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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第二屆小說/落選]金薔薇與黑死病-G.D.
文章發表於 : 2009年 12月 7日, 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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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2日, 06:15
文章: 170
來自: 兄想父嫁姐戀妹控
  落選了,倒不是件令人感傷的事。只不過又犧牲了一個故事,並不怎麼能一言帶過。
  沒能入選的,不會被看見。不如說,落選本身就是一個"別浪費你的閱讀時間"的標籤。
  不過,有人能賞個光的話,我還是會很開心的。
  沒寫完,還是沒寫完。這是什麼鬼結局?我也不知道。
  真是個不負責任的作者吶~


    金薔薇與黑死病


  序章 傳說的開始

  北非的天空中,有著這麼一個傳說--
  在稱為刺客迴廊的空域,千萬別去追逐提夜燈的死神。
  只要和死神打上照面,那盞昏黃的提燈,將會引領飛行員前往亡者的殿堂。


  刮過荒地的熱風捲起了一張小小的傳單。
  傳單上的傷跡泣訴了它所遊走的距離:油墨在豔陽的曝曬下劣化到模糊難辨,紙張也因為缺乏水分而轉為和土壤相近的焦褐。
  在風的托送下,這紙傳說落進了曠野中一輛疾行的卡車。
  起先,沒有任何人察覺這團發皺的紙屑。
  
    1

  沒有頂篷的卡車後廂裡,乘客們像沙丁魚似的塞了滿車。
  戴著遮陽盔的是本地駐防軍,他們看上去像是剛結束什麼不得了的大任務,黝黑的臉孔無一例外地堆著疲憊。積在制服領口處的一層汗垢,再加上滲出纖維表面的白色鹽晶,這些士兵所受的折磨可令人不敢領教。
  與士兵們同席而坐的,是一名披著枯葉色外套的外國人。
  他的身上見不到扣環與吊帶,更沒有叮噹作響的子彈包,只有腰際的木製槍盒宣告他並非手無寸鐵;偏偏這把手槍無力嚇阻全副武裝的士兵--搭上這班順風車的陌生人,因為不合時宜的乾淨外表而被士兵們瞪了幾眼。
  大概是悶得發慌,其中一人終於打破沉默。
  「看看他那不沾沙的蠢樣子,」士兵抬眼向同伴們示意,「真想把他的頭給按進地裡。」
  經他這麼一說,其他的士兵把注意力放到了陌生人身上,其實這些士兵並不是真心想威脅偶然同車的外國人,只是他們習慣於製造摩擦罷了。
  對生活僵硬死板的軍人來說,樂趣總是由摩擦產生。
  士兵們滿心期待著對方能開口說點話,卻遲遲沒有得到回應。
  這名外國人對惡意的反應異常遲鈍,直叫人捏了一把冷汗。
  是睡著了嗎?
  不對,他確實睜著眼睛。
  在那頭深棕色的頭髮底下,遙望著遠方的眼睛卻是相反的淺色。如果將鼻頭湊上寸許,會發現那雙清澈的瞳孔裡並沒有士兵們襤褸的身影,而是與瞳色相仿的藍天。
  他的焦點早已穿越了卡車的籠架,落在無限遠的天空當中。襯著這股與世隔絕的氣氛,也難怪沒人敢找他搭話。
  「什麼嘛,真是無聊。」
  「該不會是嚇傻了吧?」
  「我賭他啥也聽不懂。」
  「他要是聽得懂,你們就倒大楣啦!」
  按捺不住的士官終於制止了手下的胡鬧,隨著責難的視線掃過,士兵們紛紛安靜下來。
  「你們看不出來嗎?他是個飛行員,是軍官啊!誰要是惹火了他,小心明天被調去撒哈拉嗑沙子去!」
  「飛行員?」
  「外國飛行員?難道是那個很有名的--」
  就像是呼應著士官的介紹,那名飛行員突然劇烈的震了一下,蓄滿氣勢的右手下意識地向前一攫!那隻戴著皮手套的右手不偏不倚停在兩膝中間的位置,手心卻撲了個空。
  「它不在那裡。」
  飛行員辱蠕動嘴唇,輕描淡寫地描述著他的幻覺。
  「他剛剛說什麼?」
  「天曉得?大概是我想尿尿之類的吧!」
  士官甩開臉上的汗水,緊接著哈哈大笑。士兵們見狀,也跟著笑了起來,舒緩了車內的緊張空氣。
  那名飛行員沒有感染上這股愉快的氣氛,他倒也不掩飾自己的失態,讓右手繼續懸在半空,直到想像中的操縱桿復位為止。遵循著既有的習慣,飛行員默默翻弄著繫在領口的深色圍巾,隨著他的動作,繡在圍巾角落的幾個金字露了出來:謝沃洛德。
  優雅地整理好儀容後,名叫謝沃洛德的飛行員選擇繼續無視這群髒兮兮的步兵,把心思挪到了吵雜的卡車引擎上,似乎想從中取回駕駛飛行器的感覺。
  同樣是內燃機,這具汽車引擎令他感到失望。
  雖然卡車有著和飛機相近的引擎運轉聲,但它仍究不是飛機。
  想飛,想馬上騰空而起!
  在慾望的趨使下,謝沃洛德抓住支架,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一離開擋板的屏蔽,打在臉上的熱風總算讓他清醒過來。
  「這個像蝸牛爬的速度是怎麼一回事?」
  沒人聽得懂他的抱怨。
  謝沃洛德回頭望著卡車駛過的路面,只見地面上留下了兩條斷斷續續的胎痕。那可不是印在沙土上的防滑紋路,而是融化的橡膠皮。
  車胎幾乎完全剝離後,只剩下木製輪架骨轆轆地轉著,整輛車也隨著地面起伏不停震動。與其抱怨死盯著他猛瞧的煩人士兵,謝沃洛德更在意這輛破車會不會在抵達終點前散掉?
  幸而他的預感沒有成真,過不了幾秒,機場的入口崗哨便從氤氳熱起裡冒了出來。
  這段顛簸的旅途,幾乎要把他的骨頭給拆散了。
  卡車停駛後,年輕的飛行員揉按著痠痛的臂膀,隨手將背包給踹下了車臺。背包碰擊地面的瞬間濺起了一圈塵土,從脹得菱角分明的外型,眾人聯想到的恐怕是一袋磚頭!
  沒有理會乘客們好奇的目光,背包的主人只是自顧自地脫起靴來。他慢條斯理的解開了扣帶,將長靴倒扣在車臺上,用力抖出裡頭的積沙。就在他打算將靴子套回腳掌上時,眼角餘光不經意地瞥見了腳邊的紙捲。
  「這是什麼?」
  被風一拍打,紙團便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在氣流的催促下,謝沃洛德拾起了傳單。
  死神的傳說……不,既然印在公發宣傳品上,就從謠言變成了謊言。
  這東西嚇嚇那些夾不緊屁股的新兵還有點用,但熟知內情的飛行員只需一眼就可以瞧出破綻。
  「刺客迴廊?那是什麼地方?」
  他抬起頸子,試圖從頭頂上的天空找出答案。
  天空並沒能回應他的期待。除了那半天高的積雲,再也找不出任何記號。
  他應該比任何人都熟悉這則傳說的,卻對這鬼故事的官方版本如此陌生。
  「宣傳部的那些傢伙,瞎扯也要有個限度啊……」
  謝沃洛德捏住傳說的一角,毫不猶豫地將之撕碎。

