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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幕間劇:威爾翰與莉莉安
文章發表於 : 2012年 8月 3日, 0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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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七年二月一日 0530時刻
漢密斯王國南部 茲姆市內 禁衛裝甲兵團臨時指揮所


牆壁上貼著一張大約兩米見方的巨大掛圖。這張地圖上半邊漆成了紅色,而下半部漆成了藍色,但在掛圖中央,則插滿了紅藍兩色的大頭針,穿刺著大量幾何圖形的符號,密密麻麻地如同星羅棋布,遍布各處…

若是外行人可能不明究理,但是對於威爾翰.蘭吉亞而言,受過七年漫長軍事訓練的他,對於掛圖呈現的混亂場景,看在他眼中卻是一清二楚的清晰。

看著這幅掛圖,威爾翰不禁想起還在官校時代,他喜歡與室友下的契司棋。

不管是在海對岸的希菲爾或是此岸的漢密斯,契司棋都是相當受歡迎的桌上遊戲。他也玩過地球另一端的神州朋友們下的象棋───雖然威爾翰始終覺得,象棋不過是抄襲契司棋的一種變種遊戲。

在棋盤上移動兵馬,抽掉對手的主教,直取陣地深處,拿下國王腦袋。一個規則簡單、卻引人入勝的精妙棋盤遊戲。

一盤棋賽往往不必下到國王被對手吃掉,當有人喊出「將軍!」那一刻,便已經分出勝負。威爾翰甚至沒有耐心等到對手喊出這句話的機會,當看出棋局已經無望之際,他便會向對手乾脆地坦誠認輸,然後討論究竟是在哪裡開始輸掉了這盤棋,以及殘局要怎麼救回之類的話題。

當然、他不會忘記要請室友吃一頓飯,作為輸掉棋局的代價。

…但如今,眼前這盤棋卻容不得他宣佈棄局。

身為王國陸軍一級上將、禁衛裝甲兵團司令的威爾翰.蘭吉亞.馮.更格尼爾,漢密斯王國的王太子,也就是下一任漢密斯國王的繼位者,不論是尊嚴或是現實都不允許威爾翰逃避他的責任。

儘管,那是名為收拾殘局的苦澀責任。

「各位紳士、閣下諸君,」他稍微清了清喉嚨後,有些不甘不願地開口以沙啞的嗓子擠出話來:「不需要我解釋,現在的局勢極其嚴峻。墨爾德、瓦連沙、奧德西亞的渡口均被聯邦軍攻破───芬納多今天凌晨也有消息過來,說明聯邦軍很快就會掌握完整無損的鐵橋控制權。納瓦河防線正在被敵軍源源不絕地灌進來,而河背後就是我們的祖國本土。」

威爾翰王太子的表情從未這麼憔悴過,他英俊高挺的鼻樑上滴落汗水,眼窩深陷而沒有氣力,一頭金髮中間多了幾根白絲,而招牌的八字鬍也因為這幾天下來忙著逃命,沒時間整理儀容而變成了滿臉鬍渣的造型。

熟識他的人都知道,王太子是個樂觀、勇敢、積極的好青年。今年就要過三十五歲生日的威爾翰,總是親臨前線指揮,不畏敵軍砲火的勇猛形象,令士官兵們崇拜地稱呼他為「小威爾」、「我們的王子殿下」,王太子所指揮的禁衛裝甲兵團,也被聯邦軍與王國軍兩方通稱為「王太子兵團」,是同時受到敵我兩方敬畏的精銳勁旅。聯邦將軍甚至評論道:「王國王太子親臨戰場,效力相當於十個王國師的增援!」

但是一口氣被吞了三十幾個師這種大慘事,實在是令任何人甚至是王太子自己都笑不出來的結果。沒有人預料到本應是一舉逆轉局勢的乾坤一擲,會成為賠上王國最後一點賭本的傾家蕩產───新年攻勢完完全全是著了南蠻子的一擺,簡而言之,他們上當了。

數千輛戰車與上萬門火砲,不是成了聯邦空軍掃射的鐵棺材,就是被完好無缺地棄置在潰逃的必經之路上,等著聯邦軍來接收俘虜的戰利品。超過十五萬官兵失蹤,可以想見大部份人不是成了戰俘就是屍體。王國空軍的空中支援有如杯水車薪,大多數時候他們出場只不過是成為空中一閃即逝、拖著華麗尾巴墜落的火流星。

與此相對地,現在戰線上已經是千瘡百孔,被擊潰的部隊與防線上的部隊混雜一團,所有地方都在發電告急,一瞬之間似乎聯邦軍來自四面八方,恐慌與不安有如潮水般,迅速地伴隨著潰逃部隊的人流擴散至全軍上下,一發不可收拾。

這些事實無需由王太子親口復頌一遍,因為房間裡的眾將官與參謀們,他們大多數人都已經親身體驗過了。實際上,直到昨天為止,王太子的車隊還冒著聯邦戰鬥轟炸機的掃射與裝甲偵查車的兇猛追擊,才慌亂匆忙地渡過納瓦河逃回北岸來。

「若不在此處阻止南蠻子的勢頭,王國的國運就要走到盡頭了。諸位,我希望聽聽你們的意見───我是說,任何意見。有想法的請提出來說一說。」

儘管沒有那個意思,但王太子說這話的時候,感覺就像是在祈禱老天幫忙般的無助。王太子長嘆了一口氣,垂下雙肩,而這種低迷的氣氛也傳染了室內的所有人,沒有一位將軍敢先開口說話。

沉默良久之後,王太子有些不耐煩地直接點名了:「博克,博克中將!你在嗎?」

「是,殿下,我在。」桌盤一位光頭將軍起身應答。

「第十軍團的戰力足夠在芬納多構築起防線嗎?」

「這…殿下,本軍團的耗損率已經超過百分之五十。若沒有得到進一步補充的話,實在是…」

「我沒有要聽你廢話囉唆一堆的意思!我的問題很簡單,能或是不能!」

王太子怒氣沖沖地往桌上重重一拍,這個動作讓那位比他老上二十幾歲的將軍,也跟著縮緊了脖頸,身形變得渺小許多。

在發怒後差不多五秒鐘,王太子也察覺到了,事實上老將軍的無言便是在反映他真正的心裡話;於是也不便多為難他,就乾脆揮揮手,示意對方可以坐下了。

「…所以我們現在手邊到底還有多少戰力,莉莉安?」

「是,殿下,」一位容姿端麗、束起頭髮的女參謀上前一步,翻開手中的文件開始朗讀起一長串的番號,以及隨後的百分比數字。

禁衛第一師───欠一個團,步兵員額低於建制一半。第三裝甲師───欠兩個團、戰車餘數四輛。第十七裝甲擲彈兵師───欠兩個團,事實上該師拼湊起來只剩下三個營級戰鬥群,而且沒半輛裝甲車…

這一大長串報告幾乎讓王太子覺得自己患了偏頭痛,每唸一個數字就是讓他的心又被捅了一刀似的。禁衛裝甲兵團裡每一個師、每一個團都是王太子花費無數心血培養起來的子弟兵,他帶領著這些人攻城掠地,直下無數聯邦大城,卻也一路退回了當初他們發動偉大征途的起始點上。

但他終究忍耐著聽女參謀唸完了這一大長串數字,然後伸手從她手裡接過了這份報告。老實說,他很挺吃驚只不過一天時間,兵團司令部參謀便已經整理完了這堆爛帳,但一想到是眼前這位板著臉的褐髮高挑女性在一手處理所有的參謀業務,王太子也對此感到毫不意外了。

既然是她的話,那想必已經把所有的資料都刻印進腦海裡了吧。像是惡作劇似的,王太子嘴角浮現了這幾天以來久違的一抹微笑:「莉莉安,照這份資料把地圖整理一下。幫我把已經失去戰力的單位挑掉。」

「…現在嗎?」女參謀稍微睜大了點眼眶,但並沒有透露出誇張的表情。

「就是現在。」王太子點了點頭。

接下來幾分鐘的沉默間,女參謀開始把牆上掛圖的大頭針一根根拔掉。紅色的大頭針越益稀疏,直到最後終於剩下來手指可以數完的程度為止,而對面的藍色大頭針則是一個也沒有少的插在原位上。

