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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芬納多戰役外傳:安中尉與她的戰爭
文章發表於 : 2013年 7月 27日, 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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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1日, 2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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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已經不是第一次這個樣子了,還是感到很不甘心。明明過了這麼久,也差不多應該適應了這樣的日子。但說到底,誰能真正習慣一個殘缺的身體啊?拐杖也好、義肢也好。不管作得再精巧,都還是不想用的順手起來,總覺得一但習慣了,自己就會放心接受這種沒手沒腳的現狀。

除此之外…

「主人,讓我來幫忙吧。」

笑臉迎人的黑髮女僕走上前來,伸手攙扶從輪椅上跌落的執筆者。

「別多管閒事!我可以自己起來的。嘿咻…」

拒絕了女僕出手協助的執筆者咬緊牙關,扶住桌子用僅剩的右腳把身體撐起來。女僕在一旁隨時注意著執筆者是否有重心不穩的跡象,但到最後她總算是自力坐回了椅子上。

僅僅是這樣一個動作,就已經累得讓人氣喘呼呼。看著這樣逞強的主人,女僕並沒有多說什麼,而是從地上拾起了被揉成一團的稿紙球,打開來看了看。

「嗯…對我而言,戰爭在這一天…」

「啊,不許看!還給我!這跟妳無關!」

「蒐集了這麼久的資料,總算決定開始動筆了嗎,主人?」

女僕望向執筆者書桌上堆著山積的文件、檔案、書籍和相簿有感而發地問。

「總不能夠拿了錢卻不作事…還是得給人家一些交代啊。但是怎麼想都不滿意…我真不是寫作的料啊。」執筆者小聲嘟嚷著。

「會嗎,我倒是覺得這個開頭起的挺不錯。儘管主人您字跡是醜了點,這樣交稿時負責謄寫抄錄的製版員先生會很辛苦吧。」

「少、少囉嗦!我本來就不是左撇子啊。」執筆者臉紅地為自己歪斜的字跡辯護道。

「主人───偶爾依賴他人一下也並不是什麼可恥或軟弱的事,尤其是這對您的工作有正面幫助時,更應該放下無所謂的堅持,講究實際比較好吧。」

「…」

聽了不知年紀比自己小幾歲的女僕說教後,無言以對的執筆者撇過頭去,回頭望向書桌上擺著的老照片,長嘆了一口氣。

「…如果能這麼簡單就作到的話就好了。」

「那,主人要不要從今天起試試看由我來代筆呢?」女僕將紙球揀起來放回執筆者的桌上攤開壓平並接著這麼問。

「咦?這怎麼行呢,我才是作者呀!」執筆者慌忙地猛搖搖頭拒絕了女僕的提案。女僕則笑著解釋道:「主人您誤會了,我的意思是您口述、我來記錄的意思…這樣的作業方式如何呢?」

「啊?這樣子的話…呃唔…」

老實說想不到有什麼可以拒絕的理由,因為這是非常合理的處理方式。執筆者抱著頭再度苦惱地搔起髮絲,原本就已經蓬鬈鬈的一頭銀白色亂髮變得更加變形扭曲了。

看到主人陷入這樣的掙扎之際,女僕小聲地從旁作了最後一擊的補刀。

「主人,早上醒來到現在還沒用早餐對吧?我先去給您弄杯熱可可和些吃的來。」

「…那就多麻煩妳了。」執筆者的這聲回答,同時應了女僕的兩個問題。當黑髮女僕輕快地踏著小跳步前往廚房弄早點時,執筆者轉頭望回桌上,那張又回到了原處的皺巴巴稿紙。

「我的戰爭啊…」

倘若沿著這樣的開頭繼續寫,接著會怎麼寫下去呢?如果說九六七年一月三十日是終點的話,那一定總有個起點吧。這樣想著,執筆者小聲地喃喃自語道:「我的戰爭…是開始在哪一天呢…」

***

「安娜‧安東諾斯基少尉在嗎!」

「是!我就是!」

在等待了一段時間後,總算是輪到了櫃台前的公務員叫到了自己的名字,結束了那漫長且帶點不安的等待時間。身穿毛衣與褲裙、披著領巾,頭戴毛線帽的銀髮少女匆忙擠過人群,湊到櫃台前高舉自己的右手。

「…生於大北省車勒茲市,王國空軍預備少尉軍官資格保有者,預字第3305梯,大北第一師範學校修業期間修得…以上資料吻合無誤嗎?」

「應該都沒錯…」銀髮少女遲疑了一會之後點了點頭。

「那麼請繳交您的國民身份證,並且在這份表格上填寫您的個人資料。」

公務員將紙筆遞給了銀髮少女,而銀髮少女則在懷裡掏了一陣子後才拿出那張對方要求的、寫有自己姓名與出生地、出生年月日的證件遞出去。當銀髮少女要提筆開始填表時,櫃台前的公務員忽然想起了什麼而轉頭提醒。

「對了,還有這個…因為您報到的時間算早,所以可以優先選填分發的單位。安東諾斯基小姐有什麼特別想去的服役地點嗎?」

「咦?問我嗎?」

公務員點了點頭。但銀髮少女歪著腦袋想了一回兒,她也是匆匆忙忙就趕來市公所報到響應召集令的,事前根本沒作什麼功課,也對於有什麼樣的單位能去一無所知。

本來當初會考取預備軍官資格就是為了省學費領零花錢,以後出社會工作少揹些貸款的負擔…會有一天被拉上戰場成為軍人這種事根本沒考慮過,如今木已成舟也只好自嘆倒楣押錯寶。所以銀髮少女搖了搖頭。

「不曉得呢,有什麼推薦的地方呢?」

「唔嗯,那您看看這個如何。空軍最近在招募一批人員…福利和加給似乎還不錯的樣子。」

公務員低下頭打開抽屜,翻找一陣子之後拿出了一張印刷簡陋的傳單遞給銀髮少女看。

「發辛…噎額…唔嗯,降下獵兵?亨克爾堡訓練基地?」

「好像就是這個吧,聽說是可以坐飛機到處觀光的部隊,現在志願加入的話,每周可以多領100帝納加給金的樣子。」

銀髮少女頓時有種被電擊到的感覺。100帝納?那差不多是正科出身的少尉軍官週薪的一半了,這麼好的福利真讓人心動。

而且既然是在訓練基地服役,就代表說很可能自己直到大戰結束那一天,都不必待在前線而可以在本土的基地值勤…總之應該會是爽缺吧?太好了,果然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提早來報到真是太好了。

稍微盤算一會兒之後,銀髮少女笑著點了點頭。

「那就拜託了!」她在傳單底下的志願申請書上,愉快地簽了字。

對於「安」,也就是安娜‧安東諾斯基來說,她個人的戰爭就是以這般搞不清楚狀況的誤會形式,揭開了第一幕。

這一天,是九六四年十月一日。就在前一天,漢密斯王國對沙諾和聯邦宣戰,並跨越邊界線,打響了後世稱為「大陸戰爭」、或著簡稱為「大戰」的第一聲槍響。戰爭的爆發絲毫不令人意外…或著該說是早在預料之中,畢竟近十年以來,南北兩大陣營、共和國與王政國家之間的關係早已惡化到難以化解的地步,所有人都在猜測著、談論著究竟戰爭會在何年、何月、何時爆發。

不過在這種每天都喊著狼來了的緊繃情勢下,幾年很快過去了。雙方之間偶有摩擦,卻從未因此擦槍走火,人們很快的就對這個話題失去了新鮮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為爆發戰爭並不是什麼靠譜預測的樂觀情緒。

既是對於爆發戰爭的未來感到擔憂,也是對於爆發戰爭覺得不太可能的樂觀情緒───在這樣的自相矛盾思考下,安娜‧安東諾斯基選擇了考取預官資格並響應了首批徵召的因應之道。

「反正我也算是多餘人口,在新徵兵法裡遲早都要入伍的。既然遲早都要去的話,那當然是要當爽官好過當新兵吧?」

她理直氣壯的,如此解釋著當初的動機。

兩害相權取其輕,這種純功利主義哲學的思維,既是生於商家之女從小耳濡目染的價值觀,同時也是支持她一路走到現在的人生座右銘。

不過在這種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思考下,她也作出了不少事後令自己感到後悔的決定,例如說───

「報數!」

「一!」
「二!」
「三…」

轟隆轟隆作響的狹窄座位上,安娜‧安東諾斯基面無表情地緊抿下唇,雙眼直視前方,但卻不是望著坐在她對面的其他人,而是彷彿靈魂出竅般的望向什麼都沒有的虛空,眼神毫無焦點可言。

「喂!報數呀!起來!」

「啊…啊啊,八!」

被坐在對面的乘客拉起肩膀搖晃,安娜才想起了自己被交代該作的事。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站起身子來,嘴中不停小聲喃喃自語。

「就跟訓練時一樣,就跟訓練時一樣…」

「全員掛上掛勾!」

在走道上起立的乘客們,紛紛將聯接著帶子的鐵環銬上有若公車天花板上掛扶手的鐵桿上。安娜也是腦筋一片空白地跟著照做了。

「記住口訣!數三下後若傘還沒開,立刻拉開胸前副傘!剩下來的就求上神保佑吧!預備!」

一如當初在市公所的大嬸所說的,發辛噎額…這支叫做降下獵兵的部隊是支整天都在坐飛機四處飛的部隊。不過,安娜只想抱怨一聲,那位大嬸沒有把話給說清楚點。

「綠燈亮!一號上!二號上!三號,別站著不動───」

在面前排隊的人群一個接一個的前進,從狹窄的這處小隔間裡消失了蹤影。才過了幾秒鐘不到,就輪到自己了。安娜怯生生地右轉九十度,面向不斷灌進強風的這扇大缺口,深呼吸了一口氣。

「給我跳,八號!妳再不動我就要踢妳下去!」

妳沒跟我說他們坐飛機是只坐單程的啊,大嬸!安娜抱著這種有些想哭的心情鬆開手跳了出去,她的心情就好像從號稱王國最高樓的公爵塔頂端往下跳一樣,已經是完全豁出去了。但她跳出飛機的高度,遠比任何一棟國內或是全世界現存的建築物高度都要更高。

從海拔高度1000公尺,以自由落體的速度下墜,人體只消約莫14秒左右就會撞擊地面並且變成一堆沒人認得出來的扭曲變形肉塊───不過,能拯救她免於這種悲慘下場的救命工具,卻在安娜跳出機艙門的那一瞬間起便發揮了作用。她也沒必要再拉開胸前的副傘了。

連結在機身上的引張帶,在她縱身跳入天際之時便自動拉開了降落傘。絹絲製作的潔白布料轉瞬間就從背囊裡嘩啦一聲撐開,被空氣灌飽的傘衣張開如同倒掛的瓷碗懸在空中,聯著繩子吊在降落傘底下的安娜感覺像是被人狠狠揍了胸口一拳似的,突然緊繃住的降落傘具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儘管肉體上承受著苦痛,但是雙眼卻連眨一下都不敢,她張大了嘴巴,訝異地將眼前那片前所未見的景色映入眼廉。

鳥瞰著遼闊的青草地、以及萬里無雲的湛藍晴空,耳際呼嘯著強風,雙腳踩不著地面。別說是跳傘了,甚至是連坐飛機都是這輩子第一次───安娜大口急促地呼吸著,心悸強烈的好似要跳出喉頭一般。

十四秒的下墜過程被降落傘延長到了近十倍的百餘秒鐘,但即使如此,安娜也並不覺得這段時間很漫長。感覺就像是咻的一聲,就從眼前倏忽即逝…總有些令人意猶未盡之感。

也或許是因為這樣的恍神…所以安娜在跳傘的最後一個階段裡,忘記了她得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隨著距離地面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速度好像也越來越快…結果,當她雙腳觸地時才伴隨著痛楚驚覺一件事。

雖然降落傘已經把落下速度降到了不至於危及性命的水平,但實際上她往下墜落的速度其實並不慢。

「哇啊啊啊啊!痛、痛、好痛痛…」

腳踝傳來喀吱一聲不知什麼東西斷掉的聲響,然後就是疼得令人在地上打滾起來的劇痛。

禍不單行的是降落傘還從空中緩緩降下蓋住了安娜,厚重的絹布和糾結的繩索令她根本沒辦法起身檢查自己的傷勢,實際上腳受傷的她也沒法自己站起身子來脫困。

就在這時候───

「喂,妳沒事吧?能自己站起來嗎?」

有人撥開了降落傘布,讓安娜重見天日。那是位個頭高大、留著及肩短髮的幹練壯碩女性。她頭上也戴著與自己相同的漢密斯帽、唯一差別在於掛著俯衝之鷹徽───那是已經結訓的空降專家資格證明。

「那個~不好意思,我覺得我好像扭著腿了…」

「哎,新人就是這個樣子。別亂動,我幫妳解開傘具後會揹妳去救護車上。下次可別忘了作好安全落地動作!」

先數落了一頓之後,高個頭的女教官一把捉起安娜,就像老鷹捉小雞那樣輕而易舉,把她扛在肩上帶著走。

散布在這片綠油油的田野上,可以看到十幾具白色的降落傘以及更多個掛在天空中緩緩降落的白色傘花。天際傳來運輸機魚貫而過的隆隆聲響,地面上則迴盪著此起彼落的哀號與呼救聲。

「看樣子今天醫官有看不完的病號啦…嘿咻。」

「呀啊!」

當女教官把安娜放下到救護車的後車廂時,安娜痛的又叫出聲音來。

「不好意思,弄痛妳了嗎?」

「沒這回事,很感謝您幫忙,我以後一定會找機會回報…請問您是?」

「哦,我是訓練助教娜姬卡.諾伊曼下士,長官以後多的是機會跟我見面啦。」

被這樣高大有如媽媽或姐姐的成熟女性稱呼為長官…安娜相當心虛地呵呵乾笑兩聲,點了點頭,和女教官握了握走後敬禮向她告別。那位高大的女教官再度加入了其他助教的陣容裡,她們接下來還得再救回幾十位像安娜一樣跳斷了腿或扭了腳的傷患。

然後,在重覆這種跳傘安全落地或摔斷腿的過程五次後───安娜和其他菜鳥新兵們,就有資格同那些助教一樣,在自己的帽子上別上金屬製的俯衝之鷹徽。

雖然第一次有些不太順利,但並沒有想像中難。安娜思考了一下,拿出上衣口袋裡的轉調申請書,然後笑了笑將它對折再對折撕碎,灑向空中任由午後的微風吹的紙屑隨風飄散。

也許不只是為了那一百帝納的加給,這是人生中少數幾次會令她感到「有趣」的冒險生活之開端吧。

***

「…那意思是說主人覺得跳傘很好玩囉?」在女僕操作著打字機,紀錄完先前口述的一段後,她對執筆者主動提出了問題。

面對這個問題,執筆者愣了一下,然後語帶保留地回答:「也沒那麼好玩…老實說,特別是在跳多了傘,多看過一些意外事故後。平均每跳一千個人裡,總是會有那麼兩、三個倒楣鬼的主傘和副傘都沒開啦。」

「那麼,當時還選擇留在那支部隊裡是為什麼呢?」

「啊~當時還年輕嘛。好奇,加上覺得自己不至於那麼倒楣,那麼糟的事不可能落在我身上,之類的感覺。」

執筆者講到這裡,帶著惡作劇的笑容抬起自己那條只剩下膝蓋以上大腿部份的左腳晃了晃。女僕似乎瞭解了些什麼,點了點頭。

「那這樣的話,其實主人您參戰的時間很早啊。從大戰爆發第一天就去了軍隊。」

「不不,實際上我根本沒打過幾場仗…」

「咦?那又是為什麼?」

「因為部隊的訓練課程很漫長啊。光是在亨克爾堡接受空降與突擊訓練就去了九個月時間…結訓後我被分發到了空降砲兵去,所以又得前往歐斯提亞接受三…其實接近四個月的迫擊砲操作訓與觀測訓。」

執筆者數算著那些軍營裡的日子,如數家珍似的娓娓道來,原本以為那麼久以前的事情大概都忘的差不多了,但其實這些記憶都印象深刻到無法磨滅的程度。

「感覺起來主人您一開口就停不下來了呢,不過我今天手已經酸到不行了。」

「啊?是這樣嗎?抱歉抱歉,那我們就休息一下好了,反正今天寫的進度已經很超前了,我們下午可以去市場買點東西逛逛街什麼的。」

女僕望著與幾天前暴躁、沮喪的模樣截然不同的主人。這位一頭銀色亂髮的殘缺者似乎一講起往日的事,就變得精神奕奕、充滿活力,而且幾乎是有問必答。就某種意義上來說───說不定,讓她繼續講下去,本身就會是最佳的一種復健療程吧。

想到這裡,女僕扭了扭手軸關節,繼續問道:「那麼,主人您第一次上陣是在什麼時候呢?」

「這個嘛~雖然可能還要再寫很長一段才會寫到那裡,不過我就特別先洩露一點給妳知道吧…」

執筆者興致十足地把身子前傾,湊近女僕面前壓低聲音開始說。即使這個家裡面只有她們兩個人,真不知道這種故作神秘的態度是在弄什麼花樣。但是,女僕還是苦笑一聲,點點頭低下身子傾聽著執筆者的故事。

***

不論歷經再漫長的訓練、配備多麼精良的武裝,空降作戰本身就是一種把希望押注在從天而降的奇襲效果上,可說是充滿風險但也值得期待豐厚彩金的賭博行為。而其中最危險的一個階段,便是當傘兵們跳出機艙們直到著陸完成戰鬥準備之間的過程。

儘管只有短暫的一、兩分鐘時間,但在緩緩飄降過程中的傘兵全無還擊能力,只能單方面的挨打。而且就算直到著陸也稱不上是就這樣安全了,她們還得切斷降落傘繩、從包裹裡拿出武器彈藥把自己武裝起來,並且試圖跟不規則地散布在周圍的同袍們集結起來,不顧自己身處敵陣被包圍的危險,完成作戰的任務目標。

為了儘可能減少傘降部隊在降落時遭到嚴重損失的風險,投入一批比傘兵更早進入戰場的先遣部隊來清理出安全的空降場,就成為了一個非常關鍵的作戰行動。

而在王國空軍第三五二降下獵兵團手裡的四個營之中,最早結訓、最早成軍的第一營,堪稱最精華也最老練的單位。她們將一肩擔負起清理出安全的空降場之開路先鋒工作。

儘管在王國成立空降部隊這幾年來從未實施過一次真正在戰場上發動的空降作戰,但第一營之中已經有不少人以空運或機降特種作戰的方式經歷了初陣。

由歷戰且經驗豐富的老練軍士官們領軍,三五二團第一營裡其他尚未經歷過實戰的成員們,比如說像安娜‧安東諾斯基少尉這樣從未上過戰場的新人───她們帶點緊張和期待的,踏上了自己的第一個戰場。

…儘管過程有一些出乎意料。

「速度太快了!啊!」

「大家抓緊───」

安娜在昏迷過去之前最後聽到的幾句話,是從滑翔機前座的駕駛員與導航員傳來的尖叫聲。她臉色發青地雙手抱頭、並把臉深深埋進膝蓋裡,緊接著就是一陣天旋地轉的劇烈衝擊和迴轉,這令她立即失去了意識。

不過外頭的局勢並不允許她就這樣昏睡上一整天。很快地,在意識矇矓之中,她的聽力逐漸恢復,並因為那吵雜刺耳如爆竹一般的噪音而逐漸睜開眼睛。

「唔…好疼…」

回過神來的安娜發覺自己頭下腳上地躺在滑翔機艙裡。滑翔機的前半段已經不見了,冷冽的寒風源源不絕從機身折斷的開口灌進來,機上載的木箱、彈藥箱等貨物從綑包裡鬆開而四散一地,而同機的伙伴們則橫七豎八的倒在機艙裡,或是被甩在蒼白的雪原上躺著趴著,動彈不得。

滑翔機───降落失敗了。安娜回想起降落前發生的事,不安地望著眼前這片淒慘的墜機現場,又低下身來搖晃著其他倒在身旁的降下獵兵們。

「瑞娜?瑞娜妳快醒醒…妮可妳人在這裡嗎?喂,睜開眼睛!跟我說話啊!」

同機的其他女兵們不是眼神呆滯地停止了呼吸,就是嘴角和鼻孔出血的一動也不動。直到這時,安娜才稍微有了些剛才墜落的衝擊是如何之大的實感,機上與自己同乘的其他官兵們,大多都在墜地的衝擊中折斷了頸椎或是造成了強烈腦震盪,非死即傷。

「這、這下…該怎麼辦才好…對了,要找幫手來…」

安娜慌慌張張地從滑翔機中起身,在雪原中徬徨漫步時,有人出聲叫住了她。

「是安東諾斯基少尉嗎!」

「咦?啊,是,我就是…」

幾位搖搖晃晃的降下獵兵女孩們跑到安娜面前集合,其中一人緊緊握住了安娜的手。

「太好了,少尉您沒事!我們還以為這一架沒生還者了呢…」

「妳、妳們是?」

「我們是一營的營部連先遣通信排!我是斯科嘉中士,在歐斯提亞受訓時曾和少尉您同班───」

就在這些不認識的女兵跑來與安娜握手之際,雪原的另一邊傳來了砰砰噠噠的猛烈槍聲和爆炸聲。幾發流彈從她們頭上竄過,大家立刻反射性的趴下臥倒在地。

「那個是…是誰在開火?啊…」安娜趴倒在地之後,才開始回想起來被摔的有些沒印象的作戰計畫───照預定計畫,三個先遣連的滑翔機群會降落在機場跑道的西側並往東側進攻,瓦解會對空降部隊造成威脅的地對空防砲陣地。

而伴隨著先遣連一起降落的營部重武器連,也就是安娜所屬的滑翔機隊將會在距離稍微遠處的更西側空地降落,並且將迫擊砲、重機槍等重裝備組裝起來投入戰場。但、這樣的計畫當然是安娜她們的機隊有平安降落為前提啦。

安娜打開腰際的皮箱子,取出望遠鏡觀察子彈飛來的方向,結果是一片非常壯觀的景象呈現在她眼前。十餘架滑翔機陸陸續續落在機場邊緣,或是一頭撞碎在雪原上,剷起一陣白霧似的冰屑。百餘名士兵跳出或爬出機體,倚著滑翔機身與機場裡的守軍開火對峙,而機場裡則轟鳴著四聯裝機關砲的掃射聲,曳光彈雨在雪原裡撕起一道道飛舞的白色雪花和紅色血霧。

看到這樣的場面,安娜心中不禁暗暗叫苦。

「糟了…沒能在第一時間拿下所有的防空砲座嗎?」

原本的作戰計畫是希望利用滑翔機無聲無息的優勢,在凌晨拂曉之際佔領那幾座20mm機關砲陣地,並利用它們作為進攻機場塔台的火力支援。但這如意算盤結果似乎是反了過來,先遣隊現在正受到聯邦軍的機場守備隊防空機關砲猛烈火力迎擊。

要用普通的輕武器和步兵去對付機關砲座,等於是用騎兵揮舞馬刀衝擊機關槍陣地一樣的愚蠢行為───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更快解除眼前的危機…安娜這麼一想,回頭望向自己那架摔到解體的滑翔機殘骸。

「對了!我們機上載有迫擊砲…」

對於無法像一般步兵師或裝甲師的陸軍部隊那樣攜帶重火力或坦克車的降下獵兵來說,如何在有限的機艙空間裡塞進夠強大的支援火力一向是個令人頭痛的問題。而王國軍對於這點問題的解答就是迫擊砲。

輕量、大火力的120mm口徑迫擊砲可以提供相當於105mm榴彈砲的火力,而且需要的重量和空間僅有榴彈砲的十分之一。雖然射程是短了些,但是現在的情況而言要砲擊視距範圍內只有幾公里不到的防空砲座,已經是綽綽有餘的程度。

可問題是會操作這些迫擊砲的人員…安娜頭痛地望著那些再也爬不起來的同機部下們,按著前額發出了呻吟聲。

「妳們之中有人會操縱迫擊砲嗎?如果有迫擊砲的話,就可以把那些防空砲炸了!」

「不會…但是,如果少尉您懂的話,就請儘管教我們怎麼作吧。」

被這些本來並非自己部下的女兵們投以期待的眼神,安娜嚥了口口水,雖然心虛但還是努力壯起膽子,點了點頭開始下命令。

「妳們幾個跟我來!把這邊這口箱子和那口箱子打開…」

黑亮的迫擊砲身、底座與支架等零組件從裝滿緩衝材的木箱子和棉布袋裡被取出來。伴隨著安娜的指示,女兵們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的依序裝上零組件,與此同時越來越激烈的槍砲轟鳴聲,更加提醒著她們要儘快進行手邊的工作───趕在那些第一線交戰的戰友們被殺光以前。

很快的,不到幾分鐘時間一門120mm迫擊砲便組裝完畢,安娜親自拿著望遠鏡對著方位盤,用目視觀測著眼前那囂張的防空砲座。

「距離…兩千四百。方位一二七0…裝彈!高爆、一號裝藥!」

「哪一個是高爆彈啊?!」

「彈頭上有白線的!把砲彈尾端的發射藥包拿到剩一個,像這樣…」

安娜親自示範了一次怎麼調整裝藥量的方法後,其他女兵立刻從彈藥箱裡翻找出迫擊砲彈,有樣學樣的跟著作。最後安娜把一顆迫擊砲彈拿著站起來,準備要正式裝填進第一顆射向敵軍的砲彈。

「要發射了!遮住耳朵、張開嘴巴!預備───放!」

比起已經受過完整訓練、習慣了這種威力的安娜而言,那些第一次學著怎麼操作重迫擊砲的女兵們幾乎每一個都被嚇了一跳,即使有照長官的指示摀起耳朵作好心理準備,但巨大的砲聲和宛如在胸口敲上一拳的衝擊還是相當地震撼。

在空中畫出高高拋物線的砲彈,緩慢地飛行了五秒鐘之後落在了機場跑道上。

「嘖,遠著彈!修正量減五十…別愣在哪裡,快裝彈!」

「呃,是的!」

得自己兼著彈觀測和射擊手的安娜一邊搖著調整射角的拉桿一邊不耐煩地喝道,立刻有人遞上一顆調整好藥包量的迫擊砲彈。

「聽我口令,預備───放!」

安娜焦躁不已,這是她人生中有記憶以來打過最糟的砲了。在砲術學校接受專長訓練時,安娜即使稱不上是班上最好的砲組,但她也有自信能帶領自己的七人砲組在五秒鐘內送出一發砲彈。

可是在現在這種她得自兼射擊、觀測、修正的多職,還得發號施令的手忙腳亂狀況下,一分鐘能送出去一發就已經很值得慶幸了。就在這種每分每秒都漫長的令她猛搔頭髮的緊張感中,第四發轟出去的迫擊砲彈不偏不倚的落在了一座機關砲陣地正中央。那爆炸大的有點超乎預想之外,接連不斷的小爆炸聲顯示這發迫砲成功誘爆了機關砲彈藥的樣子。

實際上就算她沒親眼看到這一幕,光憑耳朵聽也知道打中了。因為那門機關砲被炸成絢爛四射的煙火之際,整個機場沿線都可以聽得到降下獵兵們此起彼落的喝采聲。

「少、少尉!我們打中了!妳打中了!」

身旁的女兵們開心的又叫又跳,抱住安娜慶賀著。但安娜的神經依然相當緊繃著,她並不覺得命中目標值得喜悅,而是反覺得進度落後。如果她手裡有一整個迫擊砲排,她可以在五分鐘以前就端掉那門機關砲,拖到現在早就有時間炸了整座機場!

「別慢下來!敵人不只一座機關砲陣地而已!瞄準下個目標!」安娜再度端起望遠鏡觀察著下一座防砲陣地的位置,並大聲喝斥其他人回到戰鬥崗位上。

「呃,是的…」

「安東諾斯基少尉!!」

從別處出現了呼喚安娜的吶喊聲,吸引她的注意力轉過頭去。幾名安娜熟悉的臉孔出現在眼前,她驚訝的站起身子來。

「妳們是火器連第二排的!妳們的排長呢?」

「是、我們還沒找到她…但聽到砲聲,就往這裡集合了!少尉,請下命令!」

「太好了,總算有了一些內行人…妳們現在暫時先納入我的指揮下,我得先去把更多門迫擊砲組裝好。下士,妳來指揮這些人操作第一門砲!」

在安娜的號令下,越來越多門迫擊砲接二連三的在滑翔機的殘骸外聳立起來。迫擊砲的開火聲變得越來越密集而不間斷,每隨著一顆砲彈落下,機場前線就可以聽到又一陣響徹雲霄的歡呼聲傳來。

不知不覺間,安娜身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先是重武器連的砲兵們,然後是揹負著無線電的通訊兵們,然後是收容傷兵的野戰護士和醫官…等到她回過神來,自己身邊儼然已經成了一處臨時的前線指揮所,充滿著不認識的或似曾相識的面孔。

一陣轟隆隆的引擎聲從頭上掠過,安娜抬起頭來好奇地望向天空,只見鐵灰色的雲層裡飛過數十架雙引擎運輸機的機影,在這些飛機通過之際,在其航線之後灑下無數白色的降落傘花。

雖然槍聲仍在不斷響起,但是機場周圍並沒有射出任何防空砲火攔截這些運輸機群和降落傘。在安娜周遭,許多人興奮地脫下帽子擲向天空,或是高舉雙手、與剛降落的降下獵兵戰友們互擁歡呼。

直到看見這一幕,安娜才有點虛脫地跪坐在地,緩解過一口氣來,心臟也不再跳的那麼快了。到此為止,疲勞感才一齊湧上心頭,安娜整個人往後躺平在雪地上,摀住臉發出意義不明的怪笑和呻吟聲。

受了這麼久的訓練,總算證明所學沒有白費的喜悅感。
慶幸自己大難不死,熬過了人生第一場實戰的僥倖感。
以及總算完成了一件事,因此覺得相當放心的成就感。

這大概就是安娜‧安東諾斯基少尉生平第一次的初陣所收獲到的東西吧。

***

被豪雨洗刷過的空氣中帶著一股清新的香味,雖然這樣的雨勢再持續多幾天的話,這種味道就會變成霉味…但是,也正是因為這種午後雷陣雨,才相對減緩了一些酷暑炎陽的勢頭。

記述到此為止也差不多暫告一段落了,女僕把目光從打字機鍵盤上挪開,然後突然想到了什麼而轉頭望向執筆者。

「雖然有點失禮,不過有個問題…」

「嗯?有什麼問題儘管問吧。」

女僕猶豫了一下,對執筆者輕聲問道:「那麼,主人那天應該也殺死了不少敵人吧?具體來說有多少呢?」

「哈…」執筆者歪著腦袋,思索了一會兒之後搖了搖頭答曰:「那種事誰會記得啊?這什麼白爛問題。」

「咦?是、是這樣嗎?小時候我聽村子裡的老爺爺們談起六十年前的戰亂,舉凡上過戰場的人,大家都很喜歡提起當年自己殺了好幾個敵人之類的英勇事蹟之類的,不是嗎。」

「確實,我也認識不少喜歡吹噓自己一個彈匣就幹掉五個聯邦兵的戰友…但怎麼說呢,大概是因為玩的是大砲,所以立場上跟他們有點不一樣吧。」

「所謂立場上的不一樣是指?」

「嗯~因為操作大砲,所以總是位於第二線,我跟敵人之間還夾著不少其他的我軍,基本上是沒有敵人在拿槍口瞄準我的。而我瞄準的目標也不是特定的人,而是機關砲啦、房子啦,或著信號彈、煙霧彈什麼的信標物。眼睛也總是盯著爆炸後掀起的彈著煙,根本沒在注意有沒有敵兵被炸死什麼的。」

「啊,原來如此。因為不是在第一線殺敵,也沒有特定要去殺誰的動機,所以就沒去注意到了。」

「差不多就是這樣子啦。哎呀,要是我有拿槍實際打過人的話也許現在就有好材料可以跟妳吹噓膨風…不過很遺憾,在我變殘障之前,一次這樣的機會都沒有出現呢,真可惜。」

執筆者嘴角浮現出帶點自虐意味的笑容,拍了拍自己被截肢後留下的半截大腿根開玩笑道。女僕愣了一下,不曉得要怎麼把這話題接下去,但既然主人都放得開到能拿自己的殘缺開玩笑的話…就把話題導向輕鬆一點的方向好了?

「不過,主人都待在後面的話,回憶錄還有精彩緊張的事蹟可寫嗎?這樣會影響銷路喔。」

「什麼呀~這種事我早就已經想過了。我在部隊裡可說是萬事通喔,第一營裡的事沒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舉凡某人的三圍尺寸或是內衣褲的尺碼,或著誰某月某日要過生日…諸如此類的情報就意味著商機。在很多人花錢花到得預支下個月薪餉來過活的隊上,令她最自豪的一點就是自己不僅每個月都有餘錢儲蓄,還多到足夠用來放貸給別人。

放貸給這種老是把錢花光的同袍是不能指望把錢收的回來了,但只用一點小錢就買到了可以在日常出公差或辦理公務時的廉價苦力,那又實在是便宜至極的回本投資。於是待在基地裡沒出任務的時候,就可以把麻煩的工作都塞給別人去作,自己再去找一些有得賺的外快。

「敬偉大的同袍愛!乾杯!」執筆者從女僕端來放在桌上的盤子拿起裝著熱咖啡的鋼杯,露出陰險的笑容諷刺地開口道。

「嗚嘩,沒想到比起英勇的事蹟,主人您更多的是骯髒的事蹟啊。」

「反正像這種不光彩的事可以略過略過…省略掉的部份,就用娜姬卡告訴我的各種戰場奇聞和英勇傳說來補足吧。」

「娜姬卡…啊,是先前提到的那個訓練時的助教士官?」女僕聽著這似曾相識的名字,想起了前幾天記錄下的文字內容。

「對,娜姬卡‧諾伊曼。她很厲害呢~整個第一營裡所有的事幾乎都一清二楚。幸虧我跟她很要好,她也會幫我介紹很多冤大頭…啊,不過這種事就算了算了。她很厲害哦,跟著那個瘋婆子和洋娃娃跑來跑去的還能活下去,運氣果然也是實力的一部份呢。」

「瘋婆子?洋娃娃?」

「是啊。嗯~果然提到三五二團的戰史,怎麼可能少提這兩個人呢。這就像是吃香腸時沒有酸菜一樣總覺得是少了些什麼的感覺…」

執筆者閉上眼睛,抬起頭來,又沉浸在過往的回憶中而自言自語起來。

***

體內腎上腺素的效力退去後,原本輕巧的腳步、靈敏的雙手、或著是清晰的思緒這一類東西,全成了與安娜無緣的抽象詞彙。

在初陣那天僅僅一個小時不到的機場爭奪戰,已經使得她無論精神或肉體都精疲力竭,整個人就像是靈魂出竅似的,躺在迫擊砲陣地旁的雪原上,呈現大字形的姿勢,瞪大了雙眼直視天際。

「長官、長官?還醒著嗎?」

「您沒事吧少尉…需要我送您去醫療站嗎?」

安娜一句話也沒回,甚至連抬起頭來看一眼都懶,她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一旁路過的女兵們「別靠近我」。就算是剛才在她號令下集結起來操作迫擊砲的人,也都因為這人不是自己的直屬長官而面面相覷,討論該如何是好,到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隨她高興怎樣吧」。

不知過了多久,灰色的天空逐漸被深色的厚重暗雲籠罩,天上開始吹起了冷冽的吹雪…即使戰鬥已經結束很久,迫擊砲陣地的女兵們也已經開始收拾裝備並從滑翔機殘骸裡搬空所有裝備彈藥,就像劇院散場後觀眾跟劇組人員都一哄而散的舞台一般冷清,但安娜仍然沒有要起身挪動一下腳步的意思。

就在這時,有個特別大團的雪花───不,尺寸與密度上來說應該算雪球───的東西重重的砸到了安娜臉上。

「噗哇!」她整個人立刻彈起上半身來四處張望,結果看到的是忍住笑意捂著嘴,蹲坐在一旁的女性士官。

「是妳啊,諾伊曼前輩!」

那位曾在傘訓時見過面,而且在往後的日子裡也受過她不少次狠操猛刮的助教,娜姬卡.諾伊曼。她現在肩膀上已經掛著王國軍隊裡,身為士兵所能晉升到最高階級的准尉官階,即使如此,論戰場上的指揮順位,安東諾斯基少尉仍然是高於諾伊曼准尉一個層次。

即使如此,安娜仍然不敢怠慢地抖擻精神,向這位比她低階的大前輩敬了個挺直的禮。不只是安娜而已,安娜相信整個三五二團所有或至少大多數的年輕軍官,也都會在見到諾伊曼准尉時做出同樣的反應。

但是,娜姬卡連忙揮揮手示意她立刻停止這個動作。

「別這樣別這樣…這附近聯邦軍不曉得肅清了沒有,我可不想因為妳的好意被人放上一發冷槍喔。叫本名娜姬卡就好了,也不必對我敬禮。」

「真、真是十分失禮!」

「沒什麼啦。只是上了前線,照階級敬禮什麼的很危險。至於輩份,既然大家都撐過了一場硬仗,我想就沒必要再分輩份的問題了…身上帶火藥味之後,所有人就都是平輩了,不是嗎。」

「這個…但是…」

娜姬卡盯著安娜那身幾乎被迫擊砲的砲煙燻黑的白色降下獵兵罩衫,又轉頭看看她身後殘破的滑翔機殘骸。

「喂,外頭要變天,後續的運輸機不會來了。不想被凍死的話,就快點進去房子裡休息吧。」

「…好的」

即使被告知了令大多數剛攻佔機場的降下獵兵們都十分沮喪的消息,但是安娜卻沒什麼明顯的情緒起伏反應。娜姬卡不時側目回頭望著跟在自己腳步後頭的安娜,總感覺她這副靈魂出竅的模樣好像患上彈震症濱臨崩潰的病人一樣,是暴風雨前的寧靜而給人一股不安感。

於是娜姬卡決定主動開口跟她聊聊天,最主要是怕她就突然在這越來越大的風雪中走著走著不見了。

「今天是妳第一次戰鬥跳傘吧?感想如何啊?」

「這個…很興奮。」

她述說著在今天早上滑翔機著陸後,自己奮勇作戰的過程,娜姬卡則不時發出嗯聲呼應,除此之外便是邊走邊安靜地聆聽她說著這一切。

講到自己都覺得印象深刻的興奮之處,甚至是連語調都有點得意忘形的浮誇了起來。但是越講到後面就氣勢越低迷,語調也漸漸地小聲到了蚊子叫的程度。

「…妳說什麼?安,妳還在嗎?」

「我還在…但是…總覺得越來越害怕。」

「什麼意思?」娜姬卡轉過身來,望向這個哆嗦地打顫的年輕軍官。

「雖然在戰鬥時沒有感覺到,但到了戰鬥結束才發現…我那架滑翔機上有十二個人。但是除了我以外,大家全都非死即傷。為什麼我會活下來?為什麼我會毫髮未傷?為什麼我會站在這裡…總覺得好不真實。雖然這樣講有點奇怪,但會不會我已經死了,而關於這一切全都是夢境?要不然實在是太不合理了…」

「嗯~這種感覺我可以理解,那種妳所謂很不真實的氣氛。不過我想妳現在需要的是先坐下來喝杯熱的,我們再來慢慢交流這種經驗吧。」娜姬卡苦笑幾聲,牽起不停嘀嘀咕咕的安娜的手,拽著她繼續往機場航廈附近拖行。