    2

  原以為塞點小錢到駕駛兵手裡,不假外出的證據就算是消滅了,沒想到卡車前輪還轉不到半圈,遠方就出現了機工長那醒目的禿頭。
  「謝沃洛德!你一大早上哪兒去了!」
  既然已經露了餡,謝沃洛德倒也無所謂了。揮手招呼對方後,飛行員毫不客氣地將脫下的外衣往老機工長身上搭。
  「司令部以為你走丟了,衛兵們正急得到處亂竄呢!」
  聽到這個消息,謝沃洛德在唇前豎起了一根食指:
  「那就別告訴他我回來了,讓他們跑到中暑倒下為止。」
  「他們是擔心你啊!真不曉得像你這樣容易走神迷路的大路癡怎麼還敢一個人出遠門?」
  「我這次不就完好無缺的回來了嗎?」
  飛行員舉高手臂,原地轉了一圈。
  「真是活受罪……為什麼我非得擔任你的整備士呢?」
  「你對第二外語的熟悉造就了不凡的一生,恭喜你榮任本王牌的修理工。」
  「唉……算了,跟你對話的我還真是愚蠢。」
  連聲嘆氣的同時,機工長仍然盡責地將那件外衣摺整揣進懷裡。見自己的右手還空著,他走向地上那口大背包,主動將臂彎穿進了背帶,沒想到只提起了一吋,就讓老頭脹得滿臉通紅。
  「這……這裡頭裝了些什麼?」
  「神秘的禮物。」 
  謝沃洛德踹了背包一腳,露出得意的笑容。身為物品的主人,他反而不像機工長那樣謹慎。連提都省了,謝沃洛德直接拽著背包拖行,硬是在地面上犁出了一條淺溝。
  「你今天打算升空嗎?」
  「如果有人想阻止我--」謝沃洛德斜眼盯著機工長,「那就來吧!」  
  面對這幾近威脅的口吻,老機工長搖搖頭,苦笑著說:
  「我只是不希望經手過最好的飛行員,不幸在最後一次任務被打下來。」
  「真難得你會替我操心……印象中你總是關心飛機勝過飛行員。」
  「沒時間開玩笑了。」機工長露出了罕有的嚴肅表情,「仔細聽我說,謝沃洛德,只要你願意,我可以讓你的飛機出點小毛病,然後你就可以在營帳裡等戰爭結束。」
  「這下我可傷腦筋了,今天是合約到期的最後一天,我想給大家留個好印象的。」
  見到謝沃洛德的笑容,機工長反而感到自己的胃在隱隱作痛。每當謝沃洛德露出孩子般的笑臉,他的肚子肯定裝滿了鬼點子。
  機庫前的闊地已經排滿了雙翼機,排成一列的雙翼戰鬥機固然壯觀,但並不是絕大多數的飛行員都能抵達前線。經過嚴酷的戰鬥後,這些飛機如今只有六成的良率。
  就算局勢並不樂觀,這些飛行員依然穿戴整齊,各自在座機附近閒晃,等待不知何時才會下達的出擊命令。一切就跟往常一樣,從表面上絲毫看不出緊張的氣息。
  經過同伴們的身邊時,謝沃洛德順道打了招呼,即使他們之間仍然算不上熟識。
  「今天打算幹些什麼?」
  「去首都,迎擊轟炸機。」
  一名叼著菸斗的飛行員這麼回答。
  「這麼小氣,讓他們炸不就得了?況且今天雲那麼低,我看他們是炸不成了。」
  「我反而希望他們來呢,反正是輸定了,起碼讓國民抬頭看看我們有在認真打仗啊!」
  「沒打下四架前可不準吃沙子呀。」
  「地上早就客滿啦,都幫那些西西里雜種劃好囉!」
  聽到這句回答,其餘的飛行員紛紛開口大笑。
  其實謝沃洛德並沒有完全聽懂他們的對話,只不過靠著飛行員長期相處帶來的默契,勉強能拼湊出同伴的想法。 
  「你看他們高興的樣子,」謝沃洛德自豪地展示他士氣高昂的戰友們,「不去參加這場慶典實在太可惜了。」
  只可惜老機工長無法感染這股歡愉,他有更多的麻煩事需要擔心。
  「上星期,司令部從你打下的敵機裡找到了某樣東西……還沒讓那些小夥子知道。」
  「哦,這可真是令人期待。」
  聽到謝沃洛德的回答,老機工長搖搖頭,從懷裡亮出一張海報。
  「你自己看吧。老頭我雖然不識字,但數字還認得幾個。」
  海報上頭除了畫著一架眼熟的雙翼戰鬥機,還排列著令人印象深刻的字母。
「戰犯謝沃洛德.馮.舒倫堡,懸賞兩百萬里拉。」飛行員搔了搔後腦勺,「畫的倒有七分像呢,這點真是令人佩服。」
「看來全世界都知道你明天退伍,打從清晨開始,整條前線陸陸續續收到目擊報告,到十點左右已經超過了兩百架次!」
「這件事我老早就知道了。」謝沃洛德從衣袋裡掏出一模一樣的懸賞海報,「我上星期打掉了不只一架敵機,這種廉價印刷品要多少有多少。」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又何必去送死呢?」
  聽到機工長這麼說,謝沃洛德的眉宇間閃過一絲不悅。
  「只有天空能讓我體會生命的實感。」
  沉默了許久,老人看了看手中的海報,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勸得了這個人。
  為了打破僵局,機工長只好改變話題。他掄起拳頭,將所有的手指攤開,好奇地計算著
謝沃洛德的份量:
  「兩百萬……就連我都有點心動了,更何況是敵人呢?」
  里拉雖然不是什麼值錢的貨幣,整筆賞金和這些技師的薪水比起來,倒也還是個值得考慮的數字;要不是謝沃洛德碰巧有這麼個老好人專門替他修飛機,其他的整備士說不定會願意在飛機上動什麼手腳。
  「老傢伙還是安安份份的就好,這場賭注的門票費可是一條命呢。」
  謝沃洛德一派輕鬆地說著,彷彿那個被懸賞的飛行員另有其人。
  「你的自信究竟打哪兒冒出來的?」
  他狡獪地眨了眨眼睛:
  「這還用得著說?當然是錢啊!」
  老人一時間沒聽懂他說了些什麼,只是含糊的問:
  「怎麼了?你對把自己擊落產生一點興趣了?」
  「我才不會滿足那區區兩百萬,因為我是個非常貪心的人--我將會提供擊落我的飛行員一千萬賞金!」
  謝沃洛德興高采烈地說出自己的計畫,沒想到身邊的機工長卻一點回應也沒有。直到他在老人面前打了個響指,機工長在一陣哆嗦後總算回復了神智。
  「這可該怎麼辦啊?飛機壞了,我敲敲扭扭就能修好。腦袋壞了,咱可就無能為力了……」
  「別挑這個時候發神經啊!」謝沃洛德緊張地揉著機工長的太陽穴,「我還需要你幫我把獎金掛上去!」
  「掛……掛在哪兒啊?」
  露出勝利笑容的飛行員並沒有回答。他扔下手邊的行李,走向了自己的座機。
  「趁現在,能笑就儘量笑吧!」
  提著夜燈的死神斜靠在機首整流罩上,仔細聆聽謝沃洛德的調侃。
  「今天--你將成為全世界最值錢的戰鬥機!」  
 