儘管這是一副會讓內行人看了都要傻眼的慘狀,但看在王太子眼中卻是令他精神一振的舒爽景象。

「殿下,完成了。」

「好、做的非常好,這實在是太好了。」

到底是哪裡好啊───與會的將官們無不頭皮發麻的這麼想。但是當王太子一轉身,他的目光從掛圖上回來與將官們對視時,在場眾人卻又突然感覺到一股被電擊似的振奮感。

儘管王太子那臉憔悴狼狽的儀容沒有任何改變,但他的眼眸裡卻散發著精神奕奕的活力,嘴角也泛出如同往常一樣,帶有酒窩的爽朗笑容。

「第三裝甲師與第五、第六裝甲師殘部合併,於維納托重整,暫編一個師級戰鬥群。他們將是芬納多橋頭堡的防衛核心。第75步兵師與第106步兵師拉到這裡來。博克,你的軍團會納編禁衛一師與第51龍騎兵師的殘部,然後你要負責由墨爾德至埃斯提一帶的防務───」

王太子開始喋喋不休地大發議論,向在場的每一個將軍們耳提面命,下達他們的新任務。儘管局勢至此還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但是看到王太子充滿自信的模樣,甚至是使這樣的氣氛感染了眾人,使他們也相信局勢開始好轉起來了。

一直面無表情隨侍在側的女參謀,注視著王太子那因為激動而鼓漲通紅的側臉,也不禁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九六七年二月一日 0845時刻
漢密斯王國南部 茲姆市內 禁衛裝甲兵團臨時指揮所


在送走了將軍們之後,王太子總算因為得到了可以暫時喘一口氣的空檔而開始整理自己的服裝儀容。實際上他不需要親自動手,他身邊配置有一打的勤務兵來作這樣的工作,儘管他從未特別指定過,但那些想要迎合奉承的人事管理參謀倒是很自動自發地全都挑選了年輕漂亮的女兵來擔任勤務兵。

但這沒有讓王太子比較開心,因為前天他的司令部車隊被聯邦戰鬥機掃射時,因此戰死了三位勤務兵。他甚至沒時間去掩埋她們的屍體,只能不停地繼續趕路逃竄,像是在地上被追打的蒼蠅。

女兵們小心翼翼地為躺在躺椅上的王太子刮鬍子與洗頭髮時,王太子卻也沒讓自己閒著,而是要求女參謀報告其他重要的消息。

「第21擲彈兵師、第23裝甲師會於今日下午於蘭法茲上火車,預定於3日1200時刻以前在茲姆完成戰略轉移任務…」

滿臉刮鬍膏泡沫的王太子斜眼瞧著制服筆挺、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語調誦讀報告書的女參謀。莉莉亞娜.李比許.馮.懷海德少校───雖然王太子喜歡省略掉最後一個音節,直呼她為莉莉安。

這是從小時候,她還在擔任伴讀侍童時就養成的習慣,這位比自己大一歲的認真姑娘總是毫不猶豫地叱責頑皮、逃課又懶得讀書的王太子,兇悍地扯著威爾翰的耳朵叫他乖乖坐在書桌前用功。從最初的反抗到認命的放棄後,威爾翰很快就學會了對這位小姐姐撒嬌請求她的寬恕,雖然這招不見得每次都奏效。

二十年後的現在,這樣的上下關係不知何時起發生了逆轉。威爾翰成為了高高在上的將軍、而莉莉安成為了恭謹文靜的副官…王太子很想回憶起究竟這中間是發生了什麼樣的轉折,但卻意外地沒什麼特別的印象。一切是如此的自然,彷彿開天闢地以來,理所當然的如此。

想到這裡,王太子茫茫然之間突然有種想要開口問個究竟的想法。

「喂、莉莉安…哇!」

「啊!」

因為王太子的一聲慘叫,演變成女勤務兵們花容失色、此起彼落的驚聲尖叫。房間外傳來了士兵躂躂的腳步聲,幾位荷槍實彈的全副武裝軍人撞開了房門,帶頭的軍官慌張地喊道:「殿下!!!您沒事吧??!」

「我沒事、我沒事的…你們回到崗位上吧。只不過是受了點小傷…喂喂,不必這麼自己嚇自己的,快起來吧。」

威爾翰摀著自己的刮傷的臉頰,笑著攙扶起嚇得腿軟的女侍從兵,她滿臉蒼白地連忙嘀咕著「惶恐至極」,把頭埋在地上久久不肯抬起。雖然他很想收拾目前的局勢,可是房間裡卻沒有一個人立刻展開行動,這又讓威爾翰開始頭痛了起來。

難道說處理刮鬍子這件事比挽救王國的滅亡更加困難嗎?他不禁在心中如此嘀咕著,然後露出了搖尾乞憐的目光,轉頭試圖請求莉莉安的協助。

女參謀察覺了王太子的眼神,輕輕嘆了口氣之後走向一團混亂的現場。

「威斯特少尉,你們先出去吧,這裡先暫時交給我來處理。瓦蓮、漢娜,妳們帶菲麗絲去醫務室躺一躺,沒事的。」

在莉莉安宣佈了每個在場的人該做的事情後,大家都猛點點頭照著去幹了。很快地,房間裡就被清場到只剩滿臉泡沫的王太子與女參謀倆人。

莉莉安回過頭來,威爾翰則不知為什麼,連忙遮住正在流血的傷口。

「這個是…」

「殿下,請回去躺好。在我允許之前請別開尊口說任何一個字。」

他乖乖照辦了,於是一切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小男孩乖乖地聽從大姐姐的命令,停止哭鬧回到床上躺好───因為他知道如不照做,很快就會被擰紅耳根子。

莉莉安接手把沒刮乾淨的刮鬍泡沫清掉,洗淨了王太子的頭髮與臉龐後,拿出醫藥箱,開始用碘酒與綿花棒給王太子臉頰上被刮鬍刀劃開的傷口消毒。

「…都一把年紀的人了,還會亂動被刮傷皮肉。我可不是你的褓母啊,殿下。」莉莉安皺著眉頭,有些不悅地嘀咕著。

這算是可以開口的信號了嗎?稍微遲疑了一下之後,威爾翰露出潔白的兩排牙齒笑著說:「往好處想,多了這道傷疤是不是看起來讓我更添了些男子氣概…哎唷喂!」

碘酒的刺痛感滲入了傷口,雖然只是皮肉傷,但王太子還是有些慌張地叫了出來。莉莉安一邊給王太子的臉貼上紗布,一邊平淡地批評著:「才剛添了的男子氣概一下子就被叫沒了呢。」

這句中肯至極的評論頓時讓王太子氣勢全失地躺平在躺椅上,可憐兮兮地閉上眼睛。看著眼前的王太子,莉莉安實在是不曉得該怎麼評論這個人才好…這個男人一手打造了王國最精強的裝甲雄師,帶領數以萬計的將兵征戰梅茵蘭,成為祖國百姓所景仰的英雄、以及敵國上下痛恨的魔鬼───可這個男人卻又是如此笨拙、無助、需要人在旁邊照顧,像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一手整理好王太子的儀容後,莉莉安拍了拍手,「好了好了,起來吧,賴在這裡總不是辦法。將軍閣下,請仔細考慮一下寶貴的二十四小時要怎麼使用吧!」

平常若有任何人在場,她不會使用這種口氣對王太子開口。莉莉安打從心裡尊敬王太子殿下,也曉得自己有義務在公眾場合維護王室子弟的尊嚴,但不知為何,當只剩下倆人獨處時,則情境就不再是王太子與他的副官,而回到了當年大姐姐對小弟弟的角色扮演。

連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微妙的差別───但一切就是如此自然,如同日升月落,地球自轉那樣天經地義。

王太子聽了這道咒語,就像從墳墓裡爬起來的殭屍那樣復活了,雖然是毫無精神地。莉莉安沒搭理他,王太子故作落漠之情時,根據經驗有十之八九是在撒嬌討安慰,所以逕自打開衣櫃捧來軍服,褪去王太子身上的浴袍開始為他更衣。

