我看看。」愛爾伸手借來雙筒望遠鏡。

舒斐轉頭看著莎賓娜:「怎麼辦?我們現在就走嗎?」

「要撤走偽裝網和裝備需要一點時間,現在貿然行動反而會暴露行蹤,乾脆等他觸雷之後我們再開走。」

莎賓娜冷靜地給予部下們正確的指示。

「去車上把步槍拿出來,如果沒死,我們就補敵軍幾槍。」

殘酷的話語從她嘴裡脫口而出,但口氣聽起來就好像是處理一般公務般冷靜事實上,這本來就是她份內的工作。

敵軍不是人,他們就只是單純的名為『敵軍』的物件而已。莎賓娜在心中喃喃自語道。

莎賓娜把頭轉向愛爾,她應該要把望遠鏡還過來的,但是黛西招了招手要求讓她看看。莎賓娜放棄了拿回望遠鏡的打算,她從車上拿出一支皮諾,背在左肩後,然後在灌木叢中趴下。

吉普車繼續接近,差不多距離拉到了五百公尺左右。大家屏息以待,旁邊傳來了拉槍機的聲音。今天坐在車上的倒楣傢伙是必死無疑了。

車上的那兩人似乎並沒有把注意力放在周圍的景物,這兩人激動地比手劃腳著,其中開車的那個人還不時回頭顧顧路況,而坐在副座上的軍官則能毫無顧忌地揮動手臂發表意見。

他們的吵吵鬧鬧聲似乎告一段落了,結果兩人都安靜下來,看著前方。

距離、三百公尺。希望他們不要發現地雷!莎賓娜暗自祈禱著。在視角不良的戰車兵而言要靠自己發現雷區很難,但只要是眼睛稍微尖一點的人,發現地上有顏色明顯不同的新土或挖掘痕跡,肯定都會起疑。他們開快點的話或許就沒機會注意到吧。

距離一百公尺。大家都猛吸一口氣,因為地雷帶近在眼前,吉普車以每秒十公尺的速度衝向那條無形的線。

三、二、一,過去了!吉普車副座的軍官忽然轉頭過去想要跟駕駛說句話。

莎賓娜猛地一怔,搶過黛西手中的望遠鏡,就在這時傳出了爆炸聲。她回過頭去。吉普車從地面上消失了───不,應該是飛了起來。兩個沒綁安全帶的乘客被爆炸力甩出車外,分別甩向道路左右兩側。吉普車本身則是往前翻了半個筋斗,往前砸。

先著地的那個駕駛頭部先著地,以奇怪的姿勢仰躺在吉普車前方的道路上。那位軍官頭上的帽子被炸飛了,整個人被甩出車外五公尺遠,趴倒在一旁的草坪地上,一動也不動。

「喔!」

「成功啦!」

「萬歲!」

三個女孩陸續歡呼,莎賓娜站起身子,透過望遠鏡看著事發後的現場。她的心猛然一沉。

不會吧,怎麼可能這麼巧,不可能的。

她嘴巴無聲地一張一合似乎是在自言自語,然後跳出灌木叢的掩護,沿著山坡往下跑了下來。

「喔喔,學姐要搶戰利品囉。」

「我不會輸的!」

「巧克力我要啦!」

女孩子們笑嘻嘻的拿起槍,跟著她的背影跑下山丘。煙霧擴散開來,又沉了下去,嗆鼻又刺眼的燃燒煙與塵土一時遮蔽住眼前的視線。在這陣煙霧中,莎賓娜快跑著,心跳也跟著加速,一股不祥的寒意從背脊直到尾椎。

她跑到山腳下,四處張望,但沒有發現那個被炸飛出來的軍官,但是地上有腳步拖行的痕跡。莎賓娜繼續快步向前跑、跑,跑,她來到了山坡的反斜面。

前方的煙障中傳出異國語言的叫喊,若是一般的王國士兵此時應該提高警戒,把武器備妥對準前方才對。但是莎賓娜顧不得那麼多了,她繼續奔跑著。

意味不明的大吼大叫聲變成了嘶啞的破音,然後聲音逐漸轉小。其他人也都注意到了這陣奇怪的動靜,原本還在吉普車殘骸周圍聚集的她們紛紛往這個方向靠攏過來。

一個身材瘦高的黑髮男子,在地上抱著褐髮男子的身體,他的手中抓著染血的布條,而豔紅的鮮血從躺在地上的那個棕髮男人後腦杓汨汨流出。

莎賓娜為了制止住自己的猛搖頭,雙手扣住了耳朵,她不敢置信地渾身發起抖來,停在原地不停的喘息。心臟像是快要爆炸似的,好難受,整個人像是喉嚨被掐住一樣發不出聲音。

莎賓娜的班兵們到了,她們發現還有敵軍活著,立刻警覺地抬起手中的槍。

「別開槍!」莎賓娜扯著喉嚨高聲叫。

「我要留他活口,不准開槍,沒有我的允許誰都不可以。」

「可是…」

黑髮男子回過頭來,他的眼睛裡茫然無神地看著莎賓娜。莎賓娜不知該如何面對他的眼神,微微將頭別開,但是卻又看到那個倒在地上的中尉,她實在沒有勇氣再看下去。

但是那位醫官的眼神逐漸從迷茫變得尖銳了起來,他直起身子來一拐一拐的拖著身體,來到莎賓娜的眼前。他口中喃喃自語些未知的話語,雙眼憤怒的視線,直盯著莎賓娜,但是她不敢與他對眼。

莎賓娜的部下們也注意到了聯邦兵奇特的視線落在何方,一時反倒不知所措了。

『對、對、對不起。』

過了幾秒鐘以後,莎賓娜顫抖著吐出以前曾和某個友人學來的單語。

對方沒反應,這次她又鼓起勇氣來,把頭轉向醫生,直視著他大喊:『對不起!』

滴答、滴答。

凝結成雨滴的水珠,從雲端上一粒粒地落下。

滴答、滴答。

雨水沾濕了莎賓娜與醫生的頭髮,在額頭、臉頰、鼻頭上,留下了一道道的水痕。

滴答、滴答。

可是這陣沁涼的雨水並沒有澆熄他的熊熊怒火,他舉起右手,一記突如其來的巴掌猛地打在莎賓娜的左臉頰上。

啪!

莎賓娜一時因為意外與腳滑,整個人跌坐在溼潤的黑土上,她錯愕地看著醫生。

碰!

一聲槍響,步槍的子彈從醫生肩上擦身而過,莎賓娜立刻回頭大叫:「不要、不要開槍!千萬不要…拜託妳們…」

「可是他…」女兵們看著聯邦軍,咬牙切齒地瞪視著他。打女孩子的爛男人!在場的三個女兵都對他產生了極高的敵意,若非莎賓娜的制止,可能這時候已經把他打成蜂窩了。

黛西與舒斐聯手把莎賓娜拉起來,「那我們要怎麼處置他?」

「撤退了,走吧。」

莎賓娜哽咽地小聲說道。

和雨水混雜在一起的體液,已經讓人難以分辨那到底是雨水、或是淚水。

莎賓娜無法回頭,或該說是,她沒有勇氣回頭。她就這樣一直低著頭,被同伴帶回車裡之後,突然有種想要回頭看看的感覺,卻只見到在雨中,一個獨自佇立在平原上的男人。



一輛軍官行政用車開到駐屯地的衛哨前方,暫時停車。門口的女兵穿著軍用雨衣,整個人的外形看起來呈現出倒三角狀,她把頭探向車窗,而菲雅也把車窗搖下來。

「長官好。請給我檢查一下您的證件。」

菲雅點點頭,把手令和軍籍手冊交給對方。

對方稍微閱讀了一下手冊,然後陸續提出幾個問題。兵籍號碼?所屬?本周的口令?菲雅都一一加以回答。

最後,衛哨微笑著把菲雅的證件交還:「抱歉,耽擱妳這麼多時間。」

「嗯,不會。倒是妳也辛苦了。」

在下雨天要值勤是很讓人不舒服的,菲雅很清楚這一點。她向衛哨敬禮之後,驅車進入二五五大隊的駐屯基地。

今天她的工作是來遞交伊莉莎白發出的公務文書,似乎是要與二五五大隊的人作一些裝備交換,和河南岸奪還作戰的基本討論。由於五零三大隊先前渡河而過的地點距離這裡有點遠,所以必須有人在兩大隊之間跑來跑去。剛好有一位朋友也在這支友軍單位裡,所以菲雅也樂得扛下這份工作。

只是,平常處理的業務和日常操練就已經花掉很多精力,開車本身也是一件需要集中精神的活動,所以最近總覺得眼睛很酸,有點疲憊。

如果莎賓娜早一點過來當我的勤務兵就好了…菲雅喃喃自語道。

忽然菲雅注意到了一個人影,於是她踩下煞車。她有些狐疑地往向左手邊的山丘上,那個綁著大馬尾的棕色長髮女孩。

「莎賓娜?」

菲雅從車副座上打開雨衣包,開啟車門,走了過去。

在秋季最後一場雨中,仰望著天空,悲傷哭泣著的馬尾女孩,全身都被淋濕,呆滯地望著鋼鐵色的天空。

她低下頭來,望著自己的雙手,然後把臉埋進雙手掌中。

菲雅在一旁看著,靜靜地看著她哭泣。



夜裡,雨已停了,周圍靜靜悄悄,只有蟲兒們在作最後的鳴歌。

「這樣啊。」菲雅與莎賓娜兩人一起併肩坐著,遙望遠方的天空。「上神還真是喜歡惡作劇。」

「我真的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莎賓娜說話的聲音仍然是一抽一噎的混雜,但整體來說是出人意料之外的平靜。

下午,當菲雅叫她時,她一把推倒了菲雅,還用幾乎是尖叫的音量抱著自己的頭拼了命咆嘯,搞得菲雅還得拼命掙脫,之後跟她保持安全距離大聲喊話,十足折騰了好一陣子。

現在的她,心情已經平復許多。

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嗎?一個什麼都沒有的爛收尾?在莎賓娜好好發洩一陣之後,菲雅決定把自己的想法講出來。

「那妳以後要怎麼辦?」

「咦?」莎賓娜轉頭過來看著菲雅。

「妳這樣哭有什麼用?死了的人就是已經死了,事實無法改變。」

「那妳又要我幹什麼。」

「不是我要妳幹什麼,是妳自己要幹什麼。」菲雅很認真的盯著莎賓娜。

「妳是要去補救?去遺忘?還是什麼也不作,徒然增加困擾?」

「我、我當然想要做些什麼…可是…」

「這不像妳喔,莎賓娜。」

菲雅一字字慢慢的說道:「莎賓娜麥提,應該是想到什麼、就做什麼,堅決又強軔,活力充沛的女孩。我認識的莎賓娜是這個樣子的莎賓娜。」

莎賓娜一句話也不說,她把頭轉向天空。菲雅搖了搖頭,站起來。

「我能為妳做的事情不多,也就只能繼續教妳聯邦語而已。除此之外,我還真的沒有什麼可以幫妳的地方。那麼…」

莎賓娜突然拉住了菲雅的褲管,讓打算轉身離開的她摔了個狗吃屎,整張臉和前半身都摔在看似綠草地的泥巴裡。

「妳幹什麼!」

「啊…對、對不起…」莎賓娜也有些驚慌地道歉。「請繼續教我,拜託妳!」

「…妳想繼續學?」

莎賓娜遲疑了一會兒之後點點頭。菲雅忍不住,呵呵笑了起來。

「要百分之百肯定喔。想不想學?」菲雅又問了一次。

「想。什麼時候開始…」

「如果妳願意的話,我下一次過來就開始,我會整理一份教材給妳。」菲雅毫無拖延的即答。

莎賓娜望著菲雅,慢慢的點了點頭。



然後,在接下來的這一個星期裡,她們只要有機會就見面,見面之後,菲雅就指定一批單字、片語、句子,要莎賓娜在菲雅下一次來之前,全部背起來。雖然是很愚蠢的土法煉鋼,但這是能在短時間之內速成的唯一手段。

直到那一天。



───────────────────



『她在跟部隊進駐康華爾村之後,突然跑來找我。在那裡到處都是屍體,還有十幾個人是投降之後集體槍決的。;奧斯洛特的守軍也是零生還,我聽說鄰近的謝洛更慘,到處都是被強暴的屍體,有的連頭、手腳都不見了。』

『…原來叫康華爾啊,等等,我知道那個地方。』弗拉細細咀嚼著菲雅所說的話,然後他正確的指出其位置。『就是橋頭往北出去,大概十五公里開外的地方,三個村落與橋頭的距離都差不多。』

『正確,就是在那附近。』

其實也就是現在的二二五師師本部。師部的人大概也不曉得那塊土地上徘徊著多少怨靈吧?

『妳還真的是異常冷靜啊。』

『沒什麼,習以為常了吧。』菲雅苦笑道。

『這樣活著比較輕鬆,畢竟我沒有像莎賓娜那樣的牽掛。對我來說…敵人就是敵人,友軍就是友軍,只要跟我沒關係的,我就真的很難把愛或是關心什麼的分擔到他們身上。』

弗拉點點頭。『這倒是。那麼,妳說在那一天之後…怎麼了?』

『她…突然下了一個決定。』



───────────────────



在二五五大隊駐地,菲雅和莎賓娜又再次碰面。莎賓娜講述了她在康華爾的所見所聞,兩個人的心情也都跟著沉了下去。當菲雅想要轉移話題時,莎賓娜搶先講出了她接下來將要作出的行動。

「什麼?妳說妳要…」

菲雅看著眼前的馬尾女孩,猛搖搖頭。

「雖然我不會也不想這麼說,也知道妳不會這麼作;可是妳知道的,妳這樣作被抓到的下場是什麼,妳應該很清楚吧?」

莎賓娜低頭,但是不發一語。

菲雅終於忍不住大吼道:「那是叛國啊,被抓到要槍決的!」

「我知道、可是…」莎賓娜抱著頭猛力搖晃。「時間不夠了,我必須要見上他一面。我們大隊長交代給幹部,明天晚上就要發起攻擊,是對他們那個單位的。」

「就算是這樣也不可以,妳這樣不就是…」

「可是,我找妳學習聯邦語的理由,也是為了與他見面啊。」莎賓娜也大聲的回答,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菲雅搖了搖頭,從一開始她就沒想到莎賓娜打算跑到聯邦軍的陣地去,找那位『醫生』。對菲雅來說,繼續教莎賓娜聯邦語,只是之前和她的約定,又希望她能有一件可以集中精神的事去做,好讓她不再一直傷心下去。

在戰爭中要到對面的陣營去有多困難…這一點,身為戰車軍官的菲雅非常明白。

白天的話,大概從兩千公尺以外就會招來猛烈的砲火,晚上的話,兩至五百公尺左右的地方就會被察覺到了吧?地雷區、防線、步哨,這些不確定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菲雅摀起了自己的臉,煩悶地揉搓著。

「對不起…可是,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去了。不管妳說什麼,我都要去見他一面。」

「為什麼?給我個理由。」

「我想贖罪。至少,要讓他知道我想說對不起。」

菲雅悲傷地抬起頭來,看著莎賓娜,眼眶都已經紅了。

「笨蛋,這一去就回不來了啊。不管怎麼想,妳這一去都…」

她去了之後,有很大的機會在路上或半途就被幹掉了;如果成功抵達,也不保證就能見到對方,死在敵軍的軍營裡或是從此淪為俘擄是很有可能的;就算真的能夠回來,也會被當作叛逃者。

菲雅轉過身去,猛力地踹了一下行政車:「可惡!可惡!」

「對不起。」莎賓娜低著頭小聲道。

「妳已經要跟太多的人說對不起了,妳啊…」菲雅最後把呼吸與心情調整一下,然後正眼瞪視著莎賓娜。「妳的計劃怎麼樣?不、不對,不能在這種地方,來,到我車裡講話。」

「呃?喔,好的。」

菲雅拉著莎賓娜的手,坐進汽車裡。菲雅把頭上的盤帽摘下,又猛搔著頭。

「啊~好癢,煩死人了。」菲雅的心情真的非常不好,她不斷試著找牢騷發。

「妳的計劃是什麼?」菲雅很認真的瞄著莎賓娜。

「計劃?」

「從這裡到那瓦河也有三十五公里,妳想怎麼去?別跟我說要用走路的。」

「就開交通車去吧…」

「笨蛋。」菲雅毫不留情的批評。

「妳忘了妳是誰,妳要去找的人是誰嗎?這樣妳在營地外幾千公尺就被反戰車砲或機槍給幹掉了。」

「唔…我沒想到這麼多。」

「何況交通車也不是妳的吧?我記得部隊移防與行動前,都會對駐地的裝備列出清單檢查的。而且離開營地,需要有軍官的離營許可,開車要離開不被發現,難度太高。」

「那麼,我應該要怎麼辦?」莎賓娜著急的問。

「所以要準備車子,又是能讓妳接近聯邦陣地的。」菲雅露出潔白的牙齒,奸詐地嘿嘿笑了兩聲。「還好妳有認識我,我想到了好主意。」

「咦?」

菲雅從口袋裡掏出了一紙清單,是王國軍專用的信籤紙,帶點油墨味的淡淡米黃色上印了紅色的表格,上頭是鉛筆寫下的一些物品數量與項目。

她拿出鉛筆,把上面數下來第四行的那個項目給槓掉。

「我沒有俘虜吉普車,本連在作戰行動中已經把它給擊毀了。以上。可以理解嗎?」

莎賓娜睜大了眼睛,然後突然緊緊抱住菲雅。「謝謝妳!真的非常謝謝妳!」

「放開啦,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菲雅又拿出了一張新表格,然後在上頭的標題框填上『離營許可』的字樣,然後轉頭看著莎賓娜。

「妳的名字怎麼拼?」

莎賓娜把字母一個個拼出。菲雅點了點頭,然後隨手寫下幾行字,簽名之後拿出雜物袋裡的鋼戳,打了個印。莎賓娜看著菲雅的簽名好奇地問道:「瑞安…法米斯?」

「總不能報我的吧,我才不想去懲戒營服刑。這是我的前任長官,死了,我就是遞補她的位置,所以有人來查的話會查無此人,有效期限大概就一次吧。」菲雅聳聳肩,把這張紙塞給莎賓娜。

「妳的離營許可,我明天上午九點會開車來接妳,那時候妳就記得說,『我奉法米斯上尉的命令,公差洽談,有事離營。』」

莎賓娜看著菲雅說話的樣子,不禁笑了起來。

「好、好好笑的口氣…假正經般的…」

「本來就是,越是正經對方就越容易被妳唬住,這種辦公用語言可說是威力最強的唬人絕招了。」

「好,我知道了,一定會記住。」

「然後…」

她們就這樣在車內聊著,直到確定搞定一切為止。

莎賓娜打開車門,離開的時候,向菲雅深深的鞠躬。菲雅苦笑地點點頭,向莎賓娜比了個大姆指。

「今天的課程!」菲雅指著莎賓娜,示意她先別走。「第一人稱主詞?」

「哀。」莎賓娜直覺地回答。

「第二人稱單數?」

「油。」

「很抱歉,都是我的錯,真對不起。怎麼說?」

「…呃,愛臉搜里,肉司辛以死買…嗯,佛特,一區…」

莎賓娜結結巴巴的背完這一句,當然,很不標準。但菲雅還是勉為其難的點點頭。

「記住咬字要清楚,尤其是捲舌音的部份。其實發音的不正確也無所謂,對方聽得懂最重要。」

說起來根本就是自欺欺人用的,菲雅還提醒了許多聯邦語的要點。可是…如果真的有這麼容易學的話,那還需要外語課和老師嗎?