    第一章 黑死病

    1

  在誰也不會留意的高闊晴空中,散灑碧空的飛行者們正偷偷地潛行。
  謝沃洛德就深埋在這片飛散的柔白色雲團裡。透過防風鏡的深茶色玻片,一對寶藍色的眼珠滴溜溜打著轉,窺伺著由藍白雙色所分割的世界。
  線的上方,是誰也不會留意的高闊藍空。
  線的下方,是幾乎讓人窒息的綿密雲海。
  廣袤無邊的天空?那只是對飛行抱持著憧憬的人們刻意加諸其上的想像。若將這幅誤以為是無限的掛畫拉近一看,才發現它居然是這麼地擁擠:由無數雙翼機所排列成的巨大翅膀,硬是在穹藍中拉出一道楔形的疤痕。
  木質骨架構成了雙翼機的原型,在結構體的外框緊緊繃上一張淡米色蒙布,就成了迦太基航空隊。外型醜歸醜,這些在衍樑間拉滿張線的方塊物體至少還有個統一外觀,至於混雜其中的謝沃洛德,可就不像同伴們那樣體貼常識了!
  如果說迦太基航空隊的莫蘭.法曼戰鬥機是會飛的板條箱,那麼謝沃洛德的黑尾鷗就是一枚長了漂亮翅膀的鵝蛋。
  削切打磨而成的細卵型機身,就如同藝術品那樣令人讚嘆!事實上也正是如此,這具機殼可是出自中歐最好的家具公司,和那些拿膠合板糊出外框的飛機工廠一比,莫蘭.法曼戰鬥機簡直就是粗製濫造的玩具……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紅木色的機身,如今卻毫無章法的交織著黃黑色斑紋。由濃重不協調色塊組成的輪廓,讓這架黃黑斑斕的雙翼機顯得毫無立體感,遠看倒像是一坨混濁的色塊。
  高高翹起的整流罩上,繪著駭人的圖樣:黑色的屍斑是祂的衣束,紅色的血斑是祂的提燈。有些人叫祂提夜燈的死神,另一些人則叫祂地中海魔鬼。在各式各樣的外號中,謝沃洛德只喜歡最後一個--薩克森黑死病。
  理由很單純,他只是不喜歡飛行員的風采被塗鴉搶盡罷了。
  「底下是海嗎?」
  沒有人可以回答他的問題。
  強風撲面,將一切聲符粉碎成無意義的音節,只留下發動機的轟轟運轉。伴隨著陣陣的劈風響,二葉槳粗魯地撕開雲層,清理出一條形影稀疏的空中走廊。
要不是今天雲層過低,他們才不得以飛到雲層上方。
接連一刻鐘的盲目飛行後,身為中隊長的謝沃洛德必須帶領機隊修正航向。將操縱桿交給左手後,謝沃洛德向鄰近的友機比了個手勢,示意友軍降低飛行高度。
  滾轉半圈、輕輕帶動升降舵,雙翼機旋即陷進了雲海中。雲中的濕氣令人驚訝,別說是飛行員,就連座機也難以下嚥。引擎發出劇烈的咳嗽,從排氣管裡噴出熾烈的熱氣與燃燒不全的油滴。
雲裡的視野完全是一片霧白,氣流衝擊著散熱孔裡頭的簧片,激起宛如報喪女妖的哭嚎。穿雲飛行非常危險,除了預防俯衝帶來的應力撕裂下部機翼,還得注意與友機的間距。簧片所發出的風笛響,除了提醒他注意空速,也替身後的僚機指明了這架戰鬥機的方位。
  雲層比起他想像的要更厚,並且飽含水氣,這些跡象支持著會在下方見到大海的預感。
  飛行員小心收緊節流閥,並仔細聆聽發動機的運轉。幸好這次飛機的狀況不錯,雲中的空氣雖然濕了點,倒也沒讓發動機熄滅。
抑鬱的雲層底下,傳來隱隱作響的轟鳴聲。
沉雷?
不,是砲響!
那麼,在哪裡呢?
雲層下的空氣混濁難聞,令人暈眩。
感覺到了!
風從海的方向捲來若有似無的硝煙臭味。
  緊貼著雲底飛行,將輪廓溶解在天光裡。
  謝沃洛德趁著恢復編隊的空檔用白領巾擦了擦臉上的油汙,一面確認著儀表上的讀數。剛從高空巡航中恢復,調節了油氣比後,發動機恢復令人滿意的轉數。輕巧地滾轉了半圈,謝沃洛德以上下顛倒的倒飛姿態將海原納入視野中。穿透雲翳後,眼前的視野也隨之闊展開來。
  找到了!
  突尼斯灣,以及港都迦太基。
  他的領航正確無誤。
暗沉的海面上浮滿無數艦影,白色浪跡清晰可辨。
以弧線割出交錯紋網的小型護衛艦,正試圖保護著位於艦隊核心的巨大戰艦。
「無畏艦!」
  --一個單字擊穿飛行員的思考,從口中爆出驚顫不已的濁音。
  巨艦向港都迸發出傲慢的閃光,機翼蒙布被聲波給震得格格打顫,彷彿沒有生命的飛行器也懂得恐懼,更別提緊是血肉之軀的飛行員們!
  那是一個漂浮在水面上的鋼鐵城塞,沒有任何奇巧的設計,純粹在物質上壓倒性的贏過任何對手。面對不可能逾越的物理界限,灰心喪志的飛行員們只能無力地拜服在鋼鐵女王的裙裾之下,眼睜睜讓敵艦蹂躪殘破不堪的海岸線……
  視角跟隨著光點劃出的軌跡落入迦太基城內,隨即將這座古老的港都轟缺了一隅。
  某顆砲彈穿進了一座塔樓,鋪天蓋地的爆炸幾乎將這座磚造建築從岩磐裡給刨了出來!  
  塔樓的上半在滾滾的煙塵中漸漸歪斜,隱沒在鋪天蓋地的煙塵裡……最後,只剩下無聲的海風將黃霧捲向陸地。
  齊射造成的反作用力,以戰艦為中心蕩開一朵巨大的白色漣漪,宛如女王鼓起的裙撐。就連謝沃洛德,也不禁為十二吋砲的威力感到震驚,甚至因為畫面的絢麗而笑了出來!
  他的表情就像頑童得到了新奇的玩具,忍不住要對它出手。
  「去吧--」謝沃洛德貼著儀表板呢喃,「我們去掀女王的裙子!」
  黃黑色雙翼機擅自在空中劃出一條大大的螺旋線,將隊伍遠遠的拋在後頭。心臟亢奮的鼓動著,他大大地吸了一口氣,並將它憋在胸裡。謝沃洛德享受著滾轉帶來的暈眩,將機械瞄準具分毫不差地對準了無畏艦的吃水線。
  甲板上的列兵終於發現了這架敵機,但已經太遲了!簧片發出的尖嘨聲撕開目擊者的耳膜,讓他們在死神面前痛苦地屈膝,直到雙翼機轟的一聲掠過船弦--
  投放!
  吸氣,深呼吸!
  拉高,再拉高!
  內容物如預期般嘩啦啦散開,沒有爆炸。
  那是當然的,謝沃洛德沒有攜帶炸彈。
  水兵們納悶的抬起腦袋,接著被眼前的景象給嚇呆了!
  鈔票,滿天的鈔票,像是雪崩一樣地灑落!
  和預想相同,遲鈍的水兵們很快就恢復了本能,一面嘶吼著並相互爭奪四散飄舞的紙鈔。當甲板上的好位置都給佔滿後,從艙間擠出的水兵們竟然直接跳進了海裡!
  「喂喂,這錢可不是要給你們的啊!」
  製造這場災難的飛行員皺了皺眉,但勾起的唇角卻藏不住愉快的心情。
  周圍的護衛艦目睹了集體跳海的水兵,還以為旗艦出了什麼意外,紛紛停下了輪機。護衛艦手忙腳亂地放下救生艇的同時,列兵們還得慌慌張張的組織射擊方陣,以應付遠方盤旋的雙翼機。
  被這麼一鬧騰,散亂的艦群只得暫時停止了對港都的砲擊。
  「什麼地中海最強艦隊。還不是八百萬就擺平了?」
  謝沃洛德吹著口哨,在遠處盤旋了半圈後,又朝著戰艦飛了過去。他飛得很慢,慢到隨便一名沒有瞎眼的步槍兵都能打中他,但這一次仍然沒有人向他開火。
  才剛剛嘗過甜頭,又有誰會想擊落這架飛機呢?
  水兵們眼巴巴的望著那架塗裝古怪的雙翼機,他們喧鬧的等待著,直到飛行員不負眾望地扔下了另一個禮物。在艦橋前翻了個觔斗後,謝沃洛德這才爬升回安全高度,順著海風滑向陸地。
  在響徹雲霄的歡呼結束後,水兵們才失望的發現:剛剛頭下來的物體並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而是尋常的通信筒。
  那是個硬殼材質的罐子,體積比起水壺還要大上一圈。在通信筒裡頭,平常就只有飛行員隨性放入的便籤或地圖,作為與地面部隊連絡之用。
  頭一個搶到通信筒的士兵猶豫了很久,始終沒敢擅自打開那個罐子。直到雙翼機變成了遠方的黑點後,這個通信筒才輾轉交到趕過來的軍官手中。
  當這名軍官打開通信筒後,裡頭只有一張油墨滾筒印刷的破爛傳單:
  