等威爾翰自己穿上內衣、內褲、長褲之後,莉莉安為他披上車有華麗肩章、領章,銅鈕釦閃閃發亮的王國軍制服,並且拿出腰帶為他束緊。略授、勳章、軍官短劍等配件也都一個接一個的,分別被配置在它們應該安上的位置,很快地,這位可憐兮兮的青年就恢復成了王國百姓經常在報紙頭版上看到的,那位英姿煥發的青年將軍。

「喂,莉莉安…」

「嗯?」女參謀對王太子的提問,含糊但其實毫不在意地應了一聲。

「妳覺得…我適合這份工作嗎…?」

「什麼工作?」

「就是…軍人這份差事。」

聽到這裡莉莉安才斜眼瞪了威爾翰一下,但她發覺到似乎這次不只是單純的撒嬌而已。一路上跟著王太子過來,莉莉安也十分清楚,她這條命與王太子的命都是虎口上揀回來的…還不只是如此而已,實際上過去一整年裡發生的事情,差不多都是王太子死裡逃生的冒險故事,就像電影院裡上演的大卡司動作鉅片一樣,不,比那還誇張。

九六六年春在塞德威初嘗敗績。
九六六年夏在蘭奧亞大敗於聯邦。
九六六年秋在威西尼亞的大撤退。
九六七年初的新年攻勢大潰敗…

嗯,實在是沒什麼好事發生過,過去一整年裡。莉莉安回想起以前威爾翰似乎在認真準備了試題後,補考卻還是一樣沒過,臉上那充滿挫折感的哀怨神情,跟現在似乎是差不多的感覺。

莉莉安於是決定跟往常一樣,張開雙臂將王太子擁入懷中,輕輕拍拍他的背。即使現在威爾翰已經比她高上一個半頭,她必須要努力墊起腳尖,才能像以前一樣摸著她的肩,但她仍然吃力地把威爾翰的肩頭往下壓,他也意識到了這點而自動將身子縮低,好讓莉莉安能夠貼近他的耳際。

「我的殿下啊,」莉莉安輕聲在威爾翰的耳際低語道:「不管結果如何,您有全力以赴嘗試過,對我而言才是最重要的。您有捫心自問過,這就算是全力以赴了嗎?拿出表現來看看吧!」

「莉莉安…」威爾翰聽了她這麼一席話後,猛地睜大了眼睛,沉默了幾秒,忽然也抱緊了女副官柔軟而溫熱的身子。

因為體格與力氣的差距,莉莉安根本無法抵抗而被壓到了牆邊,雖然她也沒有試過很認真的要反抗過。與其說是反抗、倒不如說更多的成份是被嚇到了而有點措手不及的感覺。

威爾翰伸手摟住了腰際之際,他的唇已經貼上了莉莉安的肩胛,親吻著她露出在衣領外的脖頸。莉莉安幾乎要喪失了矜持而叫出聲來,但她最後還是一把推開了威爾翰。

滿臉通紅的莉莉安氣喘呼呼地,望著一臉錯愕,好像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壞事一般的威爾翰。這樣的沉默維持有一段時間之後,莉莉安把自己的衣襟整理好,然後也上前去調整好威爾翰掛在脖頸前的十字勳章,並將他的墊肩調回原本的位置。

「殿下,時間不早了。要照原本的行事計畫活動嗎?」莉莉安用平板的語氣詢問道。

「我…嗯,就這樣。我先下去吃早餐了,通知飛機場備妥聯絡機,我要立刻動身去基斯林視察。待會見!」

威爾翰恢復了平常的爽朗笑容,從莉莉安手裡接過大盤帽戴正,推開房門走出了寢室。聽到外頭傳來衛兵喀躂一聲敬禮的皮靴踏地響後,莉莉安才頹然背靠著牆壁,全身乏力地滑坐到了地板上,思考良久以後,伸手觸摸了一下方才被吻過的頸子邊,無奈地閉起眼睛嘆息著。

就這樣,他們的關係又恢復了像平常那樣,將軍與他的副官,天經地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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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發表於 : 2012年 8月 3日, 1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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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七年二月一日 1215時刻
漢密斯王國南部 基斯林鎮郊外 臨時野戰機場


一群人佇立在跑道旁探頭探腦又對手錶的,不時偶而有幾聲乾咳,或是轉頭接耳的竊竊私語聲響起。

「誤點十五分鐘了、沒問題嗎?」
「王太子閣下真的會來?」
「剛剛跟茲姆方面打電確認過了,飛機早上十點半準時起飛了啊…」
「該不會出了什麼差錯!」
「少烏鴉嘴。」

降下獵兵三五二團的團長梅莉莎.溫斯頓空軍中校,轉頭看著這一整排領子上都是金色花花草草的陸軍將官們,這些階級或年齡都比她大上幾倍的老頭們,如今就像是等不到聖誕禮物的孩子似的驚慌之措。

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她與這些將軍們準備要接機的,是王國陸軍禁衛裝甲兵團司令、實質上新年攻勢的指揮官威爾翰王太子一級上將。倘若他摔了飛機那可就真是比十幾萬人傷亡、失蹤的新年攻勢失敗還要更嚴重的大慘事了,人命就是如此的不等價啊。

但梅莉莎本人比起對王太子的班機誤點,她更心疼的是那些提著手風琴、金管、木管、戰鼓與小喇叭的軍樂隊員們───她們可是從十一點起就提著大包小包的沉重樂器,在春季的泥濘中一動也不動地佇立在那裡超過一個鐘頭以上了。因為三五二團的團部在前些日子的跳傘裡跳進了芬納多,所以團部自然也帶上了所屬的軍樂隊。儘管幾天激戰下來是有些減員,但是樂器的陣容倒是編制齊全,看不出缺東缺西的損害。

教人驚訝的是,這個女兵們組成的降下獵兵團居然比周圍一堆師、旅單位,還更能湊出一支完整的樂儀隊來迎送貴賓…由此也不難感覺到,那些連軍樂隊都被打掉的陸軍部隊裡究竟還剩多少戰鬥力了。

有些樂隊女兵成員已經開始按起肚子,露出無精打彩的神情,畢竟這該是吃中飯的時間了,等她們出完公差回去,恐怕看到的只會剩下令人欲哭無淚的空飯鍋了。梅莉莎再抬起手錶一看,時間已經接近十二點半,她於是打定主意如果到一點鐘飛機都還沒出現,就解散部隊回去,順帶在路上自掏腰包請樂儀隊的四十多人在鎮上的餐館用午餐。

忽然間人群中有人叫了起來:「那裡!在那裡!」

梅莉莎轉頭望去,看到了一點小小的黑影從天際接近。她知道那是王國三軍通用的輕型單引擎觀測小飛機───因為低速和小馬力的輕航機特性,所以就算是接近到這種距離,也還是聽不見引擎聲,就這麼悄悄地飛了過來。

「該怎麼說呢…果然拯救災難的救世主都是在故事最後才登場嗎?」梅莉莎中校喃喃自語地笑著望向那架試圖對正跑道降落的輕航機。

當小飛機開始在跑道上滑行,將軍們連忙戴上帽子,幫身邊的同僚彼此調整好勳章與衣領的位置,作最後的儀容整理,然後挺直了肥滿的肚子撐起胸膛,排列成整齊的隊伍。

等到小飛機滑行到跑道盡頭,停妥在接機眾人的面前,機艙門打開的那一刻,梅莉莎中校便摘下帽子揮手示意,三五二團軍樂隊的小隊長立即就領悟了這一點,而開始演奏王國國歌。

當王太子殿下帶著爽朗的招牌笑容,走出飛機優雅地揮手致意之際,在場接機的將官們,以及梅莉莎中校本人都踢響鞋跟「喀」地一聲立正,並舉起右手致上敬禮。與此同時,軍樂隊員們也開始以此起彼落的不太協調節拍演奏起變調的王國國歌…梅莉莎開始慶幸三五二團沒有合唱團,不然這國歌會唱的非常恐怖的感覺。

王太子走下飛機後,一一與前來接機的將官們握手寒暄。

「辛苦了,荷勒中將。打從去年秋天以來好久沒見面了,令千金開始上學了嗎?」
「是,小女剛進了小學,多謝閣下關心…」

「巴克曼,你這小子,還活的挺硬朗嘛!以為你被南蠻的坦克吃了呢。」
「殿下,小官可沒這麼容易就被聯邦逮著了!」

「胡森少將,改天有空我們再來下盤棋吧,隨時歡迎你來挑戰。」
「我可不會手下留情啊,殿下!」

儘管威爾翰知道大多數會在這裡接機的將官都是因為部隊已經失去戰力,只能等待後撤重整而無事可作的人,真正有部隊可打的將軍們這時都還在最前線指揮戰鬥…但他還是以行動來回應他們的熱忱接待。