最後,菲雅趨車離去,莎賓娜揮著手為她送行。回頭,只見二五五營的營地越來越小,直到消失在地平線上…菲雅疲憊地嘆了口氣,把車停在路邊。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她自我厭惡地用頭猛撞了三下方向盤,頭往前一壓,響亮的喇叭聲傳遍四周的荒野。



翌日。

菲雅從五十公里外的五零三營補給堆棧處駕著行政車過來了,二五五營的營地看似十分忙碌,裝甲車輛都已經發動引擎,到處都是匆匆忙忙跑來跑去的人們。

戰鬥很快就要開始了吧?在這陣混亂中…希望能夠順利。

在營區門口,是背負著行囊,身著軍常服,戴著野戰便帽的莎賓娜已經在衛哨外頭等待著。她那頭紅棕色的大馬尾,大老遠的就能看見了。很少有人像她留那麼長的頭髮也不嫌麻煩的…一般女兵為了兼顧美觀與方便,都至多留到胸或是肩膀。

菲雅又把車停在一堵灌木後頭,遠遠的用望遠鏡觀望自家人的陣地。

…乾脆這時候不管她爽約如何?這樣一來我不必冒險,她也不會去到那裡。很快菲雅又猛搖搖頭,對自己的想法感到深深的罪惡感。

什麼時候我變成這樣的人啦…可是我也不是啥爛好人啊…看看手錶,距離九點還早得很呢。再等一下…要讓心情放輕鬆。

菲雅的視線飄到副座上的一包已拆的香菸,那是準備拿來塞給男衛哨過關的。如果是女衛哨,還有糖果可以解決。

這位從未抽過菸的少女軍官把那包菸拿起來,然後手一邊發抖一邊抽出一支香菸,咬在嘴角,然後從上衣口袋拿出打火機,點燃它。

才吸了幾口,就因為濃烈的嗆鼻味讓她不適地喘咳著,馬上把菸挾離嘴邊,可是這陣菸味還在車子裡徘徊不散,搞得菲雅只好把車窗搖下來,朝外頭大口呼吸新鮮空氣。

「該、該死的…差一點自己把自己弄死…」她躺在椅背上無力的低喃道。

菲雅自己把自己的臉摀了起來,搖搖頭。

「天啊…變得更累了…嗚哇…」

八點五十八分,菲雅.克盧索中尉的行政車駛向二五五營的駐屯地。莎賓娜注意到了之後,向她揮揮手,表情看起來十分感動。菲雅開來時在鼻頭上多了一副墨鏡,她把頭撇向看門的衛哨,昂起頭來簡單的說明。

「本官有事要詢問麥提士官,離營許可應該已經發出了。」

「是、是的,剛剛麥提士官已經交給我了。」女哨兵報告道,看樣子很順利。

「士官,上車吧。」

菲雅裝的酷酷地說,莎賓娜很快就坐上了副座。行政車倒車了一小段,然後轉向,在大路中行駛。

「成功了!」莎賓娜驚訝地回頭望著營區。

「別得意的太早,這還只是第一步而已。」菲雅摘下墨鏡,一手握方向盤,另一手從她腰間的地圖盒抽出一張折成小冊狀的地圖。

「拿去,這是我們營上的機車兵自繪的憲兵出沒與巡邏路線,都加註在地圖上了。要小心避開他們,通過前線最恰當的時機是中午前後,那段時間裡他們大多都在換班和吃飯。盡量避開友軍的行動路線,被看到會很麻煩的。」

「嗯,我知道了。」莎賓娜點點頭。

「聯邦的車輛會開吧?駕駛座在左側喔。」

「我會,春天時有開過他們的卡車。」

「那就好。」菲雅將檔速提高,踩緊油門,已經加速到適當程度的汽車奔馳的速度又多了十幾公里。

「其實啊…原本應該是妳要坐在我這個位置才對。」

「咦?」

菲雅把頭轉向左側,嘿嘿笑了笑。「如果妳能當我的勤務兵的話,應該是妳坐在這個位置上,我在後座安詳的打瞌睡或辦公才對啊。」

「…抱歉,沒辦法如妳所願了。」莎賓娜面帶愧色的低頭說。

「沒關係,我可以等妳回來,到時候假如沒事的話就找妳當我的勤務兵。」

「謝謝妳。」

她報以菲雅一個溫馨的笑容。可惡,這個笑容怎麼這麼甜啊!殺傷力太大了吧…菲雅有些不爽的把頭轉回前方。

開了一會兒之後,菲雅往路邊的一座農莊裡轉去,將車開上了休耕的田野,搖搖晃晃地開了一陣,然後在一座穀倉前面停車。穀倉前站著一個背著卡爾步槍的女孩,她戴著王國軍士官特有的鴨舌帽,向菲雅招招手。

「下車吧,潔絲汀娜幫我打點好了。」

「她是?」

「我的連部准尉,好幫手。」

兩人打開車門下來,潔絲汀娜也走上前去,笑了笑,用力錘了一下菲雅的左胸口,兩個人都開心的笑了。

「怎麼,又被妳唬過去啦?」

「正確答案。」

「妳當軍官或小說家都太可惜了,停戰後去當詐欺師吧。」

「聽妳在扯。」她也開玩笑地揉揉潔絲汀娜的頭頂:「怎麼樣,那妳唬過去了嗎?」

「我跟連上的姊妹說要開聯邦的車出來晃晃試試手感,然後我打算假稱碾到地雷,再走回去。」

「原來如此,不跟我一起坐車回去?」

「那樣太湊巧了,會被懷疑。」

「我知道了,那就隨妳的意吧。車呢?」

「跟我來。」潔絲汀娜招招手,拉開穀倉大門。

一輛聯邦軍的制式吉普車就停在倉庫裡,這一輛是無車頂的中期簡化生產型,一般來說是配給與聯邦的下級軍官與傳令兵使用,也有一些部隊為它加上重機槍,成為高機動性的巡邏車。

車上的塗裝依然保持聯邦制式的橄欖綠色,與白色的星星圖案,只是後座的機槍拆掉了,車子的左側車門有些彈孔。

「出門之前油是加滿的,我還在後座放了一罐備用油,我想這樣應該可以開個三、四百公里吧。先前俘虜時我們把煞車線和左車門打壞了,所以昨晚稍微搶修了一下,可是還是小心點,不要做太猛烈的煞車動作。」

潔絲汀娜提醒著一些特別的重點,莎賓娜聽著,慎重地點點頭。莎賓娜坐上了吉普車,握住方向盤,潔絲汀娜湊上前打開方向盤下的蓋板,將電線接起,引擎成功點火。她又把了條電線固定住,然後對莎賓娜比了個OK的手勢。

菲雅把穀倉大門用力頂開,燦爛的秋日斜陽從外頭照進來,穀倉裡草屑被弄的到處飛舞,讓菲雅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待開得夠大之後,菲雅與潔絲汀娜退開,莎賓娜頭往後轉,打倒車檔慢慢地後退。

「來、來,再來,」菲雅指揮著吉普車往後倒,「現在,左轉!」

吉普車來到陽光普照的外頭,開始急地往左旋,將車頭面對道路。

菲雅與潔絲汀娜來到吉普車旁,菲雅伸出手來,與莎賓娜擊掌,歡呼。

「接下來就得靠妳自己了,沒問題吧?」

「都已經拜託妳這麼多,剩下來的再不靠自己,就真的變廢物了。」莎賓娜苦笑著。拉動排檔桿到一檔,然後看著菲雅。

「真的,非常謝謝妳。」

「…我還是希望妳能仔細想想,現在喊停都還來得及。」

「菲雅。」潔絲汀娜扠著腰,對菲雅搖搖頭。

「對不起,但是這件事我真的非做不可。我一定要…我一定要找到他,對他道歉。」

「有可能會死喔。」菲雅的手肘抵在車窗上,撐著臉明白地威脅。

莎賓娜聽了之後,緩緩的點點頭,然後笑了起來。

「可是,我若不這麼作的話,以後不是他死,就是會有更多人死。」

菲雅想起了莎賓娜曾跟自己交代過的慘況,毫無生還者的戰鬥,集體處刑,虐殺,遍地的鮮血與屍體。但是戰爭本來就是這麼樣的一回事。

「唉,總之只要妳的理由能說服妳自己就行了。」菲雅抱住了莎賓娜的上身,然後哽咽地擤了擤鼻子。

「我相信妳做的決定,就全心全意的去做吧。」

「謝謝…謝謝妳,菲雅。為我準備了這麼多…」

莎賓娜也抱緊了她,兩個女孩依偎在一起,久久沒有說話。

最後,菲雅站直起來,對莎賓娜隨便地敬了一個不成樣子的軟軟舉手禮。

「祝妳武運昌隆。」

「嗯,有緣再見。」

「別忘記了…」

「如果能活著回來,我會做妳的勤務兵。」

莎賓娜笑了笑,踩下油門,開上道路之後以飛快的速度奔馳在秋季的原野上,逐漸從菲雅的視線裡,向南遠去。

「…就是她啊。」潔絲汀娜抓了抓喉嚨,伸個懶腰。

「為了她這麼大費周章的…」

「沒辦法,好人作到底了。再說我也欠她一個人情嘛…」

「為了這個人情甘冒被憲兵抓走的危險?」

潔絲汀娜笑笑,給菲雅遞上水壺。

「妳也知道大隊長她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水?」

「當然,我有開車啊。」

「妳打算幾點回去?」

「晚上八點吧,在那之前我先到處晃晃。對了,長官妳回去之後要裝作很著急的找我唷,我回來的時候會多一些傷口和髒兮兮的東西,到時候麻煩妳幫忙演戲了。」

語畢,潔絲汀娜跑到穀倉邊,跳上一輛鐵製的老舊腳踏車。菲雅感謝地對她點點頭,然後走向自己的行政車。

那是菲雅和莎賓娜,最後一次見面。



───────────────────



菲雅一口氣講完以後,她自己也感到鬆了一口氣,整個人精神渙散地往後靠在牆邊。

『天啊,好累喔。』

『辛苦妳了。』弗拉苦笑。『對了,我有講最後我們營長和莎賓娜最後待的地方嗎?』

『…好像沒有。』

『就在這裡,我們的頭上。』

弗拉指了指頭上,菲雅先是愣了一會兒,然後猛然站起來。

「什麼…」她因為過度驚訝而說出了母語,然後才連忙更正成聯邦語。『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他和她就葬在這裡,墨爾德機場外頭不遠的地方,我們把他們倆葬在一起。』

『快,帶我去看。』菲雅一把拉住弗拉的手。

墨爾德機場的地面上,現在雖稱不上是陽光普照,但也已經比晦暗不明的地下室與黃棕色的燈光要明亮多了。太陽的熱力被厚厚的雲層給擋住了,但光依然透過雲層,射在雪地上,而雪地又反射著光線,四周圍盡是一片鮮明的亮白色。

昨日砲擊的痕跡,已經被雪給覆蓋住了,只是深坑並未填平,而是留下一片片凹凸不平的崎嶇地。

弗拉走在前頭,領著菲雅往前步行。他身上披了厚厚的一件戰壕大衣,這是從漢密斯上尉那裡借來的,除此之外也給弗拉加上了圍巾,再加上外頭的氣溫有些許回升了,所以並不致於像昨天那樣因為寒冷而失溫感冒。

『這麼輕易的就把俘虜帶出來,不怕我逃亡嗎?』

『我不擔心,外頭視線這麼清楚,換作是我絕對不會想在這種時候跑掉。要跑也是要等天侯惡化或是晚上…』菲雅愉快地踏著步,拍拍腰際的槍套。

『你們聯邦的傢伙可能不很清楚尼爾的射程有多長,但是應該知道一夾有八發子彈吧。』

他回過頭來,苦澀地笑了笑。

『放心,你是聰明的孩子,我很清楚你不會做傻事的。』

菲雅察覺到了自己方才話中的敵意,連忙補上一句。

弗拉帶著菲雅,在一踩即陷的軟雪中跋涉了一會兒,來到墨爾德機場的東邊。周圍的地面上有一些白色的雪塊突起,看不出是什麼,一般人會以為是石頭,實際上都是遭到擊斃後棄置,無人處理的聯邦軍屍體。

弗拉左看右看了一下,又轉身看著機場倒退走幾步,然後摸摸身邊一個較高的雪塊,把上頭的積雪拍掉。

『有了,在這裡。』

『我也來。』菲雅也上前去幫忙。

在清了一陣子之後,出現一座灰白色的石碑;外表摸起來有些粗粗的,看樣子是用水泥之類的現有材料克難製作;雖然簡陋,但可以感覺得到製作者的用心。

退開幾步,可以見到墓碑上的文字,看起來歪歪斜斜的,應該是以挫刀或其他硬物直接刻上去,在刻痕以外可以看到一圈黑黑的痕跡;菲雅猜想,應該是先用筆畫上要寫的字之後,再把塗色的地方刻出字來。

『我想妳聯邦語說得那麼流利,應該可以看的懂吧。』

弗拉很理所當然的說道。

『這是當然的。』神情中難免有點自傲,她仔細看在上頭的字樣,慢慢的,以唱詩般的清麗音調讀出。

『傑里森.吳
聯邦陸軍上校
九四二年十一月日-九六六年十一月日

那位女孩
不詳--九六六年十一月日…是九四六年六月六日。』

菲雅忍不住喃喃說道,但她還是繼續把碑文讀了下去。

『謹獻給身體與心靈都已經殘破不堪的倆人。
 兩個人,一個悲慘的故事,
 從這場絕望中解脫或許是一種幸福,
 只有獻上我們誠摯的希望與祝福。』

她唸著這段墓誌銘,咀嚼了一下字裡行間的語感,揣測著撰寫者的心情,點點頭,伸手擦擦自己的眼窩。

『寫得很好,以一個從來不曉得莎賓娜是何許傢伙的陌生人來說。你們連隊上的人嗎?』

弗拉點點頭:『是的,我們連上的最有學問的醫官寫的,再由別人來刻板。』

『你們部隊的醫官們還真是多才多藝啊,又是帶兵打仗又是會寫詩的,真危險。』菲雅開玩笑的說,然後蹲下去,摸摸墓碑上的文字。『如果有機會和那位醫官碰面,想要跟他好好請教請教。』

『希望不要。停戰前不要。』弗拉苦笑兩聲。

『這倒是。』菲雅也嘿嘿笑著,微微點頭。

一會兒的沉默之後,菲雅轉過頭去。

『我可以把莎賓娜的部份補充上碑文嗎?』

『可以,當然可以。』

弗拉很直接的答應了。對E連的官兵來說,一直未能知道那個女孩的姓名身份,一直是個令人懸在心頭的未解之謎。

菲雅半跪在地,從地圖盒裡拿出一支色鉛筆,在墓碑上塗抹著。她把『那位女孩』劃掉,寫上『莎賓娜.麥提』,下面的空白處又補上『王國陸軍上士』、『生於九四六年九月十三日』等等的註解。

待全部寫完後,也不管地上是冰冷的雪,菲雅便直接癱坐下,看樣子似乎真的很疲倦。

『他們的戰爭結束了…我們的戰爭還沒結束呢。』

『是啊。』弗拉應聲。

『互相拼了命的戰鬥…這樣的狀況要持續到什麼時候?我們想要過橋,而你們的部隊卻擋在那,兩邊目的完全衝突,只有一直打到其中一方全滅為止。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我想不出來,除了這樣之外還有什麼辦法。』

『不,一定還有方法。』菲雅固執地說。

『就算這樣說我也…』弗拉歪著腦袋閉上眼苦惱了一會兒,突然間他張開了眼睛。

『妳們只要過橋?』

『正確的說是要過河,現在奪橋反而是其次了。』

『這樣的話,我有個想法…可是,這樣也不行啊。』

『…』菲雅看著他,然後也睜大了眼睛。『我想到的跟你想到的一樣嗎?』

『說來聽聽。』

『其實我們雙方的目的是不相衝突的,你們的任務是要「守橋」,而不是守整條「那瓦河」。其實從戰術來說,我們之間的路線與目的是可以不相衝突的。』

『沒有錯,可是,看到你們撤退,我們會追擊啊。』

『說的也是…』

『或許可以試試交涉看看,我的長官好歹算是明理的人……看樣子你們的戰力和人手都不足了,再打下去處境相當危險。可是也還是有一戰的能力…』

『你能說服你的長官接受這種條件嗎?讓我們安全的離開這裡。』

『我沒有把握,也沒辦法作出承諾。他會怎麼反應不是我所能控制的…』

『總而言之你願意把這個要求傳達出去。』

『是的,但前提是妳們也能遵守約定。』

弗拉正色道:『妳們來自側翼的攻擊一直是我們最擔憂的,因為我們最脆弱的砲兵陣地與堆棧都將處在妳們的攻擊之下,到時候局勢就會對我方變得極端不利了。』雖然算是撒個小謊,但是至少合乎情理。

『戰車部隊保證可以撤退。』菲雅向他保証。『剩下來的就是空降部隊…』

她把頭轉向機場建築,然後轉回來看著弗拉。

『我會找方法說服她們接受。那你…也得想辦法說服她們放你回去。』

『哈哈,我又得幹這種違反常識的事情了,就跟傑里森一樣。』

『話說回來…』菲雅望向墓碑,『如果不是他跟她兩位,我也沒有機會認識你啊。』

『是啊。』

『不管怎麼說總算踏出了一步,解開死結的第一步。』她轉過身來盯著弗拉。『我們先整理一下目前的共識和方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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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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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聖誕禮物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4月 10日, 1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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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四日 12:52 墨爾德機場



在略事休息之後,奈妮從一大早開始就坐著吉普車到處東奔西跑。

好不容易和唯一一群沒有撤退,還卡在前線的霍克愛小隊聯絡上了,雖說敵人硬要打過來時也毫無抵抗手段,但還是補充給她們一個排左右的兵力,並且再鋪設一次野戰電話。

機場南端的防衛設施也變得更加固實,列車砲砸出的大彈坑成了現成的掩體,戰車、步兵用的防護掩體、備用壕與聯絡通道在徹夜勞動力的投注下略有成果,反戰車地雷、對人員殺傷雷則拿來補防線的火網與防備不足之處。

午餐之類的東西,就只好隨便在車上解決了,奈妮的嘴角咬著一條口糧棒,停車之後把水壺搖一搖,混著咬碎的乾糧一起吞下肚。

奈妮駕車來到機場南端防線之後,手中拿著軍用地圖,和負責監工的海娜中尉討論著細節。

「進度比想像中順利,呃,從三號彈坑到九號彈坑之間,已經怖下了三條壕溝,在這之間也備有撤退壕,可以在傷亡最小限度以內實施縱深防禦戰。」

「反戰車的準備如何?」

「我們把挖出來的土在壕溝前方堆成一道土壘,敵軍戰車碾上去時會露出底盤,我們就乘機用火箭砲和戰防砲射擊。除此之外,地雷也很充足。如果能夠有煙霧彈和迫擊砲就更好了。」

「嗯,我瞭解了。那還有什麼不足的地方?」

「我想想,機槍太少了,現有的子彈也不夠。可以想想辦法嗎?」

「我會幫妳去問問看,但最好不要抱持太大的期望。」

「我知道了,謝謝妳。」海娜向奈妮行了一個標準的舉手禮。

這時,南部防線的有線話務士高聲叫道:「妮貝龍根中尉!本部有人找妳!」

「嗯。」

奈妮走過去接過話筒,望向行政大樓的廢墟。「喂,我是妮貝龍根中尉。」

遠遠就能看到約一公里外的機場大樓門口,有幾個用沙包圍起來的塊壘,其中打電話的人正在向奈妮招手。

「是我,奈奈。」

「艾奴希雅?妳怎麼爬起來了…」

「哈哈哈,我是死不了的啦。」她的口氣雖然狂妄,但很顯然沒以前那麼有中氣。

「睡一覺之後感覺好多了,但還是覺得胸口隱隱作痛,走路也有困難。」

「這是當然的啊…妳可是中了槍耶。」

「噢,我要講的重點不是這個。克盧索中尉剛才來找我,她提出了一個蠻有趣的提議。想聽嗎?」

「呃?」

「總之快點過來吧,她和瑞斯伯上尉都在等著呢。」

「妳怎麼會知道瑞…」

「總之快過來。」

奈妮掛上電話之後,匆匆跑向吉普車,臨走前她回頭向海娜叫道:「善用擄獲物資!把聯邦武器集中交給一部份人使用!王國武器也集中起來給特定的班或排使用!注意子彈口徑!」

她驅車前往不遠處的機場行政大樓前方,在那裡,戰車隊的菲雅.克盧索中尉與俘虜的瑞斯伯上尉,以及抱著拐杖,坐在彈藥箱上的艾奴希雅正在交談著,她的腳邊是一具小火爐,三人的手上都捧著茶杯,而艾奴希雅不時抬起頭來哈哈大笑,似乎談得非常愉快的樣子。

奈妮把車隨意停在廢墟邊,連車門也沒關好就匆匆小跑步來到他們旁邊。

「對不起,花了點時間。」

「還好呀,才兩分多鐘。妳看,每一次她都會在三分鐘以內出現,我說的沒錯吧。」

「的確如您所說呢。」菲雅摀著嘴笑道。

奈妮雖然不曉得她們剛才到底講了些什麼,但還是先向艾奴希雅敬禮後報告。

「南部防線的施工進度比預期進度加快,但武器彈藥不足的問題還是未得到明顯的改善,可能還要從其他單位調派重火器過去。」

「我知道了,會想辦法處理。」艾奴希雅輕輕點頭表示她有聽進去之後,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仔細地端詳著奈妮。

「事實上,妳的兩位朋友剛才跟我提出了一個提議。」

「…要進去聊嗎?」奈妮如此判斷的理由是因為弗拉.瑞斯伯。

聯邦俘虜可能會提出的建議,會是什麼建議呢?不論如何想必都是相當具爭議性的。

「不必,就在這裡談吧。」艾奴希雅彎下腰來,把彈藥箱裡的茶杯拿出來,然後在杯裡沏了滿滿的茶。

她換了一隻腳翹的方向,然後轉過身子,歪頭對菲雅與弗拉笑了笑,用濃厚的索別瑞爾腔聯邦語發表了宣言。

『雖然沒有三明治或餅乾,不過我相信今天的午餐茶會能讓我們找到許多樂趣。』



───────────────────



十二月二十四日 13:24 戴沃斯特芬機場

整座戴沃斯特芬基地裡都是忙忙碌碌的人群,地勤與警衛防砲營的士兵全數都加入了協助裝貨的工作,原本停放在機棚裡以防被雪弄壞的運輸機,一架架地以開車檔滑上跑道,低矮的跑道滑行車四處移來滑去,帶著燃油與零散的散裝貨物,一一塞入還未裝滿的機身。

降下獵兵們也與傘降勤務組的姐妹們,熟練地把彈藥或裝備裝進圓桶裝的空投包裡,並且為空投包設定好傘具,再將之裝上運輸機或滑翔機。

「不行不行,這樣的塞法太浪費空間了。全部拿出來,把空投桶堆成品字型捆在一起躺著放,不要用立的,這樣可以塞進更多東西。」

「箱子要怎麼處理?」

「四呎櫃用側面立起來,傘包對著機身內當作緩衝,六個綑在一組,用五號傘就可以了。」

機工長逐一檢查每架運輸機,確認是否有浪費空間的情形發生。只有情況許可,哪怕是多一箱子彈,多一個救護箱,對還在墨爾德的友軍來說,就是一種幫助。

運輸機飛行員與受滑翔機操作訓練的降下獵兵們在聚集在簡報室,在經驗豐富的大隊長解說下,聆聽這一回將不留下任何書面紀錄的『飛行計畫』。

跑道上隆隆的駛過幾輛載重車,傾洩下更多箱的彈藥,空軍防砲兵們一個接一個把箱子遞往整備大棚,一箱箱的散裝子彈被填入一條條彈鏈裡,一發發手榴彈彈頭與木柄接合,所有的人們都為了這次的出擊而全力以赴。

二十四架運輸機與滑翔機,蓄勢待發。

除了這些以外,在已經淨空的食堂大廳裡,是三百餘名列成校閱隊形排排站好的降下獵兵少女們。

「雖然知道各位對於熱切投入戰場、與姐妹們共同併肩作戰的渴望,但是,在這之前我不得不給妳們澆上一頭冷水。」

梅莉莎中校宣讀著馬利克上校清晨發來的電文:「機場情勢極度不明,再投入部隊有使局勢更加混亂的危險。嚴禁各單位私自行動…」她環顧了一下四周的女孩們,她們彼此交頭互望,但不敢隨便出聲,只以眼神交流不安與疑問。我們會被禁止出擊嗎?