  戰犯謝沃洛德.馮.舒倫堡,懸一千萬里拉。
  註:餘額已代為補足,可惜這裡的爛銀行只能領到這麼一點錢。
 

    2

  脫離危險的海域後,謝沃洛德在迦太基城上空與同伴會合。這些飛行員雖然稱不上精銳,卻也是老練的好手。即使他們的中隊長擅自脫離隊伍,機隊依然保持著既定路徑在城市上空巡邏。
  戰鬥機編隊有一定的規則要遵守,若是從視野死角位置切入別人的飛行路徑,不只容易造成意外,還可能會被當作偷襲的敵機。
  並不是全部的飛行員都會把這些繁瑣的規則當作一回事,正因為嚴謹的規則,迦太基航空隊才沒有被擁有六倍飛行器數量的兩西西里王國殲滅。
  巡行路徑像是一個涵蓋首都的大三角型,謝沃洛德首先上升到與他們相同的高度,這才由右側方平緩的切入,這麼做是為了讓友軍能夠從側方確認自己的位置。
  飛越自己的僚機時,他那留著一嘴絡腮鬍的戰友對他豎起了大拇指,大概是對他保護了王都這件事表示感謝吧!
  帶著感激的真摯笑容,卻讓謝沃洛德感到一股怯意。為了緩解這股緊張感,謝沃洛德決定不予理會同伴的問候,只是跟著引擎的節奏打著節拍。
  他並不想和這些同事有著更進一步的交誼。
  謝沃洛德是個自由傭兵。
  和時下流行的外籍志願兵不同,加入正規軍有更好更穩定的待遇。而像謝沃洛德這樣不能宣誓忠誠的士兵,自然得不到任何保證,僅僅能夠陶醉在過剩的自由意志裡--傭兵就只是這樣的半吊子。
  「我不討厭這裡……但是我也不能喜歡上它。正因為捨棄了多餘的負載,所以我們飛得比別人更高更快……」
  為了能繼續過著隨心所欲的自由生活,他必需貫徹這份孤僻。
  「我們--屬於天空。」 
  黑尾鷗的加速性非常優秀,不需加大油門便輕鬆超越了僚機。但他還來不及享受加速帶來的刺激,意識卻撞上了一堵牆!
  刺鼻的氣味……
  謝沃洛德輕輕拍了拍自己的面頰,將注意力從那與天空疊合的幻想裡抽回。
  那是他所熟悉的味道:敵軍的劣質汽油。
  多虧海風帶來了燃燒不全的燃劑,在海天相接的那條弧外,一列怒氣沖沖的戰鬥機正排成攻擊橫陣飛來!透過隨身攜帶的小望遠鏡,這名長機認出那是敵軍的重型戰鬥機,旋缸式發動機毫無遮掩地裸露在空氣中,朝四周噴濺著油臭。
  「這些臭蒼蠅終於出現了。」
  謝沃洛德熟練的壓下曲柄,將閃著黃澄色光澤的彈鍊送進槍膛中。他扣住操縱桿蝶狀柄頭中央的扳機,朝正前方射擊了兩次,這個簡單的動作成了開戰信號。
  各機忙著上膛的同時,謝沃洛德拉動散熱器把手,將安裝在上翼的金屬散熱片完全撐開,以避免長時間戰鬥累積的廢熱燒掉引擎。
  巨大的三角陣在空中做了一個無可挑剔的折轉。一般的橫陣由於隊形過寬,處於外側的飛機在做並行迴旋時會因為飛行距離太長而拉開間距,造成陣形潰散。反之,楔形陣在轉向上就顯得俐落許多。
  這種楔形陣主要是根據騎兵戰術發展而來的,事實證明它在空中同樣有效。敵機的奇襲在訓練有素的迦太基航空隊面前不起作用,他們迅速的完成了轉彎,和敵軍形成迎頭態勢。
  原先以為敵軍會和他們並行,交錯飛過後互相進入追尾。但今天的敵機卻和往常不太一樣,他們一開始就以寬廣的橫隊打算發揚正面攻擊火力,而且有越來越密集的趨勢。
  「消息應該沒有傳的那麼快啊?所以在他們眼裡,我依然是會飛的兩百萬?」
  謝沃洛德轉頭確認自己的左右兩翼,那兩人全都一臉不怕死的想跟敵軍對射。夾在中間的他嘆了口氣,重新將注意力轉回敵機上。
  敵機的距離已經不足五百公尺了,反正是逃不掉了,謝沃洛德反而開始加速,為接來的戰術操作蓄積能量。
  附近傳來了子彈的破空聲,多虧了今天濕潤的空氣,謝沃洛德能清楚看見彈道。
  「太急了,缺乏經驗!」
  水蒸氣凝結而出的彈道明顯呈放射狀發散,這是作為載臺的飛行器瞬間改變向量所致。
  非定速巡航狀態下,飛機並不容易保持平飛。即使是用盡全力鎖住舵面,不同空速下的機翼迎角卻各不相同。敵機想必是強迫平穩舵面,試圖將這架黑尾鷗塞進小小的射擊窗裡,才會造成彈著無法集中。
  五百公尺的正面投影可不比鉛筆頭大上多少,加上飛機本身的慣性偏轉,謝沃洛德通常會建議飛行員射擊月亮--後者的命中率恐怕還高出許多。
  「他們究竟從哪裡找來這群飛行員的?滑翔機托兒所嗎?」
  沐浴著彈雨,謝沃洛德反而笑了起來。
  「如果讓他們抱走這吝嗇的賞金,就太對不起這些挑戰者了!」
  兩百公尺。
  一百公尺。
  五十公尺--就是現在!
  謝沃洛德使盡全力扳動操縱桿,消失在敵機的引擎罩下方。
  頭頂傳來了無數挺機槍的開火聲,謝沃洛德沒有時間抬頭,瞬間俯衝造成化油器卡死,飛行員急忙拉桿改平,引擎才沒有因為斷油而停止運轉。
  完全張開的散熱片檔住了氣流,這次並沒有聽慣了的哨音。
  藉由殘留的能量,黑尾鷗做了一個大角度的攀升,利用垂直面上的迴旋咬住了敵機的尾巴。當座機翻上了頂點時,謝沃洛德的空速甚至還不到六十公里,這反而讓機首因為自重而下垂,可以由高六點的位置鳥瞰整隻敵軍編隊。
  機翼上紅白格子組成的盾徽非常醒目,不是他們最常交戰的西西里航空隊,而是鮮少出現在前線的那不勒斯航空隊。
  「不虧是戍衛本土的戰鬥機部隊,居然能在五百公里長的戰線上抓到我。」
  嘴邊上是這麼誇獎,但謝沃洛德不給敵機任何一絲喘息空間,一個淺俯衝追上了對方。
  衝擊後潰散的自軍戰鬥機通過黑尾鷗的正下方,他們的表情想必和敵人一樣驚訝。敵機編隊正搖搖晃晃的聚攏,這給了謝沃洛德更多的時間拉近距離。
  好個柔軟的背部--不需要瞄準,開火、開火、開火!
  雖然射擊節奏被螺旋槳同步裝置搞得斷斷續續,謝沃洛德依然在第三次的修正命中了敵機,接下來就是長達五秒的猛烈彈雨!
  出乎意料,直到飛越那架敵機,依然看不出它有起火或解體的趨勢。
  「沒打中?」
  兇手挑了挑眉尖,略帶惋惜的噘起了嘴。
  不對,視網膜上確實留下了機殼給子彈刨出白木心的印象。
  偶爾會有這種事,明明被包鉻彈頭打成了瑞士起司卻依然存活的幸運機。
  消耗了八分之一的彈藥都沒能撂倒他,謝沃洛德很乾脆地放棄了目標,繼續捕捉下一個獵物。
屁股被咬住的敵機放棄重整隊形,一致朝著右方迴旋。黑尾鷗的迴轉性能並不好,謝沃洛德只好暫時收手,朝反方向平緩爬升,並不時傾斜機身監視敵機。
「防禦圓陣?」
敵機的舉動令謝沃洛德納悶,但他很快就想通了:這些本土飛行員擅長組織防禦,不同於那批只懂得靠氣勢窮追猛打的遠征軍。
如果貿然衝入圓陣,即使僥倖能打下敵機,也會被另一架敵機尾隨幹掉。
纏鬥混戰比拼的並不只是技術,還有戰友間的默契。這些拉丁人將整隻部隊的命運給繫在一起,想用這條堅不可摧的金線綁住死神。
這個舉動,在謝沃洛德眼中卻顯得好笑至極:
一群怕死的膽小鬼害怕被同伴背棄,於是用一條鐵鍊把整群人給拴在了一塊。
  他們訓練有素,卻缺乏經驗。
  對黑死病這號極端危險的人物,拱手送上戰場的主動權,無異於把頸子架上斷頭臺!
  從高空選定攻擊目標後,謝沃洛德謹慎的操控著副翼修正攻角,從圓陣的外壁俯衝切入敵機側腹開火射擊。這次連瞄準都不需要,保持固路徑迴旋的敵機自動送上了彈道,碎裂的膠合板與木片噴了滿天。
「第一架!」
  結構被破壞的敵機遭到風壓撕扯,失控打滾墜落。
  利用誘餌被擊落的空檔,咬住黑尾鷗的飛行員抓準機會湊上瞄準具,沒想到對方就像背後長了眼睛,靈活的繞著射擊軸滾轉。這名焦躁的禁衛軍飛官左右擺動座機,等待死神露出破綻的瞬間--
  「兩百萬是我的啦!」
  就在他扣下扳機的下一秒,目標卻在一個上翻後消失在他的視野中。
  不對,是他不小心飛越了那架黑死病!
  謝沃洛德的滾轉並不是為了躲開敵機的射擊軸,而是為了增加在空間中的移動距離。透過螺旋前進縮短兩機間的差距,黑尾鷗在最後的上翻動作中順勢將機鼻往外一帶,進入了短暫的失速。
  「背後!」