對任何人事物過目不忘,保持對每張臉的精確回憶,這是威爾翰王太子能贏得將軍們甚至二等兵們熱烈支持的不二訣竅。有時候只要時間沒有相差太遠,王太子甚至能夠叫出不過碰面一兩次的小兵姓名,這使得每一個被王太子點到名的人無不滿懷著感恩之情。

儘管王太子莽撞的發動幾波攻勢,最後的結果通常都是一頭撞碎在聯邦的防線上而徒增死傷,但沒有人會怪罪這個誠懇、英俊、爽朗的金髮青年,到最後大家會自動忽略掉小威爾應負的敗戰責任,而轉為咒罵總理大臣約根或是參謀總長費施勒的無能窩囊。

儘管在報紙上見過很多次了,但因為降下獵兵行事一般都很低調,所以梅莉莎中校這還是第一次看見王太子本人。她幾乎忍不住想為這位高大帥氣的王子吹聲口哨,不管是作為稱職的演員或是美形的俊男,梅莉莎都認為倘若自己再年輕個十歲,恐怕就會瘋狂地對這位自己高攀不上的王儲一見鐘情。

當王太子來到隊伍的盡頭時,梅莉莎也轉過身去拍拍手,示意樂隊撤收整隊───出乎意料之外,背後卻傳來了沙啞但有磁性的喊聲:「請留步,中校!」

梅莉莎一回過頭,威爾翰王太子便快步上前握住梅莉莎中校的手,露出潔白的牙齒親切地笑著。

「素未謀面真是失禮,溫斯頓女士。但我今天專程來基斯林這一趟,主要就是為了同妳一桌共進午餐而來的。」

假設梅莉莎手邊有一面鏡子的話,她肯定會無地自容的想要當場挖一個洞鑽進去躲起來───她可真沒想到自己會對丈夫以外的年輕男人動了心,不管是緊張還是羞愧,這一切的複雜表情最終都在梅莉莎的臉頰上,畫下了不可遮蔽的羞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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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發表於 : 2012年 8月 3日, 1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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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七年二月一日 1300時刻
漢密斯王國南部 茲姆市內 禁衛裝甲兵團臨時指揮所


「是的,是,好的。謝謝,我知道了,感謝您願意讓我佔用寶貴的時間。」

莉莉安向電話另一頭的人連連致謝之後,小心翼翼地掛上了電話。確定了王太子的座機雖然因為中途遭遇聯邦戰鬥機巡邏、改採低空巡航飛行閃閃躲躲而多花了些時間,但還是平安抵達目的地之後令她鬆了口氣。

雖然威爾翰王太子親臨前線的實幹作風贏得了國民與官兵們的敬愛,但看在身為副官的她眼中,實在是無法茍同這種拋下司令部、不理會參謀作業、逕自跑到前線去赴湯蹈火的冒險舉動。一次兩次也就算了,但老是這樣拿命來開玩笑是正常的行為嗎?

…儘管在心裡抱怨了這麼多,但是莉莉安一次都沒有試圖出聲去阻止過王太子的行動。一方面是區區一位下級貴族出身的少校,有什麼資格對兵團司令的戰略比手畫腳的身份之差;另方面也是總覺得一但開口質疑的話,似乎就是對那個傻氣的大男孩表現出了不信任的同義行為。

雖然王太子扔下了他的司令部不管,但身為副官該盡的責任,就是守候好這個被長官冷落在旁的司令部,就像等候著主人回到莊園裡的執事那樣,盡一切份內所該盡的責任。

抱持著這樣的信念,莉莉安深呼吸一口氣,握緊雙拳給自己加油。她很快邁出腳步,前往辦公室展開一如往常、枯燥乏味的與文件山奮戰的工作。

在快步從軍線接線站走回辦公室之際,莉莉安在走廊上撞見了一位熟人而停住腳步與他敬禮。

「日安,馮.艾立奧特上校。」

「請別客氣,馮.懷海德少校。剛好在這裡碰上妳,有些事情想要拜託一下。」

「請說吧,有什麼能幫得上忙的部份,小官必定全力協助。」

莉莉安客氣地對應著眼前這位身材矮壯、但是帶著幾道傷疤的臉上帶著親切笑容的陸軍上校,他是第七裝甲師第十七裝甲團的團長馬卡斯.馮.艾立奧特───比起他的官階職稱更廣為人所知的是,至今艾立奧特已經親自駕著坦克摧毀了超過100輛聯邦戰車的驚人事實,其中甚至還包括了以反戰車武器或炸藥包摧毀五輛的記錄。

因為同樣是以陣前指揮的作風聞名,也與王太子同樣被視為戰爭英雄,這兩人不僅是上司與下屬的關係,更因為時常一起授勳、一起戰鬥而逐漸成了眾所周知的老朋友。身為王太子的副官,莉莉安也都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這樣的英雄是會提出什麼要求呢?是裝備與人員的補充?是請纓上陣?或是相反的要求調回後方休整?或是想要探聽王太子的下一步作戰計畫…

艾立奧特上校正欲開口,走道上經過兩位剛在食堂用完飯,吱吱喳喳像快樂的小鳥般有說有笑的女兵。

「有些話不方便在這裡談,能到私密一點的地方嗎?」

「是這樣啊。那麼、跟我來。」莉莉安輕輕挑起眉毛,帶著艾立奧特回到王太子目前使用的前線司令部辦公室。

辦公室裡有幾位女勤務兵正在將一堆又一堆的文件搬進房間裡,也可以看到打扮成女僕模樣的勤務兵在試著打掃整理辦公室。莉莉安拍了拍手,示意她們先暫時退出房間,下午可以暫時休假自由活動。

「咖啡或茶?」

「普通的黑咖啡就行了。」

待房間裡清場完畢後,莉莉安走向茶几,一邊從櫃子裡拿出杯具與咖啡磨,一邊開口詢問:「那麼上校有什麼話想說呢?」

「這個嘛,是關於王太子殿下的事。儘管殿下他身先士卒、勇猛過人…」

莉莉安遞上咖啡,趁著艾立奧特上校的話被打斷時提醒了:「客套話可以省略,直接進入重點吧。請繼續說。」

「…我知道了。」艾立奧特上校接過冒著煙的咖啡,吞了下口水,走近兩步壓低了聲音:「開春以來聯邦的空襲使得不少我軍高級將校死傷慘重,馮.拉辛格中將、海力格子爵中將、瓦朗謝蘭德少將、施圖亞特少將、都在過去一兩個星期內戰死了。聽說殿下的車隊也在前天遭到了空襲,希望您能勸一勸他要多注意安全。」

這種廢話還用你來提醒嗎?莉莉安忍住很想這麼吐嘈的欲望,僅是微微欠身低頭,用中規中矩的禮貌態度應對道:「是,小官會轉述您的建言給殿下。」

「不不,馮.懷海德少校,我希望妳能作的不只如此。」但艾立奧特上校對這樣的回應似乎並不滿意。

「…那上校還有什麼打算補充交代的呢?」

「能勸得動他的人,恐怕整個納瓦河戰線上就只有妳一個啊!算我求求妳了,請拿出點本事來勸勸殿下吧。」

「我不是王太子殿下,恕小官無能無力代殿下做出決定。您若想要這麼做,我可以為您保留單獨晉見殿下的時段。需要預約嗎?」莉莉安輕輕搖了搖頭,斬釘截鐵地否定了艾立奧特上校的委託。

「就跟妳說了不是這個意思…連我也沒有立場去阻止那傢伙───」

見到這樣說服不成,艾立奧特上校感覺像是碰到了一台打不壞的聯邦坦克那樣苦惱。這位身經百戰的壯漢抓了抓後腦杓,最後長嘆一聲,決定抱著豁出去的心情說出他真正的想法。

「莉莉亞娜,我相信妳跟我一樣都是熱愛祖國、王室、與上神的愛國者。王太子殿下的身體不是他一個人的───也許,未來王太子將會是我們祖國最後的希望也說不一定。您應該也很清楚約根那幫人盤據的總理府與參謀本部,同王太子殿下的關係十分險惡,所以這種時候更應該…」