「對於想要參加這次行動的人,我必須事先提出警告。參加這次未經提報的作戰,將會導致許多懲罰,甚至有可能會永遠被踢出降下獵兵。除此之外…妳們在降落之前,沒有任何具體的作戰計畫,阻擋在面前的敵人更是超乎想像強大。」

「可是,想要拯救同袍,與姐妹們一同併肩作戰的心情,我十分能夠體會。」

「我不希望參加這次行動的人,有任何後悔或不甘願。即便遭遇苦難,也是出於我們的自由意志;即使面對危機,也能與姐妹同袍並肩奮鬥。所以…」

降下獵兵們屏息以待,等著她說出接下來的話。

「若是想要留下的,不會阻止。志願參加這場救援作戰的降下獵兵,向前走一步。」

幾乎在一瞬間內,齊唰唰的一步『啪』地踏出,所有女孩的臉上都帶著堅定的神情,臉頰上因為傲氣與激昂的心情而顯得通紅。

梅莉莎一句話也不說,僅是看著她們,沉默了許久之後,點了點頭。團長的腳跟併起,傘兵靴發出了『叭』的一下響聲,然後她舉起左手臂,向所有官兵敬禮。

原地解散之後,列星頓上尉舉起手,看了看腕錶。

「現在幾點鐘?」她的部屬問道。

「十三點半,距離出發還有兩個小時半,作最後一次的裝備整理。登機的人,先好好休息,接下來可有的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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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四日 14:55 墨爾德機場周北地區

艾奴希雅的下午茶會報,在四位與會者都能使用流利聯邦語的情況下,相當順利地進行著。而周圍的降下獵兵們,顯然也無法理解這四人之間的討論究竟是在說哪些方面的問題。

當菲雅把剛才已經表述給艾奴希雅過了的提案,向奈妮再重述一次。奈妮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將它擱在磁盤上,靜靜地看看菲雅,又看看弗拉。

『所以說…我們要與北岸的聯邦軍達成停戰協定?』

『可以這麼說,反正與事實相去不遠。』

『實際上也很難肯定是不是這麼一回事…』弗拉的樣子看起來也相當苦惱,但菲雅卻相當詫異的給予回應。

『你這麼說到底是什麼意思啊?剛才不是已經討論過了…?』

『我們這邊當然是無論如何也希望,妳們能夠解除武裝,什麼威脅也沒有的走過那瓦河嘛…』

『可是你剛剛也說那個不可能被接受啦。』

『我是說過,但是…』

菲雅與弗拉兩個人之間反而先談不攏了,這兩人展開你一來我一往的唇槍舌戰。艾奴希雅饒富興味地托著頭看著兩人鬥嘴,而奈妮則是皺緊眉頭,相當不滿的抱怨道:『連你們自己都先吵起來了,怎麼說服別人啊?』

『…這倒是。』兩人同時應聲道。

『不管怎麼說,細節是可以再討論的,我對具體的大綱比較有興趣。除此之外,。我也對你們相信合作的基礎是建立在什麼樣的共識上感到興趣。』

『共識的…基礎?』

『我們可是敵人,是彼此正在交戰中的軍人。敵我交戰,爾虞我詐,互相殘殺,全部都是合於戰時國際法,也合於基礎常識。不是嗎?』

艾奴希雅又微啜了一口茶,將茶杯置於臀邊的木箱子空位上,微微的笑意裡卻讓奈妮感到有些不適。

她的神情裡是帶著敵意的,雖然並不是很明顯,但她並沒有要把聯邦軍的傢伙所說的話全盤接受。她還在觀查。

『菲雅.克廬索中尉,弗拉.瑞斯伯上尉───我很好奇你們是如何能夠相信彼此所說的話,能夠接受這種聽起來就像是某種陷阱的提議?』

『這…』

「我們是…」

兩人都為之語塞,結巴半天提不出一個好的解釋。但是奈妮看著弗拉著急的表情,和菲雅有些不知所措的慌張,於是打破了他們的沉默。

「長官,我願意相信他。」奈妮把頭側轉向艾奴希雅。

「喔?怎麼說。」

「他在脫逃時與我們遭遇,但反應卻非常冷靜,而且也沒有拒絕我的要求。」

「那是脅迫吧。」艾奴希雅一針見血地點破。

「我認為他的提議頗具可行性,至少,比起我們得依賴現行的戰力展開兩面作戰,只對南岸進行遲滯作戰是相較下有勝算把握的。」

奈妮的雙眼直直瞪視著艾奴希雅,「為什麼您會對冒險如此退縮,長官。」

「那是因為,我現在是指揮官,而且是防守作戰的劣勢指揮官。」

艾奴希雅咬字清楚地說道:「以前我只需對我及我的部下負責,但我現在被迫要對這麼多人負責,而且整個計畫的環結又緊緊扣在曾為我們敵人的對手身上,所以我有必要對他們的可靠度小心求證。」

「那現在就是聽瑞斯伯上尉解釋並證明的時候了,請不要給他加諸無謂的壓力。讓他好好講。」

奈妮驚訝地把目光投向奈妮,而聽王國語聽得是一頭霧水的弗拉則左看看、右看看的,完全不曉得情勢發生什麼變化。

艾奴希雅的眼睛稍稍睜大了些,然後又瞇瞇地笑了。

『抱歉,瑞斯伯上尉。如果可能的話,我還是希望聽聽你是如何與克盧索中尉達成共識的。』

『這個嘛,所有的事情都要從一個故事開始講起。』

『喔?』

「如果可能的話,上尉,請跟我們來一趟。」

艾奴希雅點點頭,把剩下來的茶一飲而盡。其他人的茶大多都已經趁熱喝完了。「奈妮妳來幫我。」奈妮走近,然後幫助艾奴希雅站起來,並拄起拐杖。

他們一行四人,在菲雅與弗拉的領頭下,來到了機場東邊的墓碑前。

「這個是…」艾奴希雅想起來幾天前曾看過的這座石碑,埋了兩個人的墳墓。

『若不是因為他們,我跟克盧索中尉絕對沒有辦法談到這麼深入的問題。』

弗拉把手攤開,指著這塊墓碑,振振有詞地說。

然後,他跟菲雅開始輪流說起故事,那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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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四日 15:55 戴沃斯特芬機場

「基礎檢查完畢!」

「引擎注油開始!」

『嗡嗡嗡』的槳葉轉動聲低沉的鳴叫起來,戴沃斯特芬機場的滑行道上是兩排成縱隊排列的運輸機與滑翔機,機首朝向正南方。

除了運輸機的引擎發出的噪音以外,整座基地好像都安靜了下來,平時的隨意遊走的熱鬧人影,都集中到跑道周圍來。

最尾一架運輸機旁的油罐車也開走了,地勤人員從跑道上疏散,只剩下在前導機前方的工作人員,他們的工作是要給起飛前的運輸機最後的指引。

地勤、空軍防砲部隊,以及留守的降下獵兵們,都忙著進行最後升空前的淨場與巡視作業。

「呼叫車站,這裡是列車長,往墨爾德的列車請求發車許可。」

「收到,列車已進站,可以出發。」

指引組把大白板立起來,風速、風向、天侯條件都寫的清清楚楚。在板子的邊緣,還有一句額外附上的「祝好運」。

「感謝車站。」少校機長轉頭望向副座的導航官,他正在為信號手槍裝填彈藥,然後把頭手伸出窗外,朝天空開槍。

綠色信號彈拖著燄尾劃過白茫茫的天際,機長們看到這個信號,也都忙碌了起來。

「塔台放行了,各機注意,把引擎轉速增加。」

「待前機起飛後再放煞車!」

第一架前導機是最危險的,因為運輸機都普遍超載,而且跑道又最短。但是,大隊長親自駕駛的前導機依然無畏地把引擎加到最大馬力,一路往跑道盡頭衝去。

「升空速度,離陸。」

運輸機在轉入草坪地的前幾秒離開地面,緩緩飛了起來。滑翔機也在它的拖曳索牽引下,被拉往天空。

周圍的觀眾們都揮手叫好,沉寂許久的空氣被激昂的歡呼聲攪亂。

緊接著是第二架、第三架,運輸機拖曳著滑翔機一架架地升空。每升空一架,地面上就爆出一陣吼叫聲,那是在壓抑許久的不確定感之後,得到的解放。

「這裡是大隊長,全機爬升到五千呎,以我為準,組成三列縱隊。」

運輸機隊排列成整齊的空投隊形,向南方飛去。佇立在塔台的梅莉莎中校用望遠鏡目送他們離開之後,嘆了口氣,微微苦笑。

「待會要打通電話去向馬利克上校謝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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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四日 16:15 茲姆市蘭利街271號2樓

這幾天下來的忙亂,已經讓馬利克上校感到身心俱疲。雖然努力奔走,也獲得了許多意外的幫助,但直到目前為止,還是看不出來被圍困在墨爾德的子妹兵們有何活路可走。

現今的局勢,如同一盤該死而令人煩悶的死棋局。

他的臨時辦公室就在茲姆市一家小旅館的二樓裡,空間小是小了點,但有桌有椅有床,早中晚餐也沒得煩惱,可說是理想的辦公地點。

但是,看著桌上那一疊從前線拍來的電訊,就讓他的神經濱臨斷裂邊緣。

該死!就只能走到這一步了嗎?

縱使有五零三戰車大隊、山地獵兵團的支援,似乎還是無法及時撬開聯邦守橋部隊的防線。而聯邦軍從後方的挾擊也近在咫尺了…重砲,戰車,充足的兵力,而且、天氣預告表示接下來幾天會有好天氣,而這也代表了聯邦空軍的活躍,他為此而煩惱著。

他坐在床上,手肘頂住膝蓋,托著下巴,有如沉思者的雕像般,咬牙切齒地轉動腦筋。

頭上一陣隆隆隆的吵雜聲,由遠而近的感覺,讓他好奇地抬起頭來看著天花板。

是火車嗎?不對,數遍全國也沒有會在天上跑的火車。這個聲音很熟悉…難道是?!他連忙打開窗戶,抬頭,往天上的雲層看去。

這個發動機的聲音…還有數量是…天啊!宛如天打雷劈的轟鳴聲在他的腦際響起,但是過了沒多久,他卻笑出聲音來。

「啊哈哈哈哈…那些小妮子們,明明警告過她們了。還是幹了啊!」

他托著臉,望向天空,眼神就好像小孩在望著新奇的玩具似的,期待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

運輸機群在雲端上的掠影,緩緩往南方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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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四日 16:20 墨爾德機場東部

在墓碑前,三女一男聚集在一起,男與女輪流交換的說話聲,持續了好一段時間。

最後,弗拉把故事的結局作個收尾。

天已經逐漸地暗了,雲端上的太陽西沉,原本就已經不足的熱量現在更是要被漸漸抽光。

奈妮把頭轉到一邊去,肩膀微微顫抖。對於這種事情,本來感受力就比一般人敏銳的她更是缺乏抵抗能力,只好裝作沒事般的站直身子,一句話也不說。

艾奴希雅盯著墓碑,走近了些,像上次一樣的輕輕摸摸它。

『是嗎…原來如此。我之前也在想,為何這座墓碑的文字會如此獨特。』

她轉過身來,淡淡地對菲雅與弗拉說話了:『就只是因為如此?』

『嗯,就這樣了。』

「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其他的理由…」

弗拉點點頭,菲雅則是勉強擠出一句回答。

『你們,還真是單純又年輕的好孩子呢。』

艾奴希雅語帶諷刺地說了這句話之後,拍拍自己的臉頰,『抱歉抱歉,看見像這麼純潔的小子,總會不自覺的想要欺負一下。不管怎麼說,你們想要表達的東西我理解了。』

『哦?這麼說,妳願意接受…』弗拉的眉目舒展開來。

『我還沒有到那麼容易就說的通的地步。』她以滿面的笑容直接卻下了弗拉的話。

『總而言之,你們希望取得保證,我們將不會趁機對貴部的防線實施襲擊。』

弗拉點點頭。

『那你大可放心,我們的重武器大多集中在南方。至於戰車…』艾奴希雅望向菲雅:「克盧索中尉,希望妳的部隊能提供一部無線電交給奈妮,我們要隨時監控戰車部隊的動向。全力掩護南方的我方殿軍後退,但倘若聯邦的傢伙食言,就麻煩妳轉移到北方來。」

「知、知道了。」

「除此之外也請妳派遣車輛去聯絡北岸的友軍,希望她們作好接應的準備。除此之外…也把戰車開出來,威懾橋頭堡。若是違約,我方將即時調整為總攻擊態勢。」

菲雅點點頭,「我可以把這些對話轉述給瑞斯伯上尉聽嗎?」奈妮請示。

「我認為這有助於我們之間的互信。」

「好吧。」

奈妮轉過頭去,轉告弗拉艾奴希雅的決定。弗拉顯然非常訝異地睜大了眼睛,張開嘴巴想要說些什麼。

『這樣幾乎是我們這邊單方面的讓步,除非給我一個理由,否則沒辦法接受。』

『這是我對你最大限度的信任了,畢竟對我們來說,要把傷患和側面暴露給你們就已經是最大的讓步。抱歉了,瑞斯伯上尉。』

『好吧,我瞭解了。妳們可以保證,絕不主動對工兵橋掀起攻擊。』

『是的。而且,我們會把過河點設定在貴部右翼二到二點五公里左右的位置,保持不至擦槍走火的距離。』艾奴希雅肯定地承諾道,她又思考了一會兒,『那麼你有把握說服他們嗎?說服之後要如何通知我們?』

弗拉搖了搖頭,『我沒辦法肯定地給妳們答案,這必需要等到我實際試試之後,才能得到結論。至於通知的方法,我有一個腹案。』

『喔?請說吧。』

『今天晚上,請給我一個晚上的時間,在早上六點鐘之前若見到有三發迫擊砲彈在戰場中線落地,就是我方已經協調完畢的信號。如果妳們也維持原訂計畫,就也回打三發在相同地點上。』

『相當好,如果沒有呢?』

弗拉的嘴角往下沉了去。

『那就是我失敗了,到時候妳們就盡量詛咒我吧。』

艾奴希雅聽見他的回答,表情一怔,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用力拍了拍弗拉的肩膀。

『好爽快,果然是男孩子。』

被大姐姐稱讚的弗拉,臉頰變得有些羞澀的泛紅,與他白晰的皮膚形成強烈對比的蘋果紅。

『原則上是同意了,我會挑個時間對所有官兵宣佈,明天早上我們就會開始撤出。』

最後,艾奴希雅作出了正式的宣告,菲雅很高興地轉過身來,握著弗拉的手猛搖,而奈妮也上前去,向弗拉輕輕地鞠躬。

『真不知道要如何感謝。』

『如果成功了都是你的功勞,謝謝你!』

『哪裡的事…』

被兩個少女包圍的感覺又讓他的臉更紅了,紅的發燙。

這時,艾奴希雅的耳尖突然抖了一下,然後她疑惑地轉過頭來望著北方的天空。她把手伸向吵吵鬧鬧的三人,示意要他們保持安靜。

奈妮也感覺到了,她呆呆地望著北方的天空。

「這個聲音是…」

「運輸機,雙發的,這個高度應該很低。不會吧,戴沃斯特芬的那些傢伙…」

艾奴希雅喃喃說道,忽然,從她們背後的南方極遠處開始響起零星的砲聲,然後是掠過頭上天空的尖嘯音,最後,在冷冽的北國天空上爆出硬實的煙花。

「那些笨蛋,南岸的傢伙裝備了很多對空砲啊,」艾奴希雅轉身向奈妮下達指示:「所有工程立刻停止!叫所有人進入備戰位置!跑道淨空、在跑道兩側打出信號彈!快!」

「是!」奈妮飛也似地轉身快跑,跳過殘骸堆,奔向無線電本機。艾奴希雅則是用手指比著弗拉:『你幫忙一下,把我抬回剛才的地方。』「菲雅妳也要幫。」

面對她這種理所當然的態度和氣勢,兩人都毫無疑問地照辦執行。

運輸機持續近逼,五公里的距離不用一分鐘就能飛到了。奈妮花了三十秒的時間跑到無線電兵旁邊,一把搶過話筒:「喂,海娜嗎!立刻進入戰備狀況,妳那邊有可燃物或照明彈的就趕快帶到跑道頭點燃!」

對方也結結巴巴地回答「了解」,隨即就見到原本散怖在防線上遊蕩的降下獵兵們迅速的動作,戰車也都被立即發動。

奈妮看看周圍的人們,她注意到一位原本是滑翔機飛行員的無線電士,便把她腰帶上的信號槍一把搶過來,順便拿了兩發紅色的信號彈。

「這個借我一下!」

然後,她立刻奔向跑道的正中央,轉過身子面向機群飛來的方向,然後把信號彈從後膛塞入,關上閉鎖閂,朝天空開了一槍。

啪────碰!

在三十公尺高的天空,迸發出一顆閃爍著強光的紅色火球,它以每秒一公尺的速度緩緩地飄落。奈妮立刻裝上第二發,打出。

運輸機切斷了與滑翔機之間的拖曳索,滑翔機群開始緩緩下降。此時,一架運輸機的左引擎被爆炸的彈幕所波及,剛切斷拖曳索的運輸機開始因為推力不足逐漸往左方下墜,駕駛艙與機門附近陸續有人跳出。

以望遠鏡觀察著友軍們的降下獵兵,全部都在為運輸機大聲加油。

「撐住啊!不要失速!」

「加油!加油!距離這裡不遠了…」

但是跳了七個人之後,運輸機開始大角度的失速墜落,砸在地面上,發生大爆炸。已經跳傘的最後一人因為跳傘高度太低而來不及開傘,直接摔在地上。

運輸機群開始掠過墨爾德上空,轉瞬間,數以百計的降落傘在頭頂上綻放開來,二十四片傘衣的圓形王國降落傘大量地飄落。以望遠鏡觀察的人很驚訝地發現,除了空投筒以外,天上還有許多與物資一起下來的降下獵兵。

運輸機群在墨爾德機場上方完成投落作業之後,開始吃力地迴旋。一架最末尾的運輸機吃了一發直擊的高射砲彈,當場在空中爆散成碎片,燃燒的機身殘骸一塊塊地像流星雨般墜落。

奈妮看到這個傘花數以百計落下的景象,先是小小的感動了一會兒:我們並沒有被拋棄。然後,她的腦筋很快又動到了更為現實的層面去。

「重砲…!!」

她跑向距離最近的塹壕,大聲吼叫著:「待會友軍一落地之後,立刻幫助她們解開傘,然後拖到最近的掩體裡!敵軍隨時都有可能發動攻擊…」

「知道了!」

滑翔機群還遠在一分多鐘之外才能抵達的距離,投落的人員與物資則是沿著以墨爾德機場的中心軸線,灑了兩三公里左右,由於是低高度的戰術跳傘,差不多在躍出機門後七到十五秒之內的時間就會落地。降下獵兵們落地之後,大部份人都照訓練成功地五點滾翻完成著陸,也有極小部份人跳進鬆軟的雪中直接摔成骨折。

正當她們要爬起來割掉傘繩時,卻發現身邊已經有兩、三個姐妹衝上來,幫她割完傘之外,還拉著手強行拖著喊:「快!往這邊走!」

「裝備待會再回收!先搶救人員!」

「動作快!大砲馬上就要來了!」

艾奴希雅回到地下室門口之後,吩咐所有人躲進地下室裡尋找掩護,還在地面上的人盡量利用掩體求生。

滑翔機群的高度越來越低,她們盡可能避開運輸機投落的中心軸線,在兩側的副跑道與雪原上逐一迫降。運輸機與地面接觸時,發出巨大的刮削聲,鏟起飛揚的冰雪,在地上留下長長的溝痕,待滑翔機完全停妥,最靠近機尾的官兵便踹開機尾的艙門,準備跳出來作戰。

就在這時,惡魔般的爆炸巨響傳遍空曠的四周。

還搞不清楚狀況的一架滑翔機上方,甚至還沒停妥,重砲的砲彈就落在上頭。

轉瞬間,脆弱的滑翔機被爆炸的威力撕成碎片,近一點的人直接被炸成一團肉塊與噴濺的紅醬,天空中噴起一陣血紅色的霧氣與震碎的冰晶,遠些的人們還沒來得及趴下時,就被這陣衝擊波給按倒在地上,發出「咕呃」聲後,痛苦地咳著血。

有些完整降落的滑翔機甚至被爆風給颳翻,折斷一對翅膀之後,直接滾了十幾公尺,轉了一百八十度,轟地一聲頭下腳上的停在遠處。但由於機體的保護,裡頭的降下獵兵們雖然被震得七暈八素,但還是臉色發青地爬了出來。

一些掉落在地上的物資包更是直接被爆風給『拆封』了,一箱迫擊砲彈往外呈現出擴散狀的灑在雪中,而遠處也有被弄的到處都是的機槍彈鏈和手榴彈。

『太慘了…』在廢墟堆中看著這一幕的弗拉,不禁摀住口鼻小聲說。

奈妮面色沉重地從壕溝中爬出來,她嘶啞地高聲命令:「距離下一發砲彈掉落還有幾分鐘,大家動作快點!搶救傷者與人員優先!」

沒有任何空餘的時間浪費,所有人都立刻爬出來,扛起倒在地上的姐妹們往壕溝裡跑,帶進去一個之後帶第二個,毫不間斷。而那些還能自己行動的降下獵兵們也迅速脫掉身上的裝備,遠離砲彈掉落的中心點。