在機堡機棚的屋頂下擠滿了傷員和累壞了而正在休息中的官兵。娜姬卡吩咐安娜在靠牆的一處空位找位置坐下,擠進人群中幾分鐘後,笑嘻嘻地端著兩杯冒著白煙的熱可可湊了上來。

「用擄獲的聯邦軍口糧沖泡的東西───應該會很好喝吧。來。」

「謝謝…嗯,非常好喝。」

「這樣子應該是可以多少找回一點現實世界的感覺了吧?」娜姬卡也盤腿而坐,對安娜笑了笑,又若有所思的把視線望向大雪紛飛的機場跑道上。

「確實呢,光是今天我就有幾次根本不曉得是怎麼活下來的驚險場面,而若這輩子全部的經驗都算上,怎麼想都覺得沒死絕對很奇怪的場面也接近有一打的量了。比方說,妳說妳在打迫擊砲時,我就在戰線中央頂著敵軍槍林彈雨,攻堅從左數來的第三座防空砲。有印象了嗎。」

「啊。妳當時衝在前面嗎?」

「沒錯沒錯。所以應該要感謝妳的臨危不亂,那陣砲擊可是把他們打的陣腳大亂呢,妳的砲擊救下了可能上百名士兵的性命。」

「嘿嘿嘿…沒這種事啦。」安娜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又覺得能夠在那種血肉和斷肢滿天亂飛的惡戰中,衝在第一線還能平安無事跟自己談天說笑的這位老前輩實在是非常厲害,而憧憬地對她投以崇拜的目光。

娜姬卡訴說著在安娜放棄繼續執行組織砲兵的任務後,整個上午進行的機場與橋頭堡掃蕩戰細節。這些補足了安娜處於虛脫出神狀態的場面驚險刺激,有若三流廉價小說或是當紅電影的情節般不可思議,但是從娜姬卡的口中說出又顯得格外有說服力。

在槍林彈雨中僅僅是靠著不能擋子彈的煙霧掩護,就快步朝敵軍突擊。
可以看到敵兵眼白、彼此間距離不到五十公尺的近距接戰。
只用不到一個班十人的兵力,就與十倍以上人數的聯邦軍挑起戰鬥大獲全勝。

聽了這些故事後,安娜才感覺到自己的經歷的生死關頭是多麼合理又微不足道的存在。一樣都是差點送掉性命,但程度上差太多了,真不愧是歷戰的老兵啊。

但就像是方才的安娜一樣,娜姬卡講到一個段落,突然收起了臉上的笑容而板起面孔,轉頭凝視著遠方某處。

「經過這麼多次戰鬥後而能倖存至今,感覺到自己很幸運啦、受老天眷顧啦也是難免的事,有時我偶而也會仗著這樣自大的感覺作出一些蠢事。可是…這個世界上真的是有那種很難用常識或道理去解釋的存在。我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所謂神、或受神恩賜的選民之類存在,直到上了戰場之後,才會相信真的有那樣的人物活在世上呢。看到這類人,才會想起原來自己只不過是普通的凡人肉身,既不防彈也不能讓子彈轉彎。」

「…真的有娜姬卡妳講的這種人存在嗎?」安娜半信半疑地問。

「啊啊,當然有的。我們連上就有一個…唔,也許從今天起會增加為兩個了,但我永遠不會想要去挑戰成為那樣的存在。」

露出有點帶嘲諷的邪邪笑容,娜姬卡悄聲道出了她眼中所見的這兩個「受眷顧者」姓名。

艾奴希雅.派翠西上尉。
奈許麗茲.妮貝龍根中尉。

因為安娜隸屬於不同的連,事前從未聽說過這兩個陌生人的名諱。然而,在接下來的這幾天裡,聖誕節前夕那寒冷的一周期間,關於她倆的事蹟與傳說,卻是傳遍了所有參與過墨爾德戰役的降下獵兵之間。

正常來講大部份的戰場傳說,不是出於當事人自己的吹噓就是僅限在同單位同袍間的口耳相傳,盤問每一個散播謠言者的結果,所有人的答案都會說自己是從別人那裡聽到這件事的。

但是關於這兩個「受眷顧者」的情形則截然不同。以她們為主角的戰場傳說和謠言越來越誇張、又越傳越多,諸如像是可以躲過坦克的砲彈,或著在一望無際的雪原上直立而沒有被敵人的槍彈擊斃,當有人在爭論這件事究竟有沒有可能發生時,也總是找的出目擊證人來證實這種傳說的真實性。

很快的,外號取代了她們的本名。「洋娃娃」、「瘋女人」之類的綽號爆發性地廣為流傳,在當事人並未強烈否定的默認下,用來代指她們的綽號很快就成為了一種被廣泛認可的公用語。

對於安娜來說,她因為恰巧有機會先後與這兩人共事合作的直接接觸,因此而產生了些許不同於「傳說」的印象。

***

「所以…到底是怎麼樣的人呢?聽主人講了這麼多,除了知道那兩人像天兵天將般刀槍不入以外,還是沒什麼具體印象呢。」

「這個嘛,首先瘋婆子是…與綽號剛好相反,是個棕色長髮、講話風趣文靜,感覺很老成超齡的人。不過一開始戰鬥就會不顧危險的往前帶頭衝在第一,好幾次幹出匪夷所思的無雙表現,雖然我也只是聽別人這樣說就是了。」

執筆者從桌上的茶壺裡倒出熱騰騰的橘子茶,一邊輕啜一邊翻找著相簿,然後向女僕指著一張大合照說道:「我看看…沒錯,就在這裡。她永遠都是在中心的位置,非常顯眼的人兒呢,要我形容的話就是很愛現的感覺。」

女僕端視著因為受潮而有些泛黃的黑白照片。從背景看來她們是在機場跑道上與運輸機一起合照,應該是在訓練時或是基地駐紮時拍攝的。順著執筆者的手指所點出之處看去,可以看到一個帶著和藹可親的笑容,笑嘻嘻地被眾人簇擁著的年輕長髮女性…怎麼看都很難同所謂的「瘋婆子」印象結合在一起。

不協調的也不僅僅是這一個人,事實上在女僕的眼中看來,合照中面帶笑容地擠成一團合照的降下獵兵們都是意外的年輕。雖然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參加那場大戰的第一線士官兵,都應該是只有十七八歲、最多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但是,果然還是很難相信,這一群像是大孩子般稚氣的面孔,曾經上過最血腥的戰場進行最猛烈的拼殺。

「附帶一提我在這個位置…」

「啊,真的呢。很容易就可以看出是主人了。」

「果然是因為帥氣又美麗的緣故吧。」執筆者驕傲地說。

「其實是因為那一臉得意的表情實在沒什麼變化的緣故…」女僕老實說道。

「真是…妳嘴裡總是永遠吐不出象牙啊。」執筆者抱怨了一聲,又將食指移向相片上的另一個角落:「然後這就是洋娃娃。」

「我看看…唔。」

女僕很容易就理解了這個綽號的由來。與「瘋婆子」的不一致恰成對比,「洋娃娃」是個金髮碧眼、容姿端麗的小個頭姑娘,如同在神州的百貨公司櫥窗裡展示的娃娃一樣,給人小巧精緻、華麗可愛的氣質。不只是外表而已,她那因為緊張而繃著臉、面無表情直視著拍攝者方向的神情,也像極了洋娃娃。

「人如其名對吧。」

「確實呢…這世上大概沒人能想出更契合的外號了。」

「除了洋娃娃以外,她的直屬部下們也叫她小辣椒。似乎是因為帶兵心狠手辣的緣故…但不是她的部下所以我不太清楚,降下獵兵團裡大部份人還是叫她洋娃娃。」

「…那主人有什麼類似這樣的外號、綽號嗎?」

「嗯…綽號什麼的話…我不曉得那個算不算咧。」執筆者聽到女僕的問題後,愣了一會兒之後搔著腦袋苦惱地自言自語起來。

「沒有嗎?」

「也不是沒有。勉強要講的話…唔嗯,『雷神』吧。」

「『雷神』?好難跟主人的形象聯想在一起。」

女僕土生土長的神州文化圈裡,雷神是一對分別拿著鼓與鼓棒的夫婦,男神會擊打女神捧著的雷鼓,降下閃電劈死奸夫淫婦的民間傳說。至於白人國家在十字教普及之前的傳說呢,則普遍相信雷神是手持鐵鎚、擊打鐵鉆敲打出閃電的火光的鍛造之神,十字教普及後成為了保佑工匠與士兵的守護聖人角色。

不管怎麼說雷神應該都是孔武有力的肌肉壯漢男性形象,很難跟眼前這個就算沒殘缺也稱不上高大強壯的女子扯得上邊。

「很不搭對吧?我也是這麼想的,又不會放電放雷擊魔法之類的特異功能,真的是很名不副實。畢竟只是呼號嘛,無線電中的呼號。」執筆者笑嘻嘻地自嘲一陣,然後又翻找著相簿回憶道:「雷神是團指揮所前線火力管制官的呼號…我在墨爾德戰役結束後,被擢升中尉並且被團長指派來擔任這個位置。」

「在第一次實戰後,就能升官實在是很快呢。主人官運也不錯啊。」

「不升官也不行,死太多人了。有太多職缺需要活著的人填上去,幾乎我大部份認識的人,都在芬納多戰役前夕升官了一級…薪水變多了是很值得開心啦。」

執筆者轉頭望向掛在衣架子上生灰,至今已經不曉得多久沒穿起來過的王國空軍制服。那兩肩上的階級章,至今也都保留著她被除役時的一致官階───空軍中尉。

***

「咦?咦?這究竟是…」

安娜有些結結巴巴地問道,彷彿不相信自己剛才聽到的話語。但是站在她面前的上級,則是仍以相當平緩穩重的聲調,甚至是略帶些慵懶地說:「有什麼疑問嗎?」

「沒、沒有…只是那個…好像有些太突然了?而且我的官階也太低,資歷也不夠勝任這樣的重責大任…」

「是很突然,但我暫時想不到更好的方案了。妳如果有別的點子也歡迎立刻提出來與本官呈報。」

「只是,我在想除了我以外…應該還有其他人可以勝任團砲兵火力管制官的職務才對。」

她嚥下口水,呆呆的望著在辦公桌後批改著公文的上司。

那位上司是個身材豐滿的成熟女性,碩大的胸脯撐得衣襟緊緊,她的身形就宛如字典上的「母親」這字眼,走出書頁具像化而顯示出的形象。

梅莉莎.溫斯頓中校與平常一樣,面帶親切的神秘微笑,瞇著眼睛打量著安娜。

因為安娜臉上始終帶著疑惑不解的表情,而剛剛那兩句半開玩笑的敷衍回答似乎沒能這麼簡單打發走她,中校為此擱下了手邊的工作,合起桌上的卷宗,雙手環抱在胸前作出了回答。

「從我手邊的記錄來看,暫時是沒有更適當的人選。老實說因為沒幹過這份差,我也不大清楚這是個怎麼樣的工作,但妳作為砲兵專家的好評可說是在部隊裡有口皆碑。」

「這、這樣啊…」

「墨爾德一仗讓我們損失太多人了。身為團長的我,是很期待妳這些後輩能夠好好作出亮眼的表現喔。所以好好幹吧,安東諾斯基「中尉」。」

「哈…中、中、中尉?」原本算是接受了新職務的事實而逐漸鬆一口氣的安娜,這下又因為驚愕的新事實而整個人都快跳了起來。

軍隊裡的官階晉升乃相當不容易的事。按照年資的話,坐五年辦公桌或打兩年的實戰才可望往上翻個一階,如果是像她這種半路出家的預備軍官就要等更久…若不是壯烈殉國或是什麼特別英勇重大的功績,一般是不會隨便升官的。若是幹出很英勇但沒那麼重大的功勞,頂多也就只是發勳章頒獎狀的程度而已…

…不過偶而也是有例外的。漢密斯王國的軍制裡,團長以上的指揮官享有單位裡完全自由的人事權,假如一個職缺沒有足以勝任的高階軍官來出任,那麼部隊主官就擁有最多每半年可調整一人官階的特別任命權….

「如妳所說,身為少尉的妳要接正常編制是上尉缺的火力管制官職務是有點勉強,所以就索性升到中尉填上尉缺吧…如果幹得不錯,今年年底以前妳就會正式升上尉坐穩這位置了。」

「還、還要升到上尉嗎?」安幾乎發不出聲音的低聲問道,她不知道現在應該要擺出高興還是害怕的表情。今天又不是四月一日,該不會自己在作夢吧。

「還沒那麼快,只有死人才會連晉兩階的啦。差不多下星期…在團閱兵的儀式上,再一口氣把這次人事調整裡晉升的人員全部授階。在那之前我們還不會發新的階級章下去給妳,但好消息是薪餉簿的改動是即日起開始生效的。所以從這周末起,妳每周會改領中尉級別的薪水。」

安娜愣了一下,開始數手指頭作心算。王國三軍的少尉起薪都是每周一百帝納,跳傘加給再一百帝納,陸軍升一階是多四十帝納,海空軍每升一階是多領五十帝納…

「二百五十帝納!」安娜驚呼道,眼睛睜得圓圓的,目光彷彿在發光一般的閃亮亮。這等於自己實質加薪了25%。

看著安娜這樣單純的因為加薪了而興奮起來的模樣,中校也不禁摀住了嘴角,免得自己笑出聲來。

「真是的,與剛才知道要被調職的反應差了十萬八千里啊。這下子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嗎?」

「沒有不滿!非常感謝團長的厚愛!」安娜精神抖擻地併攏鞋跟,敬了個直挺挺的軍禮。梅莉莎中校回禮後擺擺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在安娜打開房門即將步出時,中校又在背後出聲提醒道:「多領了薪水,要表現出對得起這份薪水的態度啊!」

「我知道了!謝謝長官!」

安娜掩上房門,與垂頭喪氣的男性空軍少校擦身而過、踩著輕快的滑跳步一路哼著歌往食堂去。

基地裡的食堂擠得人滿為患。雖然一般來說照漢密斯王國的傳統,軍官與兵卒的地位有上下之別,在可能的限度內會儘量讓軍官們在專用的軍官餐廳裡用餐,但對於移防到前線的戴沃斯特芬空軍基地裡等待行動的降下獵兵們來說,她們不分官兵全都只是這個基地暫時的過客罷了。

因此除非自掏腰包付加菜錢───否則就不能在這座基地的軍官餐廳用餐。對於安娜來說,她卻是寧可放棄這樣的權利也想要省下那筆加菜金。

從軍至今一點一滴累計起來的薪水已經有了一萬多帝納的程度,這筆錢足夠買下一輛外國進口的超高級車,或著是在大都會的鬧區中心買下一棟房產,絕對不是一筆小錢。

但是這對安娜來說還不夠,她的目標是將來有朝一日能在王都更格尼爾的十字路廣場上擁有一家自己的店舖,經營高級成衣和飾品的批發生意。這家店舖總有一天會變成連鎖店,然後是自己的百貨公司,然後是跨國大企業…光是在腦海中描繪著這樣的願景就足以令日常的疲勞全消,她就是個這樣過活的人。

不過,食堂裡的吵雜聲確實是有點太超過了。

「妳聽說了嗎?」
「不會有錯的,要不然外頭跑道上───」
「這麼看來似乎這次就是…」

原本平時的食堂在用餐時刻就會是這般人滿為患的景象,但是像今天這樣人人都在交頭接耳的模樣卻是前所未見。造成這種現象的最主要原因,是因為士兵們之間流傳著一則未經證實的謠言,那謠言的題目是「我們最近可能又要實戰了」,從中又衍生出了「何時?」「何地?」等各式各樣的臆測和賭注。

但安娜根本沒把這些小事放在心上。對她來說,打仗不打仗、跳傘不跳傘、上哪裡去工作,這些問題根本都是雞毛蒜皮大的枝微末節之事。

事業有成、官運亨通,也許還成了團長心目中的紅人───這樣的喜悅感鼓舞著她志氣昂揚地踏出步伐,走起路來顯得格外有風。認識安娜的朋友們當然是很快就發現到了這一點。

「唷,今天怎麼顯得格外春風得意啊,中了彩券嗎,安?」

「啊呀,是娜姬卡啊。咦…」

安娜被老朋友的資深士官叫住,回過身來熱情地打招呼時,卻發現了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

「…妳的帽徽!」

「喔,不愧是正牌軍官,很快就注意到了呢。」

娜姬卡笑嘻嘻地摘下頭頂上的漢密斯帽,展示給安娜看。王國軍隊裡秉持官兵有別主義,因此軍官制服的設計有許多地方跟士卒是截然不同的。例如一般士兵穿長褲時,軍官就是穿蓬鬆的馬褲;當士兵使用簡易的帆布製裝備時、軍官卻使用高級牛皮製造的皮件…在降下獵兵的裝備中,也有少數徽飾特意強調了這種官兵有別的設計。

因此從那特別華麗的帽徽看,安娜便察覺到了娜姬卡與平常不同之處。雖然身上穿的制服與平常沒什麼改變,階級章也沒有升級,但是帽子卻變成軍官樣式的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我被推薦特別任命為軍官…所以下周起軍銜也變成特任少尉啦。」

「哇啊,那還真是恭喜妳了!很厲害啊!」

安娜由衷感到敬佩的緊握住娜姬卡的手用力搖晃致意。對於非軍校畢業的基層行伍來說,要透過戰功與實務經驗被拔擢為軍官可說是魚躍龍門的窄路,軍隊裡多的是服役二三十年了,官階還是士官長或是最上位士官的准尉。儘管一個經驗資歷豐富的士官會廣受軍官和兵士的敬畏,但敬畏並不能換成薪水、退休金和其他優待等具體的福利。

行伍出身者晉升至軍官時,官銜前方會多掛特任這個修飾詞以標明她的非正統出身,但換個角度來想,這也正是經驗與可靠的證明標章。

一向瀟灑、優雅、帥氣、大方的大姐頭娜姬卡碰上安娜這樣直率的稱讚,也不覺靦腆地浮出笑容。

「畢竟那個洋娃娃去接艾奴留下來的空位了…所以變得有人要接她的位置,就這樣遞補上去囉。」

「這樣啊…對喔,妳們F連在墨爾德也是死傷過半呢。」

安娜因為打從第一天起自己的同機組戰友就全部死光或重傷了,所以在那之後都是跟不大認識的生面孔共事作戰,再加上是在迫擊砲部隊,對於三五二團在墨爾德遭受的是怎麼樣一個慘烈的損傷,並沒有什麼具體的概念。

當然她並非不能理解。只是安娜的個性天生如此,她會儘可能的忽略掉一件事對自己沒有直接幫助的支微末節,只關心在這件事與自己有關係的核心利益增損上,所以自動忽略掉了去思索無謂之事的腦力吧。

「反正我想彼此之間大概都有很多話要說,找個位置坐下來談吧?當然,要先去打飯再說。」

娜姬卡提出了同進午飯的邀約,而安娜也欣然點頭接受了。在盛滿了洋芋肉泥、炒蛋和水煮麵條的餐點後,兩人端著餐盤尋找著空位。雖然食堂裡塞滿了人而使一座難求,但是有快用完餐的士兵見到正在尋找位置的娜姬卡,便立刻堆滿笑容的起身讓座給她。由此可知娜姬卡的輩份之老和在基層中的威望程度。

聽過安娜解釋之所以高興的跳步的理由,娜姬卡點了點頭笑道:「那跟我一樣呢,大家都升了一級上去不是很好嗎。」

「是啊…薪水變多了…可是聽妳這麼一講感覺好像又沒那麼高興了。」

「為什麼?」

「總覺得這麼多人一口氣升官,我的升官顯得就貶值了。人家以為自己是被梅莉莎大人特別賞識的說~」安娜有氣無力地趴在餐桌上抱怨道。

「哈哈哈,原來是這麼回事…不過也別傷心,這次升官有份的人,多少都顯示了是有才幹而受到矚目的明日之星嘛。」

「啊,不過這樣一來,娜姬卡升官了的話,照慣例是要請客一頓的吧?」

「別忘記妳自己也升官了,安。負負得正抵消~」娜姬卡一挑眉毛,伸出食指比出空氣手槍的姿勢,往安娜的額頭彈了一下。

「哇啊~真掃興。這樣顯得什麼都沒有改變嘛。」

「本來就是這樣吧,高興一會之後,該作的事情還多得很呢。」娜姬卡一哼鼻子,隨即又像是無可奈何地一聳肩。

***

現在想起來…當時還真的是什麼都不知道的無憂無慮啊。

結束了今天的進度後,執筆者拿起杯子喝了口濃茶,而女僕則是打完最後一句話後扭了扭脖子和手腕。

「辛苦啦~休息一下,我們待會就出門到市場去一趟吧。」

「主人您確定嗎?冰箱裡存糧材料還剩很多,吃不完的話就…」在長袖長裙的女僕服下,其實手腕跟踝關節都已經貼上了消炎貼布的女僕有些吃不消地搖搖腦袋。幫人口述代筆真是令人難以想像的疲勞,特別是對方話很多時。

「不行不行啦,來這裡以後我已經連吃兩個月的神州菜了,總得換換口味。」執筆者露齒一笑,舉起左手自信地笑了起來:「再說,老是讓妳下廚總是不大好意思,今天就讓我露一手教妳怎麼作道地的漢密斯菜吧。」

「總之先讓我休息一下…呼啊。」

女僕用手肘撐著桌子,頂住下巴注視著前後用獨腳搖著椅子的執筆者。

雨季過去以後,她的精神也恢復的很快,幾星期前那種鬱悶、壓抑又暴躁不耐煩的小暴君彷彿被太陽一曬過就蒸發掉了似的,剩下來的是有點過動和靜不下來卻友善熱情的大孩子。

如果她是這麼容易被外在環境影響性情,不禁讓女僕好奇地想,如果到了冬天那麼主人又會是一副什麼樣子呢?會冬眠嗎?那春天會開花還是發情嗎?想到這裡不禁很想笑出聲來。

但也許季節的變化不是唯一一個改變了主人性情的因素,隨著時間的推移,她每天開口道出的回憶錄內容也越來越豐富、字數越來越多了。能夠暢所欲言也是能讓她發洩壓力、心情變好的其中一項理由吧。

「好~了~沒~」

執筆者用腳勾著女僕的裙擺催促道。女僕長嘆了一口氣,終於是凹不過這個大孩子的死纏爛打,撐起身子走去把輪椅推來。

「那主人,我們走吧。」

「喔耶~哈哈哈,總算能出去曬曬陽光了呢。」

執筆者駕輕就熟地從書桌前的座位起身,不靠人攙扶也不靠拐杖,單腳跳了幾步後一屁股坐進輪椅上,成功之後還向女僕比了一個勝利的V字手勢。

「…主人啊,我不禁開始懷疑您到底還需不需要坐輪椅了?」

「還是要的啦,單腳跳會膝蓋酸痛的說。」

「那主人您自己轉輪椅去市場吧,人家手已經很酸,不想推輪椅了。」

「哪有像妳這樣的女僕呀!」

在這倆人一言一語的相互鬥嘴吐嘈中,輪椅被緩緩推出了這棟濱臨海灘的木造獨房。午後一點半的強烈日光打在頭頂上,大太陽的威力令女僕瞇起了她的黑眼睛,而承受不了的執筆者則是直接抬起手臂來遮住了頭部。

「嗚,下次應該帶副墨鏡什麼的再出門。」

「也許主人您不大清楚,在我們神州這兒,秋季的太陽有所謂秋老虎之稱…」

「我以為夏天已經過去了,本來秋天可以作個很清爽的日光浴什麼的不是嗎,結果這麼熱!為什麼剛才沒阻止我啦。」

「我有阻止過啊…而且主人應該記住的是西寧跟漢密斯緯度不大一樣…」

「哎~也是呢。在我老家那裡,太陽這個季節要早上八點才會升起,下午三點就會落下,哪像這裡的太陽這麼認真工作。」

「什麼都跟漢密斯一樣的話,這裡就不會叫神州了吧。」

「居然這麼輕易的就說出感覺很有架勢的名言…!真可怕的孩子,光看外表的話,很難相信是個漢密斯語造詣這麼高的人物。」

聽了這般挖苦話的女僕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來,撇過頭去輕聲說道:「也並非從一開始就能說的這麼好…是因為中間發生了很多、很多事情。」

即使執筆者再遲鈍,也能感覺到女僕那帶點異狀的回答,肯定帶了些隱情。執筆者的目光投向道路旁映照著燄陽金光、閃閃發亮的廣闊海原,輕聲嘆息起來。

「是啊,很多很多事情…每個人都是如此吧?誰沒有自己的故事呢───」




(上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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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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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芬納多戰役外傳:安中尉與她的戰爭
文章發表於 : 2013年 7月 27日, 0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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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已經有少部份參加過特種作戰的零星老經驗官兵,在墨爾德戰役,畢竟是大多數三五二團裡的年輕官兵們第一次經歷真正的實戰,所以也誕生了為數不少的傳說。

但若要說墨爾德戰役是這一類傳說誕生的起源,那麼隨之而來,不到一個月之內再度發動的芬納多戰役就是傳說誕生的濫觴。一部份人已經死去,成為老兵們傳說中而新兵們一頭霧水的古人;一些老兵在盛名的基礎上繼續創造她們新的傳奇,還有一些人呢,是在芬納多才開始成就屬於她們的傳說。

「閣樓裡的大砲」就是這樣一個實例。這是一對兩人小組,使用大口徑反坦克步槍來進行狙擊,在72小時不到的極短時間內,創造了可確認擊殺數28、未確認擊殺數21、戰車癱瘓5輛、擊破一輛等傲人紀錄的狙擊手搭檔。

當然,聯邦軍那邊也有派出他們的狙擊手,王國軍這邊的狙擊手也理所當然不只有這一個小組而已。只是大口徑反坦克步槍的威力和巨響實在是給人們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在聯邦軍的驚懼與王國軍的敬畏之餘,他們對這神出鬼沒的狙擊手小組起了個「閣樓裡的大砲」作綽號。

實際上這綽號甚至是聯邦軍那邊先取的,這綽號在王國軍這邊流傳開來差不多是在三十日上午,有個聯邦兵出外巡邏時誤入王國控制區而被繳械投降後的事。

安娜從來沒親眼見過「閣樓裡的大砲」活躍的場面,但是卻對她們的事蹟清楚無比。不,甚至根本可以說是第一手的證人,而能津津樂道著這樣的場面。最主要的原因當然就是無線電───潛行在戰場第一線的狙擊手們,無疑是身處後方的砲兵最佳的眼線。

而安娜當時也不只是收聽著無線電的聽眾,而是在收發機上與「閣樓裡的大砲」平起平坐的對答角色。

「月光呼叫雷神、月光呼叫雷神,城北大路方面第四街有聯邦軍大縱隊入侵,座標為三二四、四七七,請給予火力支援,重覆…」

「不必重覆了,聽的很清楚,雷神抄收。現在開始試射,請協助進行射擊修正。」

安娜一手執筆一手執無線電話筒,迅速地在便條紙上寫下座標和簡單的目標種類後,用大頭針將剛抄下的小抄釘在地圖上相對應的位置。地圖上滿怖著十數個同樣的大頭針與紙條,每一張紙條都是友軍在哭喊著請求火力支援的記錄。

如果這裡是餐廳,那安娜是理所當然要照點餐順序去依序端菜出來;不過這裡是戰場,而且團指揮所已經下達了命令,要不惜一切代價死守住團部所在的百貨大樓與附近的車站建築…因此安娜在接到這通最新的電話後,她的決定是,先執行這最後一位加點菜單的顧客要求。

「新射擊任務,立刻開始。」

她抄寫了另一張小抄遞給身旁等待指示的傳令兵,她很快就往外跑出掩蔽壕,不一會兒外頭的砲聲便都安靜了下來。然後、伴隨著一道新的口令再度掀起震耳欲聾的雷鳴。

「四、六號砲聽我口令!調整方位,榴彈、五號裝藥,預備,放!」

安娜所在的掩蔽壕裡或是地面上的迫擊砲陣地,都無法看到這些砲彈落下的光景。但是,幾乎是在與砲彈著彈的同時,無線電話筒另一端就即時傳來了呼叫聲。

「這裡是月光,命中!命中!效果非常好,請繼續射擊!」

「雷神收到,馬上開始對原座標進行效力射…」安娜再度遞交一張小抄給傳令兵,這次用紅筆作了標記。傳令兵跑上地面,隨即一陣無歇止的猛烈砲擊開始傾洩著彈雨倒向遠方的敵陣之中。

「月光呼叫雷神,射擊效果良好!非常感謝,請停止射擊…」

「不客氣,月光。」安娜將地圖上的大頭針與小抄拔起,這意味著這份顧客的點單終於獲得了解決,同時她開始尋找地圖上其他大頭針標紀的第二優先目標準備繼續砲擊。

「雷神呼叫北風,雷神呼叫北風。你現在的情況如何?我們要對你的所在位置進行火力支援…喂,北風?」

安娜皺起了眉頭,並且戴起散光眼鏡再度仔細確認掩蔽壕牆上的地圖與大頭針位置。無線電呼叫沒有回應可以代表很多種可能性,也許無線電故障了,或著是剛好對面都忙到分不開身來回應她的呼叫,但更有可能的就是這一組人已經消失了,不管是基於任何理由。

如果這處位置無法再提供前進觀測的話,芬納多西北部的防衛線就等於是被開了一個很大很大的洞。儘管這不是她的責任,但是她仍然想把地圖上的每一根大頭針所發來的點菜好好處理恰當。環視周圍的市街圖一下,安娜再度拿起了無線電話筒調整至某個頻率。

「雷神呼叫月光,妳還在嗎?」

「啊?呃這個,月光收到,我們還在原地。有事嗎?」

「我需要人手去西北大路的郵局觀測砲擊,妳所在的位置距離那裡是最近的。如果不妨礙妳們原有的任務,希望能幫我這個忙。」

「…稍等一下,我先跟前輩討論一下…耶,可以嗎?嗯,好的,我們會立刻過去。」

「感謝月光,另外西北大路街角郵局的觀測點很可能已經陷入敵手。此行務必提高警覺。」

「瞭解了。幾分鐘後會發給妳報告,月光完畢。」

在這空檔的數分鐘內,安娜再次組織了幾次射擊任務。只要有適當的觀測指引,那麼她所指揮的120mm重迫排光憑兩至三輪的齊射,便足以擊潰大部份暴露在外的軟目標,例如步兵或是輕裝甲車輛…

有時不需要持續地給予猛烈砲擊,光是警告敵軍「你們已經被砲兵標定瞄準了」的這個事實,本身就是一種極為有力的威嚇。這種嚇唬人的示威砲擊,也是降下獵兵們儘可能溫存手邊寶貴砲彈的要訣之一。

專注在這樣密集而緊張帶有壓力的工作上,不出一會兒她就幾乎將自己曾對呼號「月光」的狙擊手小組叫到戰場另一端這件事給忘了,忘我而心無旁騖地發布一道道命令,並偶而探出頭來看看掩蔽壕外的砲兵們,確認砲身與彈藥消耗的情形。

就在這時,一發尖銳刺耳的爆震聲迴蕩在市區之間。

那不像大口徑火砲低沉且巨大的轟響,而是類似重機槍,或是比那更強勁的機關砲所發射出來的高初速、尖銳、超音速爆音。

「那是…?」

安娜抬起頭來,望向這傳遍了喧囂戰場,卻仍能引起人們注意的奇特響聲音源。這個聲音又打響了兩、三發之後,在爆音傳來的同一方向響起了大量輕武器密集開火的激烈交戰聲響。距離相當近。

位於百貨公司南側外廓的迫擊砲兵陣地裡立刻陷入一種緊張氣氛,幾位砲兵停下了手邊的工作,周邊擔任哨戒任務的降下獵兵也都人人自危地跳進掩蔽壕或建築物裡尋找掩護。同時,在安娜的背後,掩蔽壕裡的無線電話機傳來了嗶嗶的刺耳叫聲。

「月光呼叫雷神、月光呼叫雷神…嗚哇,沒聽到的樣子!怎麼辦啊前輩───」

「雷神收到,抱歉久等了,月光快報告情況!」急忙跑回掩蔽壕接起話機的安娜大聲呼叫道。

「包括戰車與連<碰───>兵,敵軍大部隊由西北<碰───>向,嘗試迂迴我軍左翼…情況很危急,請<碰───>力支援!請對以下座標…」

背景可以聽得到大量槍砲齊發的噪音,而尖銳刺耳的聲響在無線電另一頭也相當大程度地干擾著「月光」的報告,安娜不得不連忙要求對方說清楚:「這樣子我聽不清楚妳在講什麼,月光請先稍微停火一下,說清楚講明白!」

「啊…前輩那個…對對,一下下就好…嗚哇哇,這也不是我的錯啊」

「月光?月光還在嗎?」

「我還在…呃,敵軍分怖座標以下,雷神請注意…」

「…雷神已抄收。現在開始試射,請協助進行觀測修正!」

還等不到傳令兵回到自己的掩蔽壕,安娜直接擱下話筒拿著抄有射擊諸元的紙條衝上了地面。

「一號裝藥、座標二二四、六0五,距離九百,一、二號砲聽我口令,預備、放!」

原本因為敵軍可能近在咫尺而作鳥獸散的空降砲兵們聽到了安東諾斯基少尉的口令,紛紛又跳出掩蔽壕回到原本的崗位上,繼續執行新的砲擊任務。而安娜見到砲彈被確實擊發出去後,又回到了掩蔽壕中。

「不行不行不行打偏了打偏了───呃,月光呼叫雷神,請往東側再修正近五十公尺…」

「雷神收到,」安娜因為意識到再這樣下去往返於掩蔽壕與砲兵陣地之間實在是很麻煩,而乾脆提起了無線電往上爬到地面直接下達命令:「修正、東+50!同裝彈裝藥!放!」

「這次有了!有中了───敵軍沿著整條大路上到處都是,請集中火力射擊!」

雖然無線電對面的呼叫完全不成章法,但是安娜可以理解對方話中的意思。她從罩衫裡掏出地圖並且用紅筆把那一段道路塗成了紅色,標示起一個「目標Anton」的速紀。

「全排所有砲注意,效力齊射,連續射擊,同裝藥裝彈、從左依序遞減0.5、預備、放!」

重迫擊砲連續快速射擊著。帶著耳塞的一號、二號裝填手不畏爆風與巨響地手捧著重達15kg的巨大砲彈,她們將在上一發砲彈剛被推出砲膛時就立刻從砲管前端填入下一發砲彈,而三、四號裝填手則將從彈藥箱裡舉起下一發砲彈就定位。

七人一組的迫擊砲組員宛如一具精密機械般反覆循環著動作,以平均五秒一發的驚人效率將如此巨大的迫擊砲彈射向市區另一端的敵兵頭上。

這種快速猛烈的轟炸甚至是連迫擊砲的管身都承受不住,在一分鐘10發、12發砲彈的速射下,已經有幾門砲的砲身開始發紅冒煙。

這樣的射擊一直持續到無線電另一頭再度傳來了呼叫聲為止。

「月光呼叫雷神,敵軍開始潰退,請停止射擊!」

「雷神收到。」安娜轉頭向猛烈射擊中的砲兵們揮了揮手,砲聲才停歇下來。裝填手們開始剷雪倒在砲身上,試圖盡量冷卻溫度。

「啊啊,還以為差點就死定了───總之非常感謝支援!啊,前輩?」

一陣騷動聲後,無線電另一頭傳來了另一個讓安娜感到陌生,但遣詞用字顯然比較臭老的女聲。

「喂,呃,這裡是雷神。感謝妳的支援,好樣的,從來沒看過那麼美的場面,以後有機會再多合作啦。」

「哪裡,我才要感謝妳們的協助,祝月光今後武運昌隆。雷神完畢。」

放下話筒後,遙望著槍聲逐漸停歇下來的左翼市街方向,安娜才算是有點小鬆了口氣的感覺。安娜並沒想到,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奇異爆震聲,在隔天便成為了「閣樓裡的大砲」之傳說。

但是,在安娜心目中,她始終都還是認為那不是「閣樓裡的大砲」,而是呼號「月光」的存在。

***

「呼嗯~~~唔…」

「要喝杯飲料嗎,主人?」

「喔!謝謝了…來的真是時候呢,現在時機抓得越來越巧囉。」

執筆者笑嘻嘻地停下手邊翻書的動作,接過女僕遞來的熱可可。這已經成為了每天早上必不可少,與美味的饅頭夾酸菜並列為開始飽滿充實一天的黃金菜單。

儘管執筆者充滿朝氣的暢飲著熱飲,但在一旁侍立的女僕卻帶著有些憂心忡忡的表情盯著執筆者的側臉看。

她的主人,經過這幾個星期突飛猛進、滔滔不絕的講故事後,不知是出了什麼毛病,原本進度超前的寫作又停頓了下來。實際上,女僕已經有三天的時間都未動筆過了,她的主人也未再講起更多的回憶,而是始終待在書桌前反覆查閱著資料、文件作筆記。

一開始認為也許主人是因為書的寫作即將要進入一個章節結束的段落,因此打算一次好好把所有資料都查個清楚,但是在三天的停滯後,原本覺得自己不該干涉太多的女僕也終於有些忍不住地站出來向執筆者開口了。

「…主人,您這幾天都沒有動筆哦?雖然進度是比您提出的計畫要超前很多,但這樣下去沒問題嗎?」

「啊…」被女僕這麼一問之後,執筆者嘴巴張的大大,原本正準備遞到口邊的熱可可也懸在半空中。僵直了一會兒之後,執筆者才把裝著熱可可的杯子放到桌上,把翹在左邊半截大腿上的二郎腿放到了地上。

「…應該要怎麼說呢,雖然已經是過了很久的事,但我直到現在還是搞不懂,所以想要找出答案。但到目前為止還是沒有頭緒啊,這樣的感覺。」

「什麼東西的答案?如果主人需要整理資料,那我也可以幫忙的。」

女僕胸有成竹地挺直腰桿自告奮勇起來,但執筆者卻笑著搖了搖頭,即使她已經在這段日子的生活中,認識到眼前這位看似只有十幾歲出頭的年輕黃種人少女,其實有著相當幹練的文書處理手腕,又寫得一手好花體字的事實。

「不好意思,這事恐怕妳也幫不上忙。」

「為什麼?只要知道主人您的問題是什麼的話我就可以…」

「問題就在這裡…我連自己究竟在迷惑什麼都搞不太清楚。」

「哈啊?這樣的話我還真的是不知道從何幫起…」女僕斜眼望向窗外的太陽。最近風和日麗、天氣晴朗,今年又沒有秋颱,所以看樣子直到入冬之前,外頭的天氣都會是這樣和煦如詩的溫暖宜人。這樣的好天氣也會令人致鬱嗎?女僕皺著眉頭疑惑著。

「不過妳說的對,什麼東西都不寫總也不是辦法。按照合約,下周死光頭就會來找我,交個半卷殘篇的草稿給他雖然不太成體統,總也比空手要來得強。所以今天來寫點東西吧。」

「雖然主人這麼說,不過我覺得之前累積的量也已經夠多了,不算什麼半卷殘篇的啦。」

「是這樣嗎?哎呀,有妳這麼講就放心啦,我就用妳這句話當盾牌繼續拖稿吧…開玩笑的。再這樣什麼都不寫拖下去,我覺得身心都會爛掉。」

「因為懶惰而爛掉嗎?」女僕伶俐地開起破音字笑話。

「我以為一個黃鬼講這麼一口流利的漢密斯語已經夠令我驚奇了,但今天更令我驚奇的是這個黃鬼還會開冷笑話…妳真的是神州人嗎?」

「土生土長,我可以保證。」俏皮地露齒一笑後,女僕找了張椅子坐下來,就像往常代筆一般,對她的主人擺出了準備動筆的臨戰姿態:「講些什麼都行,我的手已經開始癢囉。」

「真有幹勁呢,哼哼。看在這麼囂張的份上,這次就非得講到讓妳寫到哭出來的量不可…」

***

不論一個人如何努力,也很難動搖戰場的大局。不論累積起再多戰術上的成功,也仍然還是換不回戰略天平上的劣勢。

即使安娜徹夜不眠不休指引著降下獵兵的重迫擊砲隊,同聯邦傘兵的空降山砲和迫擊砲進行著砲兵對砲兵的決鬥,但是這種雙方勉強可以打成平手的火力對決,卻在那瓦河南岸的聯邦軍合圍上來時被徹底打破了均勢。