「艾立奧特上校閣下,請當心您的發言。身為一個忠誠的漢密斯軍人是不該談論政治事務的!」

「…抱歉,一時之間太激動了。」

莉莉安喝叱一聲,阻止了艾立奧特繼續把接下來更危險的主張脫口而出。艾立奧特上校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舉止失當,連忙脫下漢密斯帽低頭致歉。最後莉莉安決定下個結語,讓這次談話畫上句點。

「關於上校您的建議,我會完整地轉述給王太子殿下知道;但您有失適切的發言,我也會自動當作沒有聽見。這樣可以嗎?」

「十分妥當的判斷呢,非常感謝。」艾立奧特露出苦澀的笑容。

「那麼還有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想要轉告,或是預約與王太子殿下面談呢?」為保險起見,莉莉安在上校離去之前再追問了一次。

「…對了,空軍那邊來的消息,更格尼爾那邊有專機起飛往這裡飛來了。聽說是費施勒閣下的座機,今天傍晚會抵達。」

莉莉安聞言也皺了一下眉頭。雖然早就知道該來的總是會來,但最後來的總是太過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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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七年二月一日 1345時刻
漢密斯王國南部 基斯林鎮內 王國陸軍第十五軍指揮所內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所以說呢,」威爾翰王太子將他的目光由地圖桌上,回到了方才進行了大約十分鐘簡報的梅莉莎中校臉上。

「聯邦軍空降部隊成功佔領了芬納多北岸,但是橋面暫時被阻塞,延遲了南岸聯邦裝甲部隊的通過。是這樣的意思嗎?」

「是,殿下。從對戰俘的訊問以及聯邦的勸降通告來看,北岸的空降部隊應該擁有師級以上的兵力…而且他們擁有比我軍空降部隊更優越的裝備,例如坦克和火砲等重裝備。芬納多沒有機場設施,合理的推想是聯邦軍應該擁有了空降重裝備的技術。」

「但依妳的報告來看,也不是什麼太離譜的重裝備。若是R-59程度的輕戰車,我們只要有足夠的裝甲部隊來對橋頭發動逆襲,應該很快就可以把南佬趕下河。唯一的問題就在於我們手邊缺乏足夠的戰力…」

梅莉莎看著這位熱心地參與著軍事會議的王太子殿下指著地圖苦思的模樣,看樣子能夠成為英雄的人也不盡然只是完全只有英俊長相的草包而已。王太子對於武器裝備的性能瞭若指掌,而且聽取簡報之後很迅速就進入了狀況,能夠正確地分析指出戰況趨勢。

儘管這樣也還是有缺點的,王太子幾乎無視了大部份不利的因素,也看不出來因為新年的慘敗就有退縮的跡象,他似乎相信進攻便是最佳的防禦。這種超攻擊型一面倒的用兵思想,實在不能算是很平衡的將道。

對於這樣年輕氣盛但充滿天份的將軍,如果有更多的時間磨練他,那想必有朝一日可以成為留名青史的名將。但現實是殘酷的,王太子不但沒有足夠的時間成為名將,而且在他學習的過程中,總是得繳出不少血腥的學費。

想到這裡梅莉莎也覺得頂矛盾,她實在無法打從心裡認同這個年輕人,儘管他是個態度很好的帥哥。突然間、王太子抬起頭來與梅莉莎四目相對。

「溫斯頓中校,我想請妳幫一個忙。」

「嗯?王太子殿下,有什麼需求請盡量開口,我洗耳恭聽。」

「能否組織一隻巡邏隊帶我過去芬納多看看?」

「…啥?」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所以反應也顯得相當錯愕。

「我想實際確認一下當地的情況如何。若是能搞清楚當地聯邦軍的規模與渡河情況,就能作為未來是否應該在本地集結部隊發動逆襲的依據…」

「王太子殿下,恕我直言,」梅莉莎義正嚴辭地向王太子解釋道:「從基斯林到芬納多的道路上隨時都有可能遭受到聯邦飛機的掃射,十分危險。再說,我們本來就有定期派出巡邏隊與聯邦軍前線保持接觸,這種瑣事實在無須殿下您親自出馬…」

「那派出去的巡邏隊傷亡嚴重嗎?」

「不,她們只是與聯邦軍保持距離進行觀察所以沒怎麼與敵軍發生交火。殿下您問這個幹什麼?」

「這不就表示還是有方法可以安全到前線去嗎。」王太子拍了拍梅莉莎的肩膀笑著說:「拜託了,妳們在芬納多的活躍我也聽說過,就當成借我一個人情,送我過去看看吧。」

「殿下我並沒有說巡邏隊是絕對安全───」

儘管梅莉莎加快了說話的語調,試圖反駁王太子的說法,但什麼都比不過最後他做出的結論。

「事情就這麼決定了,如果可能,我想越早出發越好,今天得把這件事情搞定下來。溫斯頓小姐,今日能與妳見面實在是本人的榮幸!」

王太子把他的大盤帽戴上,穿戴起掛在椅子上的大風衣並紮起腰帶,看著他這樣言行一致地表明心意已決的模樣,梅莉莎中校就連繼續反對下去的力氣也都沒有了。

「上神啊,為什麼男孩子總是一群像這樣愚蠢又可愛的生物呢…」梅莉莎以沒人聽得到的音量低聲喃喃自語道。

到了最後,降下獵兵們還是花了一個鐘頭拼湊出了一支臨時巡邏隊,要送王太子前往芬納多附近的觀查哨作前線視察。

這趟直線距離20公里的路,因為天空被聯邦飛機所封鎖而無法走直線,而變得要在森林小路裡開著越野車搖晃上三個鐘頭時間,前往鎮郊林地裡的觀查哨。王太子與這批將送他前往觀查哨的降下獵兵巡邏隊碰面,儘管即使是他難免也帶些懷疑的目光,望向這群接下來將保護他一整天的女兵們。

這支巡邏隊是由兩輛水陸兩用越野車、以及七名降下獵兵構成的。考慮到王太子自己本人也算進去的話,就一共是八人───這樣子的部隊規模以王國軍的建制來說,甚至是連一個班也不到。

對於指揮慣了以萬人為單位數目大軍的王太子來講,這個程度的數量著實有點寒酸。但是、卻也是相當新鮮又懷念的經驗。上一次指揮這種數量的部隊…似乎已經是二十年前在官校時代,指揮同是軍官的學弟們參加迎新宿營活動的時候了吧?

不同之處在於,十幾來歲的少年被置換成了十幾來歲的少女。她們年輕、青澀卻又染滿了骯髒與惡臭的戰場氣味。如此矛盾的形象之具現化,莫過於佇立在六位同僚之前,雙手環抱胸前故作囂張地站著,但是卻得抬頭仰視自己的女兵了。

那位帶頭的女兵將一頭棕髮編成了雙麻花辮,老氣橫秋地站著三七步,貌似完全不畏懼眼前的王太子似的。她清了清喉嚨咳嗽幾聲後宣告道:「您就是王子嗎?嗯…我是荷倫.韋伯斯特。空軍三五二團伍長勤務上等兵,這一次定期巡邏隊的負責人。」

「是的,韋伯斯特伍長,妳就是要護送我去前哨的護衛隊吧?請多指教。」

「咳嗯!醜話要先說在前頭,王子殿下。」

雖然跟在雙麻花辮伍長身後的幾位女兵試圖拉住她,但卻被伍長給甩開了。她走近王太子面前,墊起腳尖喋喋不休地直視著威爾翰的雙眼發出威嚇:「我只是個鄉下粗人,不懂什麼繁文縟節,這支巡邏隊的指揮官是我,而您只是巡邏隊的額外成員。行動中請務必聽從我的一切指示,這是為了您的安全,也是為了我們的安全。明白了嗎?」

但王太子的反應卻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我瞭解了。那麼隊長大人───有何吩咐呢?」