第二發很快就來了。

又一次的巨響,大家不用說都反射性的直接趴下找掩護,少女們流在白雪上的鮮血,才剛結成一層赤色的薄霜,又被劇烈的爆炸給掀上天空。

這發砲彈直接命中了機場東邊不遠處,剛才菲雅、弗拉、奈妮、艾奴希雅談話的地點上。

『啊,那裡是…』

弗拉望向機場東邊的墓碑,待落塵消散後,原本的墓碑已經變成了一塊向下凹陷的荒原。弗拉與菲雅兩人面面相覷著,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呢。

乘員剛剛逃生完畢的滑翔機機身被震碎成好幾節,以膠水黏合的木製機身顯然不是很能抵抗這種威力的震蕩。

巨大的煙塵升上天空,在這陣混亂中,降下獵兵們又翻出去搶救物資與空投包,然後在下一發砲彈到來之前,逃回掩體裡躲好。

「兩分五十八秒…」

一個下士看著自己的手錶,「媽的,那些南佬的速度進步了。」

「之前差不多都是一發三分半到五分鐘左右的說。」

另一位老兵也抱怨道,把抱在懷裡的醫護箱扔進壕溝裡,又跳上地面。

「妳、妳們到底在說些什麼跟什麼啊?」

「剛剛那到底是啥鬼東西!」

「法蘭…法蘭雪絲佳班長在哪裡?」

剛跳下來的降下獵兵驚魂未卜地左顧右瞧著。

「忘了跟妳們說:歡迎來到墨爾德。就這樣。」

士官長拍了拍新米的額頭,然後也翻出壕溝。

剛從機門躍出的降下獵兵少女們,很快就意識到,自己躍入了地獄的大門。



高射砲的彈幕大約持續了五分多鐘,隨後雖然可以聽見一兩聲神經質的砲手亂放的空砲,但大體來說主要的威脅還是那門大的該死的巨砲;敵人又轟了斷斷續續一個多小時之後,戰線再度沉寂。

而天空也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除了南方的敵軍還不時朝天上放一、兩發照明彈以外,幾乎已經沒有什麼動靜。

降下獵兵們開始迅速的動作,把散怖在墨爾德附近的空投桶蒐集起來,原本因為巨砲的火力而被迫原地掩蔽的援軍們,也漸漸往機場集中。

在跑道中央,不斷有人吹著哨子,剛降落的降下獵兵們都跟隨著這個哨音,開始聚攏集中。

艾奴希雅在部下的協助下一拐一拐地來到了集合點,她大聲地問道:「誰是指揮官?或是軍階最高者?」

「我。」米蕾莉亞.列星頓上尉舉手,小跑步來到艾奴希雅面前。

「妳們是…上級又要投入兵力了?」

「不、不是。」列星頓上尉大聲的回答:「這是我們的獨斷行動,與本部沒有關係。為了要與姐妹一同併肩作戰,所以我們來到這裡!」

「為什麼幹出這種事情來啊!冒險來到危險的前線…」忙壞了的奈妮吼起來,但是,她哽咽了起來。

「與其在基地裡每天擔心受怕,還不如來找妳們呢。」

「我們無法坐視妳們孤軍奮戰!」

「說的沒錯,所以我們才會來到這裡。」

「我們本來就有份的,只是遲到了些。現在我們也來了!」

「受那麼久的訓練,本來就是為這一天啊!」

不管怎麼說,雖然這種行動是魯莽的,而且實際上可能沒有辦法給守軍帶來什麼物質上的幫助,但在精神上就有若一劑強心針。許多在第一天就降落的降下獵兵們聽到她們的回答,都一邊低聲咒罵著「笨蛋」、「傻瓜」,然後用手背去擦拭眼淚。

新抵達的降下獵兵們,雖然一踏出機門就被好好的震撼教育了一番,但是她們的熱血與高昂的士氣並未被冷卻,反而還暖化了原本已經快要被時間與冰雪麻木冷卻的墨爾德守軍。

「哎,妳們真的是笨蛋。妳們的平安夜和聖誕節大餐該怎麼辦?我們錯過是理所當然,妳們錯過就真的是可惜了。」艾奴希雅打趣地說。

「這一點妳大可放心,我們就是聖誕禮物,所以沒什麼好可惜的。」

「呵。」艾奴希雅上前,緊緊抱住列星頓。

「接下來的部份可能會讓妳們覺得很難受或是很無聊,但還是歡迎妳們到來。」

列星頓上尉點點頭,緊摟住艾奴希雅。

兩人分開之後,艾奴希雅面向所有降下獵兵。

「各位,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跟各位宣佈。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明天的戰鬥,將會是我們在這一次戰役中,最漫長也最艱困的戰鬥。希望所有人,都能句把我接下來所說的每句話每個字給記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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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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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深入敵陣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4月 10日, 1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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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1日, 22:25
文章: 830
十二月二十四日 20:08 墨爾德機場



漢密斯上尉從弗拉那裡接過大風衣,感謝地點了點頭,然後他把風衣穿上之後束緊皮帶,將盤帽戴正,並且把防風鏡拉下來,再把領子豎立,以圍巾包住自己的喉嚨。

「克盧索中尉,接下來的事就全部交給妳了。」

「這是當然。」菲雅自信地手扠腰笑道,這幾天以來本就是這個樣子。

今晚十點鐘,漢密斯要帶一輛SD-25迂迴到北岸去,把她們的計畫告知北岸的營本部,順便送走一些前線無法處理的重傷患。菲雅曾詢問過艾奴希雅是否也順便搭這輛車先行離開,但她搖了搖頭。

「身為指揮官的我必須第一個跳出機門,最後一個越過那瓦河。」

「瞭解妳的意思了。」菲雅點點頭。

雖然奈妮得知之後屢屢勸說艾奴希雅應該顧及身體早點撤退,但艾奴希雅只是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額頭,就讓奈妮沒再多說什麼。

裝甲運兵車裡可以躺個七、八名傷患,後頭再加一輛雪橇就能多帶五個傷患,再加上照料及輸送他們到河對岸的醫護兵與擔架兵,雖然照克盧索中尉所說,冰面厚實到可以供裝甲運兵車通過,但是SD-25比蘭奧亞燒肉罐頭要重的多了,為保險起見,還是不要冒險的好。

漢密斯上尉親自扶著他忠實的女副官坐上運兵車,被迫擊砲炸傷右半身的她,這幾天以來都高燒不退,由於傷口遍佈身體多處,醫藥品缺乏的狀況又不允許更換衛生乾淨的新繃帶,發炎與潰爛也很嚴重,也列入優先後送的名單之列。此外,被爆炸震傷內臟與肋骨的愛莉絲也隨這輛車後送。

上尉把她抬上車之後,還蹲在她身旁為她蓋上大衣,摸摸她的額頭,憐傷地注視著她發寒蒼白的臉頰。良久,他才爬到前座槍砲塔上去。

坐在槍砲塔上的漢密斯上尉向菲雅敬禮之後,菲雅向他揮手送行,滿載傷患的王國半履帶裝甲車逐漸消失在遠方。

「接下來就是我們的工作了…」菲雅打了個呵欠,走向她的裝甲連。

整座差不多已經被轟成月球表面的機場正在騷動,新抵達的降下獵兵們體力還充沛,負責從地下室裡把不能動的傷患給搬到地上排成梯次。菲雅重新接掌中隊之後,確認清點了一次她們手中所有的車輛資源。

由於艾奴希雅授權給菲雅使用本戰區內所有載具車輛單位的權限,因此除了戰車連隊的七輛殘餘戰車以外,四輛隨連隊前進的兩噸半輸送卡車、漢密斯的擲彈兵連下轄的最後四輛SD-25半履帶,一輛五噸大拖車,還有六輛王國製的兩噸半卡車與機場內俘虜的兩輛兩噸半卡車。

在輕型車輛方面,就屬機場俘虜到的四輛吉普車與漢密斯帶來的一輛指揮裝甲車。再加上俘虜來的六具大小不一的雪橇,如此一來車隊每來回一次,就能輸送大約一百名傷患。

現在的問題就在於,裝載傷患要多久的時間,她的戰車連隊在南方能撐多久,殿軍該如何分批撤出才不會損害到戰力,以及最重要的:北方的聯邦軍究竟會不會被弗拉給說服。

其實那才是最關鍵的因素。如果交涉失敗,整個撤退行動也就將註定完全失敗。

在整頓好裝甲部隊在南方的怖署之後,菲雅走回機場行政大樓附近,傷患大部份都已經移到地面上,根據優先順序在手上由醫官寫下一、二、三、四、五的等級,沒有被寫到的傷患代表她們是可以自己用雙腳移動的。

在整齊排列的傷患間留有走道,醫護兵與醫官們在她們之間的走道來回奔波著,不時給她們加上保暖的衣物服被,惟恐她們在這寒冷的平安夜裡凍著了。第一波傷患正在被裝上車輛,菲雅到處看看,找到了車隊的臨時指揮官潔絲汀娜。

「潔!」

「喔,菲雅啊。」

准尉轉過身來,訝異地看著菲雅。然後微微一笑:「聖誕快樂。」

「啊,是耶。今天是平安夜。」菲雅思索道,「如果平安夜真的能讓大家都平安就好了。」

「如果能如妳所願當然是最好的結果啦。」

「對了,傷患裝運進度怎麼樣。」

「重傷患大部份都要用躺的,佔了很多空間,實際上只能運個八十幾人過去吧。」

「這樣啊…不能再多一點?」

「沒辦法的事,」潔絲汀娜聳了聳肩,搖搖頭:「可能要運完所有人得分成六批進行,所幸第四批、五批的傷患大多都還可以靠自己移動,坐擠一點也不影響生命安全。」

「就像麝香鼠的糧倉一樣啊…」

「是的,越到後頭越簡單。」

菲雅又問:「那麼妳能否在適當的時機撥出一部份車隊來南方防線接人?」

「可以是可以,得看要借多少。」

「我稍微估計了一下,要壓制住南方敵軍的進攻,至少得有一百人級數的火力。我這樣就可以用她們變出一個營在打防衛戰的假像…『火力可以有效彌補兵力的不足』。這句話講的真好,不過我還想要補充一句。」

「喔?」

「煙霧可以有效掩飾我軍的意圖。」菲雅手裡拿著一個發煙筒晃了晃,「那些空投包裡居然有這種好料,我們這樣就能用迫擊砲製造大片大片的戰場之霧了。」

「哈哈哈,妳還真是煙霧彈的愛用者。」

「它可是奇襲與轉進的必要佐料啊,好比松露與青鯡魚的組合,是缺一不可的。」

菲雅得意地把發煙筒塞進大腿的褲袋裡,然後拍拍潔絲汀娜的肩膀。

「戰車可以一輛帶五個人走,所以我載走三十人之後就還有七十人,我們會拋棄重裝備,所以只考慮到載人的最擠限度就可以了,五輛運兵車吧,以紅色信號彈作通知。」

「妳們撤退的同時也就代表防線全面棄守,對吧。」

「最壞的狀況是全面崩潰,到時候假設我還活著就會以黑色照明彈發出信號,那時妳就不用來冒險了,我會自行想辦法撤出。」

「知道了。」

菲雅交代完之後走向指揮部,只見弗拉、奈妮與艾奴希雅聚在吉普車前,周圍包著一圈圈的降下獵兵女孩們,一陣陣的吵嚷聲轟轟地升起。

「安靜!」

最後,艾奴希雅大聲喊了一句。

「面對這個男孩願意為我方交涉的誠意,我認為我方也有必要展現我們的誠意。」

「可是那也不用妳去…」

「太危險了!」

「如果聯邦的傢伙蠢到會幹扣押來使這種沒常識的行為,那妳們還沒辦法打贏這種野蠻民族,可就真的沒天理了。」

艾奴希雅指著奈妮:「在我離開的時候,由妮貝龍根中尉擔任代理人…」

「我有意見,照官階來排的話,應該是由列星頓上尉接手。」

奈妮強行上前一步:「屬下想要自願擔任代理指揮官的護衛。」

這下換艾奴希雅傻住了,「妳…」

「跟妳交手多次的經驗,就是要先發制人,才不制於人。」奈妮笑了笑,很自動地坐上吉普車。

弗拉顯然為了這一團混亂而顯的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奈妮對他招了招手,『上來吧,由我來開車。』

『喔,好的。』弗拉轉頭望向艾奴希雅,『剛剛發生了什麼事,怎麼大家看起來都一副想要吃了我的樣子。』

『沒什麼,艾奴希雅上尉說要親自開車送你過去而已。』

『咦?沒有必要這樣作吧…』

『這是對你信賴的誠意啊。況且,換成其他搞不清楚狀況的人,搞不好還會擦槍走火呢。』

艾奴希雅看著奈妮,理所當然地坐在駕駛座上的神情,不禁像隻落敗的公雞,垂頭喪氣的坐進後座。

「我的命令難道已經失去那種絕對性了嗎…」

「從以前開始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了。」奈妮吐嘈道。

「奈奈啊,妳的嘴巴真是越來越毒了耶。」

「我從出生開始就是這樣,始終如一。」

「可是妳以前明明比較好欺負的啊…」艾奴希雅的口吻聽起來好像很感傷的樣子。

艾奴希雅坐定之後,看見坐在右前座的弗拉回過頭來,對自己眨了眨眼睛。

『真的是非常感謝妳的信任,請放心,據我了解我的現任長官還沒有惡劣到會扣押來使的程度。』

『真是那樣的話我可就放心了啊。』

艾奴希雅一邊說一邊為手上的渥爾芬作歸零調整,插上彈匣,拉動槍機,槍榴彈也從袋子裡掏出來散置在隨手可得之處,可以看到艾奴希雅有把擊發瓦斯用的空包彈與槍榴彈用細線綁在一起的習慣。

準備好渥爾芬之後,她為車載的五零機槍裝上彈鏈,拉動槍機卡榫,讓子彈嵌入,完成擊發狀態。

這些準備動作與她口中所說的話根本就完全不符。

「奈奈,妳有裝備吧?」

「尼爾一把,不過沒有槍套。」

尼爾的硬皮革製槍套設計非常特殊,只要把槍套的蓋子關上倒過來,就可以固定在尼爾手槍的握把上,成為一把有槍托的手槍。不過,空降部隊的官兵雖然愛用尼爾,但卻對它又硬又大的槍套無甚好感,很多官兵也覺得可以靠技術來彌補沒有槍托的不足。

艾奴希雅點了點頭,「那就好,不然後座還有一支皮諾,要用的時候再拿出來就好了。」她把渥爾芬上膛好之後,舉起來試瞄一下。

奈妮苦笑著,一邊為吉普車的發動機接上線一邊苦笑著。

『她就是這個樣子,在不喜歡或不熟的人面前就會裝模作樣。』

『我聽的見喔。』

她用聯邦語從後座威嚇道,弗拉也笑出聲來。

吉普車前突然出現一個身穿黑色裝甲兵制服的人影,她氣喘噓噓地跑了過來,然後趴在吉普車的引擎蓋上。

『你們要走了嗎?』菲雅用聯邦語問道,她的雙手把散亂的金色髮絲向兩側梳開。

『是的,馬上就要走了。』弗拉肯定地說道:『克盧索中尉,非常感謝妳的故事,還有妳的幫助,我會一輩子記得妳的友情。』

菲雅哈哈的笑了起來,把手伸向弗拉,兩人的右手相握之後用力搖了幾下,然後菲雅把一小本筆記本塞給了弗拉。

『我剛剛發現的,原來自從她還給我之後就一直收在地圖盒裡。』

『這個是…』

『我整理給莎賓娜的聯邦語速成教學。帶回去當紀念品吧。』

『哈哈哈,原來如此。』

弗拉接過筆記本,點了點頭。『妳自己留著不用?』

『我身邊目前沒有人要學貴國語言,倒是我看你還蠻有天份的,看聯邦語的部份去認識王國單字吧。Si-Ya!』

菲雅把食中兩指併合,在眉稍上晃了兩下,俏皮的行禮,用胡林克的方言說了一句『有緣再見』的俚語,然後揮揮手,消失在人群中。

「開車吧。」艾奴希雅說。

「嗯。」奈妮踩下油門,吉普車開始加速。

『她知道我是胡林克人啊…真的好厲害。』弗拉有些訝異的喃喃道。

『應該是知道,你們胡林克人講起話鼻音沒有諾威奇亞那麼重,也不像索別瑞爾人那麼愛捲舌,而且,你是金髮的。全聯邦也就只有胡林克半島的緯度夠高吧?』

『話雖如此,聯邦全土還是有很多胡林克人或西邊來的王國後裔散居啊。』弗拉苦笑著,試圖反駁艾奴希雅所提出的一般通說,不過他自己也知道大部份的情況與刻板印象都是如此。

弗拉看著消失在黑暗中的機場,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轉過身來,對奈妮說:『謝謝。』

『呃?』奈妮顯然有點反應不過來。『謝謝什麼?』

『妳幫我弄來治感冒的藥,而且還願意相信我,令我非常感激。』

奈妮笑了一笑,但是視線依然集中在前方,『不用這樣客氣,實際上是克盧索中尉在照顧你呢。我也跟你只是一面之緣…現在想想,覺得救你還真是一筆划算的交易。』

『喔,怎麼說。』

『幾滴汗換幾百加崙的血,你說划算不划算。』

『喂喂,這筆生意還沒談成呢。』艾奴希雅不忘提醒道。

『這倒是。』弗拉慘然一笑。

「嗚,奈奈妳的注意力都被弗拉給帶走了,我變的好無聊唷。」

面對艾奴希雅的抗議聲,奈妮強忍住笑意,回了她一句:「那妳幹嘛要跟來呢?」

「喂喂,是妳要跟來才對吧?先後次序別弄混了!」

忽然,一種冰冰的涼意落到了他的後腦杓上,正要伸手去摸,抬起頭來,卻見白色的優雅飄雪緩緩的落下。

『噢!又飄雪了呢。』

奈妮嘩的讚嘆一聲,比起這幾天以來雪一下就是從水平方向迎面撲來、狂飆猛吹的暴風雪,這種緩緩落下的降雪顯然溫柔的多。

『好有銀色聖誕節的感覺喔。』

奈妮笑嘻嘻地對弗拉說,弗拉笑了出來:『是啊,在我家鄉的雪就像這樣,一年裡大概只會有一、兩星期有機會看到吧。』

『不過這陣雪到底對妳們來說,算好事還是壞事?』弗拉好奇地問道:『妳們不是還有很多人在露天的跑道上躺著等待分批運走嗎?』

『毫無疑問是好事,因為你們聯邦空軍的戰鬥轟炸機比寒冷可怕的多。不過…這種小雪的降下,照我的經驗來看通常都是暴風雪結束的前兆喔。』艾奴希雅一邊把槍藏進帆布袋下,一邊述說著自己的經驗談。

弗拉有些懷疑道:『是這樣嗎?』

『你自己想想看雪從什麼時候下的,十一月初,對吧?那時候也是先下了半個月的小雪,那是高壓雲帶抵達之前的外圍環流。之後高壓氣旋的強度增大,速度也變快,所以結束的外環流會比較短些。』

『原來如此…看樣子我們聯邦這邊的氣象預報單位真的要加點油啦。還說什麼雪季至多只會持續一個月…』

『威西尼亞常年的狀態是如此,不過今年的冬天算冷冬,五年以來最冷的。』

看著艾奴希雅不斷回答有關於氣象與天候的問題,奈妮不禁笑了起來。

「妳看,妳的注意力還不是被這小子給勾走了。」

「我哪有…」艾奴希雅正要反駁,臉頰卻紅了起來。「可惡,妳越來越懂的抓進攻時機了。」

「這全部都要感謝某人的身教言教之故唷。」

弗拉看著她們兩人的鬥嘴,卻不清楚其中的台詞,他很天真的在此時插進一句話。

『派翠西上尉和妮貝龍根中尉的感情很好呢。』

兩位女孩都盯著弗拉,氣氛陷入有些沉默的尷尬。弗拉摸摸頭傻笑著,『我是覺得有這種感覺…抱歉,多嘴了。』

『不,你說的很好。非常好!』坐在後座的艾奴希雅把手伸向前座的弗拉,用力揉著他的頭髮。

吉普車在這陣夜裡突來的小雪下,往前線開去,只見遠方的黑暗中忽然從右側爆發出一陣槍聲與曳光彈的閃光,然後是整條聯邦戰線瘋狂的開槍,幾乎把黑夜照成白天。

奈妮慌忙的踩下煞車,被驚醒的弗拉啞口無言地看著爆出槍響的E連陣地,而艾奴希雅則是迅速的從帆布袋底下抽出渥爾芬。

只是約莫十秒鐘後,槍聲逐漸停止,聯邦軍的右翼傳出一陣陣歌聲。

『平安夜~聖善夜~』

從低沉的旋律聽起來,也是王國的教徒們耳熟能詳的歌曲。這陣歌聲開始傳遍整段聯邦軍的戰線。菲雅低頭看了看腕錶,笑出聲來。

『十二點整…真是有趣的慶祝方式。貴部隊的傳統?』

『不,我想他們只是單純想要發洩一下。』弗拉頗能諒解對面那些弟兄們的處境,苦笑回應。『有人要去揹黑鍋囉…不知道會是誰而已?』

前方約兩百公尺處,霍克愛所帶領的監視哨部隊在查覺到事態後,也不干示弱地高聲唱了起來,她們的音調比起對面的男孩子要高了六度左右,從歌詞的第二節一起接唱的她們,雖然聲響總和不如對面的軍容壯盛,卻達到了某種二部合唱的微妙協奏。

奈妮她們也就乾脆把車停在原地,過沒多久,弗拉自己也哼了起來。奈妮在第三節開始的時候,也一起高聲唱起,艾奴希雅與弗拉一開始先是看著她,過沒多久,也都用各自的母語唱起這首歌。