  連嘴都沒來得及闔上,眼前的擋風玻璃突然爆碎!他大叫著鬆開操縱桿,彎曲雙肘護住眼睛。飛濺的玻璃碎片早一步劃傷了他的臉頰,隨後這名飛行員被濃稠的機油潑了一身,失去控制的飛機栽了下去。
  一分鐘內便擊落兩架,這讓鎖定謝沃洛德的其他敵機打了個寒顫。對圓陣失去信心的敵國飛行員紛紛逃散,自顧自的爬升搶佔制高。慢了一拍的倒霉鬼,便和蜂擁而上的迦太基航空隊陷入亂鬥。
  兩軍因為纏鬥而結成了鬆散的環,多虧友軍解圍,謝沃洛德得以加速脫出。雖然雙方有接近兩倍的數量差距,實際接戰的戰機卻是迦太基這一方比較多。
  所有的迦太基戰鬥機都有著橘色的尾舵,因此不容易發生誤擊。敵軍在混戰上顯得缺乏經驗,一瞬間就損失了相當數量的戰力。
  剛剛擅自脫隊的敵機分成兩批,較大的一批趕往混戰區支援,另一批則盯上了謝沃洛德。那是一個標準的三機編隊,由兩架僚機互相掩護追擊,隊長機則蟠踞在高空。
  那是一張蓋在場外的暗牌,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發動。
  他有自信能甩脫這一隊敵機,但失去王牌的迦太基航空隊卻不見得能活下來。
  「真是麻煩。」
  他嘖了一聲,將方向舵一偏。
  有了前一次的教訓,敵機再也不敢跟他對頭射擊,雙方隔著兩百公尺的間隔,以相反的方向錯身而過。還來不及計算對自己有多少時間,兩架敵機已經劃開了半圓,緊隨在後。
  他們知道謝沃洛德可以在一分鐘擊落兩架戰鬥機。
  他們不知道,謝沃洛德同樣可以在一次攻擊中擊落兩架戰鬥機。
  引擎最大出力!黑尾鷗向上拉高,兩架敵機也不甘示弱的翹起了機首。
  在垂直攀升中,兩架戰鬥機瘋狂的朝正上方射擊。其中一架仰的太過頭了,背朝下落了下去;另一架則因為旋缸式發動機的陀螺效應,始終無法仔細瞄準。
  為了抵抗引擎慣性,那名飛行員得耗上更多力氣平穩飛機,兩機的距離逐漸拉開。直到能量耗竭而改入平飛,他始終構不著黑尾鷗半根尾羽。
  即使有著再好的垂直運動性,黑尾鷗在拔起數百公尺後也達到了極限。
  抓準了頂點,謝沃洛德用力踢舵,整架飛機朝側邊一傾,就像秒針劃出半圓那樣自然,黑尾鷗流暢的改入俯衝。
  空速針維持著零讀數,謝沃洛德放棄那總是慢半拍的儀表,憑著對氣流的感覺翩翩飄舞。在緩慢的墜落中,他空開三槍順了順彈鍊。直到黑尾鷗卻獲得了足以控制副翼的速度,謝沃洛德立刻修正攻角,從近乎垂直的角度瞄準射擊!
  頭一架敵機還來不及從失速狀態中改出,死神的獠牙便已迎上靜滯不動的犧牲品。
  「墜落吧!」
  機槍閃爍著火光,因為慣性而沒有落進集彈箱的彈殼噴了滿天。他清楚的看到鮮血從飛行員的腦門噴出,裝著屍體的飛機型棺木呈螺旋墜落。
  還沒有結束!
  加速性較好的謝沃洛德很快追上了第二架敵機。天上的隊長機發現苗頭不對,也跟著衝了下來,但一切已經太遲了。
  那名飛行員恐怕還以為自己的同半正在高空和敵機纏鬥,連頭也沒回。死神毫無憐憫地用兩道火舌撕開他的機翼,失去左翼的敵機旋轉著摔了下去。
無暇欣賞敵機墜落的美麗畫面,謝沃洛德感覺到機翼發出不該有的震顫。就算還有一架敵機在後頭,卻也不得不減速以免下翼斷裂。
子彈劃過!
俯衝掠襲,和他一樣的攻擊手法,但是沒打中。
「這是需要練習的!」
黑尾鷗朝著行進方向翻起機腹,利用飛機本身的阻力降低速度。敵機若是強制側滾射擊,或許還有機會擊中謝沃洛德,但那架隊長機卻選擇了放棄。他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拉開,兩架飛機進入了誰也逮不著誰的剪式飛行。
他很有經驗!
不是身為飛行員的經驗,而是和自己交手的經驗。
他知道若是失手超越這架黑尾鷗,就一定會被幹掉。
兩機以幾乎相撞的距離交互擺動,在兩機以螺旋軌跡並行時,他們抬頭看見了彼此。
  「安薩爾東?」
安薩爾東.法德基里歐,綽號不死鳥,是出了名的被擊墜王。
  蓄著短髭的古銅色臉孔、充滿著成熟氣息的自信微笑,加上鼻子上掛著招牌圓框墨鏡,勾起了謝沃洛德的回憶。
「我前天才擊落你!你不是連人帶機沉到海裡去了?」
兩機都把油門放的很低,謝沃洛德確信對方可以聽見他的嚎叫。
「哼,託你的福,我游了兩個小時才上岸!」
這句話聽起來並不像是在開玩笑。安薩爾東從袖套裡露出的粗壯手臂肌理分明,以他的體格橫渡突尼斯灣也不奇怪。
「撿來的命居然不好好珍惜,這次就向上帝懺悔你的愚蠢吧!」
「就算是落到地獄我也會爬起來的,謝沃洛德!」
  幾乎是同時,兩個人分別朝反方向打舵,雙翼機錯身而過,又變成了併飛。
「你少學我!」
「才沒有!打舵的方向不一樣!」
真是個難纏的敵人--謝沃洛德由衷地承認。
「我已經擊落你四次了,你居然還敢回來!」
「讓你四次還拿我沒轍,黑死病也不過如此嘛!」安薩爾東放聲大笑,那雄渾豪邁的嗓音和咬字清晰的謝沃洛德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我已經看穿了你所有的花招!」
「用生命力領悟的挫折我可不敢恭維!」
懶得和他廢話,謝沃洛德一個縱向迴旋落在了他的後方。就算安薩爾東真得能看穿他的動作,他的飛機也跟不上這架黑尾鷗。
「這是最後一擊!」
曳光彈的火弧點亮了環形瞄準具,但安薩爾東卻不在十字線上。
他以滾轉避開黑尾鷗的兩道火線,並利用射擊死角迎風減速--就像謝沃洛德經常做的那樣,只不過動作要來得粗糙許多。有幾發子彈射穿了他的上翼和尾舵,但彈頭擊中座椅時卻反常地噴出了火星。
射擊干擾絲毫不影響安薩爾東的操縱,這個拉丁猛男瞬間增大機翼迎角進入假失速,只差那麼一點就墜入飛行員最害怕的死亡螺旋。就算三軸舵面全部失效,安薩爾東依然靠著強健的三角肌將飛行姿態硬扳了回來!
這是什麼暴力的操縱方法?謝沃洛德連閃避都忘了,一時間居然讓敵機給抄到了後頭。不過在氣喘吁吁的安薩爾東碰觸扳機以前,黑尾鷗已經減速回到了他的側邊。
兩架飛機都已經耗光了高度和速度。要是再繼續亂搞特技飛行,只怕動作還沒完成,飛機就先失速墜海了。
  「這又笨又重的爛飛機!我應該閃得過的!」
  「要不是那塊防彈墊片,你就帶著後腦上的窟窿後悔媽媽為什麼沒替你多生一顆頭吧!」
  謝沃洛德可不像口氣那樣從容,他一邊喊話,一邊還得掀起圍巾拭淨臉上的油汙。
就像炫耀似的,安薩爾東摘下眼鏡,露出整潔乾淨的臉孔。棕色的眼珠微微向外一翻,露出讓人生厭的笑容。
「有半罩式座艙了不起啊!」
「少動氣吧,下面就是海了。」安薩爾東動了動那粗獷的眉毛,「我可沒辦法拎著你游上岸。」
  雖然發言充滿了拉丁式的浪漫情懷,但謝沃洛德只想到一個赤條條的肌肉男用公主抱帶他步上沙灘--如果不幸發生那種事,那還不如淹死算了。
  「感謝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謝沃洛德將領巾打了個漂亮的折,免得它隨風亂舞。就在這時,有股不尋常的焦味逼他垂下了眉。
  「你的引擎好像燒掉了。」
  安薩爾東好心的提醒。
  「不對……不是我。」
黑尾鷗的駕駛豎起拇指朝安薩爾東的上翼一比。
「什麼?」
安薩爾東還來不及意會,他的機翼蒙布突然啪嚓一聲開了個洞,纖維甚至冒起了細微的白煙。
「你應該試著在彈鏈裡頭擺上幾顆燃燒彈,不管是打飛船或飛機都很管用。」
給出建議的同時,謝沃洛德無辜地攤手,表示這個結果並不在他的計畫中。
發覺機翼著火的安薩爾東七手八腳的脫下上衣,用兩腿夾住操縱桿,窘迫的拍打著火苗。火勢只差一點就要給撲熄了,不知道是不是燒著了翼勒塗抹的木工接著劑,火苗突然呼地一聲變成火舌,轉眼變覆蓋了整片機翼。
「謝|沃|洛|德!」
墜機前的一瞬間,安薩爾東踏上了椅子向他咆哮。維持著這樣的姿勢,整架飛機撞入海中。那架鑲著鐵板的飛機隨即被浪花吞沒,只留下一堆散碎的木片。
為了確定安薩爾東是不是真的死透了,謝沃洛德故意在上空多待了十五秒。直到氣泡完全消散,海面上依然沒見到他的身影。