高大的金髮俊美青年露出爽朗且毫無心機的笑容,對她致上了一個敬禮。出於職業反射,小個頭的雙麻花辮姑娘立刻就像被電到了似的,迅速抬起右臂對這個階級比她高上十幾階的一級上將敬禮。

「那、那麼,就立刻上車出發吧。出發啦!」

她摀著臉急忙轉過身去,揮手下達命令。即使努力遮住慌張失措的神情,但那六個女兵顯然都努力忍住捧腹大笑的欲望,連忙跳上越野車開始動作。

「可惡啊,失算了這下…」

對荷倫.韋伯斯特伍長來說,原本想說嫌這次任務麻煩不想幹,而打算惹惱王太子被送禁閉,好換別人代班的如意算盤徹底破功了。她實在是想不透為什麼三五二團在芬納多有十六個連的兵力,何苦要挑上F連、而F連又挑上了她來做這種麻煩任務?更令人心煩的是…她幾乎無法對那位素未謀面的王太子,產生出任何一絲的厭惡感。

對於生在普通的再普通不過的平民之家裡,偶而靠著空氣步槍打兔子與烏鴉加菜長大的荷倫來說,原先她是壓根兒不相信什麼貴族或王室的血統神聖論。可她今天第一次見識到了,什麼叫做王者身上自然溢散而出的魅力,實在是教人招架不住。

「請問一下,我應該坐哪裡呢,隊長?」

王太子來到越野車旁邊後,看著堆滿木箱與鐵桶的越野車後座發出了疑問。荷倫不耐煩地指示道:「就坐在行李上!這趟任務要是沒你的話應該只是向前哨運補物資的定期輪班而已,但也不能因為你害前哨的人餓肚子吧。還有你那身黑大衣太顯眼了!給我披上這個!」

威爾翰從兇暴的小個頭女兵手上接過了白色的斗篷。他讚嘆地問了一聲:「是妳們自己縫的嗎?做的還真精美,總覺得應該考慮建議兵工署應該制式採用呢。」

「是又怎樣啦,想尋我開心嗎?真是…」

小個頭女兵一邊嘀嘀咕咕一邊頭也不回地走向另一輛車清點酬載貨物。一位瘦瘦高高、留著可以遮住雙頰與耳朵的乖巧髮型的棕髮女兵來到王太子身邊,小聲地解釋:「王子殿下,請恕罪,荷倫前輩她沒有任何惡意,她只是因為疲倦所以最近心情比較煩躁…」

「不不,我沒放在心上,也能感受到她的善意。」

「啊,這樣真是太好了!」幫忙說情的女兵露出了鬆一口氣的模樣,開心地猛點點頭。隨著話匣子一打開,幾位好奇的女兵也都鼓起勇氣,開始湊上這位陌生神秘、但又親切英俊的王子殿下身邊,開始問東問西…

當八個人都各就各位,兩台越野車組成的車隊開始上路之後,坐在領頭車助手席的荷倫不時回頭望向坐在二號車行李上的王太子───看著他與同車的另外三位女兵們有說有笑,不時還可以聽到眾人哄笑聲的模樣,荷倫第一次從心裡生出了難以言喻的厭惡感。但其中有多少程度是基於自己加不進去的嫉妒與自我厭惡,她自己也是心裡有底的。

「前輩,您看起來好像不太有精神?」駕駛著前導車的女兵轉頭關心地發問。

「我警告妳,烏希,給我專心開車!不然我會剝了妳的皮!」

「…是。」女駕駛嘆了一口氣,她現在也跟著開始羨慕後面的二號車上那愉快的氣氛了。

隨著越野車在雪地上漫長搖晃了幾個鐘頭的折磨後,這趟旅程也終於到了終點…雖然考慮到還要加上回程,所以是中途點。下午四點的天色已經迅速暗淡下來,但總算是趕在真正變的伸手不見五指之前,把王太子帶到了前哨來。

越野車在森林覆蓋的山腳邊停下,大家走下車伸伸懶腰,扭動因為長時間坐在車上而腰酸背痛的筋骨。

「請問這裡就是前哨了嗎?」王太子跳下車後,走向前導車的韋伯斯特伍長問道。

「算是吧,但也還不是。」荷倫指向為濃密森林所覆蓋的小山丘:「行李會在這裡卸下成為物資堆棧,但是前哨點要往山丘上再走一小段路才會到。不遠,我們卸完貨就帶你過去。」

「這一帶有幾個前哨呢?」

「撤退途中沿路留下了大概有十來個───這個補給堆棧支持的前哨一共有四個,每個常駐四名士兵。前哨一天會進行四次定期聯絡、兩次物資補給。芬納多所有聯外道路基本上都處在我軍前哨的控制下,所有聯邦軍的動靜都在掌握之中。」伍長伸手指向夕陽日落的西方、西北方、以及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去的東方;點出了其他幾個前哨的位置。

「原來如此,真是周全的警備體制。」

王太子在稱讚著降下獵兵的前哨陣地時,卻也在反省著自己是否太過於神經質,將原本應該交給第一線單位代勞的偵查工作也攬到自己身上來,本身就已經是非必要的多餘行動了。他今天跑這一趟的結果可能是白白浪費一整天卻全無所獲…隱瞞著這樣的不安,威爾翰與女兵們攀登山丘時,仍然顯得精神奕奕、健談風趣。

一行八人登上山丘時,遠遠便可以聽見一聲口哨音響起。伍長立即揮手示意隊伍停下,朝山頭上高喊起口令。

「花束!」

「公主~耶,荷倫,今兒個妳帶上來換班的傢伙挺多的嘛?」

有位披著白色斗篷與降下獵兵罩衫、戴眼鏡的高個兒女下士從草叢中站了起來。在樹林裡也可以見到幾處雪花與草堆稍微移動了些許,然後其餘幾名守衛前哨的衛兵也都陸續現身了。

「因為今天有團部交代下來的特別任務───」

「仔細一看居然是個男孩子呢。是新的吉祥物嗎?」還未等到伍長把話說完,眼鏡下士像是發現新大陸似的走向前來接替她的隊伍最尾端,那位披著白色偽裝披風的高大金髮男子。

「我說啊傻大姐,妳搞清楚狀況───」

「唷,這位小哥,鬍子很性感嘛。歡迎加入三五二團,我們什麼時候多了新的補充兵?我怎麼都不曉得呢。」

隊伍裡同行的降下獵兵少女們都忍俊不禁地笑出聲來,只有帶隊的伍長和遭到誤會的威爾翰本人保持著相當地鎮靜。看到大家都在忍住笑意的痛苦模樣,眼鏡下士揚起了一邊的眉毛,有些不悅地問:「這是什麼最新潮的整人遊戲嗎?好吧,我承認我輸了,有沒有人能公告一下答案的?」

「那就聽我把話講完吧。這位是王太子殿下,團部受王子之托要我們帶他來這裡作一番視察。」小個頭麻花辮伍長深呼吸之後,一口氣說完了她全部要講的話,以防再一次被眼鏡下士打斷。

眼鏡下士的反應遠比想像中誇張。她手中的皮諾衝鋒槍落在了雪地上,瞠目結舌地指著威爾翰:「妳說他───王子?」

威爾翰上前一步,伸手握住眼鏡下士的手掌親切地笑了笑:「是的,蔽人名喚威爾翰.蘭吉亞.馮.更格尼爾,漢密斯王國第一王子與陸軍一級上將。妳們這對芬納多市街視野最好的觀察點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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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七年二月一日 1758時刻
漢密斯王國南部 茲姆市郊空軍機場


已經變得灰矇矇一片的昏暗天空中,出現了紅、藍兩道閃光交相輝映的機翼燈。紅光與藍光各有五道,成雙成對,可以判斷為五架飛機從北方飛來───塔台指揮官立刻戴上了無線電耳機開始和準備進場的飛機進行通訊,而地面上的除雪車也加足馬力從跑道上駛離。

冒著這早春的飛霜之際,一架四引擎的大型運輸機緩緩放下起落架靠近機場,而那四架較小型的護衛戰鬥機則發出咆哮的轟鳴聲從跑道頭上掠過。

低轉速四引擎的共鳴,比起那四架小型單引擎戰鬥機的尖嘯音而言,反倒是更為刺耳、吵雜,幾乎會讓三半規管從內往外炸開般似的,令人開口卻不聞其聲,只能感覺到牙齒喀噠喀噠隨著引擎的共振一起作響的顫抖。