在僅僅三小時的淺眠後,一陣令人幾乎以為是夏季遠雷的低沉轟響,驚醒了安娜,令睡眼惺忪的她宛如受驚的兔子般不安地四處張望。

「這、這個聲音是…發生什麼事了?」

掩蔽壕裡奔走著匆忙的傳令兵,簇擁成一團睡在塹壕底或地下室裡如同簑衣蟲的降下獵兵們被吵鬧聲或傳令兵踩個正著而醒來,而安娜則努力撐起疲憊的身子,把頭探出掩蔽壕外。

掩蔽壕外的場面令她幾乎是瞬間睡意全消。烏雲密布的天上飛翔過聯邦曳火榴彈的螢光綠色彈道軌跡,那模糊的遠雷聲宛如腳步般逐漸逼近,她知道,巨人正邁出雄壯的步伐,要往她所在的位置揮舞出致命的一拳───

「快找掩護!別站在外面,敵軍正在作修正!下一波很快就要…唔!」

她大喊到一半,急忙拖住一個正要往外跑出去一探究竟的女兵褲管,讓對方在爬上階梯時重重地摔回掩蔽壕內。

「妳幹什麼───」

「先別出去外頭!想死嗎!快趴下…」

尖銳如同飛機俯衝般的呼嘯聲從頭上迅速接近,音量之大之高蓋住了安娜氣憤的喊話聲。

塞滿高性能炸藥的彈頭在擊中屋頂、地面之際並未立刻爆炸,而是啟動了撞擊後延發0.1秒的延時信管,在這十分之一秒內砲彈挾巨大的質量加速度,以幾乎要將砲彈自己擠扁的力量往地底或房舍內的更深處挺進…一部份的砲彈承受不住這可怕的壓力而成了一團不發的廢鐵,但更多的砲彈則成功地引爆。

擊穿房舍屋頂或是石磚路面後,再引爆的巨大爆炸掀起了漫天飛舞的瓦礫和石塊,土柱和碎片伴隨著橘紅色的火光被噴上了數十公尺的天空。每一顆延發高爆彈都成了巨大的散彈槍,被砲彈炸出的大量瓦礫碎片如同一堵迅速推進而來的鋼牆,避無可避地將還暴露在地表上奔走的人影化作了飛散的血末。

吵雜的人聲瞬間就變得清靜許多,不論是地表上或地底下。沒有人敢再竊竊私語或大吼大叫,空氣中只迴蕩著吸入過多灰塵煙霧的咳嗽聲或大口呼吸的喘息聲。

在外頭一片飛沙走石、遮天蔽日之際,安娜低著頭專注地看著自己手上的腕錶,盯著剛跨過指向一點的時針與不停跳動的秒針,輕聲誦唸著計數。

「九、十、十一、十二、十三…」

尖嘯音再度響起,塹壕中或房舍裡躲藏的王國軍官兵們害怕地發出嗚咽聲抱住頭放低身子。

但對安娜來說這早在她的預料之中。在砲彈再度落地的瞬間,她腦海裡便列出了一大長串的火砲性能諸元列表,思索著與這個數字契合匹配的對象,很快便推知了從遠方把這死亡的果實送到她們頭上的元兇是誰。

「十四秒…也就是十二秒加額外兩秒。使用了雙倍全裝藥的一五五榴嗎?」

如果是使用了雙倍裝藥發射,那麼砲擊可能來自十五至二十公里的遠處,這是她們的120mm口徑迫擊砲無法還手的超長距離。但就算沒有反擊的手段,掌握更多情報仍然是有助於防範這樣的猛烈砲擊。

在砲彈齊射的間隔,安娜探出頭來窺探著街道四周,注意到地表的深坑和幾座已經被炸穿樓頂的房舍,並猜測敵軍使用了延發信管。

就在這時,掩蔽壕底的野戰電話響了起來。安娜搖搖晃晃地避開臥倒、抱頭蹲地的擁擠人群,接起了話筒。

「喂,雷神收到?」

「鷹巢呼叫雷神,觀測班回報,敵砲擊來自河南南東一四五方位,十至十五公分級長重砲,注意掩蔽,避免損失。」

「雷神呼叫鷹巢,已經來不及了,我們的陣地似乎暴露,正在被敵砲火壓制。預計砲火一停,我就要把剩餘的火砲轉移出目前的陣地位置,到敵軍前哨無法觀測的地區…」

敵軍重榴彈砲對團部所在的哈德蘭百貨,與周邊的砲兵陣地廣場的壓制射擊約持續了五分鐘左右,砲彈的腳步聲又逐漸遠去,集火到河畔北方沿岸一帶。

等到廣場地面上有三十秒都沒砲彈落下之後,安娜才拿著地圖冊和望遠鏡步出掩蔽壕,揮手召集殘存的迫擊砲兵。因為大多數迫砲都設置在水溝裡或沙包堆成的砲位陣地中,因此大多數火砲是安然無損,損失了四門迫砲是令人痛心但不致命的損害。

人員的傷亡就比較嚴重了,花了一分多鐘時間點人頭報數的結果,有三分之一的兵員不是死了就是失蹤了,雖然從剛才的火力密度來看,把失蹤人員當成被炸碎是比較合理妥當的判斷。

儘管如此,安娜仍然決定用現有的人手把火砲轉移走。她決定的下一處布陣位置是團部東方緊鄰的芬納多車站。

「敵軍昨天的攻擊重心在中央的城北大路與左翼的河堤路方面。所以右翼是相對比較安全的位置…把陣地轉到那方向,以車站大樓作掩護的話,我們就能退到敵軍前哨觀察的範圍之外。」

「但是我們連長還在團部開會,還沒有回來…」一位少尉怯生生地舉手向安娜疑問道,但安娜果決地搖搖頭。

「誰也不知道敵軍什麼時候會再對這個位置開火,敵軍一開火我們就會陷入還不得手、又跑不出掩蔽的尷尬處境。真的要等到連長回來就太遲了,轉移務必現在就開始進行!」

就這樣,轉移陣地的行動在安娜的堅持下迅速地進行起來。團指揮部所轄的北岸全數迫擊砲共餘十六門…以及操作這些火砲和扛彈藥的百餘名官兵,一起冒著漫天砲火步往約八百公尺外的新陣地。這不算是個很長的距離,但對於她們要轉移的裝備重量而言卻是十分艱辛的挑戰。

在十五分鐘過後,當團部砲兵在新陣地重新就射擊位置時,整個芬納多北岸已經是迴蕩著震天殺聲,四處都燃起了爆炸和槍擊的烽火。

「這裡是天馬,製粉廠出現營級規模以上敵軍!壓力沉重,請允許後退!」
「急需火力支援!馬上、請對城北大路第三至第四節之間…」
「援軍!急需援軍,左翼撐不下去了!」

陸軍與降下獵兵的告急與求救通訊塞爆了野戰電話與無線電頻道。在這溢流的通訊之海中,安娜已經是磨拳擦掌地準備要補回開打以來近半小時只能單方面挨打的份,好好地給聯邦傘兵迎頭痛擊───

但就在她打著如意算盤、部隊也好不容易總算重新就位的這當下,卻看到了一群神色慌張的王國軍士兵,以前所未有的飛快腳步,一群人連滾帶爬的穿過眼前,經火車站前街角拼命往南方跑的場面。

這些孬種陸軍的這麼不經打並不令她意外,可是要逃跑的話也是往本土方向的北方逃吧?會往南方逃究竟是因為…

「喂,士官!為什麼逃跑!發生什麼事了?」她伸手攔下其中一名蒼皇逃跑的陸軍軍人。

「不行啦!到處都是敵人…」

「想跑的話你也跑錯方向了!北岸才是回家的路吧!」

「別開玩笑了!城北大路和東北大路上到處都是坦克!往北邊跑是自殺行為啊!」

這個答案令安娜為之一震。她急忙推開那位逃亡的陸軍,拿著望遠鏡快步跑上芬納多車站的二樓,用望遠鏡眺望著車站北方的戰況。

聯邦重砲的彈著依然集中在西北側,也就是她的左翼方向───但是,東側也已經可以看得到曳光彈的飛舞和零星的小爆炸造成的煙塵升起。幾棟房子已經開始燃起大火。

這情景印證了逃兵所言屬實,聯邦軍的攻勢避開了團部,從左右兩側嘗試迂迴侵入市區。這表示安娜自以為把砲兵帶到了安全的後方,實際上卻成為了最危險的側翼最前線,暴露在新出現的敵軍矛頭下。

她連忙跑回地面,大聲揮手下達新的命令。

「這裡也不安全了!所有人,立刻收拾火砲彈藥!轉移到新的位置!」

「咦…這麼突然?」

「轉移到哪裡去啊?!」眾人面面相覷,滿腹疑問地望著彼此。

「我也不知道,但總之這裡不行!往南方!往南方撤!動作快!」

安娜焦急地咆哮著,但她的催促並不如接下來出現的情景要來的有效。毫無預警地,一輛聯邦軍坦克撞破了磚牆突然出現在車站廣場的邊緣,大家轉頭過去,啞口無言地看著它,那輛坦克車頂上的車長也用同樣的表情,張大眼睛瞪著廣場上散布的大批王國士兵。

大約三秒鐘的猶豫後,聯邦坦克車長迅速縮進車體內關上艙蓋。然後那輛輕坦克的同軸機槍、車體機槍一齊灑出了曳光彈的彈幕。

廣場變成了屠場,哀嚎聲伴隨著飛散的血霧此起彼落,所有人都開始拼了命的疾走、逃離車站前廣場這處死亡空間。

「快、快往後退!別管火砲了!先撤退!」

安娜在一片混亂中指揮著部下們盡量集合,往南方逃走。她原本有想過是不是有可能使用炸藥包或著信號手槍來對付坦克的可能性…但在看到那輛聯邦坦克的主砲開火,噴出一梭子的榴霰彈把一個班的人射成肉塊後,安娜很快的就屈服於現實,放棄了任何跟聯邦坦克作對的打算。人怎麼可能打得贏鋼鐵?打不過很正常,逃跑一點都不可恥!

拼了命地拔腿狂奔了不知多久之後,最後阻止了她的逃避行的原因,並不是因為自己總算冷靜下來或是累到走不動的緣故,而是因為她遭遇到了一堵物理上不可能通過的障礙物。

那是與她一樣,丟槍棄械沒命地跑往南方的其他王國軍官兵們。成千上萬的人群堵住了通往芬納多大橋的街道,人潮中有降下獵兵、有陸軍、有步兵、有裝甲兵、有護士、軍官和隨軍神官,幾乎所有可以想像得到的組合都出現了,大街上變成了王國軍制服章記的大博覽會。

「快讓我們過去!聯邦的坦克很快要來了!」
「還等什麼呀!再這樣下去的話,我們都會被殺!」
「不管了,我要先過去!讓我過去───」

在這萬頭鑽動之中,一部份身著黑色制服的憲兵試圖維持秩序,喝退那些朝橋面擠來的逃兵。但與百倍以上的逃兵相較之下,那根本就是螳臂擋車。

看到這幅情景,安娜大口喘氣著,停下了逃亡的腳步。她沒有要跟著人群一齊往橋頭擠的欲望,因為她的頭腦重新啟動了名為理智的機關,眼前的這幕鬧劇很顯然的反映出一個事實:王國軍在芬納多的防衛已經被擊潰了。

不管這些擠成一團的逃兵人數有多少,他們如今都已經是毫無戰鬥能力、只能哭喊著被坦克碾壓屠宰的羊群。成功擠到橋對面又如何,南岸有更多的聯邦軍,這樣遲早還是要完蛋。安娜退到一處店舖的牆角邊,盤算著自己該如何應對這即將到來的敗北───根據各種有關聯邦軍虐俘殺俘的傳言來看,乖乖被俘大概不是一個很好的選項。

自殺的話她怕痛,再說死了的話就沒辦法回更格尼爾開店了,她在銀行戶頭裡還有一萬多帝納的存款沒領呢,那可是整整一年份薪水的量啊。於是安娜開始很認真的思考著脫下軍服、回團部大樓的百貨成衣倉庫裡找尋女用衣物,偽裝成一般市民的可能性時,響起了一陣哨音,人群的騷動聲逐漸安靜下來。

「咦?」

就像大部份在場的人一樣,安娜好奇地張望著前方,想要搞清楚現在正在發生的事。一個金髮的小個子降下獵兵,看起來有點眼熟,攀在一輛坦克上吶喊著什麼,但是距離太遠,老實說根本聽不清楚她說些什麼…

「不想死的人、就跟我來!」

只有這句話聽的特別清楚。安娜想起來了,那是奈許麗茲‧妮貝龍根中尉,呃,現在應該是上尉。娜姬卡曾跟她提過的,「受上天眷顧者」。她那尖高清秀的聲音很容易分辨,就像大北深山針葉林裡的雲雀一般突出。

在墨爾德戰役期間對她的印象是───

「太鬆散了,為什麼周圍沒有步哨輪值守夜?身為軍官的妳應該好好督導不是嗎!」

沒錯,一個整天板著臉,指著人的鼻子數落的討厭鬼。明明就不是她單位的人馬,有時候只是路過還是會雞婆的插嘴個兩句的傢伙,完全就是神經質又過度認真,只會製造麻煩的閒人嘛。

但是,現在的感覺卻完全不同。那位妮貝龍根上尉嬌小的個頭因為站上高台的坦克車體而鶴立雞群,她毫無動搖的藍色眼眸、誇張的大動作手勢,和鏗鏘有力的激勵發言,在這波騷動不安的人群冷卻下來,並且開始造成某種不明的化學反應。

「大家來領裝備!動作快,把自己武裝起來!自己的命靠自己來守!」

當妮貝龍根上尉跳下戰車,並開始指揮周圍的降下獵兵發放武器裝備下去,把無組織的散兵集合起來再編成時,她注意到了人群中夾雜著像安娜這樣的降下獵兵們。

「那位是───安東諾斯基中尉嗎?喂!這裡,過來呀!」

「咦?啊,是的…」

安娜在人潮中擠往前,來到當妮貝龍根上尉面前,隨即被她遞上了一把衝鋒槍。反應過來自己也是敗走兵的一部份,安娜羞紅了臉推開這把武器,試圖強調自己並沒有丟槍棄械、放棄職務逃走,而是不得已才來到了橋頭邊的無奈立場。

「那個,我的部隊在火車站附近遭遇到聯邦坦克…」安娜試著跟奈妮解釋清楚,但奈妮卻再一次強硬地把槍遞給她。

「先別說這麼多了,總之妳會需要它的。集合所有妳的部下,我們要在城北大路展開反擊!」

「咦?別開玩笑了,但現在左右兩翼已經都是聯邦軍和他們的坦克…」

「關鍵戰區始終在中央!不在其他地方!來吧,跟我上!」

她並沒有在安娜身上花費太多力氣去說服,而是將裝滿彈匣的攜行袋也塞到安娜手中裡之後,轉頭將發放武器的工作指派給其他的降下獵兵,轉往別處進行演講和呼籲,逐一說服更多的烏合之眾加入她的隊伍。

「究竟是在搞什麼呀…說要集合部下也…」

老實說安娜根本不曉得身邊還有沒有所謂的部下,如果有也早就在這麼混亂的人潮中走散了吧。還有要反擊聯邦軍什麼的,居然還是無謀的正面進攻。她腦子沒進水吧?不不,考慮到她的前任者是瘋婆子艾奴希雅,那後繼者也有很高的機率是啊!但是,臨陣脫逃也是要槍斃的行為,如果沒被認出來倒好說,已經被認出姓名身份的話,那到這種緊要關頭再向後轉總覺得有點不妙。

到最後安娜是試圖用一個不成理由的理由說服了自己站定腳跟。

「啊~總之不能對不起這份薪水呀。」她咬緊了下唇呢喃道。然後、跟隨著緩步前進的人群,就像是被牧羊人趕著的羊群般,順著這股潮流,跟隨著妮貝龍根上尉的腳步。

蹣跚的步行不知道又過了多久,前頭的人停下了腳步,白色的煙霧如同朝霧般覆蓋住了周圍,遮蔽了所有人的視線。大家吱吱喳喳地交頭接耳著,但在不安又開始擴散開來之前,一聲響亮的哨音被吹響了。

嗶───!一長音。那是攻擊命令的信號。

「王國~萬歲!」
「喔喔喔喔喔喔!!!」
「衝啊啊啊啊!!」

就像是突然宣布一場競走比賽開始似的,人潮陸續開始向前推擠、邁步疾走、然後是在人與人的間隔拉開後,開始提腿快跑。街道上有許多彈坑和瓦礫碎片,不時有人被障礙物絆倒,而安娜則小心翼翼地閃開這些路障或是被路障絆倒的人,踩著輕快的腳步慌張地向前進。

很快地,安娜聽到了很恐怖的聲音響起。她曾經聽過這聲音,但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訓練營作震撼訓練時───有個演習項目是讓人爬過鐵絲網底,同時在他們頭上進行射擊訓練,她聽到的就是很類似於這種子彈飛過頭上的呼嘯聲。

但不同於訓練,這些子彈並不是從頭上擦過去,而是從她身邊擦過。為什麼會知道這一點,是因為她看到了前面有人中彈之後,悶哼一聲隨即便倒臥在路旁一動也不動了的模樣。這讓安娜頓時覺得毛骨悚然起來。

為了緩解緊張和恐怖,許多人邊跑邊吼叫著。但安娜沒這麼作,因為她不停地在嘴邊小聲細語誦唸著「子彈打不中子彈打不中子彈打不中子彈打不中…」並且越跑越快,試圖讓自己從眼前的現實分心一點。

「突擊!不要停下來!」前方傳來高而尖細的吶喊聲,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一頭金髮的人影在最前方引領著隊伍。安娜氣得更加咬牙切齒了。那個妮貝龍根上尉,到底是想跑哪裡去啊!

就在這麼拼命地跑著、跑著、跑著的過程中,安娜回過神來時,才發覺那些朝自己開槍的聲音,不知何時被甩在腦後了。敵人被拋在後面了嗎?那是不是該停下來比較好,會被包圍啊───但妮貝龍根上尉還是沒有停下腳步。

心臟不停撲通撲通地跳著,安娜體內的某種第六感告訴她,再這樣下去就會完蛋。這樣的預感直到頭上傳來了比子彈更為尖銳可怖的呼嘯聲時,正確的應驗了。

「一、 一五五!快趴下!」

安娜將衝鋒槍改揹在身後、往路旁的瓦礫堆飛撲進去,蹲下抱緊頭手閉上眼鏡。隨即,一股巨大的,彷彿從體內爆發開來的,難以想像的強大力量,把空氣從肺裡一口氣都抽走了。高溫、震動和搖晃令原本蹲下的她,也跌躺在地,無法保持原本的姿勢。

雖然看過很多種口徑重砲的射擊,但這輩子安娜還沒親身在掩體外的地方體驗過重砲直擊。在墨爾德機場,聯邦軍曾用280mm口徑的列車砲射擊過機場,但因為當時她人在橋畔,所以只能看到事後的彈坑與破壞,沒機會體驗一下這種被聯邦軍誇稱為共和護國砲的大玩具威力。

她現在是一點也不想體驗這種東西了,別說是站直身子,她現在根本就快要呼吸不過來,連視線都覺得模糊起來。砲彈爆炸的時候大量消耗周圍的氧氣造成了局部真空───隨後空氣重新回流,而產生了強大的陣風。

在開放的街道上遭受大口徑砲射擊,損害是可想而知的。安娜勉強抬起頭來,望向街道上橫七豎八的人體,還有幾個正試圖站起來或往回爬的活人,後續更多的烏合之眾都被這砲聲嚇得趴在了地上,停止了更一步的前進。

果然七拼八湊的反擊也就到此為止了嗎?她這麼想,雙腿無力地癱軟在地,不停喘氣著。

但是這時她卻看到了不可思議的景象。

「…!!…!!!」

因為砲擊的巨響,持續的耳鳴令安娜聽不太清楚周圍發生了什麼事。但抬起頭來,卻見到那位妮貝龍根上尉,在砲擊過後歪七扭八的人群裡,不斷扶起倒在地上的人,把武器塞回他們手裡的模樣。

不可能啊,沒有人能挨上一發那樣的砲擊還毫髮無傷的。就算僥倖不死,也足以嚇得令人腿軟了,怎麼還有人能離開掩體,在砲擊的威脅下闊步在地表呢。身為砲兵的她,最能瞭解火砲的殺傷力,也對於眼前的情景有最深刻的體會。

在遙遠的古代,將軍們為了率領士兵作戰,會走在陣形的最前方,與部下們一同作戰…她曾學過諸如此類的歷史或故事,但萬萬沒想到在這年頭,戰場被鋼鐵與火燄支配的時代,還有人能夠作到這一點。

在震撼、迷惑、不解之餘,妮貝龍根上尉來到了安娜面前。

「…!!、!!!」

雖然還是聽不太清楚她在喊些什麼,但伸出一隻手的動作,令安娜直覺地伸手捉住了妮貝龍根上尉的援手。隨即安娜被攙扶起來,妮貝龍根上尉拍了拍安娜的肩膀,露齒一笑,然後頭也不回地一轉身,繼續往煙霧彌漫的街道另一頭跑去。

那一瞬間安娜突然覺得妮貝龍根上尉那嬌小的背影變得巨大無比,而自己的存在與她比起來有多麼渺小。那就是受神眷顧的人嗎?不知為何,開始覺得跟在她的身後就會有無限的希望湧然而生,而且變得不想輸給她,不想落在她的腳步後頭。

安娜大口喘氣著,解下衝鋒槍揹帶,拉動槍機保險,低吼著無意義的吶喊聲跟著妮貝龍根的腳步,繼續衝向北方。

「唔喔喔喔喔喔!!」

也許奇蹟真的發生了,安娜開始有種自己正在見證奇蹟、參與奇蹟、成為傳說的一部份的充實感。這是她待在後方,安全的掩體裡,僅僅是聽著娜姬卡轉告的傳說,沒辦法得到的感受。

或許是腎上腺素的作用或著腦內麻藥的效果吧,安娜覺得身體變得輕飄飄的,腳步也不再沉重,反倒覺得心跳越來越快,有種興奮、刺激甚至是愉悅的感受。就像跳傘一樣,她第一次發現自己居然是享受在這樣生死一瞬間的快感裡。

聯邦的步兵在她眼前倒下,坦克車也被機關砲打穿之後燃起濃煙、其乘員連忙跳車逃生。王國軍氣勢洶湧的反攻幾乎是推骨牌般的,一路穿過層層的聯邦軍往回推。

不可思議,簡直是在電影院看著一部史詩大片在自己眼前上演似的,差別只在自己也在這片裡擔綱插花了一個小配角演出而已。

安娜開懷地大笑著,直到突如其來的結束這一切為止。毫無預警的,就像是有人突然關掉了電燈或是遮住眼睛一般,在「嗡」一聲幾乎刺破耳膜的巨響後,世界變為一片黑暗。

但是安娜並沒有喪失其意識,她驚慌地試圖睜開眼睛,卻覺得眼皮好重,光線也很刺眼。模模糊糊的視線中只有白跟黑,就像曝光過度的照片一樣,然後還有…暗紅色。眼眶中一半的視野被染上了暗紅色。

咦?安娜試圖伸手觸摸自己的眼睛。雖然她這麼想,但身體卻沒有跟著一起動起來───她緩緩地,轉頭望向自己的右手,疑惑的視線瞬即變得驚愕。

「啊…」

它不見了。不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堆焦糊糊的、滴著深紅色醬糊狀物質的,露出白森森長條和一些紅色、黃色絲線的東西代替了右手腕以下的部份。

那是───血?和骨頭嗎?那旁邊一條條的是什麼東西?一塊塊的是什麼東西?

不敢相信這種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但安娜停止更多疑惑湧現,試圖不去想其它的問題,她試著往積極面去思考,要作些什麼事情來補救如今的情況。

以前頑皮的隔壁鄰居家小朋友玩菜刀剁斷了自己的食指。但是,所幸被大人發現的早,所以及時接回去之後包紮敷上草藥,幾星期後居然也成功的接回去了,儘管那手指從此之後有留下一道疤痕,也變得不大靈光。

但想到有這樣的前例,安娜還是試圖去尋找自己的斷臂。得找出來,如果找到的話,回去就可以把它們接起來,一切都會沒事的…

當她要試圖站起來時,卻感到一陣難以想像的劇痛從膝蓋底下傳來。低頭一看,原本還在不斷思考究竟自己發生什麼事了、該怎麼從現在的處境中脫困的安娜,頓時腦筋一片空白。

下半身被一團莫名其妙的五顏六色東西覆蓋住了,膝蓋以下的部份已經是無法辨認的血淋淋肉塊。光是看著就覺得很痛,但可能是因為腎上腺的興奮效果,暫時切斷了痛覺的神經吧,所以並沒有感到一絲現實感。

直到自己身邊的那灘血越流越多、越流越多,逐漸從一攤血變成一水血池時,終於意識到那是從自己身體裡發出不成人聲的尖叫。

「呀啊啊啊啊啊!!!誰、誰來…救命啊!!我負傷了!!醫護兵!!」

不管安娜怎麼大吼大叫著,但從天上落下的如雨般砲彈掀起了雷鳴般的巨響和成千成百的碎片落下。人們忙著在砲彈飛舞的戰場上翻滾、臥倒、求生或戰鬥。安娜的求救聲,相較起來也只不過是為這巨大的戰場交響曲多加的一部伴奏。

在吶喊了幾次後,意識到沒有人會來救她的事實,安娜開始慌張地用剩下的左手把自己身上的那灘五顏六色爛肉塞進肚子裡。當她試著這麼作時,按了老半天卻徒勞無功,搞了半天才發現到…自己的罩衫雖然被染紅了,但其實很完整,肚子沒破也沒有腸子流出來的事實。

鬆了一口氣,安娜接著試圖捲起褲管觀察自己的傷勢,但是伸手去碰才發現,沾血的布料似乎都跟皮肉黏在一塊了,還像是烤熟的肉排那樣發出滋滋的聲響,甚至還冒著煙。這下子該怎麼辦才好啊?軍官的急救訓練裡沒有學過這一部份啊!她顫抖地試著打開腰包,拿出剪刀,笨拙地用剩下一隻的左手胡亂剪著紗布。

「別、別緊張…深呼吸…吐氣…深呼…唔咳咳咳!咳…唔?」

咳嗽幾聲後,低頭一看,發現咳出來的東西是血。嘴巴裡滿滿的都是鹹死人的鐵鏽味。頭好昏…身體好冷…安娜鬆開了左手的剪刀,往後躺倒在破爛的磚牆上,大口喘息著,呼吸越來越慢。

腦子一片混亂。

不應該是這樣的。

我的人生,還沒開始就要這樣結束了嗎?

好不甘心。

閉上眼睛,緊咬著牙齒的安娜發出了低沉的嗚咽悲鳴,混雜著血水的淚水流淌過臉頰旁。

在恍恍惚惚中,安娜聽到了有聲音在上方呼喚著她。

「安東諾斯基中尉!中尉!怎麼傷成這樣!妳還活著嗎?!」

「唔…這是…」

抬起頭來應聲時,安娜覺得自己看到了一個金髮藍眼睛的、穿著潔白衣服的帶翼天使。如果就這麼結束收場的話,就算有點突兀,也還是個圓滿收場的結局了───但那個天使突然用力捉住了安娜,突如其來的舉動和直達脊髓的劇烈痛楚讓她泣不成聲的慘叫起來。

「嘎呀啊啊啊啊啊!!!膝膝膝膝膝蓋啊啊啊啊啊!!!」

「忍著點!我馬上就帶妳到安全的地方!撐住!」

安娜沒能撐住,那位粗暴的天使把她一肩扛起來時,這個動作終於達到了她忍耐力的上線,而讓大腦故障燒掉了。痛到休克暈倒過去的安娜,直到那一瞬間,才想起來那位天使的面容很明顯是那位洋娃娃───慘無人道的、瘋狂的、兇狠火辣的,妮貝龍根上尉所有。

九六七年一月三十日。安娜‧安東諾斯基中尉的戰爭在此結束了。

但是卻有另一場更艱苦的戰爭,以她意想不到的形式接著開打。

***

刺耳的電鈴聲擾人清夢。

「唔嗯~郵差嗎?我已經吃不下了呼呵呵呵~」

「?!」

女僕睡眼惺忪的揉了揉眼睛,從原本趴著的桌上醒過來,放著坐在搖椅上半夢半醒地喊著夢話的主人不管,慌慌張張地整理好衣衫服儀,沾了點茶水順了順自己的頭髮,提起裙擺邁開腳步衝向玄關門口。

「這麼一大清早的,究竟是…」

她不解地思索著。

這棟兩層樓的小木屋座落於僻靜偏遠、雖然坐擁看得到海的美景,房租卻很便宜。便宜的理由是這屋子遠離市場和港口等喧鬧場所的濱海岬角小丘陵上,生活機能頗為不便。距離最近的建築物大概都是位於近一里路外的海港小鎮裡,平時甚少會有本地居民特地前來拜訪這個家。

縱使是有些交通不便的困擾,但是主人似乎對這樣的環境十分滿意。在參觀了幾棟位於港口邊的熱鬧宅子都不滿意之後,才第一眼見到這棟孤獨聳立在海邊丘陵上的小屋,就決定是它了。

但也就是這些條件,讓女僕不禁疑惑地想著,究竟會是誰會一大清早的來拜訪。要找出這個答案的方法非常簡單,只需要前去應門就好了,但女僕直到打開玄關大門以前都沒能猜出門背後的訪客身份。

那是一位帶著親切微笑、腦袋後留著一條高馬尾、兩鬢的頭髮向後梳起遮住雙耳固定於後腦杓,身材苗條凹凸有緻的黃種人女性。

她手提一個小包,身後跟著手提大旅行箱的男侍,穿著開右襟的典型神州袍服,不過因應夏末秋初的天氣,而採用了露肩又截短袖口的剪裁樣式,及小腿肚的的袍角下是一雙高筒的洋風皮靴,就像神州一般的女學生通勤般的打扮,年紀上倒也與女學生有幾分神似。

「哎呀,這不是籬兒嗎?好久不見啦,大概半個月不見囉?大姐姐我可掛念著妳呢。」她半睜著細長的黑眼睛,歪著頭低下身來摸了摸女僕的前髮,有如鄰家姑娘般平易近人。

「咦…林大掌櫃?」

女僕卻很清楚,她不是路旁隨處可見的女學生,而是不得了的大人物。她腦後綁馬尾用的簪子,腰際那作工精美青翠如茵的玉梳吊飾,反映的是持有者出身的家門身世之不凡尊貴,那玉梳旁用同一個絲結綁著的懷錶顯然也是作工精美的高級品。

在這由許多離散大小島嶼所構成的西寧國中,在首都承天樓府所在的西寧大島,與千年古都大禮杙所在的禮杙島之間的關門海峽,有座位居兩都市之間的小離島海門嶼。

林澄是本地的地主───同時也是執筆者和女僕現在所居住的這棟樓的房東。事實上,以她在本地擁有的資產數來計,她幾乎是這整座島的島主。

不同於大部份的富婆是靠著自己的金龜婿狐假虎威,年輕且未婚的她出身教養良好的富裕世家,而她也善用這份優勢,從十五歲開始,眼光精準地用家裡給的零花錢,在神州最大的京兆交易所反覆買進賣出,賺進了數倍以上的收益,哪怕是有點仗著先天優勢偷跑,但還是錢滾著錢的撐出了名副其實的第一桶金。

隨即,林澄便開始投資一些能夠使她獲得更多利益的項目,或是收購一些未來有望增值的物業。黃金、鋼鐵、糧食、債券或著其他各類期貨交易,土地與房屋等不動產交易,乃至在上一個十年裡的經濟危機受創而廢棄的廠房、中止的企劃、停止開發的建案,被她用遠低於原價幾分之一的金額收購,續建或整修,並獲得了莫大的利益。

神州本地人們開始尊稱她為「林大掌櫃」,那些外國商人則更直接地用神州當地的貨幣單位名稱,給她冠上了一個外號「圓女士(Frau Yuan)」,顯而易見的是只要跟隨她的腳步作同樣的動作,就可以保證相當程度的獲益。林澄在市場上任何展開活動的消息,都會成為足以掀起巨大風暴的颱風眼。

但她並非無止盡追求財富的那種守財奴。在進出投資市場三年並闖蕩出盛名後,林澄停止了那些使其在短時間內獲得大量財富的大膽炒短線買賣,賣掉了她成立的投資持股集團,大致淡出了商道戰場,現在只是作為一個掛名董事的身份,又回頭關注古董、藝術品和攝影等她個人的嗜好興趣。

不、或著該說這才是她本來目的,投資經商什麼的只是為了達到目的之一種手段罷了。

女僕一時間有些慌張地亂了手腳,儘管這不是她第一次與林澄相處,但她仍然連忙堆作出卑躬屈膝的笑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勞煩林大掌櫃這麼早來拜訪,小的馬上就去準備些茶水來招待…」

「不必啦,這麼早來也怕打擾了妳們呢。妳家主子最近過的如何呢?還會失眠或風濕痛嗎?」

「這麼一大清早來的以為是誰呢,結果是房東小姐妳啊?呼啊…」

衣衫不整一頭亂髮的主人自己坐在輪椅上滑行到客廳,見到客人時還不由自主的打了聲呵欠。林澄也用帶點口音但十分流利的漢密斯語對她寒暄幾句:「這麼冷淡啊?可我不會沒事跑來打擾的喔,這次我過來是為了告訴妳一個好消息。」

「什麼消息?要跟這個有關的才是好消息喔。」執筆者圈起了食指與姆指,作出一個圓形的手勢,而客人也大方地點了點頭,對這個放諸四海皆準的萬用手勢表示了贊成之意。兩人四目相對,賊賊地笑了幾聲。

「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上周末結束營業前,在京兆交易所有一批來路不明的黃金被拋售,而且量還不少,跌幅已經超過五分了,這禮拜重開交易可能會跌掉一成。」

「不會吧?現在全世界都在打仗,怎麼可能會有人賣黃金。除非…」

執筆者驚訝地挑高了眉毛,因為曾經有著從商開店的夢想過,所以她很清楚黃金是一般常識內的最佳保值避險投資項目。現在全世界陷入你打我我打你沒完的戰火之中,各國貨幣的價值因為濫發國債與加印而急速貶值,黃金相對的成為了比較可靠的財產,在這種時局下,金價只會越來越高,很難想像在這種緊要關頭會有人拋售黃金,而且數量之多足以造成金價下跌的程度。

但如果不是個人持有者,而是更為巨大的組織、企業甚至國家的話…

「難道說有國家正在釋出黃金?該不會是王國國庫嗎?」執筆者腦筋轉了轉道出她的推想。

「嗯,非常正確。雖然還不能肯定,但從奧貝爾與費沙多爾交易所也傳出類似的風聲來看,可以推估是他們正在變賣一部份國庫黃金交換戰略物資吧。金價的暴跌只會是短期,長期來看戰爭會持續下去,因此還是有反彈回漲的空間。」

「妳打算現在進場嗎?」

「畢竟是難得的機會,怎麼能放過呢。所以訂了今天中午的機票,得去一趟京兆拜訪一些認識的人打聽消息…看情況決定要投入多少錢囉。」

「唔嗯…既然這樣的話連我也想跟著投資了說。」

「就是這樣才要特別一大早來告訴妳呀,好消息要跟好姐妹分享囉。」

訪客對執筆者比出了用食指與姆指圈起環形的手勢,兩人都跟著笑了起來。對於在一邊旁聽的女僕來說,儘管這兩人是用異國的洋文交談,但在瞭解這洋文意思的她聽來,卻跟路邊買菜相遇而開始聊起投資理財的婆婆媽媽們談天的內容沒什麼兩樣。

儘管國籍與膚色和人生經歷南轅北轍,但這兩人卻因為共同的「嗜好」而對等地在同一個高度上愉快的聊了一段時間,約一刻鐘後,林女士的侍從近身小聲提醒她幾句,她也執起腰際的懷錶確認時間,才有些意猶未盡地笑著說:「哎呀,時間過的特別快呢…這次就先這樣吧,妳托我辦的事定會辦妥的。」

「有妳辦事我放心,去吧。祝一路順風。」

與執筆者握了握手道別後,這位意外的訪客便帶著她的僕從離去,乘著停放在門前的轎車揚長而去。女僕到此為止才鬆了口氣地垂下雙肩,她轉頭望向伸著懶腰,發出呵欠聲的主子,只能擠出一抹苦笑。

「嗯?怎麼了,用那種好像看到蟑螂的表情瞪我。」

「沒這樣的事,有的話也請主人切勿對號入座。」

在有如日常慣例形式般的鬥嘴後,執筆者展露出心滿意足的神情,朝氣十足地瞇起眼睛扭動起脖子、筋骨與腕關節。

「啊啊~不過真多虧了房東小姐來聊過了呢,有種轉換心情的舒暢感。手腳也沒那麼酸痛了。待會用完早餐後繼續來寫書吧。唔嘩~」

「…能看到主人提起精神充滿幹勁的樣子是很好啦,但總覺得有哪裡怪怪的。」

「哈啊?妳就這麼見不得我身體好精神好氣色好是吧?」

「不是那樣…而是關於林小姐的事。」

「怎麼了?」執筆者歪著頭問。

「我想不通…林小姐明明是那樣有錢的大人物。雖然我沒有任何要對主人不敬的意思啦,但是…如果真的同情主人,那以她的財力完全可以直接贈與幾萬幾十萬銀圓的錢不是嗎。何必要特地一大清早跑來只為了讓主人知道有個投資的風聲呢?總覺得是多此一舉的行為。」

聽了女僕那樣的質問後,她的主子輕輕一笑,像是早就知道她會問這樣的問題而輕輕點了點頭。

「要告訴妳答案是無妨───不過要我出賣這樣的機密情報也是需要代價的。去幫我端早餐來,就告訴妳答案吧。啊,我今天要熱可可和煎培根蛋餅,加醬油膏、不要醬油。」

「我突然轉變心意不想知道答案了。」女僕露出惡作劇的笑容回嘴道。

執筆者配合著她的玩笑,用力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催促道:「廢話那麼多作什麼,快去啦。」

當女僕前往廚房作早飯時,執筆者自己轉動輪椅緩緩滑回書房。這間書房不同於圖書館或是書店的擺設那樣,書架子上擺著直達天花板高的疊疊層層書籍,所有的書架都只擺了一半高,書籍最高只放在人肩膀高的高度、與膝蓋高的高度之間,如此一來身為這屋子主人的執筆者便能不必離開輪椅,不必找梯子或跪在地上爬,而直接取閱每一本書架上的書籍而無需他人幫助。

當女僕端著飄散著濃香的熱飲與培根蛋餅進書房時,她的主人已經將今天想看的書或是會用到的參考資料放在了書桌前,確認著昨晚睡前留下的筆記本,以及今天希望達到的寫作進度。看起來就是幹勁十足已經進入狀況的模樣。

「來,今天的早餐。」

「喔喔辛苦了。」執筆者滿意地點點頭,拿起餐盤上的叉子刺起一塊切好的蛋餅,沾著醬油膏入口。即使來了神州這麼久一段時間,她還是不習慣用異國的筷子,而慣用故鄉的刀叉進食。話雖如此她卻對餐具以外的異國飲食適應非常好。

「嗯~培根就是該煎成這樣軟軟的帶肉汁又香噴噴才對,南蠻子把培根丟進油鍋裡炸根本是暴殄天物。那種毫無文化的傢伙根本是把什麼東西也都丟進油裡炸嘛。醬油也是好神奇的東西,這簡直是最完美的沾肉醬啊。」

「話雖如此材料也不過是發酵的豆子罷了…用的還是用來作牲畜飼料出口的廉價大豆。」

「就是這樣才神奇啊。呀~大滿足,大滿足。」

「那主人想繼續剛才的話題嗎?」女僕見主人吃的差不多了,便出聲詢問。

「喔,原來妳很想知道答案不是嗎,那我就大發慈悲的告訴妳吧。這樣說好了,妳也許年紀還小沒有察覺到…房東小姐她其實很會作人呢。」

「這是什麼意思?」

「雖然坐等別人施捨的不勞而獲聽起來是很方便愜意沒錯,但妳想想這世界上有人是生下來就志願想當乞丐伸手一輩子的嗎?」

「啊…」

聽到主人這麼一提醒,女僕才想到了這一層面的問題。主人見她似乎有所點悟,便繼續說下去:「她顧慮到了我的立場與自尊心,所以即使要幫助我,也是指點我一條自助的路徑而非什麼事情都幫我處理好。這樣一來,我就是與她處在同一個高度與立場上的對等存在,而非受她施捨的可憐人。說穿了,早上我賣妳關子也是有點這樣的感覺…就好像我用這答案跟妳換到了早餐,而不是妳大發慈悲施捨給我吃的。就算事實不是這樣,我多少心裡面還是會有點成就感。」

「但主人您這樣說出來不就是…」

「嗯啊…我知道這是很自虐啦。但是,保持心理衛生健康也是保證工作效率的重要環節啊。放心啦,如妳所說的,偶爾依賴他人一下也並不是什麼可恥或軟弱的事。我很清楚這一點的。」

背對著窗外投射進來的晨光,執筆者露出潔白皓齒的燦爛微笑。那一瞬間,女僕忽然覺得有些鼻酸,主人她那倔強、好勝、開朗、自我中心的性格,真的是生來就如此嗎?或著是為了武裝起自己脆弱的尊嚴而建構起來的外殼呢?