這場儼然把這裡和整個戰場隔絕獨立出來的唱詩大會,約持續了五分鐘後結束。一切都恢復安靜,平安夜如同字面上的意義一樣恢復了安寧。

「啊,好久沒有這麼大聲唱歌。」艾奴希雅愉快地說。

「我也是。」奈妮點點頭,「上一次聽到這麼狂妄的唱歌方式就是乘吉普車那次了吧?」

「是啊。」

『妳們說什麼?』

『喔,只是覺得好久沒大聲唱歌了,很舒暢。』奈妮很快轉譯,弗拉也頗有同感的點點頭。

『當俘虜的人還能像我這樣盡情使用母語聊天…這樣的例子應該不多見。』

『何止不多見,根本就是一個也嫌多了。』艾奴希雅吐嘈道。

『接下來,要怎麼辦?我們好像不能直接開到對面去吧?瑞斯伯上尉。』奈妮問道。

『先讓我打個信號。妳們有手電筒嗎?』

奈妮點點頭,轉頭望向艾奴希雅。艾奴希雅從雜物袋裡掏出一支只有大姆指寬的黑色細圓筒,『空降部隊用的,小是小了點,可是功率很強。』

『再給我一塊布,然後載我到戰線的左…對妳們來說應該是右翼的方向。』

『我知道了。』奈妮驅車前往弗拉所說的地點,當她們把吉普車停下來時,右翼塹壕的自己人也探出頭來。

「喔,奈妮啊,原來是妳。別嚇唬我們啦…」

「抱歉唷,得借妳們的壕溝一用。」

「等一等,我派個人去叫排長過來。」班長謹慎地看著車副座上的弗拉。

過沒多久,霍克愛沿著聯絡壕爬了過來。已經待在這條塹壕裡三天沒有移動過的霍克愛看起來整個人就像是染了一層煤灰似的,全身都髒的不得了,她的秀髮雖然有略事整理過,但是髮緣的部份還是生出一大片分岔與鬈曲的雜毛,看起來真的很慘。

「喔,奈妮啊!好久不見。」霍克愛爬出了掩體,和奈妮緊緊擁抱。「嗨,連長好。」

艾奴希雅微微笑著,輕輕點頭。奈妮抓著霍克愛的手,把她從上到下看了一遍。

「妳怎麼會搞成這個樣子?我從沒見過比現在更慘的妳了。」

霍克愛哈哈笑了幾聲,「沒差,反正回去之後我有的是時間來整理儀容嘛。」看樣子她已經頗能適應壕溝生活。「怎麼回事?」

「還記得今天晚上和妳通過無線電,我們要去對面交涉嗎?」

「知道。」

「先打個信號,先通知對方我們要來。」

「好,沒問題。來,跟我走。」

奈妮回頭向艾奴希雅說:「那麼妳就留在車上看守囉!」

「嗯。」艾奴希雅也很清楚自己行動不方便。

於是,奈妮與弗拉在霍克愛的指引下來到防線的最末端。

『這裡可以了。』弗拉表示道。

他稍微爬出壕溝,往對面看去,不禁有些奇妙的感覺。原來敵人是從這個角度看著我們啊…原來河道周圍的地勢是肉眼難以察覺的低地,而她們可以鳥瞰聯邦軍的陣地,就某種程度上來說還佔有一定的地利呢。

他把手電筒伸出去,然後從奈妮手裡接過王國的雨衣包,攤開之後把手電筒左側蓋住,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回頭。

『現在可以開始了吧?』

『開始吧。』奈妮肯定的說。

於是弗拉注視著一公里外的陣地,然後把大姆指在習以為常的手電筒開關上挪動,卻發現沒有反應。他頗尷尬地轉過頭來對奈妮問道:『請問…這種手電筒怎麼打開?』

『要用轉的,底部有旋轉式的開關。』

『噢,感謝解說。』

弗拉轉了一下手電筒的底部,果然有光照出。再往反方向旋轉,又關掉了。他在壕溝裡背對聯邦陣地試了幾回,肯定自己已經會使用之後,再度就準備位置,深呼吸一口氣,然後發出訊號。

『希望他們可以看到。也希望另一邊的傢伙不要看到…』弗拉喃喃自語道。

奈妮看著弗拉所發的訊號,端詳一會兒之後點點頭。

『摩斯電碼?』

『沒辦法,我們沒有其他的制式密碼。聽說海軍和空軍好像有各自的一套編碼,但我們肯定是沒有,我們都是明碼通訊。』

『原來如此,看樣子你們的保密體系很需要強化啊。』

『我也這麼覺得,可是這樣平常聯絡起來比較方便。』弗拉也表示了自己的意見。密碼繼續發出。

奈妮可以大略猜出弗拉所發的密碼之意,因為王國青少年少女團的野營活動裡也有教過這種通訊手段,以長、短兩種信號拼湊成二十六個字母,以及王國語獨有的四個字母的方法,可說是世界通用的信號。

弗拉首先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然後要求對方禁止開火,讓他接近。他的動作很熟練,當開始打第二輪的時候只花了不到三十秒的時間。

可是,打第三輪的時候奈妮開始擔心了起來。

『他們真的會回覆嗎?』

『不曉得,我想是會吧,如果他們相信發文的人是我的話。』

『你可以試試看發慢一點。』奈妮建議。

『嗯,那我試試看。』

弗拉自己也覺得越來越不安,都打了一分多鐘,說沒有人發現是不可能的,可是都事到如今了,只好繼續打下去,不過弗拉把自己的發訊速度放慢了很多,以期對方能清楚看到。

發訊第六遍,對面的陣營裡開始出現一些車輛與人員的移動,安靜的陣地中發出些微的吵雜聲,原本還有的一點燈光都熄滅了。這是進入戰備體制的前兆,奈妮不禁覺得越來越擔心。

『你到底發了什麼訊號給他們啊?』

『拜託,就是摩斯密碼啊!天殺的他們怎麼拖這麼久…』

弗拉抹了抹額頭上滲出的汗水,然後繼續發訊。發信第十遍,對面的陣營裡傳出了第一波回訊,奈妮連忙舉起望遠鏡看著。

【所.請.照.准───允.許.接.近】

『他們看到了!』弗拉如釋重負地長嘆一口氣,整個人像虛脫般地趴在壕溝的壁面上。『呼,這輩子從來沒這麼緊張過。』

『辛苦你了。』奈妮靠在弗拉身旁,拍拍他的背。

跟霍克愛道聲謝謝後,奈妮叮囑她:「無論發生任何情形,都不要先開槍!」然後就帶著弗拉走出壕溝。

艾奴希雅仍然背靠在後座上,翹著二郎腿,儼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就只等開戰了。

艾奴希雅開玩笑說:『剛才還以為要打起來了呢,結果居然沒打啊。』

「真打起來還得了。」奈妮捏了艾奴希雅的手背一下。

『哎…』坐上吉普車時,弗拉又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奈妮好奇地問。

『只是想到馬上就要回去了,感覺蠻奇特的。也漸漸跟妳們熟悉…卻要走了。』

『喜歡的話就留下來啊───』艾奴希雅還把尾音特別拉長來嘲諷弗拉。

『不敢不敢,我收回我的話。』弗拉連忙搖著頭。

『───才怪,早點滾回去吧。不要來妨礙我跟奈妮的時間,去去去。』

『那麼,這樣好了。』奈妮微微笑地從駕駛座轉過來看著弗拉。『你家住在哪裡?』

『我家…啊?』

「咦耶?」

艾奴希雅和弗拉都驚愕的另眼瞧著奈妮,奈妮有些不好意思的把臉轉一邊去,『算了,當我沒說。』

『不,我沒那個意思,要告訴妳住址是可以的,不過妳是要作什麼?』

『我是想,如果以後有機會的話,像是停戰之後,可以循這個地址去找你啊。到時候,不就能夠再見面了?』

說這段話的時候,奈妮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而講的有些結結巴巴,還不時把視線轉到別的地方去,最後說完這段話的時候,鼻尖與雙手攀抵著座位,把半張臉埋在座椅的遮蔽下。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弗拉笑了出來:『噢,這樣啊,不過我到從沒有看過這麼可愛的妮貝龍根中尉。』

『不要說一些會令人臉紅的話…』奈妮小聲抗議道。

『那我說嚕,胡林克,諾斯馬克蘭州,列貝爾,半島最北邊的港都。我家在郊外…』

『請稍等一下。』奈妮拿出筆和記事本,把筆記本墊在膝蓋上,用嘴巴含著著手電筒,開始抄下住址。

『哦,原來妳是認真的。』

『請繼續說吧。』

『好,列貝爾的松香小徑與伯赫林街交叉口的附近…』弗拉抓抓腦袋,『太久沒回去有點忘了…對了,松香小徑的二段四十四號,一座獨棟的白色雙層樓房就是了,房子前頭有個庭院。』弗拉順便把電話也給了對方。

『嗯、嗯。』奈妮一邊聽一邊點頭。

『如果要從王國拜訪我家的話,可以坐聯邦國鐵的西部山線到薩魯曼州,再轉海線坐到終點站。到站之後,再照上頭的電話號碼打給我,我會開車去車站接妳。可以嗎?』

『可以可以,真的是非常感謝您。』奈妮很高興地接過筆記本與筆,並小心翼翼地將那張抄有地址的紙片收進左胸前的口袋。

「哼哼,還真甜蜜啊…」艾奴希雅一手摟著自動步槍,另一隻手撐住下巴,免得它過於驚訝而掉下來。

『那麼,妳也可以抄給我妳的地址嗎?』

弗拉出於禮尚往來的善意地說了這句話之後,艾奴希雅的肘子滑了一下。

『這個…』奈妮忽然擺出了神秘的笑容。『我的母親說過,不可以隨便把地址交給陌生人。尤其是男生!』

『啊…好奸詐。』弗拉苦笑的搔搔後腦杓。

「奈妮妳還真是越來越邪惡了啊…」艾奴希雅有些多愁善感的把脖子仰向天空,長嘆一聲。

奈妮坐回駕駛座上,很輕快靈活地換排檔,踩下油門,轉方向盤,把吉普車開向聯邦軍的陣地。這陣行駛的速度刻意壓在四十幾公里上下,而且路徑幾乎呈一直線。

陣地前方有些微弱的光束在閃爍,然後,一聲咚的彈射聲,一發鎂光照明彈在吉普車上空近百公尺處炸開,強烈的劇光幾乎將黑夜照成白天。周圍的雪地都在反射白光,令眼睛已經習慣於黑暗的弗拉感覺有些難以適應。

不過,奈妮與艾奴希雅卻好像沒有影響。

『妳們沒事嗎?』

『還好,訓練的時候就有演練過這種狀況。碰上光線的突然變化…多少不會感到意外啦。』

也是啊,她們畢竟是受過比我更為嚴格訓練的特殊部隊,就這點上來說,她們出人意料之外的堅強也是無庸置疑。

弗拉把頭轉向左手邊的奈妮:『真的得說再見了呢。』

『是啊,也是時候該說再見了。希望你能活到我去拜訪你的那一天。』

奈妮的口氣似乎就是咬定自己一定可以撐比較久似的。

『我知道了,我會努力的。』弗拉也笑了笑。

『祝你成功啊,順便祈禱你的預言成真。』

艾奴希雅抓著車載的五零機槍,另一手按在隱藏渥爾芬的帆布袋上,一副唯我獨尊的傲氣臉孔,舉首挺胸昂視著光芒中的聯邦軍陣地。

吉普車開過前哨與散兵坑間,來到主陣地線前,然後緩緩停住。待奈妮停妥之後,弗拉一個靈敏的翻身跳出吉普車外,然後好幾名處在逆光中的黑色人影拿著黑棒槌接近弗拉,這些聯邦兵目瞪口呆的拿手電筒照著弗拉,讓後者有些難以睜開眼睛。他抬起手臂來遮擋,另一手前伸制止,『別這樣照,眼睛很不舒服啦。』

『該死!弗拉!噢,天啊,真的是你。』

一個瘦瘦高高,雖然看起來年輕,但由於臉上鬍渣的關係,看起來就硬是比弗拉要老成好幾歲的軍官跌跌撞撞的衝出來。在他背後跟著另一位戴著聯邦鋼盔,正面打印著兩條槓子的高個頭中尉。

這兩人跑向弗拉,其中那位鬍渣男緊緊的把弗拉擁入懷中,緊緊地摟著;奈妮看進這樣露骨的肢體語言不禁感到有些臉紅,艾奴希雅見狀還吹了聲口哨。身高比對方要高上一個頭的他,看起來就像是瑞斯伯上尉的父親或老大哥,讓奈妮很擔心鬍渣男這一抱就把小巧的弗拉給拆了。

『噢,輕點,凱特。我……』

『天啊,真的是你,天啊。』

鬍渣男放開手,一邊發出讚嘆地嘖嘖聲,一邊伸手捏了弗拉柔軟的右臉頰一把。

『沒錯,真的是你。天殺的!你這個渾蛋!讓我們傷心難過了這個久,又突然好端端的這樣冒出來,我那些淚水你要怎麼賠我啊!你這該死的渾蛋。』

『這……』

弗拉的藍眼睛裡埋著許許多多的慌張,這突如其來的一擊,讓他有點不知該如何應對了。

艾奴希雅與奈妮聽見,都笑了出來。那位戴鋼盔的軍官也在偷笑,周圍的聯邦士兵們與散兵坑裡也傳出一陣低沉的笑聲,弗拉很難為情的臉紅了起來。

『你頭髮……我離開後就沒梳了嗎?』

『去你的,什麼時候了還管頭髮……哎呀!』

鬍渣男著急地把弗拉垂下散落的金髮用手掌撥開,『你臉上怎麼紫了一塊?這些瘀青是怎麼回事?你被那些瘋婆娘打了是不是?』

『沒什麼,只是點誤會而已。』弗拉極力想解釋著。

『真的嗎?』鬍渣男正要問下一個問題,只見一旁的鋼盔中尉拍拍他的肩膀,打斷了他的問題。

『凱特,我們可不可以等一下再來討論這個。』

『弗拉,你能夠先解釋一下這個狀況嗎?說實在的,我們根本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

戴鋼盔的中尉很認真的看著弗拉說道,弗拉也點頭回答:『是的,這要花點時間,我會慢慢跟你們說的。什麼事?』

一個士兵拿著無線電擠了出來,『長官,我們剛剛都沒去注意無線電,現在米芬斯上尉已經要過來了。』

弗拉的臉色逐漸轉回正經的態度,他點點頭:『等我一下,你們去拖延一下米芬斯。』

他快步往吉普車的方向走了回來,雙手按在吉普車的引擎蓋上,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奈妮與艾奴希雅。

『謝謝兩位送我這一程,尼貝龍根少尉,艾奴希雅上尉,關於先前的討論,我會說服我的同僚的,而且我想是時候你們該走了,可以避免些旁支末節。快走吧。』

『不會,』奈妮本來還想要說些什麼,但是忍了下來。『祝你一切順利。』

奈妮發動吉普車,打倒檔。吉普車開始慢慢遠離瑞斯伯上尉。

弗拉點點頭,對她們露出潔白的牙齒,展現出一個可愛的笑容。他很快就收起燦爛的微笑,板著一張娃娃臉,對身邊的士兵下達命令。

『讓她們走,把手電筒關了。』上尉手揮一揮,示意著那些還緊盯著敵人的士兵放低槍口,隨著一個個熄滅的燈泡,四周回歸到了黑暗之中。

吉普車在倒車約五公尺後,奈妮將它原地打轉一百八十度,面向墨爾德機場,然後打檔,踩油門,加速離去。艾奴希雅舒爽的大口吐出一團熱氣,「啊───接下來就不是我們能插手的問題了。」

「是啊。不過,他真的是上尉啊。」奈妮回想著剛才那位發號施令的小男孩弗拉,彷彿到了這時才肯定的相信。

「哎,妳也不過就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看了妳這張臉,妳的身材,誰會相信妳是中尉啊?還是降下獵兵的呢。」

「這個,有什麼關係呢。反正女人的年齡是秘密嘛…」奈妮嘿嘿地賊笑著。

「哎,雪停了呢。」吉普車駛離聯邦軍和霍克愛的前緣陣地不遠後,艾奴希雅抬起頭來,略帶迷惑的表情說。

「什麼時候停的?」

「真的耶。」

奈妮轉頭張望一下四周,「艾奴希雅,妳不是一直很希望明天天氣不要好嗎?」

「天氣好倒也有行動方便的好處,這就要看人怎麼想了。」艾奴希雅倒是很樂觀。

「那妳是說好玩的嗎?」

「在妳面前有很多話是可以說好玩的,呼呵呵。」

「妳這傢伙…」奈妮有些又氣又好笑地想要轉頭,卻發現一雙手臂從座位後頭伸過來,交叉抱住自己的胸口。

「接下來要跟妳說的,就不是說好玩的了。」艾奴希雅輕聲細語的說。

「艾奴,妳…」

「噓,讓我先說完嘛。妳專心開車就好了。」

艾奴希雅把她的脖子伸了過來,奈妮之所以能察覺到的理由是因為艾奴希雅她的髮絲垂落在自己的耳際上,給人一種癢癢的感覺。

「謝謝妳,讓我有活下去的欲望和勇氣。我啊…在那天之後想了很久很久。」

「仔細想想,我還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很多很多還沒做的事,還有許多許多討厭的人,喜歡的人,」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然後又抱奈妮抱的更緊了。

「所以,我不會死的。我要活下去,而且會活到一、兩百歲,像個老奶奶似的躺在搖椅上,啜飲著美味的下午茶,和我喜歡的人一起吃著茶點心。」

「艾奴希雅…」

奈妮並沒有阻止她,只是臉紅了,身子也有點往座位底滑了下去。

「我們回去之後,部隊八成會解散或重編吧。到時候…奈奈,我想要把妳拉過來,繼續待在我身邊。我想問妳的是,妳願意嗎?」

艾奴希雅忽然鬆開手,把頭從車子中央兩椅間的間隙伸出來,把右手食指搭在嘴唇上。「先別告訴我妳的答案,明天傍晚,我們都平安渡過那瓦河以後,再回答我。」

「嗯…」

平靜的冬夜裡,大地為白,夜空為黑,在這恍若奇幻世界的鮮明對比色裡,吉普車向墨爾德機場急駛著。

雲與雲間的狹間,可以見到幾顆微弱的星光,一閃而逝。

「明天,會是個好天氣呢。適合下午茶會的好天氣。」艾奴希雅愉快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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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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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大撤退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4月 10日, 1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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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五日 01:38 那瓦河上



在盡可能的駛離聯邦軍陣地左翼達兩、三公里左右之後,漢密斯上尉跳下裝甲車,然後指揮裝甲兵們把傷患一一抬到河對岸去。不知不覺中,視野彷彿清晰許多,他抬起頭來,驚訝地望著新月與銀河。

「什麼時候轉晴的啊…」

已經有將近兩個星期沒有見過像今晚這麼清楚的月亮,看樣子明天會是個好天氣。

「動作加快,我們暴露在這裡很容易被發現的。」

他轉過頭去,朝擔架兵下達命令。

「知道了。」僅有兩位的擔架兵兼醫護兵,車駕駛與漢密斯本人都要搬運傷患到河對岸去。

先把雪橇運到對岸去,兩組人每次用擔架各搬運一名傷患到對岸,如此一來就能依序把八位重傷患移走。最後,車駕駛一個人回去把裝甲車開回機場,漢密斯與兩位醫護兵則留在河的另一岸,由受過方位辨識訓練的軍官漢密斯以地圖和指北針測量一下之後,用人力拖著雪橇往大隊駐地的方向走去。

雖然肺部的傷會在運動時發疼,但漢密斯很技巧性的運用步伐與呼吸法調節進氣量,增強長度跋涉時的耐力。

走了將近一小時之後,氣喘如牛,口乾舌燥的三人停下來,喝點水,稍事休息。

「長官,還有多遠啊?」降下獵兵女孩疑惑的問。

「我快走不動了…」裝甲部隊的醫護兵也一臉發青的直喘氣。

「真沒用,體力輸給女的可是會讓別人對咱們看笑話的。」漢密斯毫不留情地批評自己的部下。

「我們剛才走了大約兩千步,大概是一公里吧,距離中繼陣地應該還有兩公里半,在那之前我們應該會遇上外圍的警戒哨。」

漢密斯肯定地回答道,而降下獵兵女孩也點點頭。

「長官,您體力很好呢。」

「沒什麼,在軍校時是登山社的。」漢密斯不自覺的自傲一笑。休息五分鐘後,漢密斯拍拍手,「好啦!咱們上路啦。」

人力雪橇繼續往森林深處移動,這一回,他們在途中就碰到了裝甲偵查車的強力探照燈與喊話筒的熱情接待。

『南蠻子給我聽著!手舉高!待在原地不要動!』

「是自己人啦,是戰友!」漢密斯大聲吼了回去,可是被子彈打傷的肺部又隱隱作痛起來。

「咦…這個聲音不是…」

戰搜偵查排的愛妮兒少尉跳下車頂,跑近看著漢密斯上尉。

「天啊,真的是你嗎?」

「要不然還會有誰,國王陛下或是約根元帥嗎?」

「嗯,果然是漢密斯。」她更加肯定的說道。數遍全王國,具備這種無論何時何地都要說冷笑話的幽默感,也就只有他了。

「總之,不要說這些了,」漢密斯抓住愛妮兒的袖口,「帶我去大隊長那裡,有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知她。」