這架粗壯的大型運輸機四平八穩地降落在了跑道上,滑行了相當長的距離之後緩緩停止。莉莉安抬起手錶來看,再過一分鐘正好傍晚六點整…這時間也未免算的太精準了吧。

不過、既然是「那個人」的話,會要求精準至如此吹毛求疵之境界,甚至是在紛飛的冰霜與天色昏暗的惡劣天氣裡依舊要求航班與護衛機群的準時無誤,那也就完全是可以理解的結果了。

運輸機的側艙門打開,並放下伸縮式的棧橋,幾名荷槍實彈的黑衣憲兵迅速步下棧橋,在跑道上列成了兩列護衛的人牆。

在如此隆重的戒護下,作為這次航班主角的大人物才緩緩地步出了機艙。

那是個身材瘦削的中年男子,穿著深綠色鑲金邊車紅線的大風衣,一頭黑灰色往後梳整齊的頭髮不知是抹了多少髮油才能在這種大風雪下紋風不動,乍看之下因為體格苗條而顯得有些高挑,但跟一旁護衛的憲兵一比照就可以知道,事實上他不僅瘦削而且個頭也不高。但與這樣單薄身形顯得強烈對比的,是他胸前那整片過於誇張的勳章與徽飾,藏在單片眼鏡底下冷竣而無神的目光,和永遠保持四十五度以上仰角的高挺鷹勾鼻。

「費施勒閣下!見到您平安無事抵達,真是令我們鬆了口氣。請跟我這邊走,已經為您準備好了熱茶…」

作為基地司令官的一位空軍少將笑容滿面地迎上前去,試圖表達他接待貴客的殷勤誠意;但是這樣的熱情卻顯然是貼到了馬的冷屁股上,換來的是中央來的高官頭也不回的一聲哼鼻。

「…我沒有要找您談話的閒功夫,請退下。」

空軍少將臉上的笑容就像是被風雪給凍住了似的,面無血色地打起哆嗦來。首都來的高官與空軍少將擦身而過,步向在機場跑道上接機的眾人,他的目光宛如一道雷射般掃過,在場所有人都像是碰上了梅杜莎似的,畏懼於與這道目光相接觸而別開了眼睛。

會畏懼這個人,除了因為他極其不友善的態度之外,更重要的就是他的身份。

布魯諾.費施勒───漢密斯王國陸軍元帥、參謀總長。今年五十歲的他,不管是職務或是官階,都乃是王國軍史上最年輕的人選。

基於王國憲政制度的不成文規定,所有內閣成員皆不得身兼兩職,包括軍務與政務;因此由軍人轉作總理大臣樹立軍政府的約根.法拉,遂提拔了他在三軍大學擔任校長任教期間,所能起用的最優秀徒弟來擔任參謀總長的職務。在三年前開戰時,他被總理大臣約根.法拉欽點提拔,由參謀本部第一作戰室長升至王國軍人最頂峰職務的參謀總長,成為了約根用以指揮王國千軍萬馬的傳聲筒。

但要說費施勒元帥是單純的傳聲筒好像也不對。許多關於他卓越辦事手腕與參謀政務能力的傳言,早已被證明了不只是誇張的傳聞,而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例如說他可以連續三天三夜不闔眼地擬定一份作戰計畫,而且幾乎不假手侍從官或助理參謀的協助,從軍校時代就以過目不忘的記憶力而號稱「會行走的計算機」…但他的另一個綽號則是「鐵巨人」,或許多少有點諷刺他的矮小、與冷酷不近人情的性格之強烈反差。

但是,當這個人見人怕的「鐵巨人」的眼睛,與一對沒有試圖閃躲的堅毅寶藍色眸子四目相對時,就停下了腳步,轉身朝向這個知道他所希望找到的答案之人走去。

「馮.懷海德少校!馮.更格尼爾將軍閣下人呢?我怎麼沒看到他?」費施勒元帥對莉莉安喝道。

在漢密斯王國大部份的情況下,劈頭就用這種態度對人說話,即使是在軍中都稱得上是無禮的範疇;在軍中就算有官階高低之別,但是並不隸屬於對方指揮下的莉莉安大可以選擇忽略或無視這樣的質問。而對方刻意對她的上司不用對皇族的敬稱,而是強調其姓氏和軍中職稱,更是凸顯了其刻意為之的冒犯。

然而,在嚥了一下口水後,考慮到不能使王太子殿下與中央的立場更為難堪,她還是低聲下氣地正面回應了高官的質問。

「費施勒閣下,王太子殿下他於本日1230時刻前往基斯林方面進行前線視察。」

「哈,視察?」費施勒元帥撇了撇嘴,似乎是想說些什麼卻又忍住了,他又瞇起了眼睛追問了一句:「閣下都已經知道本官要來這裡督察,這不是很不給我面子嗎?那又什麼時候回來?」

「…按照預定計畫,會乘傍晚起飛的飛機回來。」

「茲姆與基斯林直線距離不到100公里遠吧,到底幾點幾分他人會出現?」

「精確來說是1800時刻前後抵達。」

「那還真是湊巧呢,倘若真如妳所說,馮.更格尼爾將軍閣下這不就應該在此時此刻,與本官巧遇嗎?我們的王子殿下又誤點了?還是他根本忘記了有時間這回事?」

費施勒元帥繼續毫不留情地連問挖苦,指著外頭空蕩蕩的跑道。除了他剛降落的座機以外,現在茲姆機場跑道上的飛機都被推進了機堡或蓋上了防水帆布,以免被這初春的冰霜給打濕打壞了機械結構。

莉莉安在心裡暗自叫苦,她不該多嘴與眼前這個人糾纏下去的。

費施勒元帥的其貌不揚,且個性有問題這點是眾所皆知的事情。所謂相由心生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從他那蛇蠍般的嘴臉吐出蛇蠍式的話語一點都不會令人驚訝,時常有人揶揄若不是約根.法拉提拔,而是由費施勒親自成為王國總理大臣的話,那可能不到一個禮拜就會被發動倒閣或革命了。

此時此刻的莉莉安還想給這些傳聞補充上幾句:所有現存用來形容他的外號都無法貼切這個人的特徵,莉莉安拼湊著回憶的碎片中,所能與費施勒最為契合的形象,是軍校時代的不講道理的舍監教官。舍監會把軍校生們辛苦折了半天的棉被一腳踢翻、把櫃子裡的個人裝備翻的亂七八糟,然後告訴他們「內務不整齊!在混什麼吃的!」的方式來下馬威、樹立對學生們的威信。即使是一向以規律生活和衣帽整齊為榮的莉莉安,也在軍校時代吃了不少這種苦頭。

雖然進了參謀本部受訓成為參謀軍官之後,莉莉安也接觸到了一般下級軍士官與小兵不可能閱讀到的教範指南,瞭解到這些教育新兵的不合理手段也是訓練的一環,對於那位舍監教官的恨意也就跟著消氣不少───可眼前這個人有什麼理由非得要把氣出在自己身上?根本就是浪費時間。

雖然內心的恍惚與胡思亂想使她幾乎對於元帥大人的挖苦叫罵是左耳進右耳出,但是基本上每一句話她也都聽的很清楚,只是從中過濾掉了大部份無意義的字詞而已。

未了,莉莉安見到費施勒元帥講到一半咳嗽幾聲起來,於是察覺到這是一個絕佳結束這場鬧劇的時機。

「費施勒閣下,小官以為現在外頭的天氣不宜多談,不妨請您移駕至下榻處再慢慢商議吧。」

「…這倒也是。好,就由妳帶路吧,少校。」

莉莉安對於這個看似理所當然的回答,把「嚇?!」這個倒抽一口冷氣的動作和驚訝的表情全部吞進肚子裡,盡可能用面帶微笑的職業表情冷靜應對:「閣下,那邊的瓦特少將會帶您前往茲姆市的空軍迎賓館投宿,小官接下來就直接回臨時指揮所了…」

「迎賓館我會自己去,但在那之前我倒想看看妳的王子殿下到底是能遲到多久。」費施勒元帥不懷好意地敲了敲石英錶的錶面,又抬起頭來與莉莉安輕聲說道:「那我再重覆一次,到裝甲兵團臨時指揮所的一路上,就由妳來帶路了,馮.懷海德少校。」