主戰區的激戰戰正進行到高潮。
數量上佔了優勢的那不勒斯航空隊,正以二對一的方式狩獵迦太基戰鬥機。在幾次不成功的衝擊後,兩軍攪成了一團,根本無法分辨敵我。
不一會兒,就有幾架戰鬥機拖著橘紅色的火焰墜落。
本想趁著沒人注意,偷偷摸進外場襲擊落單的敵機,那些那不勒斯人卻比他料想的更加敏銳,謝沃洛德甚至懷疑他們根本沒在認真打仗,只是仗著數量敷衍那些迦太基戰鬥機。
是黃黑色太顯眼嗎?
在敵機調整方向朝他撲來之前,謝沃洛德彎腰檢查著殘彈量。空彈殼積滿了排彈箱,剩下的彈藥不夠接戰兩架以上的目標。看來一天五架的戰果已經是極限了,無論有再好的技術,硬體本身還是限制了飛行員的可能性。
  「如果再多個兩百發就好了……」
  無意間溜出這句嘀咕,讓謝沃洛德連忙打住。
  增加的彈藥只不過是呆重罷了,他應該很清楚這一點的。
  這是他有些心不在焉的證明,在這種時候絕對要避免戰鬥。
  「算了,反正也差不多該散場了。」
  黑尾鷗光是從戰場邊緣擦過,敵機立刻拋掉了不值錢的獵物,這讓友軍的壓力減輕不少。
  『薩克森黑死病!』
『是地中海魔鬼!』
耳中彷彿聽見敵軍的叫囂。
  謝沃洛德並沒有和敵機戰鬥的意思,他只是隨便挑了個方位,便開始一個勁兒的加速。謝沃洛德在逃跑時故意帶了點角度爬昇,即使黑尾鷗只領先了一公里的距離,高度卻比足足敵機多出了兩百公尺。
  雖然雙翼機的極速多半都相差不大,敵軍眼中的黑尾鷗卻仍像是變魔術般地越追越遠。
  只要追擊者無意識地爬昇減小高度差,速度自然會慢下來。謝沃洛德的黑尾鷗卻可以在淺爬升中維持速度,這是兩者絕定性的差別。
  結果出來了,才撐不到五分鐘,那些那不勒斯戰鬥機就已經拖著過熱的引擎豎起了白旗。
  天空爆開了一發信號彈,這些那不勒斯航空兵追著閃爍的白色磷光,沿著海岸線退卻。
為了確保那些傢伙不會去找友軍的麻煩,謝沃洛德維持在不遠處監視他們;敵軍的領隊也是個有意思的傢伙,他故意放慢速度,讓受損的友軍不至於落單。
趁著自家人整隊的空檔,謝沃洛德拿出地圖和蠟筆,把今天擊落戰鬥機的位置做上記號。當蠟筆頭在安薩爾東墜落的位置上躊躇時,整場戰鬥都不見蹤影的僚機這才出現,還帶著一縷黑煙搖搖晃晃的飛到謝沃洛德身邊。
  逐漸聚集的機群累積了很大的噪音,這種情況下可不能靠口語溝通。那個大鬍子飛行員掏出小黑板,專心的在上頭寫寫畫畫,最後將它豎了起來。
  歪歪的斜字體寫著:『追擊否?』
  看來他天真的認為:只要靠謝沃洛德,就算友軍只剩下一小撮,還是拼得過那些敵機。
死神沒好氣地掏出座位底下的黑板,卻又不知道該寫些什麼,索性把粉筆頭往僚機飛行員身上扔。被拒絕的大鬍子飛行員一臉受了委屈,卻還是合掌做出了乞求的姿勢。
  「沒子彈啦,你去拜託上帝刮大風他們吹走吧!」
不曉得對方有沒有聽見?
  接下來呢?回基地吃個午餐,然後跟這個沒救的國家說再見--