十二月二十五日 04:50 那瓦河北方五零三大隊臨時駐屯地



「───協定?」伊莉莎白一邊揉著惺忪的睡眼,一邊用很複雜的神情咀嚼著這個字眼。

「你說,機場的守軍與聯邦軍達成了私下的協定?」

「還不確定,而且據我所知只有對橋頭的聯邦軍交涉,南方追擊而來的敵軍還在交戰中。」

「這實在太荒謬了,」羅伊爾曼的雙手拍在充當會議桌的木箱子上,「你是說她們去和敵軍談一個完全沒有根據的協定,而且就憑一個…俘虜軍官?」

「所以說,我們的部隊也在加碼談判中的一環。」漢密斯上尉的手指比著地圖,從林道上劃了一道路徑。

「按照協定,我們不能派出部隊襲擊他們的側翼,但是可以把裝甲部隊在林道線外頭不遠的距離展開,一但對方破壞協定,我們就能施以報復性的攻擊。」

「就算展開也不見的打得贏啊!」羅伊爾曼抗議道。

「那我們有辦法靠自己的力量打開橋頭嗎?大隊長。」漢密斯上尉把頭轉向伊莉莎白,她把大姆指放在雙唇間咬著。

「我還在到處借調單位,但是最關鍵的重砲兵與裝甲兵就是借不到。短時間之內我無能為力。」

「那麼,這個協定就是唯一救出菲雅.克盧索中尉的辦法了。」漢密斯斬釘截鐵的說。

「好吧,我知道了。」

「殿下!」

羅伊爾曼皺緊了眉頭,但是在伊莉莎白堅定的眼神下逐漸軟化。

「好吧,我知道了。我會著手擬定這方面的怖署計劃。」

「除此之外,我們也要把所有的輔助人員、醫療人員和車輛移動到河岸邊的脫離區,盡可能加速友軍北渡的速度。」

「好的,我瞭解。」羅伊爾曼順從的點頭,「屬下這就立刻開始作業。先告退了。」

伊莉莎白點點頭:「作戰計劃擬定之後,不需向我呈報,直接通報各連隊長交付執行。」

待羅伊爾曼離開之後,伊莉莎白盯著漢密斯,然後笑了笑。

「搞到最後,把我們害慘的討厭鬼,居然也是我們唯一的希望呢。」

「這就是命運女神的捉弄了吧。」漢密斯同意的回答。



───────────────────



十二月二十五日 05:58 墨爾德機場西南方約四公里

稀薄的雲幕已經無法遮蔽太陽的熱情,黎明的曙光照亮了漫長的黑夜。瑟縮在裝甲車車頂的菲雅恍惚地睜開眼睛,然後打了個呵欠,欠身下去向駕駛問了個問題。

「現在幾點?」

「五點五十八分。」

「這樣啊。」

就快到約定的時間了───菲雅跳下車,用手從地上鏟起一些冰雪,擦在臉上、眼睛上,整個人馬上就醒了過來。

在晨曦的照耀下,整座機場的情形可以看的一清二楚。機庫與主建築幾乎全遭摧毀,廢墟之外是被炸的一個一個坑的巨大彈痕。而等待撤退的人們就排列等待在機場還尚稱平坦的幾段跑道上,抬起頭來看著新一天的到來。

決定命運的時刻,三秒、兩秒、一秒,時間到。

過了半分鐘後,北方前線傳來通信。裝甲車的無線電士打開艙門,向菲雅興奮的報告:「前方傳來消息!聯邦軍同意遵守協定了!」

「是嗎,那就好。」菲雅點了點頭。「我們也差不多該開始動作了,傳達電令給緹妮安,潔絲汀娜和里希緹亞。」

一個人影跑了過來,揮手叫著菲雅的姓氏。菲雅轉過頭去,「奈妮?」

「克盧索中尉!」她跑了過來,然後很高興的告訴菲雅。「瑞斯伯他成功了呢。」

「嗯,我知道。妳們也不能輸給他喔。」

「這是當然的。克盧索中尉…」

「叫我菲雅吧。」

「其實,我在和瑞斯伯上尉離開後,在這段時間裡我睡不著,一直都在思考某件事情。」

「喔?」

「我們這樣子作,到底是有沒有意義呢?」黑眼圈的奈妮,帶著些許悲傷的表情喃喃說道:「就算我們得救了,那些還散怖在橋頭堡的姐妹們,那些還在戰線各處奮戰的姐妹們…她們卻沒有得救啊。我可能真的想太多了,可是…」

菲雅笑了出來,搖了搖頭。

「不,妳並不會想太多,事實上,這樣的關懷是很不平凡的。妳是個善良的人呢。」

「我是…這個…妳說的太過頭了。」

菲雅得意的笑著,把原本敞開的裝甲兵服雙排扣一一扣上,並且把頭上的船形便帽扶正,然後雙手扠腰,轉過身子來,兩條辮子隨身體的旋轉而擺動,非常有氣勢而瀟灑的展現出裝甲兵軍官的帥勁。

奈妮為之小小的懾服了幾秒鐘。

「曾有一片海灘,每天都有好幾千、幾萬條魚被潮流沖上岸來。然後,這些魚兒們因為得不到水份與太陽的曝曬,很快就會死掉了。」菲雅開始說起故事,「有一位少年每天都在這個海岸邊,重覆不停的把活魚拋回大海裡。此時,有個拾荒的老人說話了。」

老人說:海這麼大,魚這麼多,死了這一點有什麼差別呢?你讓那幾隻魚活下去又有什麼差別呢?沒有意義啊。

少年笑了笑,他抱起了懷中垂死的的魚兒,這麼回答。

少年說:就算對全局沒有意義,但對於我手中的這一個生命而言,是有意義的。

菲雅說完了這個故事之後,自信地眨了眨眼睛。

「對為了活下來而掙扎的我們而言,絕對是有意義的。」

奈妮聽了這段話之後,笑逐顏開地點點頭。

「菲雅,希望妳也能順利歸來。」

「是的,一定會。」裝甲兵少女滿口自信的拍胸脯保證。

「也希望妳能把我的長官一起帶回來。」

「艾奴希雅?她沒問題的。」菲雅笑著揮了揮手。



離去前,奈妮在地下室中用手電筒照射著仍關在牢房內的聯邦軍俘虜們,逐一巡視著。她來到柯爾醫生的面前,看著他,溫和的說道。

『我們要撤退了,你們不會被殺,請耐心等待你們的友軍前來救援。』

『我知道了…』軍醫點點頭,他看到奈妮轉身想走,叫住了她。『妮貝龍根中尉。』

『嗯?』

『雖然我這麼說可能對妳們有點不公平,而且讓人覺得有些愚蠢,』他先聲明,最後才講出了要求:『向我軍投降吧,除非有奇蹟發生,這是妳們保全生命的最佳辦法。』

『你瘋了嗎,柯爾?』

後頭有聯邦軍聽見軍醫的勸降不禁鼓譟道,奈妮倒是笑了笑。

『現在…我們已經無法回頭了,而且你們也不能保證會發生什麼事。』

柯爾醫生無言地低下了頭。

『抱歉,我只能想到這樣了。』

『不,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們著想,但是我相信會有奇蹟發生。』奈妮自信地笑著,然後,她把燈關了,將牢房鑰匙扔到隨手可得的櫃子上。



第一波車隊成縱隊排列在道路上,往河道的脫離點駛去,揚起一片冰屑與雪煙。奈妮疲倦地睡在吉普車的駕駛座上,由駕駛載著她東奔西跑著。而菲雅則是登上了她的指揮車,環顧著整個南翼戰線的全局。

各戰車排的排長與車長們來到菲雅面前集合,現在菲雅手上只剩下七輛Hs-3,而車組員倒是有十一組生還,所以菲雅決定把這七輛戰車編組成兩個戰車分隊,分別由經驗豐富的里希緹亞與新米的緹妮安帶領,但是菲雅把額外的第七台戰車,也就是潔絲汀娜的紅四車編給緹妮安來輔佐她。

裝甲偵查車有兩輛,兩輛都有裝備雷文機槍和二十釐米速射砲,由菲雅親自指揮。

獲得空投補給的降下獵兵迫擊砲班,也編入南方守備部隊,除此之外,這為數約一百餘人的降下獵兵卻裝備了超過三十挺的雷文、十挺以上的聯邦點五零機槍與八十挺的渥爾芬自動步槍。

『火力能夠彌補兵力的不足』,菲雅很確實的用行動實踐了兵法家的格言。

「南方的主角可是我們噢!舞台的聚光燈會全部打在我們身上呢,可別讓觀眾太失望啊。第一波騷擾作戰開始!」

菲雅下達了通訊之後,從前方不遠處的迫擊砲裡發出幾枚砲彈,砸向兩公里外的聯邦高射砲陣地。打了十幾發之後,迫擊砲立刻被分解,由傘兵們扛上停放在半掩體裡的聯邦機場用牽引車,迅速的倒退。

這陣騷擾攻擊引發了一陣反擊的槍響,但都沒有造成威脅。

「我們要掌握南方的戰場主動權,盡量運動,浪費他們的彈藥和兵力。」菲雅再度提醒。

斷斷續續交火了兩個多小時後,戰車兵們在菲雅的許可下開始吃早餐───當然是乾糧棒、牛油與冰塊的組合套餐。

在這段時間裡,菲雅從她的雜物袋裡拿出了一本口袋文庫本,是一位牙醫所寫的奇幻小說,內容是有關於飛船、共和國、飛甲的一些幻想戰爭。她在這段窮極無聊的時間裡坐在裝甲車內,透過口開啟的艙口蓋透下的日光,沉迷的、細細的品味著。

「菲雅姐,那些南佬有動靜了。」

「喔?」

菲雅把書頁用左手大姆指夾住,頭探出頂蓋,用望遠鏡觀察著遠方的聯邦軍。右翼的樹林上空冒出大量的煙塵,而左翼的步兵陣地也在騷動,一堆人在塹壕裡亂竄,雪地上也滿怖咖啡色衣服的聯邦步兵。

「太嫩了,那些白癡以為森林可以藏住戰車的運動嗎。」

菲雅毫不留情的批評道,「注意,戰車嚴禁接近戰場中線超過五百公尺,很容易被敵軍的防砲摧毀。射擊後變換火力位置,善用預備陣地,我們有主場優勢,可以痛宰他們的。」

這些聯邦軍的水準太低了,很顯然沒有受過步戰協同的訓練,步兵的素質不高,戰車部隊的運動隊形也缺乏秩序。和橋頭的精銳老手根本就是兩碼子事。

即使是面對橋頭的重戰車,菲雅也從未感到退縮過。

敵軍慢吞吞的拖了十幾分鐘,輕戰車才從右翼的森林中衝出來,招搖的往機場殺來。左翼的步兵也從壕溝與林地中爬出來,往王國軍的戰線移動著。雖然他們很快就進入了己方的攻擊範圍,但是菲雅還不想要在這個時候把敵軍打跑。

「放步兵進入一百公尺,我們的偽裝良好,他們無法發現我們。」

一片雪白色的王國軍縱深防線中,傳出一陣陣拉槍機與送彈的金屬聲響。除了士兵以外,隱藏在戰車掩體中的裝甲車與戰車也都是漆成白色,並且鋪上了灰白的對空偽裝罩。

毫無知覺的聯邦軍步兵殺氣騰騰的挺著步槍上刺刀接近。等到他們接近到適當距離的時候,菲雅深呼吸一口氣。

「就是現在,射擊!」

各陣地裡的降下獵兵紛紛扣下了機關槍的扳機,密集的火線毫不留情地屠殺過於接近的聯邦軍步兵。迫擊砲、戰車砲也紛紛開火,沒有被擊中的敵軍也紛紛趴下來尋找掩護,原本還軍容壯盛的橫隊陣列立刻變成被壓著打的散兵隊形。

雖然人數湊不滿一個連,但是這裡裝備的可是相當於兩個降下獵兵營的小口徑火力投射量。只有營級的聯邦輕步兵很快就被打的抱頭鼠竄,菲雅也無意追擊他們。

「停火,不要浪費彈藥。」

「停止射擊!停止射擊!」

「檢查彈藥!」

雖然說空軍的空投桶帶給了她們將近二十萬發的機槍彈藥作為支援,但是剛剛那一陣齊射大概就用掉一萬發以上的子彈了。

敵軍後方的砲兵陣地在確認危險的機槍與迫擊砲陣地之後開始發砲支援,不是重砲,而是一般的野戰砲。

趁著前幾發砲彈還在測距修正,降下獵兵們立刻從第一防線把機槍、彈藥全部拆下來帶走,能搬的就全部運到第二線去。因為是透過構築好的聯絡壕移動,她們移防時也不會暴露出自己的身體。

「該妳們上了,緹妮安,把敵軍的戰車逐退。」

「收到,我會狠狠踢他們卵蛋的。」

里希緹亞咳嗽幾聲,用帶有嚴重鼻塞的喉音命令道:「戰車、前進!」

她旗下的三輛戰車往前追擊之後,敵軍開始後退,邊退邊胡亂開砲,快的跟什麼似的。

「這意圖也太明顯了吧。以為我們蠢到會上去追擊?」

「這個嘛…只能說他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菲雅半開玩笑的說道:「別追擊,咱們是很心胸寬大的!」

敵軍的砲擊給予第一線陣地猛烈的打擊,但都是浪費砲彈的無用之舉。敵軍的步兵見到第一線的機槍安靜下來,再度站起身子打算向前進攻,卻遭到來自第二線的猛烈火力壓制與釗割,一時沒有準備的第一波聯邦步兵幾乎成排的倒下。

他們又趴下來,尋求砲兵的支援火力,而王國軍這邊也迅速更換防線。艾奴希雅坐在行軍床上,用望遠鏡觀察著南方兩、三公里處的戰況,一邊泡茶一邊開心的笑著。

「真有一套,聯邦軍的傢伙根本是在她的掌心中跳舞。」

而且這舞跳的亂七八糟,模樣看起來十分滑稽。聯邦的輕戰車終於再度衝出來,想要再把緹妮安的戰車引過去,緹妮安陪對方玩了一下之後,敵軍在撤退時有一輛輕戰車卡到了雪地中的樹樁,結果乘員居然棄車逃生。

緹妮安很不客氣的下令裝一發穿甲彈,把那台被敵軍棄置的戰車給擊破了。

聯邦軍的攻勢又失去了動力,軟趴趴地縮了回去,看樣子這回只是試探性的攻擊。菲雅一邊臆測著敵方指揮官的心理,一邊喃喃地批評道「逐次投入兵力是兵家大忌啊」之類的牢騷,一邊旋轉著眼珠,掃視這片在激戰後留下許多彈痕、流血與髒污的雪地。

好久沒有這種壓倒一切的勝利感了…菲雅滿意的微笑,然後,把剛剛讀到一半的小說,大姆指夾住的那一頁拿出來,沉醉在閱讀與勝利的雙重喜悅中。

這種程度的對手,還不夠格打擾她看小說呢。



───────────────────



十二月二十五日 10:03 那瓦河畔

早上十點多,奈妮才用車上的無線電給艾奴希雅傳達第一通報告。並不是因為她睡遲了,而是整個撤退行動的速度實在是令人惱羞成怒的緩慢。

從凌晨就開始準備,天一亮就開始裝載,聯邦軍一同意就開始運人出發,結果七拖八拖到九點多,才抵達在河邊的目的地。都已經睡一覺起來了結果發現第一趟還沒結束的奈妮,仔細觀察之後確定是因為路繞太遠而導致的問題。

「以後直接一直線開過去就可以了!不要拖拖拉拉的!車子也開全速,時間寶貴啊!」

第一波的車群在回程途中,由於奈妮給予的指令,因此得以花費較少的時間就回來。至於徒步行動的降下獵兵們,也已經出發三分之二了,直線大約七公里的距離,沒有太多障礙物,以輕裝徒步行軍來說,到下午兩點左右就能全數抵達了。

第二波很快從機場裝運到汽車上出發,汽車隊與裝甲運兵車從蹣跚步行的人群旁載著重傷患呼嘯而過。

看著在雪中一大長串的帶狀人群,如一條有生命的巨龍,在雪中奮力抬起腳步跋涉著,雖然大部份不必要的裝備都已經拋棄掉了,但還是有不少人得一邊揹著槍彈,一邊扶著受傷的戰友蹣跚前步。

坐在車上的奈妮,看著她們的苦難,不禁感覺到有些罪惡感。

「這樣坐在吉普車上跑會讓人覺得愧疚啊。」

前方不遠處,一群人圍著卡車,似乎出了什麼毛病,奈妮於是要駕駛把車開近瞧瞧狀況。

那輛卡車的引擎蓋已經掀起,一群人圍在車引擎前,一邊討論一邊搖搖頭,看似束手無策的樣子。

「怎麼回事?」奈妮跳下吉普車,跑向駕駛與圍觀的降下獵兵。

「卡車的氣缸好像炸掉了,我試著修好它,但沒有用。」駕駛愁眉苦臉的搖了搖頭,「我實在是無計可施了。」

「好吧,車上有多少傷患?」

負責照料她們的醫護兵把頭探向車裡。

「十一個。」

「問問看她們有幾個人還能走路,能走路的就從這裡下車開始走,走不動的人,兩人一組扛過去,真的有困難的人在這裡等著,我去調更多擔架過來給妳們。」

奈妮吩咐駕駛兵從吉普車後座把那具擔架搬下來,「妳、妳,」奈妮隨手指了兩個人群中的降下獵兵,「丟掉槍械,把這位受傷的姐妹搬到對岸去。」

「好的。」

「知、知道了。」

這兩個女孩連忙將揹著的卡爾與皮諾拋掉,而奈妮也組織著過路的降下獵兵們,凡是自己一個人走著的都被拉過來解決這個問題。

奈妮就這樣在車隊中坐鎮穿梭,東奔西跑,排除在運輸傷患與撤出人員中所遭遇到的一切問題。因為劇烈的操作磨耗,到了第三批運出時已經有將近一半的卡車紛紛出現問題,其中約有三分之一是確定永遠報廢了。相較起來,半履帶車的耐損性就顯得相當的高。

差不多在十一點左右,河岸北邊的森林裡抵達了大批友軍的人員,他們有充足的車輛、擔架和人手可以幫助奈妮把傷員更快的撤出到安全地帶。

「嗨,妮貝龍根中尉!」

在凌晨趕往河對岸通知裝甲部隊的漢密斯上尉坐在越野車上招手著,奈妮也認出他了,匆匆跑到河對岸去。

「真的很感謝您的協助,有了這麼多人手,搬運傷患的速度變的更快了。」

「哈哈哈,這沒什麼,不就是助妳『百臂之力』而已嘛。」

他說了一個很糟糕的笑話之後,奈妮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也很勉強的陪著他笑。

「對了,克盧索中尉她們那邊情況如何?」

「這個…應該還在打吧。她們預定跟營部是跟最後一批撤出的,到時候我運完最後一批傷患,就會把車隊帶去那邊接人。」

奈妮與漢密斯把目光投往南方。奈妮在停頓幾秒之後突然轉過身子向漢密斯一鞠躬:「抱歉沒有辦法再多待了,我現在還在趕時間!再見!」

她匆匆跑回對岸去,此時,剛卸下第三批傷患的車隊正在調頭準備開回機場去。看著奈妮她嬌小而充滿行動力的背影,上尉微微笑了。

「春天的女孩總是匆匆忙忙…這句俗諺在冬天也通用呢。」

他安適的靠在車座位上,看著部下們在冰河上忙東忙西的景象,不時還動一張嘴巴指正。一些士兵們暗中發著牢騷:「那個傘兵的軍官比我們的連長要有用多了…」



───────────────────



十二月二十五日 11:35 墨爾德機場西南方戰線

菲雅把小說的書頁一角折起來,往後拋到一邊。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碰到難以應付的狀況───「注意,緹妮安小隊後退、後退!把對方誘導入我們的射界!」

「敵人的步兵群集接近了!」

「砲擊!注意!」

「發射煙霧彈,落點在前方五十碼,開始轉移!」

「嗚呃!」

「有人負傷了,醫護兵!」

敵軍不屈不撓的發動第四波攻勢,而這也是至今最令菲雅感到棘手的一次。對方的砲兵似乎獲得了充足的支援,得以毫無顧忌的傾洩砲彈,而且這一次他們的準備射擊短促而無預警,讓原本都保持無傷亡狀態的降下獵兵增添十名死傷者。

以火力彌補人數不足的南線守備隊已經在十點半進行第一次輪調,而十二點的這波攻勢卻逼迫菲雅不得不把所有兵力挹注下去。

從煙霧中,聯邦軍的步兵衝了出來。

「裝甲車向前!我們也加入戰鬥!」

「知、知道了!」

駕駛點點頭,而充任槍砲手的車長則爬上旋轉砲塔,裝甲車一邊快速接近聯邦軍的步兵,一邊用二十釐米的速射砲掃蕩他們。

另一輛位在右手邊的裝甲車也上來實施側射,這陣火力壓制迫使聯邦步兵在原地停頓下來,無法再接近第一線壕溝。從這個用途來說,偵查裝甲車比起戰車是更有威力的步兵獵殺載具。一發火箭從雪地一隅飛出,駕駛急速倒車,火箭彈在車邊爆炸,爆風搖撼著車身。

「小心戰車獵兵!」

「我知道!」

車長把槍砲塔對準還冒著煙的方向,扛著火箭筒的射手正把上半身立起來,登時便掃來一陣機砲彈把他撕成碎片。

「完成了沒有?」菲雅把頭轉向無線電士:「她們準備好了嗎?」

「完成了!」無線電士回頭大喊。

「很好。停火、倒車!讓他們進來!」

SD-28八輪裝甲車迅速倒退,正在交戰中的Hs-3也立刻施放煙霧彈抽身脫離,分別朝兩翼逃散而去、消失蹤影。從菲雅的角度來看,除了後方的機場以外,戰線的三面都為煙霧所籠罩。

聯邦軍的步兵吼著殺聲衝進了第一壕溝中,在那裡等待他們的並不是慘烈的肉搏戰。他們有些遲疑的探頭探腦,但也沒有來自第二防線的槍擊,有人高聲呼叫著同伴,似乎發現了聯絡壕,而隨之而來的是雷文機槍在狹窄坑道間的高亢射擊響聲,還有迫擊砲的密集發射音。然後,劃過天空的玻璃瓶擲入了第一線壕溝,燃燒瓶爆開之後,火舌襲捲了周圍。