莉莉安突然開始覺得,跟著王太子殿下上前線視察也沒什麼可怕的了。最起碼現在的她認為,被聯邦戰鬥轟炸機用12.7mm機關槍掃射大概也比面對費施勒閣下,整體而言要更健康輕鬆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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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七年二月一日 1830時刻
漢密斯王國南部 芬納多郊外


在爬到位於丘陵上大樹頂端的觀察哨後,居高臨下望向芬納多的時候,威爾翰突然有種很複雜的心情浮上心頭。

他原本一直在擔心白來一趟的擔憂解消了,因為他看到的景象是在芬納多北岸城郊外堆積如山的飛機殘骸───不對,雖然長的很像卻沒有引擎,由此可見應該是滑翔機。以及同樣堆積如山的車輛、物資和散布在雪原上的人與塹壕戰線。

北岸雖然看不到聯邦軍的戰車,但是卻可以看到不少吉普車與小型推土機,比照一下滑翔機的尺寸,很容易就可以推想是空降下來的。再望向稍遠處的納瓦河畔,聯邦軍空降場的邊緣沿河堤一線已經被推土機整出一條野戰跑道,甚至是已經有十幾架戰鬥機停在那裡了。

「他們什麼時候蓋出一座飛機場的?」

「回想起來差不多是今天早上開始的吧。」

戴眼鏡的降下獵兵士官歪著腦袋回想著。這幾天一直有上百架聯邦飛機過來空降,雖然一開始不大清楚他們是來幹嘛的,不過今天下午很快就把空降場一半的地皮整平,並且進駐了一個中隊的飛機。照這個進度來看,差不多一星期後就會升級成有柏油跑道的機場了吧?

…聽了這些報告之後,威爾翰不禁按住微微發熱的腦袋,幸好他來親眼看過,否則要是他集中戰力對這個原本以為沒有裝甲戰力拱衛,事實上卻正在急速增強中的橋頭堡發動反擊,那恐怕會再次一頭撞碎在這可怖的壓倒性物量上。

哪怕是橋現在還堵著的,北岸一輛坦克都看不到,但這並不影響聯邦軍用內河駁船和空運持續增援更多步兵與砲兵進來。而橋一修復那增援的速度只會更快,裝甲部隊推進所需的油料彈藥,完全可以透過空運的方式快速進行補充。

一想到這不禁就頭皮發麻,看到這麼龐大的人力物力之投入,他幾乎可以肯定芬納多就是聯邦軍在納瓦河戰線上選定的突破重心了。聯邦軍不打算從納瓦河上游迂迴或是在下游處透過海軍支援等方式攻入王國本土,他們的目標是從中游地區渡河,循最短路徑攻入蘭法茲,完成他們在秋天時沒能辦到的戰略目標。

感到再沒有一絲時間可以浪費的威爾翰握了握眼鏡女士官的手,「多謝妳的協助!我現在得走了。」

「噢,我很樂意,王子殿下!」

傻大姐法比特開心地滿面笑容,除了表示她對王太子的尊敬外,也是因為她可以一起搭便車結束這次哨戒任務,回城鎮裡去睡大床了。

九六七年二月一日 1900時刻
漢密斯王國南部 茲姆市內 禁衛裝甲兵團臨時指揮所


不請自來的費施勒元帥走進了兵團指揮所後,便逕自步向了建築格局中理當作為主室的房間,也就是王太子的辦公室所在。

大致上王國每一個稍有點歷史的城鎮都有其相對應的貴族領主,縱使領主不再有統治他領地的真正實權,但他們大多數還是在領地上擁有一座代表其地位與榮譽的城館或宅邸。

而這樣的領主宅邸,也成為王國軍高級將官們在前線投宿或設置野戰司令部的首選。官階越高、地位越高的將帥們所能徵用的宅第也就越高級;官階高的寒門平民軍官們,則傾向於租或包下當地比較高級的旅社供自己的司令部使用;但那些既沒官階也沒上流社會人脈的指揮官,就只能很悲慘地把指揮所蓋在聞得到牛屎味的穀倉裡。

而王太子這樣地位與身份兩皆顯赫的存在,那會住在哪裡也就很明顯了,自然是茲姆領主的城館主室。

一路上無人敢出聲攔下費施勒元帥的腳步,莉莉安只能夠加快步伐緊隨在參謀總長的身後。因為費施勒此行沒有帶上一個副官或秘書之類的隨員,因此試著邁出大步跟緊費施勒的莉莉安,此時看在不知情的人眼中大概會被誤以為是費施勒帶在身邊的副官吧。

來到王太子的辦公室門前,兩位佇立守門的衛兵不曉得該怎麼辦,退也不是進也不是而愣在原地面面相覷。

「讓開,我要進去。」

跟在費施勒背後的莉莉安向那兩位衛兵使了個眼色,衛兵也就立即瞭解了她的意思而開門讓元帥進房間裡,莉莉安也跟著一併進去了。

費施勒元帥在王太子的房間裡漫步著,他看看書架上的藏書,抽出一本<龍騎兵的防禦工事>隨意翻翻後就順手擱在了另一張茶几上,又走去照照寢室門前的化妝鏡,甚至還將擺放在辦公桌上的紙鎮與鋼筆拿起來把玩察看。

莉莉安看著這些令人幾乎無法忍受的無禮行為,對於這個男人的缺乏常識感到訝異不止。

他以為這裡是哪裡?自己家嗎?就算這個房間與其設施的主人不是王太子殿下而是個尋常的漢密斯百姓,任何一個有尊嚴的王國公民,面對一個生人闖進自己家裡隨意擺弄私人物品甚至還不放回原位這種事情,也是絕對不可能忍受的。這裡如果是她自己的房間,她會二話不說把眼前這個矮小男子給轟出去。

但她萬萬沒想到的是更叫人吃驚的事還在後頭。在繞了這房間一圈之後,費施勒元帥順理成章地走到了桌子後方,抽出那張帶羽絨墊子的四腳椅,然後理所當然的就這麼一屁股坐在了上頭。

在費施勒剛瞇起眼睛準備好好放鬆一下的瞬間,終於有人對他傍若無人的行徑發出了抗議聲。

「…那、那是王太子殿下的座位。請閣下移步。」

總是用平板如同機器人般語調說話的莉莉安講出有點帶口吃的勸告,若是平常與她在司令部裡共事的同伴們,看到她這副模樣大概會嚇得下巴都掉下來。

莉莉安的請求語調帶點顫慄,並非因為官位比對方低上七階的身分差距之冒犯,而是因為她努力壓抑住胸中那股熊熊燃燒起來的怒火而動搖。

但對於這樣壓抑的憤怒毫無察覺似的,費施勒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睜開眼睛。

「是的,我知道。所以那又怎麼樣了呢?」

「小官會為您搬來一張椅子,請移駕別座。」

「那倒不必這麼麻煩,我喜歡這個位置。」

「恕小官直言。訪客就應該有個───」

「訪客的模樣是嗎?」費施勒打斷了莉莉安的再抗議,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馮.更格尼爾將軍閣下又何嘗像過一個身為王國軍人的模樣?一個為人長官的模樣?還有對參謀本部與內閣交代的敗戰罪人模樣呢?」

「這、這與那是兩回事。」莉莉安握緊了雙拳,指甲幾乎深陷進掌心肉裡。

「看吧,貴族就是這樣,總喜歡說些大道理然後玩些兩面手法的把戲。」費施勒換了隻腳翹,然後指著桌上的咖啡機說:「幫我來杯重拿鐵吧,懷海德少校。要多糖微溫。」

聽到這裡,莉莉安用力過呼吸了幾口氣,幾乎要到喘不過來的程度,然後她垂下了肩膀,走向茶几開始照費施勒的指示去做。

「別那麼激動,懷海德少校。身為王國軍人,我們要效忠的對象是同樣的───神、祖國與陛下。不論手段為何,結果都是殊途同歸的。」費施勒滿意地望著莉莉安的背影補充道。

氣到令她幾乎窒息的不是眼前這個男子的惡意,而是因為感受到自己甚至就連主人的房間都保護不了的無力感浮上心頭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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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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