砰!

就像捲了線的琴弦抽打在空心木板上,一陣怪異的響聲突然迴盪在耳邊。飛機就像是被什麼給搥了一記,輕微地抖動了一下。
「什麼?」
謝沃洛德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他發現自己居然可以在腦中模擬出音波的紋路時,他才知道這並不是幻覺。
  總不會是剛剛那傢伙陰了我一槍吧?
  轉頭看了看跟在身後的那個大鬍子,但那傢伙卻用比兔子還無辜的眼光回望著謝沃洛德……這麼近還打不中的飛行員應該活不到今天,不是他幹的。
  那麼是哪一個零件斷裂了?
謝沃洛德用力擺動操縱桿,飛機靈活的滾了一圈。
沒事……那升降舵呢?
他用力將操縱桿往後拉,但平常需要極大力道才能扳動的柄頭卻輕而易舉地拉到了最底。謝沃洛德沒有回頭,他知道安置在尾翼水平安定面後方的方向舵完蛋了。
操縱線斷了?有這種事?
再扯了幾次,舵面依然動也不動。
這下子謝沃洛德可開始緊張了。即使技術再好,一架不受控制的飛機也幹不了什麼。他咒罵著自己的不幸,勉強靠著蹬舵將機首緩慢對正航道。
「冷靜,謝沃洛德,冷靜。」他告這麼訴自己,「想辦法固定住操縱桿,把椅子搬開,鑽進機腹,看看出了什麼問題。」
話是這麼說,他可是一點保證也沒有。
連結各個舵面的控制線由複雜的滑輪組構成,這和修理腳踏車可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況且控制線還有四組,這可不是幾分鐘就能解決的問題。
謝沃洛德絞盡腦汁,卻依然給不出一個能夠說服自己的解答。除了把飛機拆開檢查,光坐在這裡是無法得出任何結論的。
飛回機場?
這可不行,雖然引擎沒問題,可以透過節流閥調整引擎功率,多少可以達到變更俯仰姿態的效果。但這樣一來會浪費許多時間,剩下的油料光是返航就相當吃緊了。
至少,不能連累到其他的飛行員。沒有他的領航,天曉得這些傢伙有沒有辦法找到回機場的路?在同伴們的關注下,謝沃洛德默默朝天空打出返航信號彈。
其餘的雙翼機看到信號煙火先是愣了一下,後來才知道負責領航的謝沃洛德出了點狀況。雙翼機各自從左右側散開,以免不小心和失控中的長機相撞,獨獨他的僚機卻死死的守在他的右側不肯離開。
「走開!你以為你油很多啊!」
更何況他的引擎還在冒煙呢!
「隊長--」
那個大鬍子把雙手合成喇叭狀,朝謝沃洛德喊著。
「不要管我,礙事的傢伙!」
對方根本沒把謝沃洛德的怒斥聽進耳裡,仍然緊跟在黑尾鷗的後方。
兩人互相用生硬的單詞持續無意義的溝通,直到謝沃洛德忍不住朝天空打了一槍,僚機飛行員這才不情願地飛離。臨走前他還不忘搖擺機翼,算是對這架黑尾鷗敬過禮了。
  確定僚機飛遠後後,他煩惱著到底該跳傘還是迫降。
  他對降落傘這種新奇玩具的認知,也只是某個承包商在講堂上表演如何穿脫的程度。穿上傘包後,這名從來沒跳過傘的飛行員試探性地將上半身探出機外。
  從正上方向下望,迦太基城只是灰色或褐色的幾合形拼圖。城內煙塵密布,從這個高度幾乎無法辨識地貌。
  謝沃洛德只能靠想像力填補情報的空缺:就算僥倖避開灑了滿街的瓦礫殘骸,沿途摔在堅硬的石板道也可能撞斷骨頭,這還是以兩腳碰得到地為前提--吊在油棕樹上,甚至摔進井裡的可能性並不是零。
  他將身子縮回駕駛艙裡,打定主意不跳了。
  「沒事的,謝沃洛德。」他對自己這麼說,「你可是薩克森黑死病啊!」
迫降是個危險的選擇,但在操縱飛機上,謝沃洛德可是有著絕對的信心!
  改變主意的謝沃洛德立刻開始尋找可供迫降的地點。或許往內陸飛可以找到適合降落的平坦硬質地面,但若碰上這個季節慣有的下沉氣流,一定是落地墜毀。
  不能離海岸線太遠,但海灘的土地過於鬆軟,同樣不適合降落。
  飛機逐漸降低高度的同時,城市的輪廓也愈來愈清楚,謝沃洛德不禁捏了把冷汗。迦太基市居然沒有半條可以稱作是直道的大街!這裡的街道蜿蜒曲折,到處都鑲著巨大的彈坑,連海鷗都不會想在這種鬼地方歇腳。
  就在他打算放棄的時候,防風眼鏡上的反光湊巧收進一道突兀的灰影。煙塵的干擾很嚴重,謝沃洛德不確定自己看到了什麼,只知道那是個非常巨大的東西。
  那道剪影有著自然拱起的漂亮圓頂和厚重的建築結構,從那誇張的體積和佔地看來,記憶中只有迦太基皇宮與之相符。
  這個想法讓他燃起了希望。皇宮有著開闊的前庭,而他需要的僅是兩百公尺長的跑道!
  他駕駛著飛機靠近那座建築,林立的旌旗則印證了他的推測。
  前庭的花圃若是從側面看,就像是一道軟黃色的地毯。
  雖然不曉得那片花圃栽的是什麼,但看起來似乎很柔軟?
  「算了,總不可能是荊棘吧!」
他拍了拍機殼,幫自己的老戰友打氣。
要是能調整升降舵,就算只有半邊也好……
黑尾鷗無視他的奢侈願望,繼續平穩的飛著。少了升降舵,他甚至連小半徑迴轉也辦不到。原本只要花三十秒的進場轉彎,這次卻足足耗掉他好幾分鐘的時間。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節流閥,翼面上漸漸感覺不到槳葉帶動的那股氣流,雖然操縱桿上的負荷輕了許多,舵面卻也變得反應遲鈍。
「昇力不夠!」
感受到危機的謝沃洛德不禁脫口。
  操縱桿遲鈍了許多,一不小心可能就會失控!
「速度,最關鍵的是速度!」
飛行員喃喃叨唸著,提醒自己注意空速記上的讀數。
這樣的距離夠嗎?
他度量著那片花圃的距離,想盡辦法穩住黑尾鷗。
為了避免發生火災,謝沃洛德早一步切斷了引擎的供油。空速指針如預期滑落,引擎因為燃燒不順而咳了幾聲,直到化油器內的油氣消耗殆盡,氣缸才停止了運轉。
  「不能回頭了,只有一次機會。」
拇指在磁電機的開關上輕輕一扳,切斷了電路。
  飛機的倒影從地面上掠過,直到這最後關頭,才發現廣場上到處是士兵!他們以為這架雙翼機正要對地面掃射,紛紛驚惶地四處走避,但幾個膽大的士兵居然對著謝沃洛德舉起了步槍!
「白癡!走開!快走開!」
他用口齒不清的希臘語向地面上的衛兵們大叫。
眼前那些持槍的士兵在最後一刻認出了謝沃洛德,紛紛丟下步槍逃命。還沒來得及禱告,地上的倒影終於被機身給蓋住,雙翼機發出轟隆巨響衝上了花圃!
由於降落的速度比平常要快得多,在進入滑跑之前,輪軸便因為落地的衝擊應聲折斷。平滑的機腹倏地橫過整片花叢,在無數堅韌花莖的摩擦下,飛機只滑行了一小段距離便完全煞住。
這股巨大的應力差點兒折斷謝沃洛德的脊椎骨,衝擊讓他的前額狠狠撞碎了空速錶,玻璃碎片濺得操縱席到處都是,連指針都不曉得彈到哪兒去了。
  在漫天飛散的淺黃色的花辦中,飛行員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勉強支撐著身體翻出駕駛艙。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向湧來的士兵們揮了揮手後,謝沃洛德噗地一聲栽倒在這片花海裡。