主人與女僕無言地對視幾秒,然後突然擊掌嘆息,似乎靈光一現而急忙拿起紙筆作速記。

「我想起來了。」

「想起來什麼?」

「就是那個…幾天前提過,我曾經很糾結,一直搞不懂,但印象又很模糊的問題。總算想起來了,剛好妳提起林小姐顧著我立場這件事,就想起來了。」

「那個問題究竟是?」

「為什麼是我?還有很多其它…因此而延伸而出的問題,諸如此類的。但果然最重要的還是那顆砲彈為什麼會砸中我吧。我知道討論這個是很沒意義的事,可是這真的太不公平了。我參加了兩次實戰行動,每一次我都保持安全作業程序,盡力挑選最隱密的陣地,百分之九十九───好吧,也許不是那麼多,但八九成的時間是待在掩體裡的。我又不像那個衝鋒陷陣的洋娃娃奈妮一樣,只不過是碰巧跟在她的屁股後面一回,就栽啦。這真是有夠邪門的。」

「…所以主人您認定是那位妮貝龍根小姐的錯,才害您受傷的?」

「也可以這麼說。」

「但是,照主人的說法,您不也是被她救了一命嗎?她可是您的救命恩人呢。」

「我可不是自願被救的。事實上我寧可她別救我,把我扔在那裡等死都比忍受接下來發生的事好過些。當然我怕痛,我討厭流血致死,所以還是該怪那顆該死的砲彈為什麼沒把我一發炸碎吧。」

「主人雖然您這麼說…但死了的話就什麼都沒有了啊。活下來難道不是件值得開心的事嗎?」

「妳還沒見過世面才會講這種話。知道軍醫院是什麼樣的地方嗎?如果這世界上有比戰場更糟、更髒亂的地方,我覺得大概就剩下地獄或軍醫院而已了…那種地方可沒有什麼容許妳保有心理衛生的空間。」

***

安娜被奈妮一路抬回街角殘屋破瓦的掩護並放下,並且在因為失血而逐漸模模糊糊淡去的意識中,閉上了矇矓惺忪的眼睛。事後參閱當時的戰鬥日誌與報告書可以知道,奈妮將安娜揹負至安全處之後,在這裡她接受了醫護兵的簡單包紮,並且因為她的嚴重傷勢而接受注射了兩針的嗎啡。

這是連馬都足以暈過去的量,更不消說是人了,事後對安娜進行應急處置的醫護兵為此而受到了營部醫官佩瑟的訓斥───理由是她差一點需要動用到強心針好讓心拍低到像死人的安娜活過來,另一個理由是為什麼要浪費寶貴的嗎啡在濱死的重傷患身上。

是的,即使是營部外科醫官這般的權威,在第一時間的判斷都是「沒救了」,這足以說明安娜所負的傷勢之嚴重性。左頭部、背部、左大腿膝關節以下部位受到超過百處以上的彈片穿刺傷,右手臂遭炸斷並大出血,這個傷勢放置在戰場上不管的話,三至五分鐘以內就將確實死去吧。

不過,由於及早接受了止血包紮等應急處置,而且再加上營醫官轉念一想,覺得好歹是個軍官所以死馬當活馬醫醫看也無所謂,奄奄一息的安娜在團部地下室的野戰醫院接受了三袋250cc的輸血,所以她活了下來。

但從鬼門關前轉一圈走回來的安娜,恢復意識之後還是在鬼門關前徘徊了好幾回。

嗎啡的藥效退了之後,隨著意識逐漸恢復,如同被火燒一般的疼痛感開始襲捲全身。她根本說不上來哪裡痛,也沒察覺到自己的右手消失了,或是左腳被炸成了一灘形狀難以辨識的爛肉,因為這時候她是全身上下,從頭頂到腳跟都覺得痛入心椎的劇痛。

「啊…啊啊啊!呀啊啊啊啊!好燙、好燙!誰、誰來…幫幫我…!」

「唔,恢復意識了嗎?」戴著口罩、身穿被染成惺紅色圍裙的營醫官佩瑟打開手電筒照向安娜,安娜的右眼因為被突如其來的強光刺痛不已而閉上,但嘴巴還是喃喃擠出帶著喘息聲的哀求。

「醫生,好疼啊!好痛…全身上下都…我需要止痛…嗎啡什麼的…」

「嗎啡用完了!妳會痛就表示妳還活著,撐著點,今晚我們要滾離這鬼地方了!」

醫官毫不留情地拋出冷徹的答覆,隨即便不再理會安娜的苦苦哀求,用手電筒照亮下一個躺在旁邊的傷患臉孔。

「喂,還活著嗎?喂?聽得到嗎?」醫官用腳踢了踢那傷患的腰幾下,又彎下腰按住手腕測量著脈搏,隨即她轉過頭去對門口的擔架兵命令道:「這個嗝了,誰去把她抬走裝袋,我需要再騰出幾個放傷患的位置…」

完全被忽視的安娜很快就發現到哭叫是毫無意義的,因為同一時間,在同一個空間的平面裡有更多人在發出比她更高、更尖銳、更大聲的淒厲吶喊。不管她叫的再大聲,都還是難以跟這匯集了上百人的聲音集結而成的「合唱」相互較勁。

只是中彈、或是骨折等不致立即危及性命的傷患,僅在簡單包扎處理後就陸續被醫官趕出野戰醫院,如果是走不動的病患則被擔架兵抬去堆在走廊上或充當手術台的桌底下。大出血、燒傷、或著斷手斷腳像安娜這樣的重傷者則被成群地堆積在牆角,那些停止了掙扎的死者則被成排地重疊堆放在重傷患隔壁。

流淌一地的血水、尿水、糞水和膿水使得大氣裡瀰漫著難以形容的惡臭,再加上大批人數於狹窄密閉空間裡急促呼吸的結果,混濁的空氣使得野戰醫院內部成為了一個濕熱鬱悶的大三溫暖烤爐。

在這裡,活人跟死人幾乎沒什麼差別,所有人看起來都染滿血污、臉色發青,就真的是只差了那一口氣而已。醫官或擔架兵每隔一至兩小時會不定期的來巡一次,死人就會從她們的位置上被拖開,加入那山積的屍體疊疊樂行列中以節約空間。

這是安娜第一次進到像這樣與死亡貼近的空間裡。在此前她雖然過了一段時日的軍旅生涯,也看過不少人死亡,即使身處隨時死掉可能都不奇怪的職場裡,但是卻從來沒有考慮到自己有一天可能會死的問題。

所幸安娜在失去意識加入屍體的行列之前,她就被選定為第一批裝上卡車後送離開芬納多的成員。後送的優先順位依據是傷勢嚴重程度───排除那些必死無疑的重傷患後,像安娜這樣的重傷患幾乎都在當晚第一或第二波出發的車隊裡,被運往位於王國軍佔領下、第二線的茲姆市好作更進一步的治療。

不過,從地下室裡被裝上擔架,運上卡車並載走的過程卻讓安娜又覺得自己多死了好幾次。

「哇啊啊啊啊!!!輕、輕點!那裡很痛!會流血的!唔唔唔…」

原本已經麻木的傷口在被擔架兵捉住時又爆發出火燒一般的劇痛,醫官又考慮到傷患在上卡車運回後方的幾小時車程內大概都不會在途中得到什麼像樣的醫療照顧,而決定在出發前給重傷患換上一批新的藥膏和紗布───並把止血帶捆緊一點,以免某些人流血致死或著開車晃著晃著把肝臟或腎臟給晃出了肚子。

如果說被裝上擔架是痛到死一次,換新包紮跟綁止血帶是死兩次,那麼被裝上卡車後座而且一路搖了好幾個鐘頭就是一直死一直死一直死了───所以當她被運抵茲姆市立醫院的診療室裡時,實際上是已經處於痛暈過去而不省人事的狀態。

儘管不是什麼大都市的一流大醫院,但是退入第二線就意味著重傷患如她將可以得到足夠的醫藥資源供應照顧,包括無限量的嗎啡和止痛劑,只要她開口提出這樣的需求,護理師或醫生多半都會同意為她進行注射,因此肉體上的痛苦暫時算是告一段落了。

但這只不過是令她得以喘一口氣的小休止符,苦難還不到真正的谷底。

「…咦,截肢?左腳嗎?」

「是的,安東諾斯基小姐。院方根據您的病情作出診斷後,認為這是最佳的判斷。」

「但、但是,我的左腳沒有斷掉不是嗎?跟我的手大不相同,那整條被吹飛了我是無話可說啦。而且這裡是大醫院對吧?現代醫學的話,用點抗生素還是消炎藥什麼的話…」

「安東諾斯基小姐,很遺憾,現代醫學並不是魔法,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辦到。」

「雖然您腿部的動脈在第一時間急救時就有施以止血處置,但是這也就是造成截肢的問題。可能是由於太久沒有鬆開止血帶與繃帶,導致了肌肉組織缺氧壞死…除此之外您右手的斷臂處未完全消毒,有開始發炎感染的跡象,因此這部份可能也要進行一些修剪切除。」

「由於這項手術的進行需要較好的醫療環境和嚴密術後照料,所以我們決定將您轉院至更格尼爾王立三軍總醫院進行手術。如果您同意的話,就會搭乘今天中午返回首都的貨機轉院,本院將派出一位醫生與一位護士隨行,確保您被順利移交到對方手裡為止…」

安娜聽了醫師的說明後,心虛地垂下頭,即使這不是她的錯,但她仍然猜得出來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即使在前線的野戰醫院裡有定時更換止血繃帶,但在後送回程的車上是沒有人隨車同行照顧她的,與她同車的除司機和押車員之外,全是跟她一樣動彈不得的重傷患啊。

她自己也感覺得出來,就算施打了麻醉藥,手腳的傷口還是會在翻身或接觸到時傳來陣痛。倘若麻醉效果一過到時候會痛成什麼樣子根本無法想像,她也不願意去想。

於是她決心擠出最大的力氣,點頭答應進行救命的手術。好不容易活下來的,怎麼可以就這樣輕易死掉…

「我知道了。那麼手術就拜託你們了…」

「那麼請在這份手術同意書上簽名,來,筆在這裡。」

安娜有些不敢置信自己聽到的話。

「咦?啊?但是我的手已經…」

「不是還有左手嗎,或著您要用嘴巴啣著筆也行。您今後遲早都是要習慣的,多練習一下也有益於日後的復健。」

「這…」

她沒想到醫生似乎是認真而不是開玩笑的。有些顫抖地舉起左手,寫下扭曲的字跡。

接下來吃了暈機藥後,她昏昏沉沉地睡去,奇怪的是,對於搭飛機、轉院、進手術房的過程,安娜腦中沒有任何相關的回憶。也許是還在暈機藥的藥效未退之際,就進行了截肢手術的全身麻醉了吧,所以很幸運的,她不必像中世紀的水手和士兵那樣,咬緊牙關眼睜睜看醫生用骨鋸鋸掉自己的殘肢。

她只知道自己再度睜開眼睛醒來時,手腳便不再疼痛,取而代之的是感覺完全消失、說不出的怪異感。同時腦袋感覺昏昏沉沉的,外頭好冷,彷彿全世界都在旋轉,令她忍不住打顫地捲緊被子。她想出聲求助,昏暗的病房裡卻看不到醫生或護士,左右身旁的病床上都躺滿了與她同樣渾身瘡痍的傷病患。

不知道過了多久,總算是盼到一盞明燈出現,那大概是夜裡出來巡房的護士吧。安娜連忙出聲喚道:「那個,護士小姐、護士小姐…」

「嗯?這位病人醒了?有什麼問題嗎?」

「那個,請問我的手術…」

「啊,我看看…」護士執起病床旁放的病歷表,微笑答道:「您的手術已經在今天晚上九點順利結束了,一切沒有問題,請放心。」

「是這樣哦?不過總覺得有點頭昏昏的,腦袋也熱呼呼…」

「我給您量一下體溫…沒有異狀,36.5度,很正常。我想只是麻醉藥效還沒過的頭暈,不必擔心,請繼續睡吧。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助的狀況,請拉動床邊的這條拉繩,這會啟動響鈴呼叫值班中的醫療人員來給您探視。不過請別隨意使用,增加我們的困擾喔。」

「謝謝…啊。」安娜有種說不出來的感動。啊啊,大醫院真不錯。味道沒野戰醫院那麼臭,護士小姐又親切,還隨叫隨到。轉院真是太好了呢。

話雖如此,當護士離去後,安娜嘗試閉上眼睛睡著的努力卻失敗了。不知道是睡太飽了,還是被麻醉太久日夜感已經麻痺所致,總之就是睡不著。覺得很冷、很不舒服的感覺始終沒有消退。

就在她試圖翻過身子,讓自己趴在枕頭上睡以減少寒冷的不適感時,翻身的這個動作卻使她痛的慘叫出來。疼痛的感覺…竟來自於已經被截肢的右手臂。

「呀啊啊啊…噫?咦??這感覺…為什麼…」

安娜感到腦中一陣混亂,這連她都很清楚知道,已經被切下來的手是不可能還有痛覺的才對。但確實有這種感覺,她為了確認,而試著掀開被子望向自己的右手───直到肩窩為止的部份都被完全摘除了,連多餘的肉芽也沒留下,切除處還包紮著紗布。

但,當她伸手觸摸右手的截斷處,卻是更明確的確認了疼痛感的來源就是這裡沒錯。痛到說不出話來,好難受。隨著疼痛越來越激烈,下體一陣令人難堪的酸意傳來,她在床上痛的打滾跟語無輪次,顫抖地扯下床邊呼叫人的響鈴繩。

「呀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

「怎麼回事?彈震症歇斯底里嗎?」

「是712床的患者…怎麼尿床了,我要給她換床單…啊,快住手!別打人啊喂!快來幫我按住她!」

「可惡,真有力氣。誰去拿鎮靜劑來!」

安娜在哭叫與掙扎中被幾位護士和醫生壓住,挨上一針後,意識就又模模糊糊的消逝在遠方而逐漸淡去。再度醒來時已經是下午,床邊的推車上擺了配給的早餐與午餐…而寒冷、不適與疼痛感都已經消逝無蹤。

不過這樣的惡夢並沒有就此遠去,相反的,從此之後只要到了晚上睡不著覺時,就是同樣的寒冷與疼痛復發。接著是令人難堪的大小便失禁或嘔吐。因為晚上睡不著,所以只好在白天睡,如此一來晚上失眠的情形更加嚴重…這樣過了幾天後,護士帶著一個包包來到安娜面前。

「…這是什麼?午餐配給換包裝了嗎?」

「不是。這是紙尿布。」

「…紙尿布?小嬰兒穿的那玩意兒?」安娜皺起眉頭來,疑惑地望著護士。

「是的,考慮到您最近這幾天睡眠品質不好,而且又有鬧床後大小便失禁的情形,所以我們給您準備了…」

「該不會要我穿上那東西吧。我可是成年人耶!」

「所以才準備了成人用的紙尿布啊。還有衛生墊,如果只是單純小便失禁,就不必整條尿布換掉了。包紙尿布也可以減少我們換洗床單的麻煩。」

聽著護士親切的解說,安娜卻是越加顯得面色蒼白起來。搞什麼鬼,自己被當成了連屎尿都無法自理的小鬼了嗎!她揮舞著僅剩的左手拳頭抗議道:「不管妳怎麼說我是不會接受的。就不能用尿壺嗎?或著給我輪椅,我自己去廁所解決!」

「那樣很麻煩看護您的人,用尿壺沒人幫忙妳自己又怕瞄不準潑出來,要下床還得有人攙扶、搬輪椅的一番折騰。醫院裡這麼多人要照顧,大家沒時間全心全意把您當成王后公主一般的高規格照料的啦。好吧,廢話別多說,請掀起罩袍翻過身…」

「不要!!」安嘟起了嘴巴,氣紅了臉像個小朋友般的發脾氣抗議道:「紙尿布不要!就是不要不要不要───」

「啊,妳幹什麼!」

「怎麼回事?!」

「是那個712床的患者…」

「怎麼又是她!拿鎮定劑───」

在一陣混亂跟吵鬧中,安娜又挨了一針,意識再度離自己遠去。在某種角度來說這種經驗越來越熟悉後也就不以為然了,但等到她再度於半夜自己一個人睜開眼睛時,卻發現下體已經被包上了紙尿布。更悲哀的是,屁股可以感覺到不大舒服的濕濕滑滑感覺…

總覺得內心裡有某個部份開始崩坍陷落的安娜抱住枕頭,把臉埋進去嚎啕大哭起來。

就這樣,安娜不情不願地接受了從此之後得包尿布渡日、拉撒都在褲襠子裡頭解決的現實。但是包尿布並沒能解決晚上失眠、發疼的問題…而且這問題有越來越嚴重的傾向。

「我屁股濕了。能請妳幫我拿尿布來嗎?」

安娜對著來巡房的護士詢問道。

「是大號還是小號?」

「小號吧。為什麼這麼問…」

「小號的話沒必要更換紙尿布,平均一捆紙尿布可以吸收一公升份量的尿液,所以得撒上四、五泡尿才會漏出來啦。晚安。」

「怎麼這樣!想讓我屁股長疹子嗎!至少也幫我帶新尿布來,妳不換我自己動手換…喂,等一下!」

護士還真的是頭也不回的就走掉了。安錯愕地望著護士的背影,心裡雖然連聲咒罵但也知道這於事無補。為了讓屁股緊貼著濕尿布的不適感稍微減輕些,安翻了個身子打算從躺姿改成臥姿───但就在這時劇烈的疼痛令她的意圖受到了阻撓。

「唔!咕咕咕…這種時候又…」

翻錯邊了。右肩膀傳來劇痛感,那條不存在的右手痛的安幾乎咬到舌頭,但因為不想讓臀部繼續頂著濕尿布的抵抗意志,她最後還是硬把身子翻了過去,成為趴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的姿勢。

安把頭埋進枕頭裡,發出嗚嗚的呻吟聲,蒙著頭哭了幾聲,等到呼吸隨著疼痛減輕稍緩過去後,才鬆一口氣的抬起頭來,下巴頂著枕頭,向外喘了幾口新鮮空氣(雖然充滿醫院裡特有的消毒水味)。

「這樣一來…就可以…安心睡了…」

雖然尿布依然是濕的但屁股不必再緊貼著它,而只是輕輕地蓋著而已。沉醉在這種小小的舒適中,安抱住了枕頭準備閉上眼睛休息。

這時卻傳來了腳步聲。叩、叩、叩、叩…

硬皮靴踏在醫院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了清亮的聲響。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軍醫院裡有穿著硬皮靴的軍人來來去去正常之極,只是他們一般都只是在白天來視察的大官或來探病的同袍,而且在白天的人來人往之中也聽不出明顯的足音。

醫院裡的護士也都是穿布鞋,病患則穿拖鞋。那麼穿著皮鞋的會是醫生嗎?如果醫生來巡房的話,可以請他幫忙換尿布嗎。安迷迷糊湖的想著,本來是只想快點入睡沒動力一探究竟的,但是那腳步聲一直沒消失,而且越來越近。

被這響亮的皮鞋聲搞到有點刺耳而感到很煩的安,總算是側轉腦袋睡眼惺忪地望向外頭,看看到底是哪個傢伙大半夜了還穿著裝了鐵皮的皮靴都不輕聲慢步的闊步前行───但腳步聲卻不見了。

那聲音明明很近才對呀,究竟是…一轉頭,睜開眼睛,安娜卻發現自己穿著全套降下獵兵的裝備,渾身血跡與各色的肉片,四肢無力的躺在野戰醫院的地板上。

戴口罩的醫生面無表情地站在床尾,挪動腳步發出叩、叩的腳步聲。然後他從床邊拿出了…一把鋸子。在安還搞不清楚什麼狀況之際,醫生便按住她的左腳,然後…就像伐木工一樣開始鋸了起來。

「啊啊啊啊啊!!痛痛痛痛痛死了───別、別這樣!!拜託別這樣───」

若是用劍、用斧頭或著用機關槍什麼的也就算了。但光是看著鋸子在自己的腿上來回磨著就覺得令人恐懼無比,安第一次發現到原來視線也可以傳達痛的感覺。鋸子每來去一下就噴出好多好多血,安猛力地搖晃著腦袋,扭動著身子吶喊著發出慘叫聲。

「那叫聲究竟是…」

「是癲癇嗎?還是彈震症?!」

「又是712床的!抹布、拿抹布來!先塞住嘴巴!」

震撼了整間病房的哀嚎聲伴隨著當值醫護人員的趕來與病人一一驚醒,而變得更加熱鬧吵雜,安被按住了手腳,但身體依然不停扭動,雙眼瞪得大大宛如看到鬼一般,使了勁的踢腿、哭叫、掙扎。在最終被扎上又一針鎮靜劑昏迷過去之前,她的哭叫迫使當晚值班的護士與醫生全體動員,一共用上六個人抱手壓腳勒脖子塞嘴巴壓膝蓋的,才總算成功完成了注射。

既然都鬧出了這麼大事,理所當然是不可能繼續放置不管了。

隔天起,安被轉入一間獨房,還來了一整群由老教授領軍的醫師隊伍,一群人浩浩蕩蕩近十人穿著白袍的隊伍圍住了安的病床,待安醒過來後由老教授親自進行病情的查問。教授身邊的年輕醫師們則不停的抄筆記。

「所以綜合以上所述,妳主要的症狀包括失眠、大小便失禁、幻聽還有…」

「才不是幻聽,是真的!」安氣急敗壞的跟老教授解釋著:「真的有人跑來鋸我的手腳!雖然已經不見了,但是晚上它們又會長出來!每天晚上都有人在鋸我的手腳,還會流出很多血…」

「那就是總合性歇斯底里…」老教授低喃著在病歷表上記錄,其他醫師們也忙著一起抄筆記,或是彼此交換筆記本,吱吱喳喳的討論著。

安完全不能理解老教授所說的專業醫學名詞,但總之還是覺得欣慰,看樣子對方是有把自己的解釋聽進去就安心多了。目前她的症狀似乎得到了醫院的重視,而總算改變了診療待遇的樣子。往好處想以後不會再碰上那種連尿布濕了都沒得換的窘況了吧?

滿心期待著好消息的安等著醫生的判斷。但是,老教授清了清喉嚨之後吐出的答案卻令她錯愕不已。

「鑑於方才的問診內容,及近幾天來表現出的攻擊性行為,可以初步診斷為失衡性歇斯底里症候群誘發之反社會攻擊性人格分裂…也就是一種俗稱的砲彈神經症。您的臨床症狀算是相當嚴重,再這樣下去可能會有必要轉移到精神病院進行進一步的治療。」

「精神…病院?」

看著安呆滯的神情,老教授咳嗽幾聲,繼續端著病歷表誦讀。

「是的,在這之前會進行電氣療法嘗試是否有刺激交感神經活化恢復的可能性…如果常規療法無效,會再將您從更格尼爾三軍總醫院轉至聖凱麗教堂精神病院進行長期的復健治療…哇!」

安一把搶過病歷表,然後往老教授的頭上拍打,木頭作的板子敲在他的禿頭上發出響亮的聲音。這動作使整間房的醫生都驚叫出聲。

「開什麼玩笑啊!庸醫!精神病個頭!你個死老頭腦子裡裝大便嗎!」

安惱羞成怒地扯住了老教授的白鬍子用力拉扯,並繼續用病歷表敲他的頭。

「我剛剛講什麼你都沒聽進去,這個耳背禿驢!」

「哇!哇!快放手!」

「教、教授快退後!來人啊!」

「你們作什麼───我才沒有什麼精神病───」

「快壓住她!動作快!」

之後發生的事情實在是沒再重覆敘述一遍的必要…總之最後安還是安靜了下來。縱使沒有那個意思,但安的過激抗議行動等於是坐實了老教授的診斷書內容,因此接受電氣療法也就成為了她逃避不掉的命運。

關於精神病問題,在十字教世界長期以來被稱為惡魔附身、在神州世界則被稱作鬼迷心竅或失心瘋,是幾千年以來困擾著人類的疾病…但意料之外的是相關醫學研究其實很少。心理學作為一門剛出現在大學不到五十年的新學科尚顯稚嫩,精神病也在大多數國家被歸類入內科的範疇,與其他疾病一樣靠吃藥打針等現代方式加以治療。

關於精神病的成因與治療方式,各國專家學者的意見都有不同。當戰爭爆發導致各國關係急遽惡化,醫學領域沾染上政治色彩而變得不再單純,世界各國的政府也就開始不分好壞的支持本國權威學者提出的學說、否定敵國學者的理論…沙諾和聯邦提倡放射線精神治療法,神州國家主張蒸汽浴可以促進氣血循環改變腦壓,特瑞希瓦爾特人則乾脆發明了腦前葉切除術一勞永逸萬事大吉。

而在漢密斯王國,當時流行的理論是腦部神經發生障礙,因而導致了精神異常的情形。所謂的彈震症或砲彈神經症,按照漢密斯學派的解釋是因為砲擊的衝擊波震傷了交感神經系統因而導致患者行動異常、發抖、產生幻覺或攻擊性衝動等異常現象。

提出了病因的假說後,就得提出治療的方法…鑑於研究顯示腦神經元之間是用微弱的電流來進行訊號的傳遞,那治療神經最佳的方式就是發送同樣訊號的電流了。

安如今就被固定在這具設計用來發送這樣電流的機器上。那是一張改裝過的病床,床旁配備有巨大電池和調整頻率與電壓用的各種機械設備,從這些機械中延伸出了數條被塑膠皮包裹住的電線,而電線的最終端則是金屬製的小夾子。

安的耳朵、脖頸、胸口等上半身固定住了數對這樣的夾子,咬著銜口無法發聲,腿、腰、胸與脖子被皮帶固定在電療器上的安則恐懼地睜著眼睛,眼睜睜地看那些穿著白衣戴絕緣手套的醫生們攤開她的衣服,在她的上半身夾起一條條電線的樣子。

「脈搏讀數正常,血壓正常…你那邊好了嗎?」

「沒問題,隨時可以開始。」

「那就開始吧。」

其中一位醫生按下了電療器上的某個按鈕。一瞬間,安整個人便感到一股電流通過她的全身───或著更具體一點講,她從頭頂痛到腳底板。接著電線夾子的地方像耳垂尤其痛的要命,就好像被人把身子按在鐵板燒上烤肉一樣,有種非常劇烈的疼痛感。

接下來疼痛雖然很快麻痺,但是胃腸、腦袋等身體裡面都有某種猛然收縮的緊繃感,這異常的情形令她弓起身,要不是皮帶綑著早就從床上彈了起來。

「???!!?!?!???!!────」

戴著銜口的她無法發出任何求救聲,只能像隻小學電流課上的實驗青蛙那樣猛烈的抽動著身子。

「好,五秒停───休息二十秒。」

「讀數?」

「脈搏、血壓還在容許值內。」

「挺有精神的小姑娘啊。好,繼續吧。」

在電流不再發出的數十秒間,安躺在床上猛力的大口呼吸,因為嘴巴開不了所以只有撐大了鼻孔努力吸著空氣,小小的胸脯也一起一伏,心臟飛快地跳動著。

休息時間沒持續多久,下一波電流又毫無慈悲的襲來。安再度弓起身子,左右搖擺著頭顱,雙眼睜得大大,淚水撲通撲通地從眼眶裡滑落到臉頰上。

三、四次電擊後腦袋裡已經是一片空白。雖然還在呼吸,但感覺意識已經距離自己很遠了,整個視線都變得亮晶晶的,感覺像萬花桶一樣…啊不過一當電流再度打進身子時,痛楚又回來了,全身的肌肉緊繃著在床上扭動,她像是一具斷了手腳的傀儡般,在操偶師手中跳起奇怪而詭異的舞蹈。

不知什麼時候大小便失禁,最後甚至是連自己什麼時候被推出電療室回到個人病房都不曉得了,安被護士們用濕毛巾全身乾洗過一遍、換上新的紙尿布,毫無力氣的躺在床上,半睜著雙眼望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在胃痛、頭昏與肌肉酸痛等各種不適下,已經累垮的安卻感到毫無一絲睡意。臉部因為方才的電流還不時流著口水露出奇怪的傻笑,現在已經很有精神病的架勢了呢。

這樣的她張著嘴巴、無聲地喃喃自語道。

神啊。我做錯了什麼───不然為什麼要這樣懲罰我?

想流眼淚、卻已經沒眼淚可流了。臉部肌肉不時抽動傻笑著。

***

抹去額頭滴落的汗水,女僕斜眼偷偷望著執筆者,看得出來她的情緒跟著口述不愉快的回憶而跟著變得有些低落。但即使如此,她的主人卻沒有喊停,而是繼續把這樣不愉快的故事講到了告一段落為止,才拿起茶杯輕啜一口。

「這就是所謂的人生谷底吧…」女僕小聲發表著自己的評論。

「哪兒的話。要是還有更深的地方,那再深也不能稱之為谷底的。」

「…」即使是言詞精明如她,也不知該如何回應主人這番絕望感滿點的發言,就像是接龍接不下去一樣,女僕怯生生地轉頭看著執筆者,似乎是在詢問自己有什麼地方說錯了話,在懇求她的原諒一般。

執筆者望向女僕那可憐兮兮好像在乞求主人原諒的小狗一般的眼神,不禁噗喫一笑,也察覺到自己是言過其實了,揮了揮手笑著搖搖頭。

「啊,都過去了,別在意別在意。況且我很幸運,我有面對谷底的心理準備,而且也在谷底碰到了轉機。說起來…今天天氣感覺有點熱哦?」

「嗯?是的,的確是入秋以來最熱的一天,簡直跟盛夏一樣…」

看著主人拉開衣領伸出舌頭的模樣,女僕才若有所思地想到,早上起床給花圃跟苜蓿菜園澆水時,看到的氣溫已經高達二十五度。太陽已經升到頭頂的現在搞不好已經超過三十度了,的確是熱到不行的一天。

「熱到受不了呢。決定了,去游泳吧。」

「這麼突然?那我要去找找把泳衣收在哪裡…」

「不必啦,又不是去外海,只是在池子裡玩玩、泡泡水而已。」

雖說主人講的這麼一副輕描淡寫的模樣,但是女僕的天性立刻使她想到那些被輕描淡寫的麻煩部份。

「沒泳衣下水,這麼大太陽的出去會被曬傷吧!還有為了防止脫水,準備陽傘、飲料跟防曬油是必須的…」

「啊~就照妳說的去作吧~加油啦。」

女僕皺眉頭嘆息出聲,主人這話看似認同了她的意見,但實際上等於是把麻煩事都丟給她去作了。早知如此何必多嘴呢?儘管如此女僕還是很盡責的帶上了毛巾、蛙鏡、防曬油、水壺跟早上吃剩的三明治,裝進野餐籃裡,讓執筆者坐在輪椅上穿著拖鞋抱著野餐籃,而女僕在後頭推著輪椅出門。

主人口中所謂的池子並不是游泳池之類的東西…而是小木屋附近一處被岩礁封閉的潟湖。海水只有在傍晚與黎明漲潮時會淹過環礁、但在下午的現在處於低水位,因此潟湖中的海水與外頭的大海完全隔離,顯得風平浪靜,即使是把安一個人擺進水中,也不必擔心她被海水捲走。

一看到閃爍著波光的水面,執筆者整個人都興奮了起來,臉上也浮現出明顯的笑意。在女僕的攙扶下,她以僅剩的右腳支起身子,走近潟湖邊緣的石子上,小心翼翼地避免在青苔上滑倒,就這樣一步步的靠近了水面,太陽很大,汗水從倆人的臉頰與額頭上滴落。

女僕扶著主人慢慢坐在水邊,擱下拐杖,而她的主人則是緩緩地將腳放進潟湖池水裡。儘管水面被毒辣的太陽曬得跟石子一樣發燙,但腳穿過水面後,浸泡到冰涼的海水中無疑令人感到一陣快意。

「唔唔唔唔唔…」執筆者全身一陣顫抖,女僕看著她的模樣也不禁笑出聲來。

「真的有這麼誇張啊?」

「若說就是為了這一刻才決定租下這間房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了。受不了啦。」

「咦?」

執筆者開始解開上衣襯衫與短裙的扣子,脫下內褲跟胸罩,胡亂地扔給女僕然後屁股一滑,就整個人潛進了海水中,只見水中冒出些許氣泡,幾秒鐘過後她才發出「噗哈」一聲,探出頭來潑起大量的水花。

「喔喔好暢快───不過眼睛好痛,毛巾幫我拿過來一下。」

「既然知道會刺眼的話幹嘛不戴泳鏡就急著潛下去呢?」

「因為實在很舒服嘛,冰冰涼涼的,簡直就像是把人吸進去一樣。再加上…」執筆者接過毛巾,擦掉眼眶裡的鹹水,將毛巾遞還給女僕後就頭往後靠著潟湖岸邊的石頭,放鬆身體讓身子自然而然的在海水上飄浮起來。

她瞇起眼睛,長長嘆了一聲氣後,伸出左手朝向午後的炎陽,從滴著海水的指縫間望向刺眼的光與影。

「只要泡在水裡,少了重力的束縛,我就會有種錯覺,好像我的手腳還在,身體還是自由的一樣。」

「…這樣啊。」女僕輕輕點了點頭。

執筆者維持仰漂的姿勢在海面上,與她的女僕間維持了幾秒鐘都不說話的沉默。隨即她又開口了:「想一起下來嗎?」

「那也要等我換過泳衣再…」

「不必這麼麻煩啦。嘿嘿!」她伸手潑水,讓女僕閃避不及的濺了一身濕,女僕嚇得跳了開來卻仍然被淋得濕漉漉的。

「啊,可惡,這要曬很久的!」

「想報仇的話就下來啊~來啊~」

女僕的主人在水裡悠遊著,作出挑釁的言行想激女僕下水。但女僕只是冷笑一下,把裝著毛巾跟泳鏡的籃子提遠岸邊,然後露出陰險的模樣,脫下長靴開始用腳踢水。執筆者很快就瞭解到自己的戰略,從一開始就出現了根本的重大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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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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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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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芬納多戰役外傳:安中尉與她的戰爭
文章發表於 : 2015年 2月 15日, 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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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每天兩次30分鐘的電氣療法實施後三天,安在復診時表現出的態度已經從順乖巧許多。她對主治醫生的老教授有問必答而且態度親切,也不再對任何護士大呼小叫或耍賴要求。

頭上還包著紗布的老教授得意地宣布安的神經電療恢復狀況極佳,從此之後減低到一天一次再持續一星期,配合新開的處方藥就可以結束整個療程了。忍耐住想拿起一旁的點滴架一棒打爛這老頭子腦袋的欲望,安非常感激地握住醫生的手連聲道謝。

安是不曉得究竟有沒有精神病患真的因為電氣療法恢復正常啦,但她相信只要還沒有真正抓狂的人,再笨都懂得要裝作正常的樣子好免去這種活罪受。這大概也就是電氣療法「有效」的秘訣。安以前曾經覺得聯邦處死死刑犯的電椅刑,比王國傳統的斬首刑或絞刑要文明───現在她徹底修正了這樣的想法,安覺得以後就算是要在開膛凌遲跟坐電椅之間選一個的話,她也會毫不猶豫的選擇前者。

至於不存在的手腳會痛的問題…則是一點改善也沒有。但現在安學會一件事,就是盡可能忍耐。就算痛到哭,也不能哭出聲音來給巡房的護士發現,得盡可能捲緊被子躲在被窩裡哭。矇著頭閉上眼睛也不會看到可怕的幻覺了。咬著手怕不能發出聲音的痛感,就用滾來滾去稍微緩解一些。

但這樣咬牙逞強著希望儘早結束療程出院的裝模作樣,不知為何卻被瞧出了破綻。

「安東諾斯基小姐…您昨晚又沒睡嗎?」

「咦?」

一位戴著眼鏡的年輕男性醫生來巡房時對安突然主動開口問道。安愣了一會兒之後,才驚覺如果照實說每晚都還是因為幻覺和疼痛失眠到幾乎無法入睡的話,那麼努力裝健康到現在的努力不就全白費功夫了嗎?因此她立刻猛搖搖頭擺出笑容:「呀~沒有啦~這幾天都睡的很好~沒問題~」

「但不管怎麼看,您的黑眼圈都實在很沒說服力…」

「呃…」

「該不會還在作惡夢吧?還有看到幻覺嗎?」

這麼一說的確如此。安這時才感覺到自己的偽裝可能被識破,而忐忑不安起來,她畏縮地盯著那個男醫生看,腦海中思索著有什麼可以讓他閉上嘴的方法──安甚至下定決心,不排除用自己的處女作籌碼也要想辦法順利出院。