陷入混亂的先頭部隊很快遭到降下獵兵施加的毀滅性打擊,紛紛有人大喊『埋伏!』『是陷阱!』之類的告知聲,還有不少還沒跳進壕溝的後續部隊為之卻步。

而聯邦軍的戰車才剛剛出現,又因為戰防砲的射擊而倒退,差勁的步戰協調讓南方的聯邦步兵吃足了苦頭。

「現在───讓我們來重演一次卡妮爾會戰。」

菲雅冷靜的命令道:「逆襲開始!」

戰車與裝甲車再度從戰線兩翼出現,把聯邦軍再度逐回攻擊發起線之後。這場耗時約一個小時半的戰鬥劃上了句點,而降下獵兵們也踩著滿是聯邦軍屍體的塹壕,收回了第一陣地。

這次大概讓對方折損了成建制的兩個排吧,若是再加上今天早上的戰鬥,敵軍差不多也有一百多人或死或傷了。

這一回的戰鬥中,我方有九人陣亡,十七人負傷。相當於四分之一的單位失去了戰鬥能力…而彈藥也已經消耗三分之二,原本還很多的子彈在構築猛烈火網的過程中浪費掉了很多,但這些是必要的。若是不浪費這些子彈,對方只消挺著刺刀衝上來,不多久就可以用數量抵消己方在火力方面的唯一優勢。

菲雅疲倦的爬出裝甲車,坐在車頂,摸摸空空的肚子。

「中午了…」她憑著自己的生理時鐘判斷。

她們都平安撤出了嗎?菲雅把視線轉往北方。

想想,會覺得還真是諷刺啊。北邊的聯邦軍和我們達成了協定,雙方相安無事的等待我們全部撤離。南邊的聯邦軍卻是緊咬不放,拼的可兇了呢。看樣子敵方的指揮官也該知道機場這邊實際上兵力不多了。

不過,這一波逆襲應該算是狠狠敲了他們一棒,可以暫時喘口氣,休息一下。

菲雅於是召集來軍官與重要幹部,檢討到目前為止的情勢發展。

「砲彈真的快見底了,再這樣陪他們玩下去頂多只能再拖個一、兩回。」里希緹亞表示意見,而潔絲汀娜也頗有同感的點點頭。

「各種砲彈加起來我只剩八發了,敵人的坦克雖然是輕型的,可是主砲威力跟我們的差不了多少,又有充足補給,若他們真的有膽子硬上,我們也沒輒啊。」

「我瞭解了。那麼,」菲雅轉頭望向降下獵兵在南方的指揮官,列星頓上尉。「妳們狀況如何?」

「大伙兒都很累了,彈藥消耗也超乎預期的快,雖然是有效封鎖遲滯了敵人的行動,可是很浪費彈藥是不爭的事實。」

「傷員都後送到機場了吧?」

「是啊,都送走了。」

「這樣一來應該沒問題。」菲雅看著手錶,「以一個半小時運出一批來算,差不多到下午一、兩點前,我們就能坐上最後的班車走人了。」

菲雅強振作起精神來,揮舞著拳頭,用高亢的嗓音說道:「在最後的車隊抵達後,我們會全面施放煙霧彈,到時候妳們就盡管往後跑,妳們有哨子吧?跟著軍官的哨聲集結,上車。我們戰車隊會一路護衛妳們…所以各車都要節約彈藥,保留擊退敵人輕戰車追擊的基本約數。」

大家都點點頭或是出聲應道,菲雅滿意的看著她們。

「不管怎麼說,各位姐妹們,今天妳們表現的實在是很亮眼。可是,我們最後的謝幕秀,可要華麗的在煙霧中完美收場噢!」

菲雅的言行也帶動了疲倦的女孩們,解散後,各自打起精神回到崗位上。在場觀看著的艾奴希雅一句話也不說,直到周圍的人群散去後,才從菲雅的背後說話了。

「還真是辛苦妳呀。」

「沒什麼,我之前搞砸了兩次,第三次再搞砸就沒臉見人了。」

「妳太謙虛啦。」艾奴希雅笑了笑,回頭望向機場。「差不多只剩最後一批了,我們只要再撐一下下就能逃跑囉。」

「是啊。」菲雅欣慰地笑著。「這次大概能成功吧?」

「嗯,當然要成功。」艾奴希雅用拳頭槌了槌菲雅的肩膀:「我們可是靠妳了喔!」



十二月二十五日 12:40 那瓦河北方王國軍陣地



「我還是無法信任那些傢伙。」普希金娜上尉趴在戰車的車頂上,嘟起嘴巴怨聲載道的一直發牢騷。

「我也是,」羅伊爾曼斜眼瞪了趴在戰車上的裝甲兵軍官狠狠一眼,「但我對於妳一直重覆提起這一點感到非常的不滿啊。」

「…是。」普希金娜乖乖的閉上了嘴。

羅伊爾曼又舉起了望遠鏡,「這種雙方僵在一塊的情形真的是令人火大。」

「參謀長大人,我說妳自己不也是在抱怨嗎~」戰車上的普希金娜歪著頭奸笑道,但參謀轉過頭來用眼光給予的當頭迎擊,很快就讓她屈服了。「對不起。」

羅伊爾曼又哼了聲,看著敵軍的北岸陣地。在五零三大隊的前方,是一列與之正面對峙的聯邦軍T-3。

「繼續保持警戒,不曉的他們在打什麼鬼主意呢。嗯?」

才說完這句話,羅伊爾曼就疑惑的用望遠鏡瞪著對面聯邦軍搞的奇怪花樣。

「他們到底是在搞什麼鬼…」

「啊?」普希金娜也連忙舉起望遠鏡。「…舉白旗的C-15呢。」

「報告,敵軍在王國的民用頻道段發送了訊號。」平常負責監聽各無線電波段的無線電通信裝甲車上,有人探出頭來報告道。「翻譯如下:為了表示善意,我們將俘虜遣返…」

「喔。」羅伊爾曼應了一聲。「看著點,不要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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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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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納瓦河彼岸的晴空
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4月 10日, 1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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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五日 12:55 墨爾德機場



第四波傷病患運抵河邊後,奈妮再度帶領車隊回到機場,不禁感覺欣慰許多。只剩下七十多人了…步行出發的女孩們也都幾乎已經到達河邊,只剩下眼前的這一批,再加上南方防衛線的那一群,大概再一、兩個小時就能讓撤退行動畫上完美的句點了。

橋頭上的聯邦軍從未對她們開火,陳列在南岸正面上的重戰車毫無動靜。他們可說是非常克制的遵守了停火協定的內容。

謝謝…謝謝你們!

奈妮握緊了拳頭,自我陶醉的暗自想。

不過現在可還不是放鬆的時候,車隊開到了等待撤離的最後一批傷患們身邊,奈妮跳下吉普車,「把傷患搬到雪橇上!妳們,把繩索固定在卡車後頭的掛勾,動作快!」

她監督著第五波傷患的裝載作業,盡可能在兼顧安全與迅速的前提下,一次把她們運完。躺在擔架上的露西塔,平靜地望著奈妮,微微的笑了。她出聲叫住奈妮。

「長官,妳做到了呢。」

「嗯?」

手拿表單一一清點人數的奈妮停下腳步,看著露西塔。

「妳答應要帶我們活著回去的,妳真的做到了。」

奈妮輕輕向她點頭,揮手,然後繼續忙於傷員名單的確認作業。可是毫無疑問,她的心情非常不錯。機場跑道上已經清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些許血跡與拖行的痕跡。

「動作快,我們還有最後一批人要帶走喔。」

奈妮一邊催促著,一邊把清點完畢的傷患名策闔上。南方戰線的負傷者透過綁在吉普車的引擎蓋上、雪橇與卡車空間內部的幾番排列組合,也都剛好勉強上車。

一種刺眼的光線照在她的眼睛上,令她不適地抬起手臂來遮擋。光的來處是從天上,抬起頭來,見到原本被鋼鐵色暗雲所封鎖的天際,出現了一片片的狹小隙縫,而溫暖的陽光就從那雲間隙縫投照在大地上。

奈妮在原地站了幾秒,身子略略顫抖了一下,為了這得來不易的小小幸福而張開雙臂,沐浴在金黃色的日光中。沒多久,她轉身跳上吉普車。

「出發了!」她大聲的喊道,並且把放在吉普車後座的攜帶式無線電打開。

「這裡是車隊,發訊給守門人。聽的到嗎?」

「聽的很清楚,我就是指揮官。」無線電彼端的菲雅以有些沙啞的聲音回應道。

「第五批已經完成裝運了,請著手準備撤出的事宜。」

「收到,」對方的口氣聽起來似乎變得興奮起來,「感謝妳帶來的好消息。」

在車隊前方的,是一片被陽光照的刺眼的潔白雪地,雲與雲間射出的金光照在雪地上,彷彿如教堂壁畫中的景象。對奈妮與許許多多的降下獵兵們來說,這個景象毫無疑問的是一個好兆頭。

嚴冬並沒有打垮她們,太陽出來了。

然而,此時的天空上,響起了微弱的嗡嗡聲。

「嗯?」坐在吉普車上的奈妮,疑惑地仰首,兩個小小的黑點從高處,雲與雲間的隙縫上通過。一時之間,沒看清楚那是什麼東西。

那個嗡嗡聲仍然在持續著,遠去之後,聲音逐漸消失,可是很快又再度出現,與上一次的間隔時間大約是五分鐘左右,而這一次,嗡嗡聲不只是從頭頂上掠過而已,而是像煩人的蒼蠅般,糾纏不清。

那是什麼?除了奈妮以外,其他的吉普車駕駛與卡車駕駛似乎也都有同樣的疑問。奈妮這一回拿起了望遠鏡,往天上仔細端詳。她把鏡頭對準在聲音接近的路徑上,其中一個雲隙間的開口。

三片如十字架般的銀光,以品字形排列,掠過車隊上空的雲隙。在那一瞬間,奈妮驚嚇的「啊」了一聲。

「怎麼了?」吉普車的駕駛問道。

「聯邦軍的戰鬥攻擊機!是天譴!」奈妮向周圍的車隊成員揮手,試圖提醒他們的注意力。

然後,她舉起右手掌,平放在自己的頭上來回移動。看到的人都吃了一驚,然後,奈妮又作出了示意車隊加速的手勢。原本以十公里左右的速度行駛中的車隊,開始散亂地各自加速,盡可能的衝往河岸邊。

「菲雅妳們小心點!我們被飛機盯上了…唔!」

轟然增大的螺旋槳轟音一口氣加到大的刺耳的狀態,還在周圍的地面上捲起一陣飛雪。這一次,看的十分清楚。

粗壯的機身,如海鷗般折起的長翼,以及翼下的聯邦星徽,機翼左右各四個的黑色開口。三架降低高度到一、兩百餘公尺的戰鬥機高速通過車隊上空,然後飛往南方。

「糟了,那裡是…」

奈妮的背脊不禁閃過一陣寒意。然後,那群戰機在防線上空盤旋著、輪番把機頭往下壓,掃射,然後拉起機首。一聲爆炸,然後黑色的煙柱往天上竄升。

奈妮的車隊抵達河岸之後,立刻把傷員卸下,原本還在河北岸曬太陽的王國軍也在看到聯邦飛機出現後,驚慌的往森林中散去。

漢密斯上尉在森林邊緣游走著,他一邊用望遠鏡看著聯邦戰鬥攻擊機肆虐的機場上空,一邊抓著無線電話筒報告道:「對,沒錯,是敵軍的大烏鴉,請把防空自走砲和機槍準備好,還有叫空軍的通信組能否幫我們找來戰鬥機或驅逐機?我們現在極需要空優的支援…」

奈妮自己也以自己能做到的方式努力著,她一定得把南岸的友軍接回來。

「動作快,我們要趕回去把她們載走!」

「可是天上已經有聯邦軍了…」

「我們可是空軍诶,難道還怕他們嗎!」奈妮逞強地說著,但她卻看到南方的天空射出了黑色信號彈。

那是『不要前來救援、全線崩潰』的信號。



十二月二十五日 13:02 墨爾德機場西南方戰線



聯邦的天譴打開減速板低空飛行時,通過減速板風洞的空氣會發出極為獨特的風笛般鳴響。

在那之後,往往就是帶來如一排排雨般的機砲子彈。

「紅四車不行了!」

潔絲汀娜在無線電中尖叫著,然後從車頭著火的Hs-3裡爬出來,車組員也往四周逃散。她們逃出後沒多久,第二波掃射立刻到來,燃燒中的戰車發生劇烈的爆炸。

「散開!施放煙霧彈!啟動引擎發煙!」

菲雅不得不下達緊急應變的命令,原本用於掩護撤退意圖的煙霧彈提早派上了用場。

戰車與裝甲車四散奔走著,引擎不斷排放出白灰色的廢氣,與煙霧彈的發煙混在了一塊,迅速地擴散。

雖然暫時阻擋的了一時,但煙霧不消幾分鐘就會散掉,雖然已經保留了一部份的煙霧筒,可是這樣真的能躲過嗎?

「如果再拖下去,他們呼叫俯衝轟炸機來的話,我們可就真的會完蛋啊。」里希緹亞有些擔心的說道。

「不必等到俯衝轟炸機,光是那些聯邦軍這個時候攻過來就夠我們受了。」

幾發砲彈在陣地周遭密集的爆炸開來,南面的聯邦軍盲目的對防線傾洩著壓制火力。菲雅苦笑了幾聲:「果然來了啊。注意,計畫改變了,讓卡車來載我們會讓很多人冒不必要的險。各車到各個壕溝的脫離點集合,我們要帶著戰友們跑一段距離。」

最壞的戰局已經展開在殿後隊的眾人面前,陣地四面八方爆出了激烈的交戰聲,甚至已經可以看見在煙霧繚繞的雲霧中,雙方已經到了互擲手榴彈的距離。

嗶嗶!!

嗶!

嗶嗶!!

哨聲在各處響起,緊張的軍官們幾乎以要把哨子的音飆到破為止的氣勢猛吹,而交戰聲也不斷地向後方拉,降下獵兵在戰壕間四處穿梭的身影,模糊地跳動著。然後,在她們的腳步後方,則不時傳出聯邦軍誤觸詭雷的慘叫聲被爆炸所掩蓋。

菲雅的SD-28裝甲偵察車倒車到了最後一條壕溝的支線出口,除了車長以機砲塔戒護四周比外,菲雅也端起後艙口的雷文機槍警戒著。

先出現在她們眼前的並不是聯邦軍,而如預期中的一樣。

「是戰友。」她們遠遠就大聲喊著,而菲雅也探出身子,揮舞著手臂。

一位降下獵兵下士回頭看著自己身後的姐妹們,側轉身子先讓她們一一通過,一邊數算著人數。

「少了一個…」她攔住最後一位,扛著雷文機槍,肩膀上掛了兩條彈鏈的機槍手。「愛爾弗呢?」

「她中彈了,不會活的那種傷。」對方氣喘噓噓的回答。雖然冷靜,但語調中帶著悲傷。

「辛苦了。」士官拍拍機槍手的肩膀。「擠一下,大家都盡可能的先擠一下。往裡面坐!」

原本空間就不大的偵察裝甲車,塞進這半個班的士兵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奇蹟。稍後,一部份拋棄掉迫擊砲的降下獵兵們也來到菲雅座車旁邊,她們就直接攀上裝甲車的車身,抓住車外的一些突起物或踏板。也有些人爬上了車頂。

菲雅一邊承載著將近十名的額外乘客,而其他每一輛戰車與另一台裝甲車也都是差不多的情況。

她透過無線電進行最後的查證:「營部、迫擊砲、通信管制組也都登車了嗎?有沒有人能確認艾奴希雅上尉、列星頓上尉是否乘車?」

「這裡是砲排卡車,艾奴希雅上尉在我們車上。」

「黑狐三報告,我們剛剛接回列星頓上尉。」

「大致上差不多了,沒有疑問的話,從現在開始我們要為自己逃命了。」菲雅把頭探出車蓋,然後在信號手槍裡裝填黑色信號彈,朝正上方擊出。

「各位,」菲雅轉過頭來,看著車上的乘客們。「請抓緊,然後祈禱吧。」

攀滿了人的裝甲車與戰車,以最大的速度奔馳在雪中,不一會兒就穿出了煙霧,從機場的跑道南端竄出。

「煙霧彈!」菲雅大吼道:「前方兩百、一邊行進一邊射擊!」

Hs-3的砲塔兩側,被電力引信點燃的煙霧榴彈每隔五秒就從蜂巢形的擲彈箱裡射出一發,產生出覆蓋住前方道路的煙霧掩護。

無法確認目標的聯邦戰鬥機,從頭頂上高速通過,然後再迴旋。一定是那些地面部隊用無線電在指引他們吧…所以對方即使不清楚她們的正確位置,卻仍然能掌握住概略的行進方向。

從後方也有砲彈射來,不過因為是行進間的射擊,所以都角度偏很大的在遠處炸開。

「水平的砲擊?」

「嘖,那些飲料罐追上來了。」里希緹亞憤憤地咒罵著。「他們跑的比我們的Hs-3要快啊…這下糟糕。」

「前方也出現戰車!」

「什…」菲雅慌張地轉頭望向前方。

「是橋頭堡的聯邦軍…天啊,他們把重戰車開出來了!」緹妮安的聲音中已經聽的到哭聲。這和R-59R那種飲料罐頭根本是兩回事的東西啊。

大約一個中隊的數量,呈現橫隊隊形,車與車間保持一定的安全距離,在雪中穩當緩慢行駛著的T-3戰車,在菲雅一行人的視線前方遠處出現。距離大概有兩、三公里吧,高聳的車身與圓滾滾的砲塔造型讓人一眼就能認出來。

「他、他們該不會想要…」

「開過去,全速往河岸撤退點衝過去,不要停。」菲雅堅定的命令道。

「可是…」

「別懷疑,要相信我們的約定。」

她強壓住心中的不安,鄭重地裁決。逃跑中的殿後部隊一邊投射煙霧彈,一邊接近前方的聯邦軍戰車;如果繼續保持這個行進路線,她們將會從T-3車隊的左翼擦身而過吧。

雖然早就進入了T-3主砲的射程,但是對方並沒有開砲,也沒有旋轉砲塔的跡象。對方只是繼續讓戰車前進著,保持他們的陣列為一直線,好像壓根兒沒注意到菲雅那六輛戰車與兩輛裝甲車、一輛卡車的車隊存在似的。

從橫列中央的戰車有一個人影探出上半身來,他揮了揮拳頭,所有的T-3都停下來。然後,那個戰車軍官把望遠鏡端了起來,望向菲雅的方向。

站在河岸邊的奈妮,裝甲車上的菲雅,都也拿起望遠鏡,然後發現了這個熟悉的人影身份。

「啊…」

弗拉.瑞斯伯上尉。他的身影在白天的光芒下,清楚可辨。他與那些沒有什麼特別感覺而被大腦自動歸類到『聯邦軍』那一格去,印象中總是無臉的男人們,有了很大、很大的差別。

「煙霧彈用完了!」各輛戰車陸續傳來如此的訊息,煙霧之路剛好以T-3停下的位置,成為了終點線。

在煙霧中行進的戰車,從T-3的左邊不到一百公尺處穿過去,雙方交錯而過。然後,T-3在她們的背後開砲,攻擊的對象是戰場中央的雪地。

「追、追擊停止了…」

輕戰車群的行進被友軍所阻撓,疑惑的停了下來。逃亡的王國裝甲部隊載著滿滿的降下獵兵,穿出煙霧的保護,全力往河岸邊奔去。只剩最後一公里!

頭上,三架聯邦戰鬥機低空掠過車隊的頭頂之後,分別朝左右兩邊各自散開。散怖在林道中,五零三大隊所屬的對空自走砲車與輕武器都猛烈的對空射擊著,試圖擊落或干擾那些戰鬥機的行動。

但是,戰鬥機拉高之後迴旋,把機首面對車隊的行進方向,緊接著俯衝下來。

菲雅連忙關上艙蓋,而還攀在車上的降下獵兵們也紛紛跳車臥倒。

磅磅磅磅磅磅磅磅磅磅磅磅!!!