當安正在腦內計畫著各種應變之道時,醫生從白袍口袋裡拿出了一個紙包裝遞給安。

「…這是?」

「藥。」

「什麼藥?」

「這是國防醫學研究所開發的一種新藥…可以有效地減少神經症導致的精神與肉體痛苦,只是還沒完成對人實驗,無法立刻用於臨床治療上。如果妳同意加入實驗計畫的話,就能立刻使用這種新藥。大概只需要三、四天,這種藥就能生效,所以不會延誤您出院的時間。」

安半信半疑的打開紙包,看著裡頭包著的兩粒黃色藥錠。如果這不會影響她正式出院的時間,那她對此並不感到排斥,更重要的是,如果這新藥真的能治好惡夢的話,那她沒有理由不去接受這樣的治療。再怎麼說都比電療健全的多吧。

「那…拜託你了,醫生。」

「不過這種新藥的腸胃吸收率不是很好───所以我們會嚴格要求患者的生活作息正常以確保藥效能正常發揮。首先要從修正日夜作息顛倒開始。」

「但是白天躺在床上什麼事情都不能作,我也只能睡覺啊?」

「既然如此,何不找點事情作呢。」

醫生挑起眉毛,注視著床上的病人露出笑容。隨即在安的床邊多了一張堆滿舊報紙雜誌的手推車───安皺著眉頭看著這些沾滿灰塵、紙張已經被翻爛、上頭的日期顯示已經過期一年、兩年的老期刊。

「這是要我穿越到過去嗎?」

「總比沒事作好吧,安寧病房裡的規定是不許我帶收音機來的。而且就算是過期的雜誌報刊也是有副刊的娛樂單元…妳看,像這裡的拼字跟猜謎遊戲。適當的運動也很重要,這能促進新陳代謝加快吸收率。」

「有總比沒有好是吧…」安嘆了口氣。

「我會每一或兩個小時來查房一次,確保妳在晚上九點之前都醒著。妳得在入睡前吃下這顆藥物並立即入睡,藥效才會好。」

「好好好,我知道了~」

雖然嘴巴上不肯承認,但這些過期舊報刊確實讓安得以找到一些事情作。副刊上的連載小說專欄、旅遊專欄讓她一期一期地追著想找連續的下一期,四格漫畫也讓她難得地笑了出來。

但是習慣成自然,因為幾周以來都是睡在白天的,因此在下午用完午餐後,安還是因為太過放鬆而不自覺的睡著了。在這種時候年輕醫師便會把她叫醒…

「喂,怎麼搞的,居然睡著囉。起來啊。」

「呃…唔…我沒睡!沒睡,只是打個盹而已…」

被叫醒的安猛搖頭否認。醫師苦笑幾聲:「還說打個盹呢,都睡到口水流出來了。下次再這樣就要設定懲罰了,被抓到睡一次就罰一帝納,怎麼樣?」

「怎麼這樣!太卑鄙了啦。」

「不被抓到偷睡覺就不會被罰!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我怎麼可能再被你抓到呢。」安嘟著嘴恨恨地說。

醫生每次來查房都會帶些新帶來的書報雜誌,或著像魔術方塊之類可以一人玩的遊戲。非當班的時刻,則會帶著撲克牌來一起玩。傍晚電療結束後,他會帶一瓶優格來給安打氣。直到晚間九點,醫生確認了安服藥睡覺後,才會離去。

就這樣,一天過去了…安意外地發現,自己再度睜開眼睛時,陽光已經從窗外射入病房內。毫無問題的一覺到天明。沒有作夢、也沒有半夜被驚醒、更沒有斷肢突然傳來的劇痛。

這原本應該是再普通不過的事情,卻使安感到精神振奮。也許…也許那新藥是有效的!驚喜地睜圓了眼、望向朝陽,一天居然可以開始的如此充滿希望。

她變得更加配合醫生,不再抱怨東抱怨西,而是真正的全力照醫生的吩咐去作。她大量閱讀、在魔術方塊或沙包與橡皮筋中自得其樂,或著是在床上作起伸展操。年輕醫生來查房的間隔變得越來越長,也許一天只來個兩三次,但安也已經沒那麼容易在白天睡著了。

與電療法同步進行的新藥物實驗,讓安可以咬緊牙關忍住被電擊的痛苦、或是每天吃著一成不變的嬰兒食品餐的不快感。如果這能有助於克服惡夢、解決痛苦,乃至於不必再被電擊,讓以後自己可以過上比較正常的生活,那安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最後這一周的療程算是相當順利的結束了,安被老醫生宣布可以在明天出院,因此她盡量堆出笑容握著老醫生的手表示致謝,而老醫生也盡量握緊了安唯一僅剩的左手,似乎深怕她又突然出手攻擊,這模樣看在安眼中實在十分可笑。

她真正期待的是晚上九點一到,那位帶著新藥的年輕醫生來訪的時間。比起那勞什子的電療,那新藥才是讓自己得以安眠、不必再為惡夢所苦的處方。

要怎麼感謝他呢?要跟他說些什麼好呢?出院前能不能再多領一些新藥───抱著這樣的期待,睡不著覺,等待醫生到來的時間。努力撐開眼睛,反覆閱讀著手邊的舊報紙,不時瞄向病房門口,任憑分秒流逝。終於醫生出現了。

他一如往常,身穿白袍戴著厚重的黑框眼鏡走進房裡。

「唷,抱歉來晚了。聽說妳要順利出院啦?恭喜妳囉。」

「這是當然的啦,醫生…!多虧有那神奇的新藥,所以我才能治好那怪病呢。」

醫生微微撇起嘴唇輕輕一笑,從白衣口袋裡摸出一個玻璃罐:「真的是這樣嗎?那麼我不妨整瓶藥都給妳吧。」

「真的嗎?!」安又驚又喜地接下那藥罐,見到裡頭滿滿的黃色藥錠感到十分開心。這麼多的量可以用上好幾百天吧…她旋轉著罐子,想找到標示內容物說明的文字,卻在把瓶身旋轉過來時注意到了瓶身貼紙上的文字。

「…維他命C?咦、咦?」

安疑惑地抬起頭來望向醫生。顯然是對於這樣的反應早有預料,年輕醫生拉來牆邊的一張椅子坐下,他特意坐在隔了些距離的地方───特別是安揮拳踢腿搆不著的範圍,收起往常的笑容板起臉孔說話了。

「我不喜歡騙人,所以身為醫師有義務在妳出院以前把真相解釋清楚。因為接下來要講的事很重要,所以可以請妳保證別作出太情緒化的反應嗎?」

「這…我不知道,因為我腦中一片混亂。但請你解釋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按住自己的左頭部太陽穴,安搖了搖腦袋後勉強擠出了答覆。

「正如妳所見。這一星期裡,我每天晚上給妳吃的新藥是維他命C藥片。隨處可見,我想在王國各都市的藥妝店裡都能買到…甚至不需要處方籤也能入手,五百公克瓶裝只要十帝納有找。」

「…太過份了。嗚、嗚咕。」安淚眼汪汪地抽泣起來。她用僅剩的左手揉眼睛,氣若游絲的小聲責問著:「我明明那麼相信醫生…好不容易以為找到了解藥…但是卻這樣…為什麼…」

「沒有錯,安東諾斯基小姐。我想您已經找到解藥了,那就是您本人自己。」

「…啊?」聽了醫生這段話,安不解地抬起頭來。

「確實您吃的所謂新藥只是維他命…但是失眠、幻痛與歇斯底里等症狀都已經獲得了相當的好轉。這難道也是錯覺嗎?請您好好仔細地回想一下。」

「我知道,但那究竟是…咦?」安想到這裡,也不禁疑惑起來。是呀,如果自己吃的只是普通的維他命錠,那到底惡夢與疼痛是從何時消失的?到底是電療有用、還是維他命有用?她自己都開始搞糊塗了。

「我承認我的欺騙行為是相當不道德…但請您諒解,在漢密斯王國,心理學醫療尚處於初步狀態,我們的很多學說與理論都被學界視為異端邪說,不能算作正規的醫療手法。但是,像您這樣飽受精神疾病之苦的官兵數量眾多,而我的學派相信這其中有相當高比例的人其實罹患的不是神經症,而是心病。」

「心病…那是什麼意思。」

「簡單的說,您在戰場上處於高度壓力、高度緊張的狀態,而這種緊張狀態在您負傷與濱死之際達到了最顛峰。這樣的緊張導致了您的生活作息與新陳代謝失調,甚至是連大腦也無法調適截肢的事實…所以您才會因為不存在的肢體感到痛覺。這只是您的想像,一種強迫性的回憶。」

聽到醫生談論起自己的病情,而且是以自己聽得懂的方式,著實是相當奇妙的事情。她對此感同身受,因為那正是自己親身經歷過的…因此她無法抵抗地點了點頭。

「是的…請繼續說。」

「所以我嘗試使您放鬆,並調適回正常的生活作息。再加上一點適當的心理暗示手段,例如那維他命藥丸。但總的來說,仍然是您自己的身體條件改變,才使病情好轉了。」

「醫生的意思是說,我的幻覺其實只要吃好睡好放鬆、生活作息正常,不必被電也不必吃藥就能治好?」

「不,我從沒那麼說過。」醫生搖搖頭否認:「心病只能從心理層面治療,藥物或物理療法都只能抑制病情避免惡化而已,都是治標不治本的對策。」

雖然自己是徹底反對接受那樣的治療,但聽到醫生親口說出了否定過去好幾天的療程之發言,安老實說是驚訝到說不出話來的程度。各式各樣的疑惑在她的心頭浮現───過了好半晌,她才開口詢問。

「既然這樣,那為什麼還要用這種莫名其妙的電擊折磨人呢?」

「我說過,心理學派不是當今漢密斯醫界的主流學派…儘管如此,我仍然相信柯爾教授和其他大多數醫生很清楚電療根本沒有用。啊,就是那個妳海扁過一頓的老頭子,知道吧?」

安娜點點頭。她又追問:「都知道沒有用,那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因為對軍醫院來說,電療是有用的…換個方式講好了。」醫生把上半身前傾,雙手腕抵著膝蓋,注視著安的雙眼輕聲說出他的譬喻:「假如把國家想成買東西的顧客,士兵是收音機之類的電子產品,而我們醫院則是修理故障產品的技師。」

「嗯哼。」

「技師的工作份量是有限的,他一天只能修好一具收音機。但是如今卻有十幾個人排隊著要我們修理各種電子器材…根本沒有客人會有耐心等我們慢吞吞的修好所有故障的東西吧。所以我們少做了很多應該作的修理程序,只讓收音機儘快恢復能正常運作的狀態就好,不管它是不是還有哪些小毛病沒修。特別是有很多那種貪生怕死不想回到前線於是裝瘋的傢伙…電療在這層面上幫助我們起到了篩選病患,並避免浪費醫療資源的作用。」

「…這樣啊」安點了點頭,雖然感情上不能接受,但她可以理解。

站在國家的立場上,軍醫院就該是一個以最高效率、令士兵恢復戰鬥能力的後勤組織。要是讓士兵有賓至如歸、榮寵舒適的感覺而不想出院,豈不是本末倒置的事。因此才使用令人不愉快的治療法,嚇退那些假病假傷的人,使他們覺得醫院比前線更可怕,而迅速出院回到自己的崗位上…但結果卻是苦了像她這種真的有需要的人。

想到這裡,安不禁嘆息一聲,為現實的冷酷無情與自己居然還能對這種結果感到理解表示遺憾。隨即她又望向這個戴眼鏡的年輕醫生,越是與他對談,就越是感到不可理解。

「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麼要在我這個已經修不好的人上花這麼多力氣呢?」

安直視著醫生發出了尖銳的質問。醫生抓抓後腦杓靦腆地笑了起來。

「啊,儘管有些不太實際…但我還是期望有朝一日,這樣的現況能被改變。有更多的人可以得到正確的療法幫助。雖然騙了妳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我還是會把妳的案例當作是一次成功的臨床實驗證明,寫進我的論文裡。將來有一天,累積了夠多的成功案例之後,我或許就能在學會上提出論文,讓大家能認同正確的新療法。」

「…真是動聽的好話呢。不過,我還是很謝謝你,醫生。也希望有更多人能受到你的幫助。」

「感謝妳能諒解,安東諾斯基小姐。那麼恭喜妳即將結束療程出院,除非又遭逢不幸,否則我想以後或許永遠不會再見面了吧。」

醫生說這段話時,恢復了往常面帶笑容的幽默口氣,安也跟著垂下了肩膀,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雖然我知道沒有什麼真正的解藥了…不過,要治好這心病,還有什麼注意事項嗎?我覺得問你會比問老禿頭有用得多。」

「…」醫生閉上眼睛沉默了一會兒,顯然是非常認真的思索過後,才對安提出了他的答覆。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放棄。對妳這種傷痍軍人來說,真正的考驗是從現在,也就是出院之後才開始。別被周圍的人影響,試著尋找能支持自己的動力吧。」

對於這樣的處方籤,安並沒有報以任何答覆,而是默默的目視醫生的背影離開了病房離去,仍然百思不得其解這段莫名其妙的話是什麼意思。她是直到醫生走掉,才意識到自己問了這麼多問題,卻漏掉了一個更重要的問題沒問。

「啊,我忘記問他的姓名了…」

***

「就這樣?」

「就這樣。沒後續了,沒有什麼羅曼史或著戀情之類的八卦。怎麼,表情看起來很失望的樣子?」

執筆者打趣地對女僕開玩笑道,而女僕則是嘆了口氣,故作哀傷的模樣評論:「我是在想,主人如果當時對自己的事能夠更認真一點的話,就不會落到現在這樣孤伶伶一人得靠女僕打點一切的情況了。」

「是啊,我要是當時稍微努力一點嘗試色誘年輕有為的醫生,那就可以釣到一個愛好殘缺美的金龜婿,不必在大陸另一端孤懸海上的異國島嶼上吹海風又得忍受小鬼頭的沒大沒小冒犯…」

泡在潟湖的水中遙望著夕陽西下的餘輝,將海面照耀的如同黃金色一般閃耀,執筆者抬起左手遮住了刺眼的強光,伸著舌頭吐出嘲諷的話語。

「…但是這樣也不錯。我開始覺得,其實這樣也沒有差到哪裡去,這風景可以讓人心情變得開朗起來呢。」

「是說海嗎?」女僕也跟順著執筆者的視線,把目光投向夕陽落下的方向。

「是啊。也許妳見多了見怪不怪,但是對於漢密斯內地人的我來說,四周環海的亞熱帶氣候什麼的都是很新鮮的體驗呢。」

「這個…其實,我也是在來西寧之後,才第一次看到海。」

「…什麼?沒說笑吧!」執筆者轉頭望向女僕,發出誇張的質問聲。不過其實看到她臉上那夾帶著尷尬與害羞的表情大概也可以確認到此言屬實了。

「雖然可能有點不符主人的期望,但我自己雖然是西寧人,但出生長大跟受教育都是在漢密斯…我離開漢密斯是第一次出國,來西寧也是第一次看到海。」

「這樣啊…」執筆者這才發覺到,自己說了這麼多自己的故事,卻對於眼前的人幾乎是一無所知。只是看她的黃皮膚黑頭髮就幾乎是直覺的認為她是帶著本地血統的土著,但實際上她跟自己一樣,來自相同的國家,都是第一次來到這個遠方海島上居住之異鄉人。

就這一點來說,感到對方與自己也有些共通之處,而令執筆者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些。

「主人,天就快黑了,海水很快就會漲起來。還要待著嗎?」

「…嗯,也是。皮膚都泡的皺巴巴了。扶我起來吧。」

女僕攙扶著執筆者從海濱潟湖中起身,將她拉出水面後,用事先準備好的乾毛巾擦拭她的身子跟一頭濕淋淋的捲髮。

「肚子餓了。晚餐要吃點什麼好呢~」

「在吃晚餐前主人還得先回家再洗一次澡吧?不然皮膚沾著海鹽入睡可不舒服哦。」

「所以說在我洗完澡後端出一頓熱騰騰的晚餐不就是妳這看護女僕的責任嗎?」

「話雖如此今天您突然決定要出來海水浴,我本來要出去市場購物也沒機會,家裡根本沒剩多少食材───」

「食材的話…妳看那邊怎麼樣?」

打斷了女僕的抱怨,執筆者伸長食指比向夕陽餘暉下,海灘上幾個揹著竹簍彎腰揀拾東西的人影。

「…您是說蛤蜊嗎?現在才開始揀的話絕對趕不及啊。」

「不是啦,直接跟他們買啊。那些人應該揀了很多蛤蜊夠我們吃的了,也許還有些海鮮什麼的。運氣好的話今天就能吃到海鮮湯!」

「是是是…哎,希望主人幹正經事也跟享受生活一樣賣力就好了。」

女僕苦笑一聲,扶起執筆者坐上輪椅。

***

隔天,安就相當順利地出院了,她坐在輪椅上,被推離開病房時受到了大群醫生護士的歡送───雖然這感覺大概是在送瘟神一般,安對於這點還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從她動手術住院二十天來,幾乎每天都得勞動十數位醫生護士把她捆起來打鎮靜劑,想必她的出院讓大家都鬆了一口氣吧。

但雖說是出院,卻並不是立刻能到街上走走。即使缺手缺腳,但她的身份卻仍然是王國軍人,因此得按照命令前往更格尼爾王家榮軍院,一所從五百年前就成立來收容傷痍軍人的公家機關報到,在那裡她將進行復健訓練然後接受體檢審核,審核的結果會決定她是否還能待在軍中不致除籍。

雖然聽起來是有點奇怪,但被炸斷手腳並不見得代表等於免除軍籍。安在砲術學校上室內課時,負責教授數學課的講師就是位被砲彈膛炸炸斷雙手的傷殘軍人───但他仍然可以靠嘴巴咬著粉筆寫板書和上課,吐粉筆還吐的挺準,上他的課久了真是一點都不覺得他有殘缺。

即使不能留任軍職而退役,那也是榮譽的戰傷退役,所以會被優先安插到國有企業或公家機關裡任職吧。許多王國的郵差、警員或公車司機,都是缺了隻手或瘸了條腿的退役軍人。漢密斯王國一向以優遇軍人與軍屬的社會福利政策聞名於世,而且深入日常生活各個層面中。即使最糟最糟的狀況,也可以在榮軍院裡讓國家養一輩子,了此餘生。王國是不會讓軍人餓死街頭的吧。

抱著這些期待,坐在輪椅上的安被護士從三軍總醫院被推往榮軍院,才發覺實際上榮軍院距離軍醫院近在咫尺。只跨過一個街口,就能見到石造城堡般的巍峨城塞聳立在市區之中。畢竟榮軍院是從中世紀的舊堡壘改建而來的,因此給人一種森嚴壯大的印象。

來到榮軍院門口報到,首先是一連串核對身份的手續。

「姓名與軍階?」

「安娜˙安東諾斯基空軍中尉。」

「所屬單位?」

「空軍特殊戰司令部第三五二降下獵兵團,團砲兵火力觀測官…」

「籍貫與出生年月日?」

「四八年七月九日,大北省車勒茲。」

猶如連珠砲般的問題不斷被拋出。但是問的都是些安的個人資料問題,因此她也都對答如流地一一回應。門口櫃檯的服務員為她填妥了一份文件,最後遞到安的面前。

「如果確認都是正確資料無誤的話,那請在下邊這一聯裡簽名…啊,不方便的話,蓋指印也行。」

服務員注意到輪椅上的安沒有了右手臂,而王國絕大多數的人生來就是右撇子。即使是天生的左撇子,也會在學校裡被強行矯正成右撇子的───這也是因為王國所有的文書、機械甚至槍械武器,都是為右撇子而設計的緣故。

安很開心見到這裡的工作人員比醫院的白癡們要機靈多了,沒有再叫她這個斷手的傷殘兵寫字簽名。這應該算是個好的開始吧?

軍醫院的護士將病歷表等資料轉交給榮軍院服務員之後便敬禮離去,接著改由榮軍院的看護推著輪椅,將安帶往堡壘的更深處。一路上她好奇地四處轉頭張望,看著走廊上其他坐在輪椅上、或是拄著拐杖、乃至戴著眼罩的殘缺者們。他們有些人穿著軍服,另有些人則穿著跟醫院提供的病患用睡衣類似的袍衣。

「我是第一次來榮軍院…所以這大概是個怎樣的地方?」

「啊,我們主要的業務是協助傷殘軍人復健與學習第二專長回歸社會。請放心吧,碰到什麼需要幫忙或有疑問的時候,呼叫一下像我這樣穿著圍裙的看護就行了。」

「這樣啊───」

安的注意力很快被露天的中庭花園,以及裡頭整批在作體操的人群吸引走了。有的人少了左手、有的人少了右手,也有的人兩袖都輕飄飄的空無一物,大家順著教練的指示,一起喊著節拍滑動的腳步作體操。通過中庭花園後,來到堡壘更內側的建築物群,中世紀的石牆堡壘內部卻並非傳統風格,而是現代技術新造的混凝土多層樓房。

注意到了樓房每隔固定的距離就開一扇窗戶的怖局,安很眼尖地發現了這建築的用處。

「這是宿舍嗎?」

「是的,真是好眼力啊。」

「我以後會住在這裡嗎?大概居住條件是怎麼樣的呢。」安接著向看護詢問道。

「大體上是四人共用一間寢室…不過安全問題請放心,男女性別是完全分開管理的。每間寢室都有各自的床舖、書桌與置物櫃,盥洗設備則是共用的。」

「那就跟新訓基地的格局差不多嘛,這我很熟悉的。」

「不過在前往您的寢室之前,得先去領行李…」

「行李?什麼行李。」安疑惑地歪著頭問。

「您留在駐軍基地裡的個人用品、裝備、制服、換洗衣物、財物與內務櫃…諸如此類的東西,還有過去幾星期內有人寄給您的書信等,都集中起來寄放在榮軍院了。」

「啊~~~原來如此。」安恍然大悟地點點頭,確實,沒有人會在跳傘行動時把軍禮服、換洗衣物和便服行李這些用不到的東西全帶上的。從她受的重傷程度來看大概也是不會回原單位了,所以軍方就通知三五二降下獵兵團的駐地,把安的個人行李打包運來了榮軍院。

在宿舍一樓的郵局再次核對身份後,安的行李被一包包拿出來,其中有幾袋是她熟悉的東西,包括裝著制服與其他公發品的深藍色空軍公發大提袋,自己買來逛街時側揹在身上的皮包,裝著其他自己的書啦、零食啦、行李啦等雜物的卡其色雜囊包…但還有一包她不認得的行李。

「咦?這也是我的嗎?太多了吧,該不會是弄錯了…」

「但是請看這裡,收件人很明確指定的是安東諾斯基中尉本人。」

櫃台人員把一張收據遞給了安,不過她一看就立刻發現了上頭的簽名是誰。

「這個是…娜姬卡˙諾伊曼?是娜姬卡!這麼說…」

安轉動著這包她不認得的大提袋,發現外頭用電工膠布貼著一張明信片,看字跡是娜姬卡寫的。翻過來一看…

【聽說妳總算死裡逃生,我們隊上的大家都很高興。
 在接到榮軍院聯絡我們要把妳的行李打包寄過去時,
 決定集合認識妳的人們,給妳寫點加油打氣的激勵信。
 就算以後也許不在一塊兒共事,
 但是一日獵兵、終身獵兵,妳永遠都是我們的好姐妹。 娜姬卡】

不知怎地,眼淚撲倏撲倏不由自主的滴了下來,視線也變得模糊了。

「可惡…好不容易才努力忘記的說…這不是讓人家又想起來了嗎。討厭。」

雖然嘴巴上淨是抱怨,但安是面帶笑容的邊抽泣邊低喃道。安自己是個對親友之情感覺很淡薄的人,也倒不是說她薄情無禮,而是不管在學校、職場或軍隊裡,她都是那種不會去參加同學會、不跟舊朋友再主動聯繫、總是把注意力放在現有的工作上而很少回首過去。

即使是與自己同一架滑翔機的伙伴們在初陣的瞬間就全體戰死了,但她自己卻對此毫無欠疚或不舒服,也不曾考慮過要追思那些死者。就像是理所當然一樣,把死人跟消失的人遺忘掉,拋諸腦後好像她們從來不存在過。

所以當安躺在醫院裡,受盡病痛與電療折磨時,也從不曾想起她過去的伙伴親友們。她覺得自己既然從隊上消失,那被眾人遺忘是理所當然的,就像她遺忘其他人那樣順其自然。

因此發覺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人關心自己、想起自己時,頓時覺得有種心底被充實感撐起的飽足感。這小小的溫暖令她感動了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幾分鐘後才點頭收下這包裹,在收據上蓋了姆指印。

袋子裡打開一看果然裝滿了各式信籤與明信片,因為量很多所以安就再度把袋子封起來,並且向櫃台借了一個手推車,請看護把她的行李跟著一併送到她的宿舍房間裡。一個小小的貼心是,雖然宿舍是全高有五層樓的鋼筋混凝土建築,但是安的住處卻被安排在一樓的B107室。這可能是顧慮到她只剩一條腿不便爬樓梯所作的安排。

當看護推著她的輪椅進房時,安立刻注意到房間裡已經有了三個住戶。有著栗子色及肩短頭髮、穿著橄欖綠汗衫的人背靠牆壁,與躺在床上全身上下綑滿了繃帶的木乃伊般人形似乎正在聊天而有說有笑;還有一位躺在自己的床位上,正自己作仰臥起坐作到一半的黑色長髮女性───這三人都停下手邊正在作的事注視著被推開的門房這邊。

首先作出反應的是及肩短髮的女性。

「啊呀,新的室友嗎?」她眨了眨眼睛,好奇地詢問道。

「妳們三個都在的話正好,幫忙好好照顧一下新來的吧。」看護點頭證實了短髮女的問題,將坐在輪椅上的安稍微推進房間裡之後,便轉身將載滿她行李的手推車也跟著推進房。

在安一個人坐在位於房間中央的輪椅上時,短栗子色頭髮的女性才撐起拐杖,一拐一拐地從床邊靠牆的位置走過來;直到這時,安才注意到對方兩腿自膝蓋以下都已經截肢了,取而代之的是金屬原色、宛如白骨一般光滑細長的義肢。

「如此一來我們B107室就住滿了呢。新來的叫什麼名字?以後我們就是一伙的了,向大家自我介紹一下吧。」

「這個…我叫安娜.安東諾斯基。請多指教?」

「再多講些什麼也可以的嘛,只講名字怎麼讓人留下印象呢。哪裡來的?官階?單位?幾梯的?有沒有小名啊?」

短髮女一拐一拐地來到安的背後,伸手勾住安的脖子假裝威脅地追問道。對於這初次見面就裝熟有如多年老友一般的親暱舉止,歷經好幾個星期沒跟朋友互動過的安並沒有覺得反感,反而倒是覺得有種迫不及待想要把自己知道的事都講出來的激動。

「這個───我是大北省人,空軍中尉,降下獵兵出身。叫我安就可以了。」

「原來如此啊~安?這樣叫沒錯吧。我叫貝亞朵麗絲.克維拉。陸軍中士,部隊裡的人都管我叫貝貝,或著也可以叫我開心果,今後請多指教啦。」

貝貝滿面笑容地一手推著安的輪椅往室內滑去,指著床上躺著全身包滿了繃帶的人介紹道:「這位是愛明瑪莎.梅爾邁亞,海軍下士。叫她瑪莎就可以了,她的傷勢沒辦法大聲說話,所以要跟她聊天的話要靠近她床位一點比較好。」

被包的像木乃伊的瑪莎緩緩舉起手揮了揮,繃帶底下的眼珠盯著安娜眨了眨,點點頭似乎是同意了貝貝對她的介紹詞。

「然後這位是───」

「多妮爾.克魯平斯基。請多指教。」有著黑色長髮的女性簡短地自報姓名後,就又繼續作起仰臥起坐。

「啊…啊,請多指教。」安點點頭回答道,仔細一看才注意到多妮爾四肢是都還完好無缺的。

貝貝補充說明道:「多妮爾是空軍的飛行員哦,而且是個上尉所以是房間裡階級最高的人呢。她就是這樣酷酷的不大搭理人,妳就別放在心上啦。」

「……」多妮爾斜眼瞪了貝貝一下,但也沒多說話,自顧自的繼續鍛鍊著身體。

「而妳的床位就在這邊───鏘鏘!」貝貝指著房裡唯一空著的那張床。

這房間裡的四張床位是分別位於房間的四個角落,安的床位在靠窗的右手邊,與多妮爾的床位同一邊,兩人之間是各自的置物櫃與茶几;和包成了木乃伊的瑪莎間隔了一張窗戶,貝貝的床位則在對角線上的位置。看護將安娜的行李一件件從手推車上卸到床上,然後笑著拍了拍貝貝的肩膀說:「B107的新人就拜託妳啦,哎呀,幸好這裡有貝貝呢,省了我很多力氣~」

「別擔心別擔心,剩下的就交給我吧。」

「呀!」貝貝又轉頭過來望向安,一把將她從輪椅上抱到床上。

她親切地提醒道:「怎麼樣,行李中有哪些東西想先拿出來的?我是建議牙刷杯子毛巾衣服這些個人的日用品先拿出來,還有妳喜歡看的書報雜誌之類的也是。用不到的東西,就先鎖進置物櫃裡吧───其實還蠻大的,能塞得進一堆東西呢。」

「這個~我也不知道呢,先讓我好好整理一下…」

「那妳慢慢整理吧,有需要幫忙或什麼想知道的話就說一聲。」

面對貝貝那燦爛的笑容,安娜有些不知所措的點點頭應聲,整理起自己那些堆在床上的行囊,又想了一下子狐疑地回頭望著滿面笑意的貝貝。

「那個…請問,一直待在我身邊是怎麼回事?」

「就看妳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需要我出手囉。」

「話不是那麼說,況且大家都一樣是傷員,我也不好意思麻煩妳那麼多…」

「反正我也暫時沒別的事可作,別在意別在意,戰友就該互相幫忙~」

正對於這種初次見面不知該如何應對的過度熱情不知該如何回應時,一直在自己的床位上作仰臥起坐的多妮爾開口說話了。

「妳也別散的太超過,我們都還是軍人啊。什麼叫做暫時沒別的事可作?不是還有學力測驗、復健測驗跟很多事情得作的不是嗎?」

聽到她開口才感覺到,雖然試圖擠出帶有威嚴的樣子,但多妮爾說話的聲音實在是太孩子氣了,很難給人一種她是在作警告或說教的正經感覺。面對多妮爾的警告,貝貝也沒當一回事的聳了聳肩笑著回答:「哎呀…我畢竟不像軍官大人一樣讀過很多書曉得未來有什麼出路嘛。只想說既然大家都要暫時同處一室,那自然是打好關係不會有錯的了。」

「像妳這樣把新來的帶壞怎麼辦才好,會妨害到人家重歸社會的啊。」

「是是是,我知道錯了~」貝貝輕挑地向多妮爾坐了個鬼臉吐出舌頭,這動作似乎令她感到不受尊重而皺起了眉頭。就在這兩人的針鋒相對不曉得還會再擦出什麼火花,而令夾在中間的安不知該如何是好時,房間裡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聲音化解了這尷尬。

「別…在意。她…就是這樣。別擔心…不是壞人。」

被包滿了繃帶、躺在對面床位上的人終於開口了,聲音聽起來有點微弱和沙啞,但很清楚。安娜有些遲疑地轉過頭去望向愛明瑪莎,與她那對繃帶紗布間露出的雙眼四目交對。

「…在跟我說話嗎?」

瑪莎點了點頭。

「妳說我不必擔心的是…」

「兩者都是。咳咳,咳咳咳。」

多講了幾句話後,瑪莎開始劇烈咳嗽起來,貝貝連忙一拐一拐的來到她的床位旁,從茶几上拿起煮茶壺,倒了些茶水到杯子裡遞給瑪莎。儘管有些搖晃,但她還是自己握住了水杯遞到嘴邊輕啜幾口,咳嗽也總算停止了。

見到這纏滿了繃帶的木乃伊女孩恢復正常,室內三人都總算鬆了一口氣而同時嘆出聲音來。也許是因為這太過巧合的時機,安娜、貝貝、多妮爾三人互望,又看著瑪莎,四人忍不住一起笑了起來。

這就是安第一天住進榮軍院的日子,也是她認識了那三位將來要一起走過八星期復健課程的室友們之契機。

入住榮軍院後的生活,除了身體上稍微有點不便之外,除此之外的感覺就像回到軍校新訓時期一樣,只是這裡的看護不像軍校教官那樣兇狠。每天都有復健課程、室內課與實習課排滿了課表,過著日復一日充實到沒時間思考的生活…

對安來說,復健課程是她最傷腦筋的部份。復健課程是教育傷兵們如何學習使用拐杖、輪椅、義肢等工具行走、上下樓梯、上下床或使用馬桶等日常生活常用動作的教學。

即使過去在軍醫院曾經有過年輕醫生的心理治療,不過安在下意識還是對於把義肢套上自己的斷腿感到排斥,而且事實上用義肢走路就是覺得怪、彆扭,腿部也被磨的又酸又痛。一整天跟那木腿折騰著練習下來,安覺得自己都快去了半條命。

室內課程相對就輕鬆的多,因為這是跟一般中學生上課差不多方式的教室裡聽講上課。學科課程教育的是王國行政法、習慣法,以及一些基本的數學計算。實習課則是以刺繡、裁縫以及料理、木工等類似家政課一般的內容。可以想像的到,這些課程是為了協助傷殘兵退伍之後轉業到公家機關擔任公務員,或是去國營工廠擔任女工之類的工作而設置的吧。

安的數學本來就很好,記憶力也很清晰,因此對於這一類的室內課程是十拿九穩,實習課雖然不擅長但是因為不想以後花錢請看護照顧自己,所以學點怎麼作菜煮茶的方法,以後自己照顧好自己就能省下一筆不少的花費,抱著這樣的心情於是也繳出了不錯的成績。

儘管如此,安還是瞄準了留任軍職擔任教官,或是退伍後以榮譽退伍軍人身份轉任公家機關公務員的目標,理由也很簡單,當公務員薪水安定,而且有豐厚的福利與年金,退休俸也比較理想。等到累積起第一桶金之後,再回頭實現自己開店經商的夢想也不遲。

…不過,在此之前還是得有很長一段路得走,得先把榮軍院裡的復健課程上完才能談下一步的人生計畫。

「嗚嗚…好痛…」

安眼眶泛著淚水,皺著眉頭一拐一拐地扶著牆壁,用掖窩下挾著的拐杖、左腿上套著固定的木義肢,以及僅剩的右腳維持著兩人三腳一般的跳步前進。就算從教室回到宿舍的短短一百公尺,穿了義肢都讓人覺得走起來像環遊世界一樣遙遠,她開始後悔早上為什麼沒坐輪椅出來。

就這樣一拐一拐地,安來到了B107室並推開門回房。

「我回來了…」

「唷!歡迎回來。」正在瑪莎的床前陪她下棋的貝貝回頭揮揮手打招呼,隨即她敏感的注意到安那幾乎要哭出來的模樣:「怎麼了,看起來臉色很不妙啊?」

「沒事,只是不太適應這義肢…唔噢噢。」安推開門之後往自己的床位又拐了幾步,然後一頭撲倒在床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呀,剛配義肢都是這個樣子,久了就習慣了。如果真的感覺肌肉酸痛的話,就把義肢卸下來,去冰箱拿點冰塊冰敷一下大腿…」

貝貝走向安的床位,以一副過來人的模樣訴說著她的經驗談,不過安卻沒怎麼聽進去。她的視線與注意力集中在貝貝雙腿上的那對金屬原色光澤的義肢。

「…感覺妳的義肢看起來質感很不錯啊。穿起來感覺如何?」

「這個嗎?當然是不錯的了,國防醫學研究所的最新試作品,國內大概沒有品質更好的義肢了。」貝貝得意地拍著她的金屬義肢,想了一下之後露出神秘的笑容,小聲對安詢問道:「羨慕嗎?羨慕的話借給妳試穿一下下也是可以的。」

「說羨慕什麼的也沒…呃…」安雖然嘴巴上這麼說,但眼睛還是離不開貝貝那條鐵腳。尤其仔細一看,隨著腳踏地、抬起,裡頭似乎有鋼珠在咕嚕咕嚕轉動的樣子,更讓人覺得好奇。

甚至就連木乃伊少女的瑪莎在旁看著都忍不住「噗噗」地竊笑起來,安臉紅地點點頭承認,自己的好奇心戰勝了面子。貝貝於是坐在安的床位上,拍了拍她的大腿:「那把腿伸直一下。我是說妳另一條腿,沒斷的那隻。」

「這樣嗎?」安照著貝貝的要求去做了。貝貝則解釋為何她要安把腿打直的理由:「雖然妳跟我腿長不一樣,不過因為這條義肢是滾珠軸承緩衝式,所以可以適當調整一下長度…嗯…」

貝貝目測了安的腿長,解開固定在自己左腿上的皮帶與支撐墊,並將一個旋鈕轉了幾圈,然後將金屬義肢裝在安娜殘缺的左腿上,固定住之後扯了幾下,確定不會鬆開。

剛穿上這條義腿的想法,是覺得與大腿接合處的墊子設計的還不錯,比較不那麼讓大腿疼痛,但是重量也比一般的木頭義肢更沉重了。這樣重量級的鋼鐵義肢走起路來不會酸嗎?安疑惑地搖晃著義腿。

「現在起來走幾步試試,別太急,先靠著牆踏幾步感覺一下。」

「我試試…嘿咻。哇?哇啊?怎麼回事?」

安才試著站起來踏步便察覺到截然不同。腳步蹬地踏出時變得很輕快省力,彷彿有人在背後推自己一把似的。

「因為這條腿有緩衝軸承裝置,就像汽車避震器一樣,所以踏步時可以得到力回饋減輕負擔…嘛,簡單的說就是踏出下一步會比較省力啦。所以腳步輕一點。」

「…真是令人吃驚啊。」安試著走了幾步,雖然還不大習慣控制,但可以感覺到這腿確實比尋常的義肢好上太多了。

「感覺如何?喜歡嗎?」

「嘩啊,如果我的義肢也是這樣的就好了。這樣一條要多少錢啊?」

「這個嘛,一對差不多兩萬五千帝納,所以除以二是一萬兩千帝納吧…」

安聽了這個數字幾乎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一對兩萬五?那可以買一台坦克了吧!」

「沒那麼誇張,但值一台裝甲車我想是有了吧…」貝貝苦笑著解釋:「當初我在三軍總醫院裡受截肢時剛好碰上一個相關的研究,好像是在全國挑選十位傷殘兵進行新型義肢的使用評測計畫。我運氣不錯,抽中了好籤所以免費得到了這兩條腿,雖然得每個月回醫院接受檢查作報告,也得每天寫使用者意見日誌啦。」

「嘩啊…那還真是可惜呢。不曉得這麼方便的東西什麼時候才能開始量產呢?」安惆悵地嘆息道。

「很遺憾,聽說因為這個的材料會排擠到武器的生產所以暫時沒辦法大量生產…而且上個月蘭法茲的滾珠軸承工場也被聯邦轟炸機炸掉了。現在也僅限少數貴族或大官的兒女們有辦法訂製這型義肢的樣子。而且滾珠軸承式構造複雜易故障,稍微天氣潮濕一點就會卡死了…不回醫院去就無法維修呢,也是有很多不方便之處。」

安最後還是坐回了自己的床上,把這條鋼鐵義肢脫下來還給貝貝。她看著貝貝與被截肢的雙腿,突然問了個問題:「吶,妳當初是怎麼受傷的?」

「我嗎?我是野戰工兵,我們有一次在行軍途中遭遇到了地雷區,先頭車隊觸雷出現傷亡,所以我們被叫去車隊前方除雷…」

貝貝從頭述說著她如何失去雙腿的故事,看樣子她大概不是第一次跟人提起了,所以對於安的提問一點也不感到意外的樣子。

「因為對車輛用的地雷是不會因為被人踩到而引爆的,身為工兵對這方面太專業了,所以我多少有點疏忽了安全。結果在道路上輕鬆地尋找對車輛地雷時,我踏到了一顆對人員地雷的觸針…咻咚。就變成這樣了。聯邦軍的傢伙也很節省資源啊,地雷故意作成只夠炸掉腿,不夠把整個人炸死真是半調子…」

貝貝笑嘻嘻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說著某種意義上令人有點發毛的自虐系笑話,那對膝蓋與小腿都被截去,如今只剩下金屬原色的義肢支撐,還看得到幾處刀疤的傷口。

看著安目瞪口呆的模樣,貝貝意識到這個笑話似乎沒那麼能引起對方的發笑,而連忙轉變話題:「大概就這樣子啦,沒什麼大不了的。有讓妳覺得不舒服嗎?」

「沒有…沒那回事。多知道了一件事也不錯。說到這裡,那麼…瑪莎又是怎麼一回事呢?」安又轉頭望向房間裡另一位室友,被繃帶包成木乃伊狀的瑪莎。

據安娜所知,瑪莎的傷勢嚴重到其實不大方便離開床位,是貝貝每天給她讀報、餵吃餵喝,簡直像看護一般的隨身照顧。每天都會有護士來給她早晚各換一次紗布,紗布下是觸目驚心的黃色、紅色血肉模糊景象。但是瑪莎卻沒叫過一聲痛,這實在令安非常好奇。

貝貝也轉頭望向瑪莎,以視線徵求她的同意。瑪莎點了點頭,沙啞地輕聲說道:「沒…關係。講…給她聽。」

「這個,該從哪裡說起呢…細節我也不太記得了…總之瑪莎是海軍戰艦上的水兵。」

「古斯塔夫國王號,左舷…第三對空砲座,裝填手。」當貝貝有遺漏時,瑪莎就在旁插嘴提示,補充細節。

「沒關係沒關係,接下來我說就可以了。總之她搭乘的戰艦在海戰中被擊中,翻覆之後洩漏出了許多油料然後發生大爆炸…」

爆炸將瑪莎從她的防空砲座上掀飛,並落入海中。原本戰艦燃燒的重油、柴油等燃料是不會起火燃燒的,但是戰艦搭載的偵查機航空油也洩露了出來,於是海面上成為了一片火海。

海面上是燃燒的烈燄,海底下是無法呼吸、冰冷的北海鹽水。甚至連戰艦上放下救生艇棄船的水手,也因為木製的救生艇被火延燒,而整船整船的人變成了火球,尖叫、扭動著躍入海中。瑪莎在扭曲模糊的視野中看著這一切,掙扎呼救了數小時,最後被一艘路過的驅逐艦給打撈起來而倖存,但也已經身負嚴重的全身燒燙傷,回航途中更是全身發炎潰爛、高燒不退而一度濱死。

貝貝生動的描述著瑪莎的故事,即便她沒有身歷其境,也並非當事人。這是因為當瑪莎在醫院裡曾經是與貝貝同一病房的病友,當時瑪莎甚至傷重到呼吸說話都有困難,在不知道自己何時會死的情況下,她決定用筆寫下遺書與自己負傷的經過,並與隔壁床的貝貝筆談,請她在自己不治死亡後把遺書寄出去。

貝貝答應了這個請求,卻沒能完成這一任務───因為瑪莎奇蹟似的活了下來。作為難得一見的全身重度燒燙傷生存病例,國防醫學研究所將她列入人工植皮技術的實驗者之一,瑪莎別無選擇的簽署了實驗同意書。假設一切順利的話,半年至一年內會逐次進行二十次手術,她全身的皮膚就將逐步貼上各種動物與人類屍體為材料製成的人工皮。

雖然不必自己付錢是很好,但是知道是用豬皮來作為自己新的皮膚時,作為女孩子怎麼想都還是感覺有點五味雜陳。

「…不過,比起死人皮,豬皮或許也沒那麼糟糕。」

瑪莎輕聲發表著她的評論,隨即咳咳地笑了起來。為什麼知道這不是咳嗽而是笑聲,也是跟她同房睡了幾天後的經驗累積使然…

「不會痛嗎?那個…」安怯生生地提問。

「啊,別擔…心。神經系統…大概早就燒壞了。雖然樣子看起來很可怕…但其實一點…都不痛,這樣輕鬆。所以別為我擔心。」

雖然說別擔心,但怎麼看起來都更讓人擔心無比啊。安大概可以理解為什麼非親非故的貝貝會待在旁邊貼身照料瑪莎的理由了,看她這副模樣連平常沒什麼多餘同情心的安,都會覺得於心不忍。

「這樣啊…那祝妳早日康復吧。」

「多謝。」木乃伊少女點了點頭,眼睛眨了眨,但被繃帶覆蓋的面容看不出她的表情。不對,就算拆下繃帶也看不出表情,因為底下只剩一堆紅糊糊的肌肉跟骨頭而已。

「至於最後一位嘛…我們的遲到大王。想知道她的來歷嗎?」雖然安沒主動問起,但貝貝望向空著的那張床,又轉頭盯著安詢問,露出神秘的笑容。

「…妳是說多妮爾?」

「嗯啊,她不太願意提起,不過我有跟看護的稍微打聽過來龍去脈。這宿舍裡的事情都逃不出我貝亞朵麗絲的耳目啦。」貝貝拍胸脯自信地笑道。

安也確實很好奇,因為多妮爾是B107室內四個人中,看起來外貌最正常,身體所受的皮肉傷最少的一個人。她雙腳都還在,雖然看起來是有點於行不良,但每天都在努力的運動復健,感覺應該是比較級健全的吧。

「她是飛戰鬥機的飛官大人…似乎是飛機被擊落時來不及跳傘,迫降到地上時撞壞了脊椎所以下半身癱瘓。眼睛似乎是空戰中,被飛進座艙的高射砲破片炸傷的。」

「…癱瘓?」

「啊~不知道嗎?就是神經系統被弄壞了,所以身體不聽使喚。她是腰部受傷所以腰部以下癱瘓,包括走路或控制大小便之類的都沒辦法…」

聽到這裡安大概可以理解了,因為她記憶中,在自己很小的時候就中風過世的祖父晚年也是這個模樣。講出來大概會被爸媽痛打一頓,但祖父癱瘓後沒有活多久真是太好了,對大家都是好事。

但讓她覺得恐怖的是,大家都應該是還年輕的人,安自己是謊報年齡從軍所以實際不滿二十歲,多妮爾就算不至於像她這樣,歲數大概也才二十出頭而已。在平均壽命五、六十歲的漢密斯王國來講,這表示說下半輩子還得帶著各式各樣的種種不方便活命,真是難以想像的折磨。

而且安想到的是多妮爾努力的作著仰臥起坐的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個肯乖乖屈就於現狀的癱瘓病人。

「但我看她一直在拼命復健,也許是有辦法好得起來的那種吧?」安樂觀地猜測道,不過貝貝卻對此搖了搖頭。

「那傢伙只是還不願意接受現實就是了…跟好不好的起來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她跟我們不一樣,覺得自己是菁英份子,不想放棄過去的生活方式,還死死抱著過去放不開啊。」

貝貝作出如此辛辣的評語,連安聽了也有些詫異,正想為多妮爾說些什麼時,恰巧房門推開,兩掖下撐著拐杖的多妮爾面無表情地盯著坐在同一塊床位上聊天的貝貝與安。

「…我警告妳,克維拉中士。不管妳再怎麼不思長進,從哪裡聽說來什麼謠言,也都跟我沒有關係。但假如是跟我有關係的謠言,那我可是無法坐視不管的。」

「假如妳所謂的謠言不符事實,那又怎麼會跟妳有關係呢?所以會讓妳這麼在意就是事實不是嗎?上尉大人?您何不自己出面來闢謠呢?」

「聽好了,我跟妳是不一樣的,克維拉中士。不管妳如何嫉妒或毀謗中傷,但我至少會去努力得到我應得的東西!」

貝貝巧妙地反擊多妮爾之指控,甚至還把她拿官威出來壓人的事一起諷刺回去,口氣之尖銳讓現場的空氣立刻凝結起來。察覺到狀況似乎變得不太妙,這樣下去又跟自己剛來那一天同樣陷入僵局的安也覺得坐立不安起來。儘管事情會變成這樣嚴格來說跟她並沒有任何關係,都是貝貝逞口舌之快惹出來的麻煩…

「那個───」安有些畏縮的舉起手來,試著緩頰幾句:「不好意思,是因為我的好奇發問所以才讓事情變成這個樣子的。我只是想要跟大家盡量好好相處…」

「…想跟人好好相處,就別多管閒事。」

多妮爾哼了一聲之後,撐著拐杖走出了房間,卻不曉得是要去哪裡。安連忙把她的木腿義肢固定好,邁出腳步跟著多妮爾走。

「別理她,那傢伙一直都是…嘖,沒聽到啊。」貝貝一動也不動的坐在原地,目送安追了出去。

「…但這說起來都是妳不好啊。」瑪莎咳嗽幾聲淡淡地評論道。

「什麼───連妳也這樣子說嗎~~~」

安追著多妮爾的腳步出外,因為她撐著拐杖行走的速度並不快,所以很容易就追上了。

「雖然不曉得哪裡惹妳生氣了,不過我在這裡可以跟妳道歉。有什麼話請好好商量吧。」

對安來說,雖然也是跟常人一樣有起碼的自尊心問題,可是在這必須程度之上的面子之類就屬於可有可無的存在了。道歉又不用錢,如果道歉可以解決問題的話,她並不在乎自己有沒有犯錯或責任,而寧可選擇爽快的道歉。

儘管這不是對所有狀況都能奏效的手段,但顯然多妮爾吃這一套───她停止繼續前進,而是拐了一下,轉過身來面對安娜。

「…不好意思,我也有些太衝動了。妳其實沒必要道歉的。」

「那找個地方坐下來談?我們倆的情況大概都不是很方便站著說話…」

「也是呢。那茶水間好了,那邊也可以裝水喝…」

就這樣,安跟著多妮爾來到了位於宿舍一樓樓梯間旁的茶水間。茶水間裡有冰箱跟飲水機,是大家來裝水、泡茶、泡咖啡再裝回房間飲用的地方。多妮爾事前早上出門上課前有煮過一壺咖啡,冰在冰箱裡一天之後已經成了冰咖啡…儘管是廉價的人造咖啡味,但加上了兩匙糖跟奶精之後,倒也能勉強當成不錯的卡布其諾來喝。

喝著冷飲,長嘆一口氣之後,多妮爾低下頭去輕聲訴說起自己的故事。

「我啊,從以前開始就滿腦子想著要飛上天。妳也是空軍軍官,多少能夠體會吧?」

「啊…嗯嗯。」安先點點頭附和(儘管她心裡話不是那麼一回事),好讓多妮爾能把話接著說下去。

她一手抓著杯子,一手騰出來,併合中間三個指頭、岔開姆指與小指好像飛機展翅一般的形狀,對著天花板比畫著各種軌跡。

「因為可以玩滑翔機,所以加入了飛行俱樂部。因為可以開免費的飛機,所以報考了空軍官校。因為只有前10%成績的學生可以成為戰鬥機飛行員,所以連續三年過著熬夜苦讀、拼命鍛鍊自己的日子…對我來說,那就是人生的全部。」

接下來,多妮爾以令人難以致信的聒噪,喋喋不休地向安娜介紹著各式各樣的特技飛行動作。在空中作個半桶滾向後方180度迴轉拉升的英麥曼。以相反的方向,向下俯衝而去的破S。向上急拉升,減速到近乎失速後一口氣反轉落下。連續不停的桶滾動作。密集的編隊飛行。

同房了一星期下來,安起初對多妮爾的印象就是「安靜、內向、自律甚嚴」,相對於好管閒事的親切大姐頭貝貝,或著不便說話但卻有著好心腸的木乃伊妹瑪莎來說,給人不好親近之印象的人。但安發覺自己先前的所見是大錯特錯。

多妮爾也是如同她們這年紀的人一樣,有自己的興趣、喜好與夢想,也曾是熱情洋溢的年輕人。不過看樣子她大概也是礙於面子憋了很久沒講出來吧。這種話題在軍醫院大概是找不到幾個人聽,而比較自視甚高的她又不肯放低身段跟低階士兵的貝貝搞好關係…不難想像她有口難開,有苦水也只能往肚子裡吞的苦境。

安大概心裡有譜,貝貝雖然是個爽快的好人但也快人快語,不給多妮爾把話說清楚的機會,而讓這位自視甚高的上尉覺得沒有台階下而受到侮辱吧。

儘管對她說的專業術語是似懂非懂的,但是安看著多妮爾眼中的光輝,多少也可以跟著感染到那種熱情,並且覺得開始欽佩像她這樣能全心全意投入一件事的專注力。

但喜悅的插曲講得再多,多妮爾的故事還是不可避免地逐漸來到那令她停止了飛行的噩耗上。

「…然後因為墜落時速度太快,風壓令我無法推開駕駛艙罩。於是我選擇迫降,但是因為積雪,我誤判了地面的高低差。結果起落架折斷,我的座機前後翻滾了好幾圈。當我恢復意識時,人已經躺在野戰醫院,下半身也不能動彈。我的腰椎骨跟神經在那迫降的衝擊撞傷而癱瘓了。如妳所見,現在變成了這副模樣。」

說到這裡,多妮爾緊握雙拳,伸向天花板,顫抖了一會兒之後再度比出飛機的手勢。

「但我是不會放棄的。我軍校時期的教官,是戰爭初期就失去了雙腿的飛行員,他還是靠著努力爭取到了繼續飛行跟教育後進的機會。所以我也會繼續努力的,不管別人怎麼看我…」

安自己是很容易得到滿足感的那種人,但也因為設定給自己的目標都還蠻低的,所以達成的瞬間得到的滿足感自然也就屬於普普而已的程度。她知道自己無法達到這種熱情與喜悅,所以不自覺的對此感到羨慕、甚至是欽佩之情油然而生。就像對於娜姬卡那樣,對於比自己優秀的人從心中發出的崇拜之情。

於是安握住多妮爾的手,對她點點頭鼓勵道:「加油啊,我會支持妳的!我也是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若是不好好活出精彩的人生,那就白揀回來這條命了不是嗎!」

「我也是這麼想的。那就讓我們一起加油吧。」

多妮爾也緊握回去,與安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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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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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芬納多戰役外傳:安中尉與她的戰爭
文章發表於 : 2015年 2月 15日, 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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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榮軍院裡的復健課程仍然是日復一日的按表操課下去。儘管不能完全掌握自己的義肢,練習的很辛苦,但安仍然咬緊牙關努力撐住。即使還是不習慣用左手寫字,但多妮爾會自願幫她謄寫一份課堂筆記。當帶著一天份的疲憊回到宿舍時,安就會打開自己的置物櫃,拿出裝信件的郵包,拿出一封往日部隊裡的同伴們對自己寫的慰問信閱讀。

與在醫院時的孤獨、無人依靠不同,當想到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人掛念著自己,就覺得不再是一個人孤軍奮戰了。

而且同房的室友們也是彼此扶持…貝貝會熱情又雞婆地指點她許多如何適應義肢與輪椅的過來人經驗,多妮爾則是經常與安一起交換筆記討論如何在學力測驗上拿到好成績,瑪莎雖然沒辦法說太多話,但卻是極有技巧與耐心的棋手,跟她下棋或玩牌是一件充滿樂趣的事。

在這遠離前線的王都城堡裡進行著復健療養,時光飛逝而過,一轉眼間已經到了五月末。三個月一次的總合復健評估考試即將在六月一日到來,而這場考試的成績將決定安是否能繼續保有軍籍,並被分發到適合她這種殘疾人能從事的工作崗位上。

在考試前夜,熄燈號吹響後,宿舍周圍可見一間間房間的燈光熄滅下來。雖然一般來說過熄燈時間後,往常大家還是會多看一會兒書或聊聊天到近午夜才關燈睡去,但這天安卻主動開口提出了要求。

「…明天還要考試,我想大家就早點熄燈睡吧?」

「贊成。」多妮爾立刻舉手附議。

「啊~妳們都這麼認真啊?算了沒差,那就熄燈吧。」顯得對考試不怎麼在意的貝貝揮了揮手,然後爬起床來為大家按開關。

相比起斷了一腳的安、雙腿癱瘓的多妮爾,或是嚴重燒傷根本不能動彈的瑪莎來說,有著便利義肢的貝貝有所自覺自己是房裡最能自由活動的人,所以即使她還不想睡,但還是爬起身來幫大家關燈。

熄燈後,安聽到黑暗中的多妮爾輕聲說了一句:「我設好了鬧鐘,明天加油喔。」

「嗯。妳也加油」安蓋上棉被,閉上眼睛───但是過了一陣子之後,卻發現睡不著。

翻來覆去換個姿勢,還是睡不著。是老毛病的幻痛發作嗎…好像也不是。按著自己的太陽穴,平心靜氣的想想,感覺似乎是因為緊張,也或許是擔心步出榮軍院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就像畢業典禮前夕既期待又緊張的小學高年級生一樣。

因為擔心睡不著覺會影響心情,所以還是決定作點事情分散注意力好了。睡不著的這段時間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所以她很輕易地打開了置物櫃拿出信囊,從中隨意翻找出一封慰問信,但在打開前她首先瀏覽了一下信封上的署名,看到的是奈許麗茲.妮貝龍根這個名字。

這讓安一度產生了想撕掉這封信的衝動───但她最後還是忍住了。畢竟,最苦的階段已經過去了,她開始覺得活下去似乎也沒那麼糟。不過她還是決定把這封害自己變成現在這樣的王八蛋寫的信塞到櫃子最底層,換拆一封別人寫的信來讀,然後美美的作個好夢迎接隔天一早的測驗。

考試的內容對安來說簡單至極。數學、語學跟法學等書面考試她幾乎是篤定拿到了近乎滿分的成績,其它基本的歷史、地理、理化等基本背科就更不用說,因為準備充份,入伍前又是師範學校畢業的高學歷,而且沒有會讓她需要多寫字的申論題,每一題看在她眼裡都簡單無比。

復健評估對她而言是比較困難的部份,但總之是用那條一直穿不慣的義肢掙扎著走上100公尺也沒跌倒之後,平安通過了這部份的測試。

很顯然的多妮爾也拿到了好成績,兩人在考試結束後討論著將來分發要去哪裡,晚餐時段的話題全都圍繞著接下來的出路打轉。

多妮爾的目標是回空軍官校擔任教官。而安的標準比較寬鬆一點,只要暫時找份可以糊口的差事,待遇不要太糟的她都可以接受,先找份鐵飯碗的公家飯再想下一步。去國營郵局或銀行擔任櫃台工作人員,或是留任軍職擔任訓練、後勤工作都是可以考慮的。

不過,現實的結果卻是大出她倆的意料之外。

隔天早上拿著成績單,擠到宿舍大廳公怖欄前,許多像安這樣缺手斷腳、或是可以看得出明顯外傷的傷殘兵,聚集在同一個地方,對照著牆上的怖告想尋找自己的位置。

「770分的話,排行名次52、PR值前96%...什麼嘛,我考的很好不是嗎?」

這個成績意味著安在參加這期測試的更格尼爾榮軍院約1000位受試者中,比96%的人要高分,是那少數的二十分之一優等生。這大幅提高了安的信心,但她卻沒注意到隔壁在看另一則公告的其他人,那種鴉雀無聲的詭異表情。

在對照完牆上的成績布告後,安轉頭去看旁邊的另一則分發結果布告,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就凝結了。

「沒有…錄取者?」

安的大腦感到一陣混亂。所以是說包括自己在內所有人都落榜了的意思嗎。

但在她印象中,漢密斯王國是個路上隨便扔塊石頭都能砸到公務員的國度才對。郵局、鐵路、銀行、醫院、學校、軍隊…全國各地無數機關廠房內到處都是公務員。她怎麼也不相信榮軍院一次測驗下來,公務員的職缺卻一個人也沒有。

「…」多妮爾兩掖下拄著拐杖,拿著成績單,同樣是目瞪口呆到說不出話來的看著布告欄。

「呀,多妮…」安原本認出了她想要打聲招呼,但察覺到那慘白的表情就又噤聲,不敢開口。

多妮爾沉默了一陣子之後,將成績單塞回口袋,拄著拐杖朝走廊另一頭走去。

「妳、妳去哪裡,多妮爾?」

「當然是去找上級報告。這種情況任誰都不能忍受吧!」

「什麼意思??」

「這個測試我拿了全院第一名,但是我的名字卻不在上面!哪有這種不合理的事,我不接受───」多妮爾咬牙憤憤不平地低吼道,不管半身不遂的下體,僅以強健的雙臂撐著拐杖代替雙腳,往宿舍隔壁棟的榮軍院行政大樓走去。

「等一下,多妮爾!我也跟妳一起去…」

安也急忙跟上,即使她有一隻腿是義足,但還是比只能靠拐杖的多妮爾要好行走。她幫忙扶住多妮爾的半身,就這樣兩人三腳地進了行政大樓,走上樓梯,一路來到了位於樓頂的榮軍院院長辦公室前。

多妮爾還喘著氣,但已經憋不住的敲了三下門板。

「是誰?」沙啞的中年男子聲問道。

「空軍上尉多妮爾.克魯平斯基!請求入室許可!」

「空、空軍中尉安娜.安東諾斯基!同上!」

安連忙有樣學樣的照著說。房內沉默了兩秒鐘後,男子回答道:「…進來。」

推開院長辦公室的門,安與多妮爾踏入院長室,注視著那位坐在辦公桌後,穿著襯衫打領帶、戴著圓形粗框眼鏡的中年禿頭男子。

「兩位來找本人有什麼事嗎?」

「請院長您給我一個解釋!就是這個!」多妮爾顫抖地遞出了她的成績單,院長眯起了眼睛,嘆了口氣。

「妳覺得妳需要怎樣的解釋,克魯平斯基上尉?」

「當然是測驗過程與分發結果的不公正的解釋。身為在所有科目都取得滿分的榜首,卻沒有得到任何分發職位實在是令人難以接受!」

「…平均來說,據一般統計,漢密斯王國公家機關裡約有四成的退役軍人保留職缺,也就是說在一百五十萬公務員中,有六十萬的保留職缺。」院長摘下了他鼻頭上的眼鏡,用手帕一邊擦拭一邊緩緩道出一連串的數字。

「等、等一下,你在扯淡些什麼───」

「妳要的解釋,不是嗎,克魯平斯基上尉。」院長頓了頓,繼續輕聲說出無情的統計數據:「截至去年為止,我國登記有數的傷殘退役軍人總數為四十七萬。但今年光是從一月到三月這段時間裡,新增加的傷殘兵就已經達到五十萬了,恐怕到年底會再增加將近百萬之數。這樣一來我國的傷殘兵總數就將高達近二百萬之譜…這已經超過了我漢密斯全國所有公家機關裡的公務員總數了。」

「那也總不是一個職缺都沒有吧!既然如此還辦這種考試存何居心?!」多妮爾氣急敗壞的吶喊,但院長的表情看起來,他似乎已經很習慣這種指責。院長面無表情地繼續把話說了下去。

「最初榮軍院派發職務也是沒在舉辦考試的,考試是從去年起開始實施的新政策,目的是在入住的傷殘兵人數超越國家能提供的職缺總數後,為分發職缺的先後順序提供一個比抽籤更可靠的依據…即使如此還是不夠。每季舉行一次考試,但我們這裡現在甚至有從去年冬季就等著分派職缺,等到現在還沒空出位置來的人。」

「那等一下…意思是說,要在這裡等超過一年以上才能等到適合的工作嗎?」安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開口了,儘管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發抖和充滿不確定性。

「───這我不敢保證,因為我不曉得傷兵會不會繼續增加下去。安東諾斯基小姐,請您理解,現在全國的公職與非戰鬥軍職已經被大排長龍的傷殘兵給塞滿,除非我們把其中一些公務員免職,否則今後只能期待他們作滿退休產生的少量缺額。不幸的是,大多數現正在崗位上工作的人,已經是像妳們這種傷殘兵了,這些傷殘兵恐怕禁不起再次失業、轉業的打擊。」

「怎麼這樣…那不就是說這都是白費力氣…」安面色灰白地問道。

「如果您在外面有認識的人可以接濟,或是有自信在私家企業找到更好的工作,我們的確是比較建議有辦法的人離開榮軍院,減少社會成本的浪費。不過兩位測驗成績都很高,所以這會是妳們排隊等待職務分發的優先保證,如果願意待上一年、兩年的話,遲早會輪得到妳們的。」

「那照院長你說的,等上一、兩年,有可能分發回原軍種擔任希望的職務嗎?」多妮爾的態度似乎也稍微軟化了一點下來,她低聲下氣地詢問著最關心的問題。

「妳當然可以拒絕分發到的職務,我們會自動把妳的名額轉讓給有意願的備取者…但就我的認知來說,現在這種情況還要計較職缺種類的話,只會等得更久而已。如果希望回空軍,那妳最好祈禱空軍多一點人退休或身亡,否則不管排再久都不會出現相關的職缺。」

院長這番話的直白,讓多妮爾張著下巴,好一陣子都合不起來。安也對這樣的回答覺得很震驚…傳出去會變成問題發言的吧?但是在院長說完這番話,重新戴上眼鏡並換了隻腳翹的時候,安才注意到,院長的左足也是義肢。儘管有西裝褲遮掩著還穿著皮鞋,但安自己也是親身經驗者,可以很清楚察覺到那笨拙動作所代表的意義。

仔細一想,他說的完全沒有錯呀。能分發的工作職位有限,如果自己得到了工作,那勢必就是有人從原本的工作崗位上退了下來…如果不意外的話,那麼戰爭爆發以來已經過了三年,很多工作崗位都已經被二十歲出頭的年輕殘疾人佔滿了吧。他們不可能很快就退休離職,所以職缺只會越分發越少,越晚來的人就要等越久。

想到這裡,安不禁覺得一陣頭昏腦漲。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得重新思考一下人生計畫怎麼安排了…不過一旁的多妮爾顯然想了更多,想到了什麼不該想的事情,而突然雙手一鬆,放開拐杖躺倒在地上,毫無預兆地大哭起來。

「喂,起來啊,多妮爾…妳別哭了…」

安伸手去攙扶躺在地上的室友,但是卻覺得一陣鼻酸。雖然自己叫她別哭,但真正想說的心裡話是,如果連這麼堅定有理想的人都哭了出來,那自己不也只能無能為力的流眼淚了嗎。

看著這樣的場面,院長默默地執起辦公桌上的電話,撥了幾個內線分機號碼。

「喂,我是院長,派兩個看護帶輪椅到我的辦公室來…對對,麻煩妳們送幾位傷患回房間去。讓她們好好休息。」

───回到房間裡之後,貝貝不斷安慰著安娜與多妮爾,多妮爾聽不下去而自己拄起拐杖跑到外面去了。安則繼續忍受著貝貝那親切的善意造就的精神攻擊。

「所以我說,別傷心了咩~就這樣住下來也不是什麼壞事不是?而且妳成績很好,排隊等分發也不會等很久的啦。這段時間就當渡假吧,住榮軍院的期間我們還照領薪水呢,不是嗎。」

「雖然這麼說…」儘管聽了貝貝的鼓勵,但安果然還是開心不大起來。

在行伍軍旅中聽到放假,足以讓最膽小的怯戰懦夫也變成為了假期拼殺搏鬥的勇士;但是當放假不再是獎勵而是一種你不得不接受的日常生活時,味道再甜美的美食吃久了,也會覺得膩口而有如餿水。

之所以這三個月以來能提的起幹勁,就是因為有個明確的短期目標,能夠讓人心無旁騖地全心全力去投入準備,使她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實感。但當得知這種努力的結果成為泡沫之後,那大概是沒有人可以繼續維持同樣的動力去做這等同無效工的努力了。

就算有薪水可領也一樣。即便躺著領天上掉下來的錢,但是不工作就得不到滿足感與成就感,沒事可作就會覺得身心空虛。

而且最讓人在意的果然還是…

「我就算了,等一年或兩年,有個工作可以給我的話也還是可以接受的。但多妮爾的話,她如果沒辦法回去開飛機的話又該如何是好?」

安憂心忡忡地望著窗外被夕陽餘暉映照成金黃色的天空說道。但對於安的憂慮,貝貝卻作出了令她大為吃驚的回答。

「真不敢相信妳現在還有時間擔心別人的事情啊。」貝貝嘆了口氣,拍了拍安的肩膀評論道。

「…咦?妳說什麼?」

「難道妳能一輩子照顧著對方嗎?而且是那種認不清事實,把標準設定在不可能的地方,整天作不切實際的夢,眼高手低的傢伙。」

「怎、怎麼這個樣子說,太過份了。」安是沒有要為一個不認識的人煩惱一輩子的打算。但是她還是覺得為多妮爾打抱不平,這幾周以來她把多妮爾那努力的模樣都看在眼裡,她覺得這樣的辛苦付出,應該至少得到一個等價報酬的機會。

「我沒有要攻擊或挑剔多妮爾的意思,但不代表說努力就能讓不可能變得可能啊。想回軍隊裡當飛行員的話,那只好祈禱有飛行教練摔機事故死,讓後方教練的職缺有位置空出來吧?畢竟軍方大概是不會讓殘障回第一線的,對大家都不方便。」

「祈禱有人摔死也未免太…」安的眉毛抽動了幾下,搖了搖頭但卻又不能完全否定這樣的說法。

「事實就是如此,排隊的人太多而位置太少。與其妄想著自己能排到天上掉下來的工作,不如專心學習點能出去混口飯吃的一技之長,木工或家政技巧什麼的都好,再不然就準備搬離榮軍院,去歡樂街腿開開賺鈔票吧。」

儘管理智上知道貝貝說的完全有道理,但感情上卻無法接受。安反駁不能又氣不過的,轉頭將視線投向躺在床上的木乃伊少女瑪莎,期待房間裡的第三者出手救援。

「…也是呢,不過,腿開開的賺,也得要有條件才行。」

「咦?」

「對貝貝這種,生理跟心理都是婊子的,當然是天職。不過我嘛…」瑪莎看著她手臂上第一批植皮手術的縫合痕跡,與拆線後留下的,宛如科學怪人一般的傷疤:「哪怕是倒貼都沒人想要,果然嫁不掉吧。我寧可待在這裡躺著領補助金。」

「啊哈哈,瑪莎妳嘴實在很賤耶,幸好平常很少開口───」

「哪裡的話…怎麼比得上開心果這種兵油子呢。」

看著貝貝與瑪莎有說有笑的,安實在感到五味雜陳。她自己也是那種絕口不再提起死去的戰友,選擇將過去遺忘而非揹負在身上的現實主義者。但是這跟對伙伴見死不救是兩回事啊!

正當安決定開口表明自己的立場,為多妮爾作辯護時,窗外忽然閃過一個黑影,然後是重物落地,發出鬆軟的物體砸到硬表面上的聲音。

「…呃?剛、剛剛好像有什麼東西掉了下來?」貝貝轉頭張望著,而瑪莎則似乎被嚇到了而睜大了雙眼,嘴合不攏地無言望著窗外。

安沒有多想便起身,一跛一跛地步向窗邊,往外一看。她的臉瞬間變成了灰青色。

「多妮爾!!!」

那個黑色長髮的女孩,帶著一支折斷的拐杖,無言地躺臥在血泊中抽搐。雙眼失去了光彩,深紅色的鮮血在夕陽照耀下,流淌在破碎的大理石地板上。

***

「…所以她死了嗎?」

「問題就在這裡,她沒死。畢竟我們宿舍也只有四層樓高,從那高度摔下來如果不是頭著地是死不了的…偏偏她又鍛鍊的很強壯,飛行員嘛,我說過。她們應該很習慣如何從高處摔下來,就像我們降下獵兵一樣…」

在西寧常見的午後雷陣雨伴奏下,看在女僕眼裡,執筆者說故事換氣喝水的間隔,在閃電雷鳴映襯下,顯得格外嚇人。頓了一頓之後,執筆者繼續說出了她所知友人最後的去向。

「因為複雜粉碎性骨折跟腦震盪,所以她送回了三軍總醫院…不過我覺得這樣也好,她不適合在榮軍院再待下去了。事實上我開始覺得連我自己都待不下去。」

「什麼意思?」

「情緒是種會傳染的東西,而榮軍院裡最多的情緒是什麼?是絕望、無力感、自暴自棄。一群失敗者們聚集在一起取暖,但面對的是毫無出路無法打開局面的閉塞狀態,結果是讓氣氛變得更無可挽回。我當初還不明白這一點,但後來有時間思考整理,才想通了這一點。」

「但是在榮軍院裡不必工作也能有基本的收入,不必擔心吃穿住不是嗎。」女僕冷靜地從現實面發問,而執筆者也點點頭同意了她的看法。

「妳說的沒錯,生理面得以滿足,我對王國的社會福利沒什麼想抱怨的。但人光靠生理滿足是活不下去的,心理層面也要得到相應的滿足才行。」

執筆者以左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比了比自己的太陽穴,分別用心臟和大腦表示了生理跟心理兩方面的意義後繼續說下去。

「我不想一輩子碌碌而終,總想作些什麼事情,證明自己曾經活在這世上過。不然這命豈不就白揀回來了嗎?」

「…所以才寫書?」

「唔嗯,算是吧。另一方面來說,在榮軍院待不下去還有一個理由…我覺得在那之後,我沒辦法再跟她們維持正常的關係了。」

「是說那兩位室友嗎…」

「嗯。」執筆者點了點頭,低著頭輕聲說道:「她們目睹那一幕後,就變得很少開口說話…大家心裡都有了些疙瘩。如果我們可以裝作沒事一樣的忘記室友開始新的一天,那是不是代表我們也可以遺忘任何一個身邊的人?諸如此類的不信任感,以及罪惡感、羞恥感…因此變成了很複雜的情緒,令人無法開口。我們三人有好幾天都沒有跟彼此開口說話。其實後來有補進來另一位室友,但我甚至不曉得新來的人叫什麼名字,連長相在記憶裡都很模糊。」

「…既然這樣的話,果然還是得從榮軍院出來吧。」

「是啊,不過我因為無處可去所以煩惱著。」

「不能回家裡嗎?我是說,不管再怎麼樣狼狽,家人總是可以提供一個暫時的避風港之類的…」

聽了女僕的發問,執筆者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著搖了搖頭。

「很遺憾,我沒有這樣的選擇自由。也許我沒跟妳提起,但我之所以會讀師範學校,之所以想要從軍,之所以這麼動著腦筋想靠公家的薪水累積資本開店,就是因為我沒有家可以回。」

「咦…但是,主人不是有父母跟弟弟嗎?」

「十五年前的經濟恐慌…小時候家裡是開雜貨店作些小生意的,不過我父母他們沒能撐過去。他們決定燒炭自殺,但我跟弟弟被煙嗆著滾下了床,新鮮空氣比較靠近地板,所以我跟弟弟活下來了。所以從我懂事開始,我就是在十字教教會開辦的救貧院裡長大。」

女僕曉得自己問了個蠢問題,但如果到這種時候才露出同情或道歉之意,她很清楚這只是讓性格獨立好強的主人更顯得為難而已。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再提問:「…那,弟弟呢?」

「我從上了師範學校去外地唸書後,就跟他分別了。但我有定時寄錢給我弟,好讓他以後唸書、生活不成問題。他偶而會寫信來,但已經很久沒見面過了。雖然很想見一面,但…」

執筆者抬起頭來望著天花板上的吊扇嘆了口氣。

「作為姐姐,我不想拖累他,讓他失望…不能好好陪在他身邊照顧他長大已經讓人覺得很欠疚了,要是讓他為了我耽誤大好前程更是不值得。所以我從沒在信裡告訴他我變成了這樣。雖然變成這樣很難過,但要是被他同情我會更難過。」

「…可以理解。那麼無處可去的狀況下,該怎麼辦呢?」女僕看著執筆者展示自己的斷臂,點了點頭。其實能感覺得出來,主人還是很看重親情的,只是依主人的價值觀判斷,理智的現實比情感更優先。也可以想像的出來,她跟弟弟應該感情很好吧。

「我哪知道。但是,這種蒼皇無助的時候就會想到娜姬卡大姐。」

「啊,就是那個號召隊友寫信給主人的人?」

「嗯。那時,覺得孤立無援的我,就寫了封信寄給她…雖然不曉得三五二團的人現在去了哪裡,娜姬卡現在怎樣了,如果她們還在前線的話收不收得到信…但當時我的心緒很混亂,根本沒想那麼多,就把很多訴苦、抱怨、跟求救的念頭寫在信上寄給了她。」

「然後結果如何了?她有回信嗎?」

「別那麼急嘛───王國的郵政系統效率頂好,不過加上了軍隊的檢閱體制後總得等著三、四天才能收到信。她寄出的回信也得花上同樣的時間來我這裡,所以那段期間我也是一整個悶的要死,非常焦躁。感覺自己被全世界遺棄了一樣,非常孤單。」

「…這麼說的話,就是後來有回信的意思。」

「對,只是她沒有用寄的,而是托人當面帶來給我…雖然是比較省時間沒錯,但那可是讓我吃了一驚呢。」

***

那是發生在一大清早的事。日復一日的隨著清晨的起床號睜開眼睛,開始給自己套上義肢,準備起身洗臉刷牙開始枯燥無味、逐漸習慣,有若在監獄中渡假的榮軍院生活。

投下了變數的是,有位看護員敲了敲房門後打開房間,探頭進來。

「安娜.安東諾斯基中尉在嗎?」

愣了一下之後,安緩緩地舉起手來。

「…我就是。」

「您有訪客,安東諾斯基中尉。對方已經在會客室等待了。需要我推輪椅來嗎?」

「好的,拜託妳了…」

貝貝、瑪莎兩人睜大了眼睛,看著安被看護員扶上輪椅,推出房間。安回頭一望,與她們的視線對上時,貝貝與瑪莎都別過頭去,閃躲她的目光。如同過去幾天一樣,但可以感覺得到她們的視線中投出的好奇與迷惑之情。

之所以知道這一點,是因為安自己心中也是一頭霧水的迷惑。

「那個,請問訪客是誰?」

「我不曉得,不過似乎穿著空軍軍官的制服…她聲稱是與妳同單位的同事。」

這個答覆令安有種燃起希望的感覺。空軍?來探望我的?是她?娜姬卡?她親自來探望我了?跟她見了面,要說些什麼話才好呢?