轟轟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活塞引擎運轉聲,和減速板的風笛響,把大量的機砲子彈與死亡帶來。

高初速大口徑的機砲子彈掃射下,雪地上冒出好幾排被機砲激起的土柱,一輛Hs-3的車身冒出火來,與其位在同一射擊軸線上的卡車也被翼端的機槍子彈撕去了帆布、打爆了車胎,打滑之後翻倒在路上。

「卡車被擊中了!」

「這裡是里希緹亞,不行了,棄車!」

在最後的五百公尺,撤退行動變成了一片混亂的屠宰場。從車上跳下的降下獵兵,有的人再也沒有從雪中爬起來過,地上到處都是燃燒的血跡與火光。還能動的車輛繼續往前衝到了河岸邊,裝甲兵與降下獵兵們都忙著從車上鑽出來,踏過硬實的冰面,逃往河對岸的森林裡去。

「讓開!」菲雅衝過去一腳踹開了艙門,「火車到終點站啦,還愣著幹什麼!」然後,她第一個跳出了裝甲車,其他人們也紛紛跳下來。

現在菲雅作為指揮官,卻只有拼了命拔腿跑的份,在這種情況之下,她已經無法保證任何一個人的安危。

可是,在飛機輪番的來回掃射下,在雪原上移動的人群每次臥倒,都會添增新的屍體,或是痛苦在地上爬行的負傷者。

來自北岸森林中的士兵們實在無法坐視這種情況不管,紛紛衝了過去,與死裡逃生的生還者們混雜在一起。而微弱的對空火力,對於裝甲堅固厚實的聯邦戰機來說,根本像是在搔癢似的。

「艾奴希雅她人呢?」在河岸邊以望遠鏡觀察著這一切的奈妮,著急的自言自語道。

很快的,奈妮就注意到了。在翻倒的卡車邊,有個紅棕色頭髮的人影正吃力的爬起來,從卡車的駕駛座上,爬出了一名裝甲兵,她和另一位從降下獵兵,架起她的雙肩,拖著她的雙肩拖行著。

那頭紅棕色的長髮,還有綠色的眼瞳,不會錯,是艾奴希雅。

從卡車後的帆布堆裡爬出來的生還者們,也奮力的奔跑著,為數大約六、七人的隊伍,以艾奴希雅為中心,向北岸拼了命的跑著。戰鬥機呼嘯而下,但是機槍掃射的彈痕卻砰砰啪啪的從她們的前方十公尺處錯過。

待在北岸安全地帶裡的王國軍們都大聲揮拳吼叫,各式各樣的加油聲響徹雲霄。

奈妮拋下了望遠鏡,從原本藏身的森林中衝了出去。艾奴希雅她需要幫助。這個信念驅動著奈妮快速邁出大大的步伐,朝那瓦河狂奔。

又一架聯邦戰鬥機的低空掃射,這次來的很近,兩個隊伍末尾的人被擊中,但是艾奴希雅與架著她的士兵們沒有中彈,繼續跑著。

距離河岸不到十公尺!加油聲到達了沸騰的頂點。

最後一群狂奔的撤退者踏上了那瓦河的冰面,距離最後最後的安全地帶剩下不到百公尺了。

她的神情中強抑著腳踝與胸口的傷勢,緊抿著下唇,眉頭深鎖著,堅定地往對岸看去,突然間她的眼睛睜大大,目光停留在往河道跑來的奈妮身上。

艾奴希雅欣慰的瞇起眼睛來,她開心的咧開嘴笑了。

「艾奴…」奈妮一邊跑,一邊把手伸向前,彷彿她就在伸手可及之處。

風來了。

一架戰鬥機從她們的側面成垂直方向低空飛來,讓兩翼的機槍火力如暴風般掃射,子彈先是打在那瓦河的右岸上,飛行員略微修正機首方向,子彈打在了那瓦河的河道,每秒數百發的落彈輕易地撕碎脆弱的冰層。

數道水、冰與血被子彈掀起的霧氣,把艾奴希雅和那一班人捲了進去,她把手伸向前方,然後,身子往下沉去,就彷彿是被吸進水中似的,很快就消失了蹤影。

在一瞬間發生的這些事情,在距離現場不到十步的奈妮而言卻是宛如幻燈片似的,一幅幅影像從眼前掠過。巨大的旋風把她頭頂上的便帽給颳走了,她張開口,想要喊叫,卻叫不出聲音,也聽不見,機砲彈在身邊爆炸的巨響讓奈妮只能聽見自己的耳鳴。

「怎麼會…這不可能…」

奈妮跌跌撞撞的跑向那瓦河,顫慄地看著被鮮血染紅的那瓦河上,碎冰在河水上載浮載沉。

「她…她是…不會死的…好運的…」

她伸手到冰冷刺骨的淡紅色河水中撈著,撈著,但是什麼都沒有。

「而且說過要活下來的…要活下來的…要活下來的啊…啊啊…」

奈妮瘋狂的打著水花,最後自己也知道這是徒勞無功的,跪下來,哭了。

隨後抵達河邊想要救援的女孩們,悲傷的挨近奈妮,但此時她們的頭上傳來了爆炸聲。

搖搖翅膀拉起機頭,向上爬升的聯邦軍天譴,忽然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而猛地向左轉,但是一排機槍子彈狠狠的從其機翼根部掃去,曳光彈的火線直接削斷了戰機的右翼,失去升力的機身拖著火燄往地上砸去。

四架王國軍的夜梟式驅逐機從頭頂掠過,雙引擎的運轉頻率提高,以兩個雙機編隊各自迎擊剩餘的兩架聯邦天譴。

一直躲在森林中緊挨著無線電的漢密斯上尉,拿著望遠鏡看著那兩架聯邦戰鬥機,分別遭受到一架爆炸一架負傷逃逸的下場。

「總算來了啊…」

漢密斯上尉一臉很爽的表情看著敵軍戰機一架架的摔下來。每打掉一架敵機,森林裡的王國軍就發出一陣歡呼聲。

但是這也只爭取到了幾分鐘的時間,遠方的天際出現了一整列的聯邦戰鬥機身影,數目大概有十架以上吧。王國的驅逐機群很快的掉頭爬升,迅速地離開了戰場。

在這段時間裡,奈妮擦了擦眼睛,哽咽的喘著氣,強壓住越是呼吸越是感覺到痛苦的心肺,她發著抖,對身邊的降下獵兵們說道。

「搶救…搶救傷者,動作快,呼,我們…我們沒有多少時間。」

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雙眼雖然哭得紅腫,卻沒有任何人會看不起她。她揮灑淚水在那瓦河畔,一邊哽咽一邊指揮著官兵們搶救冰冷河水上載浮載沉的生還者們。

當聯邦軍的戰機在晴朗的藍天上飛翔時,那瓦河的兩岸除了那些遭到棄置的無人車輛與屍體以外,已經不見任何王國降下獵兵或裝甲兵的身影。

為了發洩無敵可戰的怨氣,那些戰鬥機把留置在河畔旁的戰車與卡車通通摧毀了。在那之後,一日的戰局歸於平靜。

那瓦河畔與墨爾德機場只留下遍地的彈坑、硝煙與火光,以及隨處可見的彈殼堆與屍體。

持續整整一星期的墨爾德機場空降作戰,到此正式劃上了句點。



十二月二十五日 16:40 那瓦河北岸



在這片茂密的森林中,即使天亮,也只有些許微光照下,那瓦河畔這片茂密的針葉幾乎將難得的陽光全部都隔絕在外。

可是,這片陰暗卻也提供給撤出墨爾德機場的女孩們一個安穩妥當的庇護所,她們可以在這片絕對不會再遭受到任何攻擊的陰暗中,補充著這幾天以來徹底缺乏的營養,連日激戰所剝奪的睡眠,治療負傷以及帶來的痛苦。

冰冷的食糧、依然寒天凍地的環境、露天冰風的刺骨。雖然以上種種凡幾,但是最重要的一點,她們周圍不再有敵軍威脅,這就夠了。

脫困的降下獵兵們之中,比其獲救的興奮氣息,實際面的需求比那更為現實的填補了這段對於降下獵兵們來說,幾乎是安穩到無聊的下午。

奈妮抱著自己的雙腿,無言地靠在大樹旁,雙眼無神地望向雙腿間的雪地。

艾奴希雅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就沉在那瓦河冰冷的水裡。她就這麼離去,沒有留下遺言、遺物、或是什麼其他值得紀念的東西,除了無法遵守的諾言以外,什麼也沒有留下的走了,就跟大部份在這場戰鬥中的犧牲者一樣。

聚在附近的F連殘餘官兵們,妳看看我,我看看妳,居然一時之間不曉得該怎麼辦。躲在樹林不遠處商量的大會召開後,很快變成踢皮球大賽。

「妳上去說一聲吧…」一個女兵推了霍克愛一把。

「喂喂,等一下,為什麼是我?」她一臉驚慌地推辭。

有人加油打氣道:「長官妳跟她感情最好了,沒問題。」

「是啊、是啊。」不少女孩跟著附和慫恿著。

「可是我才不想要在這種時候出來…壓力太大了啦!薇薇安,薇薇安去吧。」

「我想不到該跟她說些什麼。」薇薇安小聲答:「而且,對於艾奴希雅走了,我也很難過。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所以就更沒有立場要她不要悲傷了。」

「這樣嗎…?啊。」

一個身穿黑色裝甲兵制服的身影,從正在推派代表的她們身邊擦身而過,來到了奈妮的面前,彎下腰去,然後從上衣裡抽出一條手帕。

「需要這個嗎?」菲雅輕聲說道。

奈妮抬起頭來,看著菲雅,停頓一下之後,點點頭,接過了手帕,擦拭著被體液留下痕跡的臉蛋、上唇與眼角。

菲雅趁著這個空檔,坐到了奈妮身邊。深呼吸一口氣之後,菲雅掙扎了好一段時間,最後才把頭扭向奈妮,用清楚的音量說道。

「她…很抱歉我沒有帶她活著回來。」

「不、不是妳的錯。」奈妮小聲的說:「艾奴希雅只是運氣用完了而已,她…就跟其他人一樣,她不過只是比較倒楣一點而已。」

這是心中的理性所發出的聲音,但奈妮自己也很清楚,艾奴希雅對自己的意義絕不只是那樣。

「妳騙人。」菲雅微微笑了。「她一定很重要吧,對妳來說。」

奈妮並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低著頭。

「不過,即使她對妳而言是如此重要,妳卻仍然能夠強忍住悲傷。下達該有而正確的命令,我十分欽佩這一點。」菲雅繼續說道。

「可是現在都已經結束了,沒必要緊繃著自己的情緒。儘管大聲的哭吧,好好發洩,這樣一來,也比較舒服。」

「真的就只差一點點而已了啊…」

菲雅聽見身旁的奈妮開口說話,看著她。奈妮的聲音中帶著憤怒、不甘與後悔,各式各樣的負面情緒一點點的從淚腺與聲帶發出,一點點的釋放出來。

「好可惜,真的好可惜…她、她就只差最後一點點…她就可以…我就可以…」

呼呵、呼呵的喘氣聲,夾伴帶強烈起伏的心跳聲,一口口的空氣幾乎憋在胸中,想要強烈爆發開來的緊緊壓抑,最後還是得以解放。她放聲大哭,撲在菲雅的身上,邊哭邊大吼著。

「為什麼是她!為什麼會是她!這不應該發生啊,她只是…我們只是…她才剛剛下定決心的…可是馬上就…怎麼會這樣,為什麼、為什麼!」

菲雅只是一邊拍拍她的背,另一手勾住她的身子,把她摟在懷中呵護。菲雅很清楚奈妮是個理智的孩子,她只是現在需要些發洩。

在一分多鐘的大吼大叫後,似乎已經宣洩了許多壓力,逐漸變得安靜下來。累了之後,哭聲也變小了,菲雅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靜靜地等她恢復過來。

近十分鐘的折騰後,雖然還喘著氣,可是已經變得緩和了些,菲雅也暗自計算著奈妮。

「對、對不起,剛才,剛才我…說了許多很過份的話…對不起。」

「沒關係的,沒關係。」菲雅仍然輕聲細語的安撫她,現在最需要的東西,只是一個安穩的,能夠讓她平靜下來的,心之庇護所。

又等理智能夠控制住哽咽聲之後,奈妮再度抹了抹眼淚,從奈妮的懷中直起上半身,看著她,嘴角微微的上揚。

「當我因為損失部下而悲傷時,她也是像這樣抱住我…謝謝妳。」

「那我可以理解為何妳會對她如此敬愛,那是應該的。」

「是的。」奈妮點了點頭。「在我的人生中,能夠與她相遇,讓我覺得很幸福。」

淚水與笑容混雜在一起,這幅複雜的表情,讓原本應是事不關己的菲雅越看越是感到心酸了。她也抖了起來,「啊───可惡,妳害的我也開始動搖了。不行不行。」

奈妮噗嗤一笑。不過,她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感覺。艾奴希雅死了,可是她其實是有留下很多東西的───那些點點滴滴的生活,小小幸福的記憶。奈妮彷彿是找的了什麼寶藏般,雙手按著自己的胸口,半閉著眼睛回想著這些。

「奈妮!奈妮!」

旁人的呼叫,打斷了她的思考。而且不只一人,有很多複數的喊叫聲把她拉回現實。

荷倫那雙張的大大的黑眼睛湊在奈妮面前,她很有精神的大喊:「奈妮姐姐~我回來囉!」

「咦?咦?」

「妳沒事吧,看起來怎麼一臉蒼白的樣子?」娜姬卡也關心地問。

「啊啊,一定是肚子餓了。」奧芬毫不負責任的回答。

「誰像妳一樣啊?」傻大姐吐嘈道。

等等,先暫停一下吧───有些反應不過來的奈妮有些驚慌的看看眼前的女孩們,「妳們…妳們不是已經…」

「哎呀,這麼早就把我們當死人啦。」娜姬卡湊了上來,捏了一把奈妮的臉頰。

「我們沒死喔,只是被俘虜而已。那些南佬把我們放回來了。」

奈妮又驚又喜的站了起來,看看周圍的十位女孩子們。她們有的人雖然有負傷,但大多都精神亦亦的,而且活蹦亂跳的包圍在身邊鼓譟著。還躲在一邊的F連官兵們也驚訝的迎上前去,這一小塊林地頓時變得熱鬧了起來。

奈妮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她只是往前猛地一抱,緊緊摟住荷倫。

「大家都過來,妳們…妳們讓我好擔心。」

她失去了一個最重要的上司,卻回來了十個原本以為已經失去的部下。菲雅看著被包圍的奈妮,笑了笑,直起身子,往森林深處裡走去,和其他自己的友軍同袍會合。

菲雅回到營部報到後,伊莉莎白張開雙臂歡迎著她,摟著菲雅開心的笑著。

「我都聽漢密斯上尉和降下獵兵報告過了,真有妳的一套。我幾乎以為要失去妳了。我一定要推薦妳去領藍授帶獎章!」

「謝謝妳,少校。」

菲雅也面帶倦色的展開笑容,營部中的軍官們都大聲歡呼。

傍晚了,馬利克上校從茲姆帶著空軍基地裡拼湊而成的卡車隊來到前線,降下獵兵們也準備要坐車回城裡,再轉火車回家了。遭受到慘重損失的五零三營也將一起後撤,由陸軍的第十七團接手防禦。

馬利克上校又是笑又是哭的,看到了女孩子就抱,但是沒有人會閃躲他。他這幾天以來對救出降下獵兵們所作的努力,待在墨爾德機場的守軍們已經有所耳聞。

最後,降下獵兵們整列成隊,坐上回茲姆的卡車,與她們同行的五零三戰車大隊官兵們,除了駕駛以外,有不少人一坐穩就睡著了。奈妮見到已經在裝甲兵制服外披上軍官大衣的菲雅從車外走過,揮手叫住了她。

「噢,原來妳在這兒呢。」菲雅走近,握住奈妮的手。

「菲雅,妳說的沒錯。」

「喔?」

「我們努力是有意義的。」奈妮回頭看著一車已經幾乎快全部睡著的女孩子,「而且對活下來的我們來說,意義非凡。」

「那就好。奈妮───記住妳的感覺,艾奴希雅帶給妳的感覺,那種溫暖的感覺。然後,把這種感覺適時的傳達給妳的部下們。這種發自內心的溫暖,也是一種堅強。」菲雅嘻嘻笑了笑,「我們要在這裡道別了,可是我相信在這裡的道別只是個開始。我們…還得走上很長的一段路,才會到達旅途的終點。」

奈妮對菲雅所說的話,深有所感似的點點頭,握緊菲雅的手掌,用力搖了搖。

「我會繼續戰鬥下去。而且,下次見到妳的時候,我會變得更堅強。」

奈妮用很強烈語氣的肯定句予以回答,最後,她也說了句。

「待會見。」

「後會有期。」

卡車隊啟程了,奈妮的身影一邊揮手一邊消失在林道遠方,待再也看不到菲雅以後,她坐回自己在卡車上的位置,然後閉上眼睛,靠在一旁娜姬卡的肩膀上,在搖搖晃晃的顛簸中,一下子就入睡了。

菲雅看著她們離開之後,走向屬於五零三營的車隊,然後從背後襲擊了她的戰車兵可妮,和勤務兵內麗。她們清麗的笑聲響徹北國的天空。

十二月二十五日,獵狐作戰正式宣佈結束。

投入兵力,降下獵兵兩千四百七十一人、空軍機組員一百九十二人。五零三營,七百零九人。山岳獵兵,兩百五十人。

處於包圍網內的陣亡數字,全部總計九百四十八人、失蹤數一百零七。包圍網外的傷亡失蹤人數,也與其相等。

雖然在整場戰局裡,墨爾德的戰鬥是小的微不足道,而且從結果來看,也是一無所得。

但,毫無疑問的,對那一千零三十一位生還的降下獵兵與裝甲兵來說,她們能夠得救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場發生在銀色嚴冬裡,小小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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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發表於 : 2008年 4月 10日, 1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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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六日 08:40 茲姆市火車站前



戴著大盤帽、裹著圍巾與軍官大衣,身上包著長披肩,雙腳蹬著擦得發亮的馬靴,手中持飾有緒帶的指揮杖,伊莉莎白.蘭吉亞.馮.奧維索森少校銳利的眼光,幾乎是高傲地瞧著眼前那位走近的男人。

「您遲到了呢,海力格子爵中將閣下。」

「殿下找我來,有何吩咐?」

第二裝甲師的師長並未正面回應她的質問,只是冷淡而平靜的說道。

「閣下為何壓下本大隊要求後調整補的請求?我的人都已經準備好要裝火車了喔。」

「相信您也該很清楚理由才對,殿下。」

戴眼鏡的中將緩慢的說道:「由於近日來鐵路交通恢復,增兵的機能也趨於正常,這幾天下來我們的鐵路運輸需求也隨之增加。」

「恕我直言,閣下。這種理由不能算是理由吧?」

伊莉莎白尖銳地直戳,「我們要求的是回去的火車,回去的火車可多得很呢。」

跟隨在她身後的羅伊爾曼也肯定地點了點頭。倘若換成她來發言,肯定會提出更為尖酸刻薄的質問。

「或許我應該私心揣摩一下閣下的真意,」伊莉莎白把指揮杖輕輕舉起,敲在手掌心上,「噢,是的,閣下您對於我擅作主張協助空軍作戰,抱持相當程度的不滿。您或許也希望,這個不聽話的死皇族,能夠出點洋相,跟那些笨頭笨腦的空軍一起蒙羞。」

「我並沒有這種意思。」中將依然面無表情的否認,但是伊莉莎白趁隙猛攻。

「而且據我所知,貴部距離戰區最近的第十七團,從二十四日開拔,二十五日下午就抵達戰場了。但是,我從十八日起就開始請求支援,過了一個星期之後才開始有動作。還真是有效率,不是嗎?」

「軍令系統上有顯而易見的缺失,這一點,我想高司參謀系統是很需要整頓的。」他很順其自然的把責任往外推,但伊莉莎白對中將親切的笑了笑。

「有一位與女士相約,卻遲到將近一小時的將領,閣下您的司令部也是很需要整頓一下呢。」

「妳…」中將的眉毛抽了起來。

「不過我此行來並無意要與閣下爭執什麼,小官只是前來與閣下要求幾百張火車票而已。」

「不在本官職務所屬範圍內的事,請恕本官難以協助啊,殿下。」

「本大隊將把所有重裝備留置於茲姆車站,交由貴部使用。只有人員後送就可以了。閣下意向如何呢?」伊莉莎白稍稍的作出了一點讓步。

「很遺憾,殿下。」他幾乎是冷笑的嘲笑著,而一直低著頭的羅伊爾曼,狠狠地厥著眼瞪了對方一下。

伊莉莎白停止玩賞她手中指揮杖的動作,然後咧開嘴優雅地笑了,將那隻指揮杖收到了身後,成看似稍息的姿勢,停下腳步。在她的背後,一列火車燃放著濃濃的煤煙,發出尖銳的煞車聲,停靠在月台旁。

「閣下還真是一位不畏權勢貴冑的優秀將領啊。」

「不敢當,殿下。」

「那麼,倘若我這個時候轉過身,到站長室裡,打一通電話到方面軍司令部───閣下覺得如何?」

中將的臉色為之大變,幾乎成了死了好幾個禮拜的死人灰色。

「這、這是沒有用的。」

「有沒有用,要試過才知道啊。況且閣下您那麼緊張作什麼?我只是打通電話去問候我叔叔而已,很正常的親友之情吧。」

「伊蘭斯親王一級上將他…他是不會為了一個少校的話而…」

「只是幾節火車廂而已,我相信叔叔沒有那麼小氣,而您也沒有那麼小氣。對吧?」

伊莉莎白露出那張邪惡的笑容,打量著中將的臉孔。不一會兒,他屈服了。

「我回去會安排車次看看…」

「麻煩中午以前確定好登車時間,要有臥鋪的,除此之外,我還需要一列餐車。」

中將子爵咬牙切齒的表情看起來好像想把伊莉莎白撕碎成一條條的肉跟骨頭之後,丟進鍋裡煮成湯的恨意。

「怎麼樣,有困難嗎?還是我先去打通電話問候一下爺爺的身體…」

「中午以前,會為殿下準備好。」

中將的氣勢徹頭徹尾的被壓倒了。伊莉莎白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向中將牽起手來,低頭致意。

「對於將軍閣下的厚愛,小官五內銘感。」

她一點都不害臊的誇張說著。

中將與他的隨扈群幾乎是飛也似的逃離了現場之後,伊莉莎白一手叉腰,另一手隨意的靠著大腿放著,披肩與緒帶被強風吹的啪啪作響。

「說實話,我雖然不喜歡這種戰場,但是贏了還是挺令人爽快的…」

「呵呵,毫不留情的蹂躪敵人一向是妳的專長。」

「先退後攻,坎妮爾會戰以來三千八百年的世界軍事常識。」大隊長笑了笑,轉身往火車站的方向走去。

在她身後的背景,是數以百計的重戰車Hs-4,在台車上蓋著帆布,逐一由長到一望無際的列車帶著進站停靠的景象。戰車側面的徽章,也隸屬於三個不同的裝甲師番號,而整條戰線上大多部隊在整個冬季的休養後,也恢復了戰力。

在這個時刻,卻有極少數的部隊因為種種因素而不得不回到後方整補休養。

九六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五零三大隊與降下獵兵分別取得了往蘭法茲和戴沃斯特芬的列車運輸命令。

戰爭還未結束,時代的巨輪正要開始滾動。





冬季攻勢.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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