興奮、不安、期待、悸動,種種複雜的情感令她忍不住猛搔頭,臉上露出不自覺的傻笑。雖說本人是自認為已經很努力收斂,但是喜悅之情早就已經溢於言表。

但也正是因為事先抱著不符實際的樂觀期待,於是在最後的結果攤在面前時,因反差而受到的衝擊顯得格外強烈吧。

被看護推著輪椅來到其中一間會客室時,出現在安娜面前的人,並非身材高大給人成熟印象的那位老朋友娜姬卡,而是一個自己先前想都沒想過的傢伙。

取而代之的探望者身高不高,甚至比安自己還矮些,一頭北方人的淡金色頭髮整齊地編成髮辮盤在後腦杓,兩鬢留著的髮絲遮住了耳朵,端正的五官面無表情有如洋娃娃一般。

奈許麗茲˙妮貝龍根上尉───那天在戰場上把安娜從鬼門關前救了回來,以致於讓她現在要多吃這些苦頭的傢伙。

「為什麼會是妳啊!搞什麼鬼…誰來給我解釋一下這什麼狀況?!」

「…我也不是很清楚狀況,也不知道為什麼妳這麼大反應。」

對於安娜誇張地近乎咆哮的質問聲,奈妮僅僅是很淡然地用平板的語氣作出回答,並且從牛皮紙袋裡拿出她從外頭帶進來的早點。

「本來在想說是不是太早過來了,軍營裡還不到早上八點的話一般還沒用早餐,所以我來的路上買了點吃的…」

「…不必了。先談正事吧。」

安娜嚥下了一嘴口水,儘管她聞得出燻雞肉片跟大蒜被挾在麵包裡的香味,但她還是倔強地搖了搖頭,試圖表現對於眼前事態的不滿。

「首先,為什麼妳會來這個地方,妮貝龍根小姐?」

「當然是因為有人寫了封信求救,不是嗎。」

「我可不是跟妳求救啊。」安娜皺眉頭質疑道。

「話雖如此,可是剛好我得跟梅莉莎團長來王都洽公一趟,順便回家探望一下親人,娜姬卡她才拜託我過來跟妳見一面的。」

的確,奈妮是王都更格尼爾出身的…也許是因為這緣故,所以團長刻意挑選了王都出身的軍官來跟她一起出公差,好讓一部份已經很久沒正常放假休養過的官兵們稍微得到喘口氣的機會吧。

仔細想想,雖然並不喜歡眼前這個人小鬼大的臭婊,但是跟她作對,並不會使自己目前的處境得到改善。一開始的情緒消了氣之後,安娜嘆了口氣,開始問起部隊最近的事情。

「…三五二團的大家都還好嗎?她們現在去哪裡了?」

「嗯,不能說很好但至少還沒整個報銷…目前駐紮在蘭法茲,一直在作演習訓練。差不多已經持續一個多月了,現在局勢才稍緩些下來。」

「梅莉莎現在還是團長吧?」

「當然了,沒有其他人選嘛。」

報紙上從來不會記載部隊的駐地或戰場免得洩露情報,雖然偶而會看到降下獵兵在前線奮戰的報導,但卻是一些模稜兩可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內容。安娜迫切地想知道現在部隊裡情況怎麼樣了。

自從安娜負傷後送後,降下獵兵又經歷了春季的防禦戰,且戰且走地在前線持續戰鬥了四個月。直到五月底左右,疲憊不堪的三五二團才奉令轉移到後方,準備進行重整與再編制。

新人、新裝備、新飛機。不少舊隊員被調走,成為新單位的骨幹。舊的前線基地戴沃斯特芬已經陷落成為敵佔區,新的基地現在位於相當靠近前線的南方大城蘭法茲。

「總而言之呢就是節節敗退…戰況並不樂觀。」

「嗯啊,這我也知道…」安娜點點頭,她並沒有笨到看不出來報紙上粉飾太平的樂觀報導背後之真相。

「那麼,妳的情況又是如何呢,安東諾斯基中尉?」

因為很久沒被人連官階帶姓一起稱呼,所以起初安娜一時之間還沒有轉過腦筋來,呆在原地望著奈妮。

「中尉?我在問妳話,安東諾斯基中尉?」

「啊啊…!喔,抱歉,剛才有點發呆…再說一遍?」

「部隊裡我還記得的事也差不多都跟妳說過了,那妳的情況怎麼樣?沒事的話不可能特別寫信出院找人訴苦吧?娜姬卡特別叮囑我要找妳把話問清楚點。」

安娜低著頭猶豫了一會兒,接著有些吞吐遲疑地說道:「我…我覺得沒辦法再待在這裡了。」

「為什麼?是被人欺負了嗎?想轉調到別的療養所?」奈妮追問道。

「不是那個原因…該怎麼說…發生了很多事。所以我不想再待下去。感覺再留著我會整個人爛掉,我想離開榮軍院。」

「…」抿著下巴思考一會兒之後,奈妮提出了很現實的問題。

「有家可回嗎?外頭有沒有可以接應的親戚?」

「有的話就不會找娜姬卡大姐訴苦了…」

「這樣啊…所以妳也還沒有任何出院之後的謀生計畫。」

「都變成這樣了我要怎麼謀生啊。學習手腳並用打毛線嗎?」安娜露出嘲諷的笑容,抬起斷掉的大腿殘肢晃了晃。

「好吧,聽好了。總之娜姬卡靠熟人的關係打聽了一下,所以有份就算是傷殘者也能幹的差事。如果妳已經有自己的打算就不必考慮了,這算是最後沒有辦法的辦法───娜姬卡是這樣講的。」

「…咦?」聽到奈妮帶來的消息,安娜不敢置信地瞪大了雙眼。「娜姬卡她…連這種事都料到了?」

「要不然妳覺得沒救生圈的人敢搭救一個落水者嗎?難不成要自己跳下去來個買一送一啊。」

奈妮的比喻說的沒錯,要餵飽一個成年人的花費可不是開玩笑的事,而且是幾乎毫無自給自足能力,甚至需要看護在旁就近照料的傷殘者。考慮到看護費用,那就等於說是要至少能養活兩人份飯錢的日常開支,以少尉、中尉這一類低階軍官的薪水來說也只能勉強剛剛好負擔而不會有任何節餘剩下來。

所以準備一份殘障也能做的工作無疑是最能幫助安娜的辦法。不過安娜聽到這裡反而心虛了起來,要佔份缺領薪水她沒意見,但如果是在朋友關係的介紹下,什麼都不做就躺著賺則會有罪惡感了。

「可是我的右手斷了,我現在這樣很難寫字…而且還斷了一隻腳…」

「這跟那沒有關係,總之聽娜姬卡解釋是只需要脖子以上部位的腦力工作。妳接受還是不接受,安東諾斯基中尉?」

奈妮斷然的語氣,非黑即白毫不留餘地的問題,逼迫著猶豫不決的安娜立刻作出決定。是的,她的確不想再待在榮軍院裡,過著跟明知身邊室友是熟人但卻不敢開口,整天活在壓力、內疚跟挫折感的烏煙瘴氣生活───但這跟走出榮軍院自力更生是兩回事。

經過數分鐘的沉默後,安娜點了點頭。奈妮輕輕拍了拍安娜的肩膀說道:「如果下定決心了的話,找時間去軍醫院一趟吧。」

「…為什麼?我才剛從那裡出來耶,實在不想再回去了。」

「沒出過國嗎?」

「沒有…」

「雖然還不曉得會去哪裡,不過據娜姬卡所說好像會出差到國外去,可能還蠻遠的。雖然我想妳出生時應該也接受過疫苗接種了,但出國的話還是再做一回比較保險。除此之外留下牙齒診斷資料也有助於身份辨識,和護照遺失後補辦的證明。」

「原來這份差…要出國啊?」

「嗯哼。娜姬卡特別囑咐過我要先把妳推下海再提這件事免得被拒絕…怎麼樣,會後悔嗎?」

「如果這時候後悔了的話,不就顯得我剛才的決心簡直像布丁一樣脆弱嗎。」

安娜自嘲一句,然後怨恨地朝奈妮的身上輕輕揮了一拳表示抗議兼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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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真的是太逞強了…我當時根本不知道會來西寧,沒受過專業的寫作訓練,也不會半句央語。」

「現在也不會不是嗎?」

「…是這樣講沒錯啦。」執筆者對於女僕一針見血的吐嘈苦笑點點頭。「總之在那之後我接受了一些身家背景的調查…」

門鈴在這時候響起。執筆者的發言到一半被打斷,女僕也立刻起身。

「我去應門。」

「嗯嗯。」

不過,女僕去應門後不久,卻迎來了另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主人,林大掌櫃她登門來拜訪…」

「嗨嗨。最近過得怎麼樣?」

房東的林橙小姐出現在書房外的走廊上,而女僕則一臉驚慌地跟在林橙小姐後面進房,一邊小聲地用央語嘀嘀咕咕著「糟糕了,都沒打掃,還一團亂的真是不好意思…」。

雖然感到同樣驚訝,但執筆者對於林橙的出現並不覺得困擾。

「林女士去完本土回來啦?事情辦完了?」

「是啊,該打點的都處理的差不多了,接下來就等後續消息吧,有增值的話會告訴妳。我來這裡是看看妳近況,順便通知一聲,我這次看到了不錯的東西,所以就買下來了。」

「什麼東西?」

「最新式的活動電影放映機…只用幾個箱子就裝得下了,今天早上空運剛送到島上,最近的東西越來越了不起。我也趁著興頭買了放映幕跟幾捲電影,打算晚上在我家院子辦個電影欣賞會。妳想來嗎?」

「哦哦!真了不起…」執筆者在故鄉的漢密斯對於電影並不陌生,只要有機會的話,領了薪水之後每個月都會看個一兩場電影,駐屯在基地裡時也是有空就會在放映室看電影消解無聊。

但是,自從出國來到西寧國之後就沒看過電影了。並不是說西寧沒電影,而是電影院只有首都所在的承天樓府有幾座,離島的海門嶼是沒半家電影院的,這可以算是為了房價便宜跟遠離喧鬧的考量下而作出的犧牲。

但如今房東林小姐卻自己買了一套放映機材而且跑來跟自己通知這個消息,於是執筆者開心的露出燦爛的笑容,握住林小姐的手點點頭。

「我也好久沒看電影了,請務必準備我的位子。」

「就是這樣,看到妳這樣的笑容,我買這機器就值回票價了…」

「什麼呀,好像專程跑來跟我炫耀一樣。」

「說的沒錯,這是種炫耀。賺了錢就是要花錢,而錢要花在可以產生滿足感、成就感的地方不是嗎?而妳的反應很容易令我得到這樣的滿足哦。」林小姐不但沒有否認,還正大光明地張開雙臂宣示著,這反應令兩人都笑了起來。

「啊,不過主人…」女僕在旁舉手提醒道:「您還記得今天晚上,他會來討論稿子的事情吧?」

「呃,對哦,差點都忘了。沒差,那我們就留張便條紙給他吧,看電影最優先!」執筆者開心地對空氣揮舞著拳頭,幹勁十足鬥志昂揚。這是因為在她的手邊,堆積著名為「降下獵兵戰史第一部 草稿」的紙堆,截稿期限什麼的已經對她不構成任何壓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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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黑暗的室內,只有天花板上的吊燈一邊嗡嗡作響,邊發出瓦數不足的微弱照明,差不多只能勉強照亮桌面與桌子前坐著的人面孔。

安娜‧安東諾斯基忐忑不安地望著眼前這位戴眼鏡穿黑西裝的男子,雖然他沒穿著軍服,但安娜能從本能上立即瞭解到,這人肯定是個軍人,因為他剃平頭而且沒有留任何鬍鬚。對方看起來三四十歲,一個像他這種年紀的王國男性如果不蓄鬍,那便有很大的機率是軍人。

在整理了一會兒文件之後,西裝男才抬起頭來推了推眼鏡,並向安娜宣布道:「本調查會經過了對該員的身家、忠誠、性向與能力等資格考核後,總而言之初步的審核結果是…符合條件。」

「這、這樣啊。也就是說我可以勝任新工作?」

「基本上是這麼一回事沒錯。但是,以下所提示妳的內容都是國家機密,所以請勿跟任何人提起。待會這份文件我也會收回銷毀,所以請把握時間看清楚。」

西裝男將文件滑過桌子遞到安娜面前,還未待安娜有時間拿起來仔細閱讀,他就繼續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

「根據我漢密斯王國與西寧王國簽署的軍事合作條款,我國過去幾年來一直提供著像西寧這一類的友好國家充沛的各種軟硬體支援,以協助他們進行軍事改革達到世界水平。但在最近幾年來,由於對聯邦正面戰場的需求,導致我國在軟體層面的支援上出現了慢性的供應不足問題…」

「慢點慢點慢點,我都還沒開始讀呢。還有什麼硬體跟軟體的,能不能用漢密斯白話解釋一下?」安娜開口抗議,被打斷的西裝男雖然表情有些不悅,但依然刻意放慢了語氣作出回答。

「即為裝備和人員,安東諾斯基中尉。瞭解了嗎?」

「是,瞭解了…然後呢?」

「簡單的說在前線需要每一個軍人為國效力,而外派軍事顧問人員又需要至少一定水平以上程度的軍事素養,再怎麼說,也得是個受過正規教育的軍官。很多現任的軍事顧問已經做滿任期卻等不到前來換任的後繼者,而考慮到外交形勢上,我國需要爭取世界上更多國家的支持,因此不但難以縮減顧問團規模,甚至還得考慮擴大派遣建制以獲取戰爭資源上的利多…而妳,安東諾斯基小姐,很適合擔任這樣的工作。」

「很適合?可是我既不能跑也沒辦法寫字,缺了一條腿一隻手的,而且對於外語也一竅不通…」

「我想這大概不算是很嚴重的問題,妳對王國目前來說,用累贅來形容也並不過份,但對他們來講可能意義有所不同吧。那裡的人工很便宜,而且妳會擁有漢密斯政府與西寧政府付妳的兩筆薪水,遠比妳在原本崗位上的收入豐富,要請當地人看護與翻譯協助妳進行工作並不困難。除此之外,我個人猜測他們大概會幫妳主動找翻譯吧。」

換句話說,安娜可以推測這份差的薪水絕對比目前的250帝納月薪要高,而且至少是高兩倍。白花花的錢比什麼都現實,這蠻令人心動的,但是還有個她很在意而且急欲發問的問題存在。

「啊…呃嗯,也許你說的對。不過這份工作到底是去哪裡?去做什麼?我都還沒進入狀況呢。」

「…西寧王國是一個位於希菲爾與神州間的海上群島國家。妳的工作是前往該國,作為非官方身份的軍事顧問,接受西寧當局的雇傭,提供給他們必須的技術與知識支援。」

這大概是今天一整天裡,安娜第一次能聽得懂西裝男的發言是什麼意思的例外吧。她總算對這份工作到底是作什麼來著的,有了比較初步的概念而開始迅速翻閱文件,想要把事情弄得更清楚一些。

「不過因為是非官方的身份,所以妳必須低調地前往西寧國。西寧方面會在兩天後安排將妳接往該國的交通手段,而妳必須在這兩天內收拾打包好準備出國───還有,辦理好退役手續。」

「為什麼?」

「要不然怎麼叫做非官方顧問。與西寧接觸的國家不只我國,世界上很多國家也都在行動,因此任何事情最好都別引起太大的注意為佳…不過關於這點妳不需要知道太多。」

語畢,西裝男起身並將安娜手中那份根本沒機會看完的文件抽走。

「啊…」

「那麼,安東諾斯基『小姐』,祝妳好運。根據西寧當局對妳的評價,我們會酌量調整妳的薪資津貼以符合工作成效,至於其他詳細內容,就請等到西寧方面派來的專員與妳討論吧。」

就這樣,安娜被兩個衛兵攙扶著帶出了小房間,在外頭的走廊上,與空輪椅在等待著的妮貝龍根上尉正背靠著牆閱讀著雜誌。

「結束啦?比我想像中要來得快呢。確定成行了嗎?」奈妮把雜誌捲起來塞進手提包裡問道。

「嗯…應該吧,其實我到現在還是有點搞不清楚狀況,甚至不曉得自己在幹什麼。總之我兩天後要去國外,在內之前得辦好退役手續、收拾行李準備一下什麼的…」安娜坐回輪椅上,按著自己的額頭並望著兩腿間的地板嘀咕著。

「那就恭喜妳找到新工作並祝妳上工順利吧。」奈妮拍了拍安娜的肩膀,想了一下之後問道:「那接下來是去哪裡?」

「大概要去榮軍院一趟,辦理出院手續還有把行李從宿舍拿出來…還要去辦理退伍證明,哇,突然覺得好麻煩…」

「那我就陪妳走一趟好了。至少離開榮軍院後總得要有個人幫妳提行李推輪椅,是吧?」

「這樣好嗎?梅莉莎她來王都洽公應該不會待很久吧,休假時間不是很寶貴嗎?」

安娜轉過頭來,望著幫自己推輪椅的奈妮,心中開始覺得有些不安。因為從軍過,安娜也理解到休假時間有多麼寶貴的心理,更何況是一假難求,許多官兵都已經一年半載沒回家過的降下獵兵裡,沙漏裡的時間就像金砂一樣珍貴。

但是奈妮瞇起了眼睛,那張天使般的面孔綻放出平時難得一見的笑容:「沒關係,她說至少會過一晚。反正我本來有在跟家人定期通信,我的父母弟妹也都還健在,應該不差這麼幾小時,我晚上還是能回家過夜的。」

「為什麼…為什麼妳要這麼做呢…?」

「嗯?」

「這時也好,那時候也好…」安娜的眼眶裡不由自主地迸出了淚水,哽咽地擦了擦眼睛:「明明我根本不認識妳,甚至在不久之前,還很討厭妳,痛恨妳。覺得會變成這樣都是妳害的,即使如此還是把時間花在我身上呢?」

「這樣子問的話…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吧。也許換個說法,我並沒有特別要幫妳的意思,就只是妳出現了在我的視野內,而我伸手幫妳一把也沒超出自己的能力範圍,僅此而已。」

「就只是這樣?!」

「對…應該吧,我想就只是這樣。所以並非特別限定是妳,我想換成任何人,我都會試著去幫他一把,只要這可以使眼前的情況好轉就是件好事吧。」

「…我又開始覺得妳很討厭了。」安娜嘟起嘴巴咒罵道。

「咦?!為什麼,什麼意思啊??」奈妮疑惑地追問。

「太刺眼了啊,混蛋!這樣一來不是顯得我相比之下太渺小了嗎!別說些像聖人一樣冠冕堂皇的好聽話啦!」

奈妮聽了安娜的抱怨聲,噗喫一聲笑了出來:「也對,那麼推輪椅的服務就考慮收點服務費好了。上尉的薪水可不便宜呢,我想想…就請我吃頓午餐吧。而且我不會手下留情的,我會狠狠的吃一頓,吃到妳哭出來為止。」

「…那對不起,妳還是講好聽話好了。」

推著輪椅的人與坐在輪椅上熱烈地伴嘴著───安娜直到那一天,才發現自己打從心裡無法痛恨洋娃娃奈妮這個人。或許是把娜姬卡對自己幫忙找工作的功勞,投射到奈妮身上的一種好感也說不定吧…但仔細想想,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一種置身於她身旁就能感受到的強烈溫暖。

儘管那溫暖是太過灼人,以致於讓個性比較偏冷的安娜覺得有些受不了的感覺。但事後回想起來,還是會覺得很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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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執筆者把輪椅滑到書房一隅,翻找著書櫃抽屜裡的信件堆。那封差點被撕掉但沒撕掉的信應該還保存在某處,但卻至今都忘了拆開去讀。到底她在那封信上寫了些什麼?執筆者在好奇心作祟下尋找著過去回憶的證據。

找著找著,也沒注意到戶外的太陽逐漸西沉。直到耳際響起了女僕的呼喚聲。

「主人,差不多到約定的時間了。」

「什麼時間?」

「都忘記了嗎?就是跟林小姐她約好的欣賞電影啊…」

「啊啊啊對對…我想起來了。」

「這樣不行啊,主人。一過了截稿的危機就鬆懈成這個樣子什麼的也實在是…」女僕搖了搖頭,作出一副同情的模樣吐嘈起來,而執筆者也很快關上抽屜,滑著輪椅急匆匆地準備出門去。

因為西寧是海島國,海風帶來的暖流使秋季的天氣仍然稱不上涼爽而殘留有些許酷暑的燥熱,特別是對於來自高緯北國漢密斯的人而言更是如此,所以這天出門是穿著無袖的連身紗裙。不過為了避免被蚊子咬,所以執筆者也在女僕幫助下在身上抹了層防蚊蟲的樟腦油。

沿著海岸公路走,就可以一路順著來到林橙那同樣位於海邊的府邸…執筆者對那房子的印象是一棟白色的新古典式樣兩層樓洋房,聽女僕講,本地島民都稱之為白宮的樣子。座落於海門嶼濱海的高處,而且建築式樣又是符合風水學的座北朝南,背山面海又景色漂亮,可說是相當理想宜人的位置。

「說起來妳看過電影嗎?」執筆者回頭對推著輪椅的女僕發問。

「咦?有的,在漢密斯看過兩次吧。」

「那真可惜哦,我本來想好好欣賞一下妳臉上吃驚的表情嘲笑一番呢。」執筆者露出不懷好意的表情竊笑著。

「真是的,主人。我可是比妳想像中的要見多識廣得多了,怎麼說也算不上是個鄉巴佬…」

不過兩人邊聊邊接近林橙府邸時,才發現似乎來往人群很多,一片鬧哄哄的。一路上可以看到許多人扶老攜幼的,成群結隊地與他們走同樣的方向。

「…原來有這麼多人啊,我原本還以為這座島很小沒什麼人的說。」執筆者有些驚訝地嘆道。

「是啊,到底是怎麼回事?感覺差不多島上一半以上的人都來了吧…」女僕看起來也相當意外地左顧右盼著。

「所以難不成都是來看電影的?」

「不會吧…」女僕對執筆者的猜測皺眉頭質疑道。

但這一次倒是由執筆者贏得了勝利。因為當她們到達目的地時,就可以看到有成百上千的群眾跨越林家府邸的大門,在草地皮上席地而坐,而他們面前則是從宅邸正面二樓陽台垂放而下的銀幕。

在銀幕的反方向,則是吱吱喳喳地交頭接耳、左顧右盼的群眾們,以及正站在架於桌子上的放映機旁,拿著一疊紙張跟幾個人交談著的林橙。坐著輪椅的金髮藍眼白種洋人和女僕的組合在這座島上畢竟只有一對,所以隨著群眾們好奇的目光集合過來與自動讓路,林橙也很快注意到了她們的到來。

「喔呀,妳們已經到了啊!我有準備給妳的特別座,往這邊走吧!」

跟隨著林橙的腳步走時,執筆者感嘆地望著周圍的人潮有感而發:「…我還以為妳只有邀我來呢,結果沒想到弄得像慶典一樣,真誇張。」

「似乎是去邀海門市場公會的朋友時走漏了消息,然後島上的人又從沒看過電影所以都擠來湊熱鬧了…不過這樣也行,本來就是越多人同樂越好,反正電影本身沒什麼好稀奇的,我也都看過了。主要的樂趣是看大家的反應嘛。」

「的確很像妳的作風。那,今天上映的片子是什麼呢?」執筆者笑著轉頭望向這片人山人海,又望向林橙臉上那有隱藏在矜持微笑之下,實際上相當開心的腮紅。

「流轉的戰翼…因為是梅斯特語的片子所以我有找辯士(配音員)來,剛才我就是在發台本給他們。看過了嗎?妳應該不必字幕也聽得懂吧。」

這是因為梅菲斯特帝國與漢密斯王國的語言其實相當接近,漢密斯語在王國建立前,也有所謂「西梅斯特語」之類的稱呼法…兩者的關係差不多就像神州語跟央語系出同源但又發展成不同方言一樣,細微之處有所差別但仍然相當接近。

「是啊,看的次數多到我不想數了。但如果是放給第一次看電影的人,那倒是不錯的片子,滿滿的飛機、特效跟爆炸,很動感的電影。」

「就是想看看這些鄉親合不攏嘴的模樣才挑這片的嘛。我有準備水跟一些點心,妳可以去找我的管家拿,或著想吃點別的我看門外也已經聚集很多小吃攤販在叫賣了。」

相比起其他席地而坐的鄉民們,在螢幕前方有幾張座椅,顯然是原本林橙打算招待的觀眾…不過現場的人數恐怕已經超過這些椅子的數量十倍以上,事實上就算是把整個林家府邸搬空也湊不出這麼多張椅子吧,所以大多數人是席地而坐的。

除了保留給執筆者與她的女僕的兩張位置外,其他座位都坐滿了。於是看到這裡的執筆者好奇地問:「那妳坐哪裡?」

「我嘛,有獨一無二的特等席…」林橙笑嘻嘻地比了比放映機,而執筆者也恍然大悟地露出笑容。

接下來在電影上映前,宅邸的主人與電影欣賞會的主辦者林橙,與幾位島上的長老、公會領袖與行政長官發表了一些執筆者聽不懂,但女僕會代為簡單轉述的央語講話內容,每一個人講話結束後,都是一陣熱烈的掌聲。

林橙來到放映機旁並對整套機器再度作了一遍檢查,指示辯士手持麥克風就位之後,才把用銀色金屬盒子封住的電影膠卷帶子取出,裝置在放映機上。接著是電影的原聲帶黑膠唱片也裝到一組留聲機設備上。

最後林橙打開了這些機器,放映機的飛輪開始跑動,隨著映照在布幕上的白光照亮了夜晚,以及留聲機中傳出的配樂開始演奏,宅邸庭園中的鄉民們逐漸變得鴉雀無聲。

執筆者對這部電影印象非常深刻,因為這是戴沃斯特芬基地放映室裡僅有的四部有聲電影之一。『我的費德波夫娜公主』、『流轉的戰翼』、『色諾故事集』與『邊疆風起』。每一部都反覆看過幾十遍了,再經典的片子也會令人感到厭煩…所以甚至有些同僚例如F連有個戴眼鏡的姑娘法比克士官,能夠把這些劇中人物的台詞都倒背如流。

雖然執筆者自知沒她那麼厲害,但每部片的劇情大綱她都是知道的。像是說,現在要播的這部片子是講述雙王戰爭時代的歷史空戰片…所以片頭一開始就是幾架雙翼、三翼的老爺飛機與巨大的空中要塞般飛行船展開激戰的場面。

雖然海門嶼算是西寧的鄉下地方,但是因為每天都會用送報紙的水上飛機來往,所以居民們還是很清楚飛機是什麼玩意兒的。令他們吃驚的是銀幕上出現的是數十架飛機一起編隊飛行,然後與巨大的飛行船展開了激戰。

在劇中的帝國飛行員們開口說出台詞時,台下的辯士便捧著台本誦讀口白,還很敬業地演的盡量帶感情。雖然他講的央語,執筆者也是一個字都聽不懂,但台下的觀眾大概也差不多,他們幾乎完全無視劇情的發展,只是隨著一架又一架飛機中彈、爆炸、拖著煙火墜落的黑白影像而驚叫連連。

序盤的五分鐘最後是以巨大的飛行船著火斷成兩截,在熊熊烈火中墜向地面作收。當飛行船撞擊地面,伴隨著劇烈爆炸升起的濃煙滾滾,本片的標題也隨之映上畫面,觀影的島民們以為電影到此結束了而紛紛起立歡呼鼓掌…

這時執筆者才注意到身旁的女僕也跟著起身用力鼓掌,臉上難掩興奮之情,但隨著女僕注意到身旁主人的視線才通紅著臉坐為位置。

「才剛開始呢,這是部快三小時長的長片…妳剛才不是說有看過電影嗎?」

「有去過電影院,但是…沒看過這一部…」

執筆者聞言「噗哼」一聲忍俊不禁地偷笑出來。如果在這時候跟她透漏之後的劇情一定能讓她氣的要命,不過執筆者打消了這麼壞心眼的主意。

轉頭望向放映機旁的林橙,她似乎完全沒在注意電影銀幕,而是饒富興味地觀察著每一位觀眾的反應。可是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大概是現場所有人中最樂在其中的一個吧。

電影繼續播放,原本打算起身的觀眾們又靜下來坐回草地皮,抬起頭來癡癡地望著螢幕,聽著辯士的同步口白翻譯,偶有幾位幾身上廁所或買東西吃的人頭在銀幕底端留下黑色的掠影,這行為當然是惹來了在場觀眾的噓聲臭罵。不怎麼需要解釋的,很快觀眾們就自動形成了懂得要繞過放映機行動的默契。

趁著電影播到比較文戲的段落時,肚子稍微有些餓了的執筆者想叫女僕去宅邸門外的小吃攤買些晚餐來配著電影吃,不過卻發現身旁的女僕已經看得呆了,想想也是,她既然聽得懂漢密斯語應該就也聽得懂梅斯特語,即使是文戲她也可以看得很投入嘛。

但是,嘴饞勝過了打斷了別人觀影的罪惡感,而且心裡知道之後五分鐘內不會有太多重要劇情(主觀認定)的記憶,更加強了她如此判斷的決心。

「喂喂,看呆了嗎?」

「啊,主人…有什麼事嗎?」

「去買些吃的,我想要烤香腸跟花枝棒。」

「咦?!但是電影現在正…」

「不要緊啦,快去快回,我跟妳保證接下來幾分鐘內都不會有太多劇情發生的。錢包拿去,別弄丟啦。」

「嗚嗚嗚…」女僕一臉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低著頭快步走向門外。

看著她的背影,執筆者不禁又笑了出來。實在很好玩啊,這孩子。突然間有人坐在了女僕離座後的空席上,抬起頭來一見到對方,執筆者才「啊」了一聲,眉毛都皺了起來。

對方是一個身材高挑挺拔肩幅寬闊的黃種男子───就算以漢密斯基準來說,也算得上是高大了。雖然看得出來剃過鬍鬚,但就跟以前見面時對他的第一印象相同,粗粗一粒的鬍根是剃不掉的而相當明顯,國字型的面容好似方形的吐司麵包一樣。

「居然跑來這裡啊?我以為你會去別處繞繞等我回來的說。」

「妳不是有在門口留便籤嗎,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過來了,但沒想到這麼熱鬧呢。」他以帶點口音但因為說的慢,所以聽的相當清晰的漢密斯語回答。

「的確,正常來講我不喜歡熱鬧,但今天例外吧。你需要鑰匙嗎?預備鑰匙在門口左邊盆栽裡找得到。」

「也不必…雖然看完電影大概也很晚了,但看妳這麼悠閒的想必是已經完稿了吧。」

「是啊,第一冊的份已經結束啦!不必再每天過著擔心你要來而怕的要命的日子了。」

「妳到西寧也已經三、四個月了吧?不能出點成果來我要怎麼向上級交差付妳錢呢。別忘記這只是初稿,幾天後妳還得校對跟補上注釋!」

「嗚哇…真麻煩,一點也不輕鬆呢。」執筆者嘟著嘴巴抱怨道。不過,兩人的語氣都很輕鬆,沒有責備的意思而更多的是彼此挖苦的歡快氣氛。執筆者斜過眼珠,偷偷打量著前來催稿的人。

西寧國的空軍中尉,雖然官階與自己相同但不同之處在於他是貨真價實的飛行員,也是這輩子第一個認識的西寧人。

與他第一次見面,正是在三個多月以前,啟程來到這異國異鄉之地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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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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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芬納多戰役外傳:安中尉與她的戰爭
文章發表於 : 2015年 2月 15日, 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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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1日, 2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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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搬出了榮軍院後,在奈妮陪同協助下辦理除退役手續的同時,她也拿到了空軍司令部發出的榮譽除籍令與王國榮民證,從一月底負傷以來的全額薪水、殘疾保險與退休金一共兩萬七千帝納的支票也一並被裝在信封裡開給她。這差不多等於她八年份的收入,乍看之下是筆鉅款,但實際上也就不過是工作八年的所得而已,並不是很值得斷手斷腳來換的量。

雖然從被截肢那天就大致有心理準備───斷手斷腳的人是沒辦法在軍隊再待下去了,但實際拿到除籍令時還是有點感慨。

「所以一條腿跟一條手各值一萬三千五嗎…」

總感覺好像在賣豬肉論斤討兩似的,安自嘲地苦笑幾聲,然後看著作成金屬盾章形的榮民證。把這個東西別在身上,她就可以坐公車插隊,去國營公賣店買東西打九折,電影票買半價,年底報稅時可以用這東西減免一年六百帝納。不過即使如此,總感覺要得到榮民證的代價還是太貴了。況且她沒也幾乎沒機會用上這份特權。

隨後,她在奈妮幫忙下投宿在一間位於王都更格尼爾偏北郊區的民宿旅館,由於老闆夫婦一家是奈妮認識的人,所以也很幫忙的答應儘可能協助照料安娜這兩天的起居。也許是結束了公務而回蘭法茲了吧,第二天安娜並沒有看到奈妮出現。

盤算了一下退休金跟銀行裡存款的量之後,安娜決定動筆寫信,儘管左手寫出來的字難看到慘不忍睹,但經過榮軍院裡那段復健時光至少是勉強寫得出東西來就是了。安帶著這封信,將錢存入郵政銀行戶頭,然後辦理一張一萬五千帝納的支票並指定由自己的弟弟作為受款人,並將這封信寄往車勒茲教會附設中學。

雖然曾經掙扎猶豫過,也許到了西寧之後工作並不順利導致她丟掉這份頭路,還有很多變數可能會多花錢,冒然把錢花在幾年沒見面的弟弟身上真的好嗎?但良心跟守財奴性格掙扎了一會的結果,她仍然決定把理智判斷能夠給出最大上限的金額留給了這世上自己唯一的親人。

她撒了個謊,信中說買了彩票中獎所以你上大學的學費不用擔心了…姐姐身體很好,前線一切平安,不過就是沒時間放假之類的。因為她所屬的單位名稱、駐地先前應該都會遭到信件檢閱而掩蓋掉,後方民人百姓不可能知道她的單位到底存不存在或是位於何方。

就算這是個拙劣的謊言,安娜也確信自己的弟弟不可能找得到自己了。因為她將離開這個國家,而且不會有多少人知道這件事,就好像人間蒸發一樣。就這樣安安靜靜的離開或許是最好的方法,她這麼想。

鉅額的現款她也存入了經確認在西寧也有服務的大陸銀行,只留必要的現金在身上,並把行李區分成必要帶的、跟沒必要帶的兩類。她把能扔的東西都盡量扔了,或直接送給讓自己借住的民宿旅館夫婦,例如手電筒、茶壺跟舊書報雜誌。能在國外買到的東西沒必要帶去,但一些書信、照片等有紀念價值的東西她還是只能帶著一起走。除此之外她也去書店買了些旅遊指南跟地圖之類的書預作功課。

到了第三天早上───在旅館老闆的大叔陪同幫忙提行李支援下,穿上義肢拄起拐杖的安來到當初接受查問與資格審核的軍務總局大廈,穿西裝戴眼鏡的男子已經帶著一位制服衛兵在等她了。

「安東諾斯基小姐,請上車吧。」

「嗯…」

雖然到了這種時候,才覺得是不是上了可疑的賊船…但也已經沒有退路了。那衛兵開始把安娜的行李放進後車廂,並扶她從輪椅上起身,移乘進漆黑的轎車裡。衛兵坐進了駕駛座而西裝男坐上了助手席,在西裝男揮了揮手指示後,衛兵才扭動鑰匙發動汽車駛離軍務總局。

「那個,請問接下來是要去哪裡?」

「更格尼爾市北的豪夫特伯爵機場。西寧的飛機應該已經抵達了,妳會坐他們的飛機前往那個國家。」

「那個…需要多久呢?」

「我不知道,我不是空軍的。關於這點,妳應該會比我更清楚才對?」西裝男冷笑幾聲,似乎覺得自己這番玩笑話挺不錯的。但安娜一點都笑不出來。

因為她曾經在空降部隊的降下獵兵服役過,而且又經常遭遇「人為的空難」,所以本來對於坐飛機就不抱持任何幻想可言。再加上她為了搞清楚西寧到底是在什麼地方,所以有稍微惡補過昨天在書店逛著買了的「自助旅行者手冊───西寧篇」。西寧距離漢密斯起碼有40個鐘頭以上的航空距離,轉機大概要降落四、五次,近半個星期,幾乎是在地球的另一側。

安娜完全無法想像接下來她要坐在吵死人的飛機肚子裡飛上半星期會是個什麼樣的感覺。她開始後悔為什麼沒有買個枕頭或毛毯,甚至只是眼罩也好,至少能讓自己能夠睡得稍微安穩點。

但還沒有給安太多思考的機會,車子就已經駛出滿是房舍高樓的首都市街,來到王都城郊的原野上。被鐵絲網所圈起的飛機場與混凝土跑道也映入眼廉。

豪夫特伯爵機場是位於王國首都更格尼爾近郊的軍民兩用機場。原本是純粹的軍事基地,但是隨著王都內的弗烈德里希四世國際機場被逐漸擴大的市區淹沒包圍,一方面苦於飛機吞吐量逐漸超越負荷,另一方面但又缺乏擴建空間的雙重困擾,於是決定將首都近郊的一處空軍基地改建為第二首都機場。

從第一首都機場轉移來此的主要是航空郵件,因此人數並不多而顯得有點冷清,與此成對比的是飛機數量眾多,廣大的跑道上停放著各國的客機、貨機與王國空軍的運輸機與教練機。

「到了,下車吧。」

「嗯…」

安所搭乘的汽車停放的位置旁,是一架漆成銀灰色的未知型號雙引擎飛機。相對於安所熟悉的王國軍J-90運輸機,雖然同樣是雙引擎但眼前這架飛機不論全長或翼展都更小,機首幾乎全為如同溫室般的玻璃曲面所覆蓋,機體也相當流線型。

而在那架飛機旁佇立著一男一女兩個人。第一印象是身穿女傭服裝的女孩子很嬌小,一旁身穿工作服與救生衣的男人相形之下相當高大。不對,是真的很高大,他比女僕高兩個頭,比安要高一個頭。

他們都與漢密斯人有著截然不同的相貌:輪廓比較沒白種人那麼深遂,偏黃的膚色給人一種太陽曬得多很健康的感覺。一樣是黃色但也有深淺的差異,女僕的皮膚看起來比較白,而男人的膚色是接近銅色般相當地深。雖然在畫報或著照片上不是沒見過黃種人,但由於在梅茵蘭大陸東部來說黃種人十分罕見,安算是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實物。

古銅色皮膚的高大男人走上前與西裝男點頭致意,兩人交換了手上的文件翻閱一下,男人隨即便將文件對折再對折塞進上衣口袋裡並開口了。

「那麼這位就是這次的客人吧?」神州人開口說出的是漢密斯語。雖然有點腔調,但聲音相當洪亮而且說的很慢,刻意把每一個音節都用咬字很清楚的方式發音。

「嗯。從現在起移交給你們了。行李放在後車廂───」

隨即黃種男人跟西裝男握手,交換了一些文件,西裝男便回到汽車後座打開行李廂,開車的衛兵一次提起安娜所有的隨身行李步向飛機。

在行李都從車上移往飛機上後,西裝男與衛兵搭上他們坐來的汽車揚長而去,留下安娜一個人有些尷尬地站在原地。打破了這尷尬的沉默之契機,是那位高大男人的主動開口詢問。

「安東諾斯基小姐嗎?」

「呃,是、是的。」

「飛機大概還要一個鐘頭左右才能加油整備好,我想在這之前先來作個自我介紹好了。我是西寧王國空軍中尉李勳,這趟飛行的駕駛員跟您的顧問計畫負責專員。您可以叫我的外號伏拉克就行了。」

「…防空砲?」

「是的,因為我說話比較慢又大嗓門。所以漢密斯的航校教官給我起了這個綽號。」

聽著他洪亮如夏季遠方傳來悶雷般的嗓音,安也瞬及理解並點頭一笑。

「原來如此,我可以理解。叫我安娜或安就可以了,一路上請多指教,李勳───伏拉克中尉。」

「然後這邊這位是這趟路上您的看護女僕劉籬。」

被點到名的小個子女僕上前一步,並低頭七十度行了一個得體又不會太過誇張的鞠躬禮。所謂女僕其實也就是家管員…但她身上穿著黑底連身裙與白色的圍兜,頭戴圓盤狀的黑色軟呢料帽子,看起來就像是大宅子裡隨處可見的女僕。

她有著一頭烏黑並閃爍著光澤的柔順黑色短髮,兩鬢與後腦杓都整齊地修剪至及頸肩的恰當高度,既不會妨害工作也不會剃的太短而給人男孩子氣的感覺。女僕看起來年齡很輕,清秀的面容加上水汪汪的大眼睛,輪廓深遂模樣可愛,也許只有不到十三、四五歲的程度,以漢密斯人的感覺來說相當於中學女生的嬌小尺寸。

…但安也不是不認識像奈妮這種有著中學生身材的成年同僚,況且就算沒有什麼特別的成見,但她見過的有色人種並不多。所以她還是難以判斷眼前這位黃種人女僕的歲數有多大。上下打量著女僕,又想起自己不會講對方的語言,而轉頭向一旁的伏拉克打算提問時,出人意料之外的聲音響起了。

「主人,有什麼需要的話請儘管吩咐就可以了。」

這令安娜感到相當愕然。

「妳也會講漢密斯語?」

雖然聽起來有些怪腔怪調的,但毫無疑問很接近自己所熟悉的母語。女僕點點頭繼續咬字清楚地說道:「是的,雖然我會的不多,但有什麼需要就請主人開口跟我說。叫我籬兒就可以了。」

安點了點頭,雖說劉籬這名字唸起來兩個音節很像有點拗口,但籬兒這小名聽起來就像漢密斯人名中的莉亞…莉莉亞娜的暱稱,因此很容易就可以接受。不過,安仍然對於籬兒這樣的小姑娘也會漢密斯語感到詫異。

「…我第一次出國,才知道漢密斯語出乎意料的世界通用啊。」

「因為我們本來是大使館的派駐人員嘛,懂漢密斯語是應該的。」

李勳簡單地介紹了一下,他是西寧駐漢密斯大使館的駐在武官,籬兒則是更格尼爾的神州街出身,現在算是使館外聘的雜役女僕。

「由於使館得到通知,這次要接回國內的顧問有身體殘缺,所以就決定派我們來送您一程了…不然本來正常而言是給您一筆旅費跟聯絡方式,讓您報公帳自己找方法去西寧才對。」

「原來是這樣…那,坐飛機去西寧大概要多久呢?我看旅遊指南上是說要四五十個鐘頭…」

「哦,關於這一點的話並沒有錯。但晚上沒辦法飛而且我也需要時間休息,所幸這個季節的太陽大概八九點才下山,我們今早起飛後在天黑前就可以降落在歐斯提亞過夜,出境飛離漢密斯王國。」

飛行員從夾克裡抽出用透明防水塑膠布包住的地圖,指著漢密斯海東岸的城市。接著他把手畫過了漢密斯海比向西方約兩千餘公里遠,在地圖上顯得五顏六色的小國群。

「預計凌晨六點起飛,考慮本機巡航速度三百三十五公里而言,預計下午六點抵達兩克薩爾邊境的伍蘭巴特爾。同樣的我們會在這裡過夜轉機,然後是下一站…神州大陸本土最西端的京兆落地再一天,」他將手指比向這塊大陸的極西端臨海邊緣,最後再畫過湛藍的海洋指向了大陸西端海上星羅散布的島群:「然後就降落在西寧。大概需要四天時間,假如一切正常沒出意外的話。」

「嗯…沒出意外的話。」安有些在意地重覆唸著她最關心的部份。

「不需要太過操心啦,只飛白天是相當安全的,六月的天氣也很穩定,白晝日照時間長,應該不是很容易碰上惡劣天候停飛。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疑問嗎?」

雖然滿腹疑問,但太多想問的地方反而不知該從何問起。於是安到最後勉強擠出了違心之論的回答:「…暫時沒有。」

「那就好。接下來請享受漫長的空中旅行───至於是否能成為一趟愉快的值得回憶之行,就有賴妳我的合作努力了。請多指教!」

李中尉伸出他的大手,一把捉起安殘存的左手用力緊握搖擺著。安則對於這種過度友善熱情的行動苦叫幾聲,她本人是對於這種人與人之間的互動抱持著相當感冒之態度的。

接著,李勳詢問了安與劉籬的衣服尺碼,隨即他便走向機場倉庫方向,回來時手中已多出兩套屬於她們應有尺寸的皮製飛行服、防寒靴、防風鏡、防撞皮盔與降落傘。

眾人花了點時間換上飛行裝與降落傘後,接下來跟隨著李機長,安在女僕籬兒的攙扶下拄著拐杖爬進了飛機裡。讓安感到驚訝的是飛機的內裝。雖然此前已經有不下數十次搭乘飛機的經驗,但安搭乘的多半是軍用運輸機甚至是沒有引擎的滑翔機。軍用運輸機或滑翔機內部的空間極其簡陋,為了將空間最大化地利用,機內裝設了兩排有如公車候車站長椅般的板凳,搭乘的士兵們得面對面肩併肩的擠成一團坐著,因此搭乘起來的感覺絕不算舒適,至今只會聯想到令人屁股疼的回憶。

但這架與王國軍J-90運輸機相比小得多的機體內,機艙內僅有的三個座位居然是有靠背跟扶手以及軟綿綿椅墊的那種,機體內的座位從兩排板凳變成了一排皮椅墊沙發座椅,三張座椅呈現縱列配置,在旁則留下了狹小的走道空間通往機身更後段。座椅機體前兩張座椅靠左朝前、最後一張靠右朝後,應該是考慮到了不能讓乘組員集中在機體一側導致重心不平衡吧。

整體而言,雖然機體空間狹窄但因為機體前方、座艙上方、左右都是玻璃覆蓋的觀景窗,因此視野相當良好,給人一種不太有壓迫感並誤以為空間寬敞的錯覺。除了玻璃窗以外的部份,則塞滿了上百種各式各樣方形、圓形、半圓形或條狀的儀表器械。

撇開那些雜七雜八安也說不上是什麼東西的機械設備,機內的裝潢雖說稱不上是豪華,但座位就算讓身穿厚重皮夾克與跳傘背包的人也能夠自由活動,舒適度跟火車的二等客車相比也毫不遜色的水準了。安曾經擔心過像李勳這麼高大的人真的能當飛行員嗎?要塞進飛機裡有困難吧?但如今,看到座艙內部證明她完全是多慮了。

這時候仔細想想,安才發現自己雖然坐過很多次飛機───但坐運輸機跟滑翔機以外的機種可是頭一遭呢。

「那請問我要坐在哪裡呢?」

「就領航席吧───嗯,就是中間那個位置。籬兒坐最後面的機槍手席,這樣子我們兩個比較容易及時給妳幫助。」

「幫助?我不需要幫助。又不是沒手沒腳的,走幾步路、上個廁所或吃個飯不需要他人代勞。」因為感到自己似乎被小瞧了,安有點堵氣地提高了聲調擺出強硬態度。但是,她也並不反對坐在中間就是了,出言相駁完全是因為小小但所剩不多的自尊心使然,再加上一點對軍醫院生活的反動情感。

李勳眨了眨眼,看著嘗試挺直腰桿抬頭挺胸的她,良久微微一笑:「這樣也好,我忙著開飛機也沒什麼時間照顧妳。那麼,籬兒就麻煩妳照顧了,如何?」

「啊?」

安回頭望向站在自己身後,已經換上了飛行裝,面無表情地提著雜物袋的少女。對於機長突如其來且大出意外的反擊,安可說是驚慌失措也不為過。但李勳並未繼續揪著這個機會死纏爛打,而是明快地宣示:「反正隨便妳怎麼說怎麼想都行,我只負責飛而已。好了,我們出發吧!」

「唔…」安不大愉快地抿著嘴,總覺得跟不上這男人的節奏,有種被吃的死死的挫折感。

三人分別各自就座,李勳在最前方的駕駛席,劉籬面朝後地坐在尾部的機槍手席上,而安則被兩人的座席緊緊地夾在中間,就像夾心餅乾中間的奶油。

「電池開啟…輔助馬達啟動…燃油閥開放。噴射注油幫浦:最濃…節流閥25%。」

李中尉一邊自言自語著,戴著厚重皮革製飛行手套的指尖,靈巧而毫無遲疑的劃過操縱面板上密密麻麻的各色按鈕與拉桿,隨著電源開啟,機內各式各樣的燈號也都陸續點亮。一坐上駕駛席握住操縱用方向盤,他先前的輕浮態度便消失無蹤,行動中顯示出專家的氣息。

「翠鳥01呼叫豪夫特塔台,請求批審飛行計畫,編號043114-DJ,副本已遞交。同時請求許可啟動引擎暖機。」

「豪夫特塔台呼叫翠鳥01,所請照準,可以開始熱機。」

在無線電耳機中傳來肯定的回應同時,塔台方面也朝向安她們一行人所搭乘的飛機方面打出了綠色燈號。同時,幾位地勤人員圍了上來,他們來到引擎下方摸索一陣子後,一位穿著卡其色連身作業服的女孩來到駕駛艙旁用扳手敲了敲玻璃艙,並比出大姆指的姿勢。

地勤人員紛紛從機體周圍離開,只留下兩名蹲在左右引擎下方控制點火栓的人,等待著機工長的號令。

「一號引擎、點火!」

機體左翼上1200匹馬力的液冷V12發動機發出了彷彿爆炸一聲的巨響,一陣黑煙噴出之後開始「嘟嘟嘟」地劇烈震動,螺旋槳也宛如酒吧屋頂上的吊扇般開始緩慢地轉動起來。槳葉的旋轉速度很快提高到看不清楚的程度,震動與噪音也隨之消逝,引擎兩側的排氣口開始透出陣陣閃爍晃動的青之燄。

「二號引擎點火!」

重覆著與剛剛完全一樣的步驟,這一次只用了更短的時間,引擎的轉速就迅速提高並結束振動,進入了穩定的恆速狀態。約莫兩分鐘過後,女性機工長在小黑板上用粉筆寫下「alles gute」,並向駕駛座方向敬禮後迅速小跑步離開。剛才在引擎艙底下啟動點火的兩名地勤則順勢拉掉了兩個主起落架前的木製輪擋。

李勳的目光飄過儀表板,引擎轉速每分鐘1600,冷卻水溫度四十八,油表近乎全滿,機身機翼內六個油槽計2400公升的滿載燃料,就算扣除發動引擎與暖機消耗的量,也足夠讓這架飛機從朝陽升起飛到夕陽落下綽綽有餘。

「翠鳥01呼叫塔台,十分感謝協助,我已經準備好升空。」

「塔台收到,批准043114-DJ飛行計畫,副本已交由電傳室發往歐斯提亞管制所。翠鳥01,允許經二號戰備道滾行至跑道18升空。」

「十分感謝,開始滾行。」伏拉克將左右兩節流閥往前推至四成出力,很快的螺旋槳發出更加尖銳的「嗡嗡」聲───飛機也開始像部普通的汽車那樣,隨之在滑行道上向前緩緩移動起來。

飛機在機場地面上行駛並轉了幾個彎後,來到水泥地面突然一口氣拓寬了幾倍的巨大跑道上。對正了起飛跑道後,李勳拉下輪煞在跑道頭停住機體。

「翠鳥01呼叫,請求升空。」

「豪夫特塔台收到,批准升空。」

最後一關也放行後,如今整架飛機的命運可以說終於正式被交被給飛行員手裡。李勳將左右兩引擎的節流閥往前推到最大,槳距收到最大傾角檔位,機身左右發出了尖銳刺耳的噪音,引擎排氣燄將銀亮閃爍的全新導管排氣孔燒成了焦黑色。

比乘坐運輸機時更為劇烈的震顫令安娜的兩排牙齒相撞而格格作響,雙引擎高轉速的共振在耳膜深處喚起了不大令人舒服的低鳴。

「翠鳥一,開始升空!」

輪煞放掉之後,已經將引擎轉速提高到最高檔狀態的機體,宛如一枚箭矢被放出般的急奔向前,由於起飛時貼近地表景物,因此安更可以從機體寬闊的對外觀景窗中看到地面與周遭景物迅速地向後退去,體感速度快的難以置信,飛機輪胎在堅硬的混凝土跑道上滾行的劇烈震動也幾乎要教人以為它即將爆炸分解。

但很快的,這種震動隨著速度越來越增加而消失了。雖然高度還很低,但是機體的三組輪子都已經離陸,地表的摩擦力已經無法繼續束縛住飛機。

李勳雙手扳起方向舵盤,順應著他的施力,液壓油被適量地注入機體各處,使襟翼與水平舵落下,主翼後緣的分離式襟翼也跟著打開。這架飛機開始仰起機頭,機上的三位乘客都感受到世界正在傾斜,重力逐漸將他們壓到椅背上,直至地平線在安的眼中成為了傾斜四十五度角的傾向。

能在起飛時有足夠馬力,進行這麼大角度的爬升,顯示的是該機體極為優良的高檔性能───但安幾乎嚇的叫出聲來,兩眼睜得大大的直盯著窗外,坐運輸機或滑翔時可不會來這麼大角度的爬升。

最大引擎馬力輸出的爬升持續了約半分鐘後,李勳扳動升降舵將機體恢復到近乎水平,並將節流閥拉至八成的經濟耗油巡航輸出,並收回襟翼與調整螺旋槳矩檔位。

「翠鳥一呼叫豪夫特塔台───我已離場,按照預定航線前往目的地。」

「呼叫翠鳥一,繼續爬升至高度四千,祝一路順風。」

背對著朝陽的方向,雙引擎機以平緩的角度持續向西飛並緩慢爬升,穿越厚重的灰色雲層逐漸提高高度。安可以看見地面的景物逐漸消失在雲霧中,機體周圍被一片伸手不見五指濃厚如牛奶般的氣體所圍繞。

什麼都看不到的雲中盲目飛行持續了又幾分鐘後,雲層開始變得稀薄,強烈的光線反射在駕駛窗框上,亮的令人炫目而忍不住瞇上眼睛。回頭一看,安才發現那是朝陽的光線透過女僕劉籬面對著的後座槍眼窗,毫無阻攔地打進了座艙中。

戴上防風眼鏡後才發現這護目鏡有稍微作過暗化處理,因此隔著護目鏡直視太陽也並不覺得很難受。

飛機終於來到了雲層上的高度,遨遊於雲端之上,仰望頭頂可以看到在漢密斯難得一見的青色清徹無雲藍天。

「好了…這樣就沒問題啦,嘿咻。」

在儀表板上按了幾個鈕後,李勳雙手從操縱舵上放開,伸了個懶腰之後把放在駕駛座席下方的提袋拿出來置於雙膝上,翻找出一本書來,邊哼歌邊翻閱書頁…看著這一幕,安娜不禁感到有點汗毛直豎。

「喂,那個…飛行員先生,你不是正操縱著飛機嗎?」

「什麼?喔,放心吧,這個型號的機體有自動駕駛裝置,雖然也只是鎖住陀螺儀跟方向舵然後保持一直線飛行的東西啦。但接下來直到下個導航點為止,都不需要我再伸手碰這架飛機了。」

「自動駕駛…是這樣的嗎…」聽了對方的解釋後,安仍然有點半信半疑。

「不相信嗎?唔嗯~反正妳看一看就會懂的。」李勳又低頭在他的袋子裡翻找了一下,拿出一本口袋書尺寸的冊子遞給後座的安。

封面上印著安乘坐的這架雙引擎飛機飛在天上的油畫。下面有幾行以鮮艷色彩和誇張字體印刷的語句:PZ-57M海雀鷹!保衛貴國海岸線與領空的最佳選擇!長大航程、極高速度、經濟耗油、省力操作!

「…這是什麼?」

「就妳現在坐的這架飛機啊───的廠商宣傳冊。說明書太厚了,跟漢神字典一樣差不多厚的像磚塊,我就沒帶上飛機了,感覺那重的會害我們墜機。」

「唔哇…我從沒見過這種東西。印的像百貨公司特賣的傳單一樣。但,這是軍用機吧?」

「是啊,上頭的大官在展示飛行後好像對這玩意兒很感興趣,西寧海軍買了一架,要飛回國內作進一步考慮是否大規模採購的測試。就是我們坐的這一架。」

「新飛機?那你難道是第一次飛這東西?」安聽到這裡又有些不安了起來。

「也不算第一次啦,在漢密斯航校作夜間儀表飛行訓練時有開過其他子型號的同型機…但這個型號的話還真的是第一次。不過啊,小姐…」

飛行員大概是被安問了太多問題,他闔上正在閱讀的書頁,轉過頭來盯著安瞧。

「妳話很多哦?坐飛機有這麼無聊嗎?」

安理直氣壯地為自己尋找理由:「不…這…人總是會擔心自己的生命安危,這很合理。」

「我也在飛機上,我就不擔心嗎?但擔心有什麼用啊…」飛行員的目光從安身上移開,飄向更後方坐在機艙尾部,背對著前座二人而看不到表情的看護女僕。

「妳看看她,多乖啊,從起飛到現在都乖的很,模範乘客。」

對於飛行員誇讚女僕實際上是明捧暗貶自己這件事,安果然還是覺得有點不爽。但坐在最後座的女僕聽到前座兩人在討論什麼,才回過神來轉頭望向前座。

「那個,請問有什麼事嗎?」

「…妳剛剛是不是睡著了。」安看她這個有些狀況外的反應問道。

「沒有,我只是看窗外看的呆了…這是我第一次搭飛機。」女僕紅著臉轉回頭,繼續望著機尾天窗外的視野。看她這模樣,安同時感覺到一種自己勝利了的優越感,和很想抱住這位小姑娘的黑色頭髮搓揉一番的憐愛感。

「嘿~第一次搭啊。那之前是怎麼來漢密斯的?坐船?還是火車?」

「這個…都不是呢。我是在更格尼爾出生、長大的。」

「咦?」

對於女僕籬兒的回答,安感到有些一頭霧水。搭乘在前座的李勳補充說明道:「僑居啦,僑居。她的母親是西寧人,後來移居到漢密斯才生下她的,所以籬兒雖然祖籍是西寧,但卻一次也沒有到過那裡。」

「嘿~這樣啊。一次都沒有回去過嗎?」

安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因為她根本無法想像眼前這個有如娃娃般精致的黑髮黃種女孩兒是在漢密斯出生的,這世界真是無奇不有。不過,劉籬所給出的解釋卻非常的充滿現實味。

「回西寧的話要繞過半個地表,不管機票車票船票錢都很貴…雖然母親有教我怎麼說神州話跟西寧方言,但回到那邊也沒有可以接濟的家人親屬,回去了也很麻煩的。」

安這才發現原來她雖然披著異國人的外貌,但其實生長的環境可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漢密斯人。凝視著黑髮少女的後頭部,安開口追問:「那為什麼還想回去呢?」

「因為以看護您的名義隨機回國的話就是國家出公費…而且我也想看看母親生長的國度,究竟瞧起來是個什麼樣子、有什麼風景的地方吧。」

「故鄉的風景…啊。」

安喃喃自語著,將視線轉往窗外凝視著雲海。就這層意義上,劉籬與安同為第一次拜訪西寧的外來客,安突然覺得這個乍看之下與自己完全不同的少女,似乎自己與她之間可以找到許多共通點而有了些親近感。

不過,雖然說第一次搭乘視野這麼良好寬敞的飛機,一開始會注意著窗外的風景,但一直都是藍天白雲的單調景色也令安不由得打起了呵欠,伸起了懶腰。

「對了,想上小號的話,妳座位底下有尿袋跟導管哦。大號就真心沒辦法了。」

「我明明什麼都沒講啊!別亂猜!」安舉起右腳猛踢飛行員座席的後面,前座的李勳則像隻老母雞一樣咯咯地竊笑著。

「呵呵…只是提醒一下,絕無惡意。呵呵呵。」

「雖然不想上廁所,但倒是覺得有點餓了。」安摸著肚子,抬起左手看著錶面。起飛到現在已經過了四個多鐘頭,但這甚至還不到今日航程的一半呢。

「餓的話我有準備三明治跟飯團…」坐在最後座背對兩人的籬兒舉手拎起野餐籃子,安不由得想為這位準備周道的女僕歡呼叫好。

『有沒有肉鬆飯團啊?』前座的飛行員用央語問道。

『有的。』籬兒翻了一下野餐籃子後,拍了拍安的肩膀:「那就麻煩安東諾斯基小姐幫我遞一下。」

「喔喔…除此之外妳還有什麼嗎?」就像接力棒一樣,安把用報紙包住的握飯團遞給前座的李勳之後,轉頭向後詢問籬兒。

「火腿蛋三明治、雞蛋沙拉三明治跟酸梅飯團。」

「嘿…飯團是什麼東西啊?」安好奇地問道。

「就是…該怎麼說呢,用米捏成丸子吧,然後在裡面夾餡料的食物。酸梅的話就是用梅子製成的,類似蜜餞那樣的水果乾…」

與東半球世界的白人不同,西半球的黃種人國家幾乎都是以米食而非麥食作為主要的澱粉熱量來源。儘管如此漢密斯王國境內也倒不是沒有米料理,在靠近裡海沿岸的西南部地區如歐斯提亞,便流行著將米飯加入大量海鮮食材翻炒的漢密斯式海鮮燴飯,而法蘭妮移民也將烤鍋巴與爆米花等米食點心帶進了漢密斯,雖然陌生但卻並不是沒見過的東西。

「那,就那個什麼米丸子吧。」安爽快地給出答案。

「咦?但我想那口味是比較合西寧人的…」

「沒關係啦,人生就是要嘗試各式各樣的新東西才對。」

雖說如此,但接下籬兒給她的飯團並大口咬下之後不到半分鐘,安就為自己的決定感到後悔了。

「好、好酸!這個壞了吧,籬兒!」

「不然怎麼叫酸梅啊…」女僕像是對這個反應早有預料似的,搖了搖頭嘆氣道。

「我以為是像酸菜那樣的酸法…嗚嗚嗚…果然還是該吃安心安定的選擇三明治嗎。」

「不吃的話,剩下的飯團讓給我吧。噗呵呵呵…」

前座的飛行員傳來開朗的笑聲,被他這麼一取笑,安賭氣似的寧可自己吃下肚也不肯讓給對方,就這樣幾口囫圇吞棗地嚥下了整顆飯團,因為有點被噎住而紅著雙頰不住咳嗽。

「來,這裡有開水。」女僕從後座遞來盛滿清水的水壺蓋,安連忙伸手接過並喝下去,把梗在喉頭的食物滑進胃袋裡。

「多謝,真沒想到差點就被這神秘的異國食物幹掉了。」

「飯團是無辜的,這不能稱之為被幹掉而是自己把自己蠢死的。」前座的飛行員依然用嘲諷的語氣戲弄著安。

「你就不能專心開飛機嗎?」安對於這位多嘴的飛行員先生很感冒地抗議道。

「就說過了有自動駕駛輔助,不是嗎。我能作的事情也不是很多,只要注意導航點位置跟記得轉向就行了。」

雖然剛才已經聽機長解釋過了他之所以可以這麼無所事事的原因,但安仍然有點不大信任地問:「那你真的知道我們的飛機現在飛到哪裡了嗎?」

「當然知道。同樣的問題該反問妳這個道地的漢密斯人吧?妳猜我們現在在哪裡?」

「這個…」

望向窗外,就在他們閒聊抬槓之際飛機已經遠離了雲海之上,正飛行在一片萬里無雲的晴空中,地面的景色也一覽無疑。但是,鳥瞰著數千公尺之下的翠綠群山、原野、散布在森林與草原上的房舍和道路…安娜只覺得看起來什麼東西都差不多而徹底失去了方向感。

「…我、我是北方人,王國西部的地理環境不是很瞭解啊!」

「在說什麼傻話,這裡還算是王國南部的範圍吧,飛行計畫中也跟妳解釋過的,我們會先飛往西南方的歐斯提亞落地加油一天。哦,看到了嗎,是海。」

飛行員望著前方說道,並稍微傾斜了操縱桿讓機體側滾約四分之一程度,讓位於後座的安與籬兒能透過凸起的玻璃天窗頂看見前方的地平線景色。

火紅的太陽正逐漸往她們的右手邊下沉,天色已經越來越偏黃,但太陽還未接觸地平線,約莫還要再一兩個鐘頭才會夕陽西下吧。在落日的映照下,地平線上閃爍著寶石般的光輝,隨著飛機逐漸拉近與海岸線的距離,安才意識到那是水平線而非地平線───眼前出現的景色是漢密斯裡海。

「這就是我們的導航點了,托洛斯特海岬燈塔。接下來沿著海岸線轉向西飛,半小時以內就能看到今天的終點歐斯提亞。」

李中尉的說法與景色確實證明了,這趟航程從頭到尾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安在鬆了口氣的同時,目光也被夕陽餘暉中閃爍的漢密斯海給吸引住了,接下來直到降落為止都沒再說過一句話。

「真是的,像這樣當個乖乖的乘客不就好了嗎?」機長低聲咕噥道,但臉上露出的卻是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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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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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芬納多戰役外傳:安中尉與她的戰爭
文章發表於 : 2017年 8月 1日, 2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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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降落在歐斯提亞機場後,三人下機叫了部計程車,前往位於市中心的軍人之友會館投宿。在漢密斯王國內幾個主要的大都市、省會級都市中,都設有像這樣供軍人或軍眷住宿與用餐的設施───主要是為了那些並非貴族手頭也無餘錢的平民軍官去外地出公差之用,但也是對於除退役軍人的一種社會福利。

安對於歐斯提亞這座城市並不陌生,她的砲兵訓就是在歐斯提亞基地完成的,雖然砲校基地在城郊北方靠內陸處,由於車程的關係,多數時候就算放假,也很少會特意耗費三、四個小時的車程進市中心,所以安對歐斯提亞的瞭解也就僅只於很模糊的「古蹟多、坡道陡、小販眾」這樣子一個不很清楚的印象。

「這大概是我們待在漢密斯境內的最後一天,明天起就會飛離國境。所以有什麼要採購的日用品,必須品,醫藥品或著想帶上飛機吃的零食飲料…要買就趁今晚吧。明天凌晨五點起床,六點就要到機場起飛。」

李勳的通知令安決定進城裡的市場大採購,儘管她很堅持自己並不需要他人幫助也能用拐杖和義足走路,但女僕籬兒還是跟過來了。

「就算走路可以自己走,以您這樣得用一支手拄拐杖來看,還是得要有人幫忙提菜籃行李吧?」籬兒的反駁毫無破綻,倔強如安也只得「唔」了一聲,沉默不語等於接受了她的建言。

因為在飛機上大多數時候很無聊,沒雲的話還可以看看風景,但都是雲的話那飛起來實在是沒什麼好看的東西,所以除了點心飲料之外,安也在書店逛了一下,尋找著有關於目的地西寧的相關旅遊、文化書籍。

「如果想更瞭解西寧的話,飛機上就有兩個西寧人,直接問我們不就好了嗎?」女僕開口問道。

「那個駕駛我不想同他講話,至於妳的話也是一次都沒回去看過西寧不是嗎…」

「是這樣講沒錯,但我讀的西寧書絕對比您多,而且也會央話。瞭解的程度絕對是我在您之上!」

對於安那略帶懷疑的眼光,女僕挺起沒什麼料的胸膛,拍胸脯表現出充份的自信。話雖如此,安也並不認為這位一次也沒回過故鄉祖國的小女孩,會比自己要更瞭解素未謀面的西寧國究竟長的什麼樣子,說穿了不過就是紙上談兵。

挑了幾本雜誌與旅遊書,一本漢神字典與一本央語入門課本,再加上各種甜點、糖果罐與餅乾盒,安自認這樣的準備已經足夠讓自己明天在飛機上過個充實的一天。

但實際上…一大清早就從被窩裡被挖起來,睡眼惺忪又沒吃早餐的上了車趕到機場迷迷糊糊地搭上了飛機。起飛後,大約不到半小時的閱讀就讓安徹底對央語舉手投降。從基礎的規則就徹底是另外一個次元的東西,豈只是文法的差別而已,根本已經是別星球的語言系統了!意識到沒有底子的她繼續再苦讀下去也不會出現什麼像樣成果,而很快對學習外語喪失了興趣改為讀其他的旅遊書。

「搞什麼,可以從上寫到下、還可以從右寫到左。光是基礎的就超過一千個字母!這世上有沒有這麼亂來的語言啊。」

安對方塊文字發表了她的嚴正抗議後,以此作為棄權的理由將央語入門書扔到了雙腿間的儲物箱裡。

「…我當初學漢密斯語時,也覺得只靠三十個不到的字母就想組合出有意義的句子,實在是有夠扯淡的說。」前座的飛行員也對此發表了回擊。

就這樣,這一類沒有什麼意義的輕鬆閒聊持續了數十分鐘到數小時。

在沒有什麼壓力的情況下,人適應新環境的速度往往比自己想像的要快,特別是對於安來說,坐飛機並不是什麼新奇的體驗,坐在飛機的前座也僅僅是在這熟悉的體感之外追加了可以看風景的視覺觀感而已。

伴隨著隆隆引擎聲的震動,以及窗外一成不變的雲海景色,她打起了瞌睡,並且在跟背後的籬兒要來一份水果乾三明治充飢後閉上眼睛。

…讓安睜開眼睛的是一陣突如其來的搖晃。那與尋常的引擎運轉造成的震動或著飛機改變航向的輕微亂流不同…那是猛地像是撞上某種東西的感覺。

出於待過戰場、對危險感知的生存本能,她幾乎是立刻拋下了還作到一半的夢而猛然睜開雙眼。

與方才飛行在一片白色雲海上的凌雲飛行不同,座艙周圍被一片灰黑色的暗雲所籠罩。陽光隱約從遠方雲隙間透出,但也已經是偏橘紅色的夕照餘輝之光。這種景象立即讓她寒毛直豎起來,她畢竟是空軍出身,而且是擔任與天候有密切關係的空降任務之職務,經驗與知識使她理解到這美景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怎麼了?」安試圖壓抑住心中的不安,望向機首的李勳發問道。

「…」

「喂!」見對方專注於操縱飛機沒有反應,安過了幾秒後提高音量大聲提醒道。

「啊那個這個…抱歉,我剛剛沒聽到。睡醒了嗎?」

飛行員一開始先用了聽不懂的異國語言,估計是央語吧,話的後半段才想到要切回漢密斯語來講,語氣也不如自前自信滿滿的樣子。

「是被晃醒的。怎麼回事,有亂流?」

「差不多…或著比那糟一些。」李勳一手握著操縱桿一手拿著航路圖比對,邊思考邊緩緩敘述起為何事態發展到這步田地的緣由:「我們的高空航程碰上逆向噴射氣流,前進的比預料中要慢一些,所以到現在都還沒飛到伍蘭巴特爾。而且太陽快下山了,克薩爾上空天氣又不是很好…」

「…我們的油料夠嗎?」

「有考慮到突發狀況所以有多帶三小時的備用油料。但再拖下去就得夜間降落…雖然這架飛機是有夜間儀器設備,但我可不想要那樣。」

「那個…請問出了什麼問題嗎?」最後座的女僕籬兒也醒來,意識到有些緊繃的機內氣氛後發問道。

李勳與安對視一眼,轉頭過去對籬兒笑道:「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隨即,飛機穿過厚重的雲層開始降低高度。進入雲層的瞬間就像撞到一堵牆似的晃了一下,隨即震動越趨猛烈,安整個人縮回座椅上,尋找著安全帶的開關,但她仍頗為擔心一但出事的話,自己這副缺手缺腳的身體還有沒有辦法推開座艙罩往外跳傘成功。

透過後照鏡,安偷偷望著與自己背對的女孩之神情,一臉面無表情強作鎮定的模樣,卻仍然可以看得出蒼白面色下藏不住的驚慌。

逐漸下降的飛機終於穿出了雲層。但是太陽已經西下,外頭變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安娜抬起頭來,也只看到剛才飛機穿出的黑雲籠罩著天際,根本無法確認星象或著方位。

前座的飛行員李勳也是拿著磁羅盤左顧右盼的,試圖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地表上尋找地標物,並且嘗試呼叫機場。

「伍蘭巴特爾塔台,這裡是預定於1900時刻抵達的翠鳥01,這裡由於氣流問題將延緩抵達,請求給予我進場指示與方位引導…什麼?沒有設備?」

西克薩爾最大城市、橫貫兩大陸的漢神鐵道中轉樞紐的伍蘭巴特爾市飛機場,卻沒有安裝近代的儀器導航設備,這件事直到與伍蘭巴特爾的管制人員通訊後才得知。

現在飛機裡的三個人就宛如盲人騎瞎馬的狀態,飛在一片黑暗的天空中,而且燃料也不是無限的。

李勳深吸了一口氣之後,拿出計算尺在航線圖上比畫了一下。儘管不可能正確,但他在地圖上標示出了他最後能確認的位置後,用蠟筆圈起了最近的機場。

「伍蘭巴特爾塔台,請聯絡卡里崗塔台,我們準備改降機場。請順便通知卡里崗機場為我們打開照明設備…好的,感謝,翠鳥01收到、完畢。」

「伏拉克,不降落在原目的地了嗎?」安在通訊告一段落後詢問飛行員道。

「現況來說的話…我想盡早的降落,趁我還沒有完全迷失方向以前。卡里崗在20公里內,一定找得到的。」

「…我知道了,我也會幫忙找的。機場會點燈吧?」

「啊啊會的,剛才已經通知過了。」

「我也會幫忙看。」最後座的籬兒也出聲回應。

原本一直是以飛機上的乘客身份參與這趟旅程的後座兩人,如今也一同加入了孤軍奮戰的前座飛行員,一起睜大了雙眼試圖在黑暗的地表上找出燈火的蹤跡。

話雖如此,但與漢密斯王國或中梅茵蘭諸國不同。在黑夜中的克薩爾草原上幾乎是一片漆黑的汪洋般,完全沒有一絲路燈或著民家的燈火能見。

「…現在我們的高度是多少?」安疑惑地詢問飛行員。

「一千五百公尺。應該是低於所有雲層了才對…」

「機上有望遠鏡吧?」

「後座的話…在右側腳邊的置物櫃裡。」

照著李勳的話尋找,果然找到了兩副望遠鏡,安將其中一具遞給了後座的籬兒,然後自己也拿起一具往玻璃窗外望去,四處轉頭搜索著。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的流失。

不知過了多久之後…忽然間,後座的籬兒出聲喊叫。

「看到了,有一個光點在我們正下方。」

「真的嗎?!」

安也連忙轉頭往後,而李勳迅速扳動操縱桿讓機體側滾半圈,如此一來他就可以從座艙側面看到地面───但看到這個光點的時候不論是李勳或著安的表情都從期待變成了失望。

僅僅一個的光點絕對不可能是機場,至多只能是民宅的燈火或路燈,連車燈都不是吧。

「似乎不是我們要找的機場…嗯?等等。」

盤旋盤旋著,地面上的光點逐漸從一個增加到三、五個分散的光點。仔細一看,可以發覺這些光點正在逐漸增加、集中───然後往同一個方向移動。

被這些小光點經過之處開始點起了一長排的光點,接著是在另一邊也點起了與這一排光點平行的另一排…跑道的位置被這些星星之火所點明,地面上的光度增加到足以看清楚這些光點的真面目。

「是舉著火把的騎手…!他們正在給跑道周圍插上火把!」

「這還真是…來到了不得了的鄉下呢。」

李勳苦笑著,扳動操縱桿將飛機對向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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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現在回想起來都還是會覺得冒冷汗呢。」執筆人笑著回憶過往,而西寧男人則是苦笑著搖了搖頭。

「實在是一大污點啊…我回去的報告書為了交代這件事多寫了幾百頁解釋。」

「還需要解釋的嗎?全部都是你的責任,理所當然。今天是我們活著到了西寧所以不追究你,要是我們沒到的話就沒這麼簡單啦。」

「要是沒到的話我也不必寫報告書了。」

兩人的鬥嘴隨著女僕的歸來而告一段落。她手裡提著從小販那裡買來的熱騰騰小吃,努力的想儘快回來看電影而奮力的在洶湧人潮中擠著隙縫使出渾身解數移動。

「啊,李先生已經來了嗎?真抱歉,我沒買您的份…」

「不不沒關係,我來的路上已經買過了。」西寧男人提起手上的紙袋,裡頭裝著香腸與豆干之類的小吃,並轉頭看著大螢幕。

「流轉的戰翼啊…老而經典的好片。我年輕時,在飛行學校也是跟著宿舍同窗們一起看了一遍又一遍,熟到連台詞都會背啦。」

「原來是那麼久以前的片子嗎?!」女僕對於連他也看過這部電影,在場莫非只有自己沒看過,而感到有些吃驚。

「嗯,現在這個版本是配音過的新版,最早上映的版本是打上字幕的無聲默片哦。所以我剛看到配音版時,曾對於主角的聲音跟自己想像中的有點不同而大為震撼…」

「是啊是啊,佩吉.班德拉斯的聲音太老了,不太適合這種年輕人的感覺。」

執筆者與飛行員討論起這部電影戲外的一些電影經,逐漸開啟了話匣子。女僕則是插不上話的,只好轉過頭去望著螢幕,又不時用眼角餘光瞥著這兩人。

只要他倆不在背地裡說些自己的閒話…那就應該是沒問題吧。放下了戒心的女僕決定把小吃交給主人後,就全神貫注的看著大銀幕。

但她所不曉得的是這種閒話其實他倆間早就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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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最終四平八穩地降落在被無數枝火把所照明的機場跑道上,結束了一段虛驚之旅。然而,真正嚇人的事情是從降落之後才開始的。

嘿呀呀呀呀呀呀───
嘿、嘿!
喝呀喝呀!

被數十名舉著火把、騎馬奔馳、背後插著步槍與大刀的來路不明集團給環形包圍,那實在是有著說不出的壓力。更何況他們一邊策馬跑動著,一邊發出意味不明的怪叫聲,這更增添了機上三人的精神壓力。

「他、他們是在講些什麼,都是黃種人,籬兒妳聽得懂吧?」不知所措的安病急亂投醫地求救道。

「別開玩笑,我是西寧人啊!最多也就只聽得懂一點神州話…話說回來克薩爾難道不應該是漢密斯屬地嗎!」

「就算是漢密斯人也不是每個都懂克薩爾語吧!更何況是這種一看就覺得跟馬賊差不多的傢伙!」安猛搖頭否認。

「總之…先試著交涉看看…」李勳臉色蒼白地解開安全帶,從座椅底下摸出左輪手槍,顯然他也不是很有信心的樣子。

「那個…有人會講漢密斯語嗎?神州語?誰是你們的頭目?」

騎馬舉火把包圍著飛機的人們面面相覷、交頭接耳。這時候不遠處傳來了馬蹄聲與聽不懂的語言之喊話,然後騎手們就紛紛舉起步槍,朝天上開火並發出喔喔的喧嘩聲。

槍聲、喧嘩聲的壓力讓李勳幾乎是立刻就縮回駕駛艙裡把窗戶關上。

「他們開槍了啊啊啊啊!!這下可怎麼辦才好!!!」安氣急敗壞的說。

「這、這又不是我的錯───」飛行員心虛地說著。

「會被殺掉的、會被殺掉的、會被殺掉…」感到絕望的安抱著頭喃喃自語道。

為不安的氣氛所籠罩的飛機內,年紀最小但卻最為鎮靜、坐在最後座的籬兒探出頭望著那騷動的方向,然後注意到了一點變化。

「那個,好像有人出來了。」

「…咦?」
「啊…」

共乘在一匹馬上的一男一女從帶著槍與火把的騎手中間出列,騎手們自動為這一對男女讓出路來並發出吵嚷歡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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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史家、專家、戰略研究者;都是場面好聽話,

尼特、軍宅、嘴砲、場外亂入廚;方為吾等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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