  
 

   第二章 金薔薇

    1
   
  喃喃低語侵入謝沃洛德狼狽不堪的意識。
那是一個女人沉著嗓子的聲音,說不上好聽,但非常有吸引力。
這細微的附耳低語,是謝沃洛德在一片昏黑中唯一能集中注意力的一盞明燈,只可惜他理解的單字極為有限。要是謝沃洛德能夠開口說話,他一定會對這些老想和他攀談的迦太基人冷嘲熱諷一番。
從背後柔軟的觸感推測,自己正躺在無數的小枕頭上。空氣中瀰漫著若有似無的薰香,讓人感覺輕飄飄的--但死神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提醒著自己:這裡不是他應該待的地方。  
這種飄浮的感覺,算不上飛行。
謝沃洛德想要把自己拔出這片地獄,偏偏身體的疲累讓他連一根手指也動彈不得。
  「唉呀!」
  就像是領悟了些什麼,那個女人突然叫出聲來,隨即改變了說話方式。
  「似乎聽不懂啊?我真是的,居然連這個也忘了。聽得見我的聲音嗎,伯爵公子閣下?」
  雖然閉著眼睛,謝沃洛德可以感覺到眼皮前不斷揮舞的小手。
  「這可會有點痛,請你忍耐一下--」
  沁澈筋骨的劇痛讓謝沃洛德猛地從地墊上跳了起來!
  「搞什麼!」
  在弄清楚他撞飛了什麼東西之前,這個年輕人已經繞著房間跌跌撞撞的狂奔了三圈。待腎上腺素的效力衰退後,謝沃洛德才將身體倚在掛著細柔紗簾的窗前,不停的乾嘔著。
  這裡一點也不像是醫院。
  磚砌的白牆無一例外地披著淡綠色的薄紗,地上則蓋著巨大的地毯,連一吋縫隙也沒有。房間到處散落著方型小枕頭,室內擺設只有中央的一張矮床,以及附在牆上的梳妝台與矮櫃。
  等等,這難道是個女人的房間?
  「伯爵公子閣下,您終於醒了?」
  會使用這個稱呼,代表她知道謝沃洛德的出身。
  謝沃洛德捂著發疼的額頭,轉身面對罪魁禍首。
  「您傷得很重,可能會留下疤痕。」
  那是個衣著華麗的女人,頭上披著一塊絲質方巾。綴滿翡翠垂珠的連衣裙顯然價值不斐,但配上手中的碘酒和紗布,就顯得格格不入了。
  眼前的她縱然儀態優雅,不過充其量只能是一名宮娥。
  「我的臉上有什麼嗎?」
  她好奇的問了,面帶笑容。
  「啊,只是因為在離鄉遙遠的地方聽到熟悉的語言……還有那個很久沒聽過的稱呼。」
  「別那麼驚訝,會說很多種方言沒什麼好奇怪的吧?」她輕抿著嘴,嫣然一笑,「閣下雖然不是有名望的大貴族,在金融業卻也是霸據一方的大戶呢。」
  多聽了幾句以後,謝沃洛德總算搞明白了:侍女說的並不是他的母語,而是單字發音和語法結構極為接近的意第緒語。只不過謝沃洛德在外地待得太久,一時間居然以為自己聽到了鄉音。
  額頭的疼痛讓他下意識的伸手碰觸傷口,這時謝沃洛德才發現他的飛行帽不見了。
  「伯爵公子閣下,很抱歉為了替您清理傷口,我只得剪開您的帽子。」
  「能不能別用那彆扭的稱呼叫我?」謝沃洛德接過他那頂慘不忍睹的皮帽,飛行帽的前簷被剪了一道長長的缺口,幾乎把帽子給剖成兩半,「好吧……其實我老早就想換一頂帽子了。」
  「我本來還想撿掉您的頭髮,您看,都跟血漬黏在一起了。」
  侍女揪住他的一撮棕色瀏海扯了扯。
  「不要!只有這一點絕對不能答應!」
  「真是奇怪的堅持呢……」
  看了那拙劣的手藝,誰還敢讓她在頭頂上揮舞剪刀?謝沃洛德無奈地嘆了口氣,隨手把帽子給扔到一邊。趁著他不注意,侍女便趁著這個空檔把沾滿酒精的棉花給湊了上來。
「不不,不要這種東西。」他趕忙婉拒了對方的好意,「隨便給我一包磺胺粉就好。」
「磺胺粉?那是什麼?」
侍女轉身翻了翻盛放醫療用品的小籃子,而謝沃洛德這才注意到她手臂上配著的紅十字章。
  「沒有什麼磺胺……還是你想要用蜂蜜?」
  她拿出一罐琥珀色的玻璃瓶,標籤上沒有任何成份標示,只有一隻卡通造型的蜜蜂。侍女將食指伸進了玻璃瓶裡,挖起一球琥珀般晶瑩的物質。
  「別讓那個黏呼呼的東西靠近我!」
  他連連搖搖手表示拒絕。
  侍女毫不忌諱地將柔軟的身體貼了上來,將半個身子輕輕依偎在謝沃洛德身上。要不是舉著罐子的左手還豎在胸前,他肯定無法拒絕那對美胸。
  謝沃洛德雖然不是個未經世事的男人,對於如此大膽的舉動卻也忍不住心跳加速。
  「你在害怕什麼呢,伯爵公子閣下?」
  「我都說了--」
  抓準了謝沃洛德打算張嘴反抗的時機,侍女將那隻沾滿濃稠液體的食指往前一送,堵住了他的喉嚨。
  蜂蜜的甜膩在嘴裡化開,接著是蔓延到舌根的苦澀。
  「覺得冷靜點了嗎?」
  謝沃洛德發出一聲悶哼。
  「真是不誠實的孩子,你的心臟跳得很快呢。」
  她邪惡地笑了笑,像小貓般敏捷的跳開。
  「妳這是什麼意思?」
  雖然撂了句狠話,但謝沃洛德的語氣聽不出半點怒意。他從容的站定身子,用拇指帥氣地抹掉唇邊沾著的金色蜂蜜。粗野的動作,反倒與他歷劫後的凌亂外表十分相稱。
  「這是撫慰人心的魔法。」
  「魔法嗎……對我而言也許是詛咒也說不定呢。」謝沃洛德盤腿坐了下來,「現在,我想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皇宮裡,伯爵公子閣下。您墜毀在宮前的花園裡,還記得嗎?」
  「什麼墜毀,是迫降,迫降!」
  飛行員特別強調了這一點,但稍微一使力,前額的傷口就讓他疼的半死。大概是謝沃洛德忍著痛的表情太過滑稽,惹得侍女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伯爵公子閣下,」她很努力地保持端莊,「你需要治療。」
  謝沃洛德只好垂下高傲的腦袋,侍女則得意的揮舞著棉花,將謝沃洛德扎滿玻璃碎片的傷口清理乾淨。替他捲上兩圈繃帶後,這名技巧差勁的臨時衛生兵還故意戳了戳傷口部位,疼得謝沃洛德五官全皺成一團。
  「疼痛是好現象,這代表傷口正在消毒。」
  「有能夠忘卻疼痛的魔法嗎?」
  有著細長睫毛的侍女瞇起一隻眼睛,歪著頭想了一下。
  「有哦。」她合掌拍手,「閉上眼睛--」
  雖然知道她只是在開玩笑,謝沃洛德卻乖乖的闔上了眼皮。
  那只是在一瞬間發生的事,侍女飛快的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還真是……意想不到的魔法呢。」
  謝沃洛德輕輕按著臉頰,回味著她留下的餘溫。
  他睜開眼睛後,侍女卻一反輕佻的態度,一連退了數步並彎腰欠身。謝沃洛德沒有多問--他已經聽到了廊外的急促腳步聲。
  「是衝著我來的嗎?」
  侍女點了點頭。
  「雖然不知道誰這麼急著想見我,可惜我不是個只懂得等待的人。就讓我出去會會他吧!」
  他飛快地撿起地上的帽子,踏著響亮的步伐離開房間。那名侍女則跟在他的身後,不時小聲提醒謝沃洛德正確的方向。
  房外是數匝蜒曲折的迴廊,有許多佈局類似的房間相互通連。作為隔板的格子窗採光不佳,替這幽靜的深宮增添了朦朧的陰影,將在這裡生活的人們埋藏在秘密之中。
  謝沃洛德對這樣的房間佈局並不陌生。
  這些小房間是侍女或僕役的起居室,層層疊疊,守護著主人的深閨。
  步入正廳的謝沃洛德連整理思緒的時間都沒有,整整一個排的步兵很快地在他身邊展開,以人牆圍成環陣。他們的表情絕對稱不上友善,幸虧筒帽上的迦太基娃娃徽章顯示這些人至少是友軍,而且是禁衛軍。
  謝沃洛德從以前就對那活像是吊頸娃娃的圖騰很感冒,同時有這麼多的圖騰擠在視線裡,又更加重了他的不適。
除了這群士兵,最能夠吸引謝沃洛德目光的則是負責發號司令的少女。東方臉孔的女人通常都比實際年齡要年輕許多……但眼下這名頂著黑色鬈髮的小女孩,很難不讓人質疑她的權威。
少女身著迦太基軍官正裝,一片刺眼的白色讓人無法逼視--或許就是這套制服之所以這麼設計的緣故。腰上掛著的手槍槍套、黃銅扣環、佩囊,加上一雙長筒靴,將女性魅力徹底破壞殆盡。
除此之外,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少女。
踏著有些粗暴的步伐,女孩直走到謝沃洛德跟前,用那雙碧目瞪著他的鼻樑。
她的個頭,甚至還不及謝沃洛德的肩高。這樣一個女孩子為什麼會是軍官?
兩人對看了足足有半個世紀那麼久,直到她哼了一聲,把謝沃洛德身邊的那名侍女給吼了過去。她唯唯諾諾地附在少女的耳邊,不知談了些什麼,少女不耐煩地跺著腳,皮靴硬底在磚鋪路上踏出響亮的足跡。
果然只是個孩子……無論外表再怎麼包裝,都無法掩飾舉動的不成熟。
基於男士風範,謝沃洛德對著她淡淡一笑,儘可能不讓自己顯得缺乏儀禮。
「傭兵,」少女似乎頗為不悅,「真不敢相信我居然得用敵人的語言才能和你溝通。」
拉丁語?
謝沃洛德瞇著眼睛,細細咀嚼少女話中的含意:沒錯,使用拉丁語做為政治語言的國家,剛剛還對著迦太基城拼命開砲呢!雖然拿敵國的語言交談有些奇怪,但彼此間能夠交談總比鴨子聽雷要好得多。
  他花了點時間思考語法,故意以希臘語回應:
  「我想我至少能以妳們的官方語言帶來無啥痛癢的問候,這位……」
「--依莉莎。」
她將棉質手套往侍女懷裡一塞,那只潔白的小手便遞了過來。
謝沃洛德不禁感到納悶,雖然只是個小鬼,但她霸道的舉動卻又和那副外表極不相稱。
「都讓我做到這個地步了,你還不知道我是誰?」
  直到這句挑釁性的詢問,謝沃洛德才猜出這位少女的真實身分。
  傭兵執著她的小手,彎腰在手背上輕輕印下一吻。
  「向您問安,公主殿下。」
  依莉莎公主,迦太基王姬,則帶著勝利的從容抽回手臂。
  「這才像話嘛!既然你用行動充分表達了向我效忠的意願,傭兵的頭銜就可以扔掉了。」
  雖然被她蠻橫的舉動給將了一軍,但謝沃洛德才不會對一個小女孩發脾氣。
  依莉莎公主仍然陶醉在她的霸權遊戲中。
  「你把我的薔薇田給犁掉了,」少女露出有點懊惱的神情,「本公主心胸關大,不跟你計較。但這麼簡單就讓你逃掉,王家的威信要往哪裡擺?」
  光是能站在這裡和她玩公主與騎士的遊戲,誰才是真正的心胸寬大?要不是有三排衛兵押著,他才懶得和這個煩人的小女孩對話。好在飛行員的腦筋永遠是最靈活的,既然躲不掉,謝沃洛德也不會在心底生悶氣。
  掌握戰場的主導權--他有辦法讓自己享受這段對話。
  「殿下的薔薇花拯救了一名飛行員,這是一齣尊貴的善行。」
  「你以為光是幾句奉承話就能這麼算了?這個粗魯的飛行員,要怎麼回報本公主的救命之恩呢?」
  「我想想……嗯,他會在被犁平的土地上打樁蓋機庫,然後把每一架經過的戰鬥機都轟下來。」
  依莉莎公主似乎不討厭這樣的答案,淺淺的微笑頓時讓尷尬的場面緩和許多。
  「我喜歡這個回答,所以我會留你活著。」
  她繞著謝沃洛德走了一圈,像是觀賞珍奇動物那樣打量著這名傳說中的飛行員。
  「我缺人手,止血以後直接向防務總指揮格拉切烏斯上校報到。如果語言上有困難,你已經認識了薇若妮卡。」
  聽見公主的召喚,侍女立即扯住左右兩邊的裙擺行了個標準的宮廷禮,她拘謹的舉止和先前簡直判若兩人。
  依莉莎似乎對謝沃洛德的分心有所不滿,她往前跨了一步,距離近到兩人幾乎貼在一起。公主伸手勾住飛行員的衣領,踮高腳尖向他附耳:
  「--我期待你的表現。」
  她的聲音帶有香氣……那是和房間味道相同的薰香。
  堂堂迦太基王姬,居然一介傭兵使用她的房間!這份禮遇並沒讓飛行員感到受寵若驚,他知道公主不會只是出於憐憫與慈悲才這麼做,而是有更大的目的。
  謝沃洛德還沒做出答覆,依莉莎公主卻已經轉身要離開了。那一堵由禁衛兵構成的人牆以漂亮的分列式讓出一條通路,等少女一通過又躂躂躂地合攏。
  沒有轉圜的餘地,即使開口拒絕,大概也會淹沒在衛兵們的齊步中吧!
  「啊,對了--」
  公主一出聲,衛兵們立刻整齊劃一地停下腳步,只有她稚嫩的嗓音隆隆回響。
  隨著高高揚起的手勢,她身後的侍從官立刻送上一具木製槍盒,半開的合蓋底下是一把大型自動手槍。那是他的配槍……毛瑟一八九六年式『盒裝加農』。
  謝沃洛德苦笑著,卻仍然將槍盒扣回自己的腰帶上。
  他隱隱覺得……這些士兵的氣氛很不對勁。

    2
  
  公主和衛兵撤走之後,只剩下兩人還待在空蕩蕩的大廳裡。
  「煩人的傢伙總算走了。」謝沃洛德走了幾步,注意到侍女還跟在後面,「這兒沒妳的事了,我可以自己走出大門。」
  「……我也是煩人的傢伙嗎?」
  她故意用袖口遮住臉,發出嗚嗚嗚的哭聲。這次謝沃洛德沒有理她,讓薇若妮卡微慍地鼓起臉頰。這點小挫折沒讓她放棄,侍女像是跳舞那樣,踩著輕快的步伐轉圈擋在謝沃洛德的面前。
  「有什麼我能為您效勞的嗎?」
  「幫我找到飛機,然後把我和飛機一塊弄出去。」
  「不行哦,伯爵公子閣下。」她雙手叉著腰,絲毫沒有讓路的意思,「依麗莎公主不是要你向格拉切烏斯上校報到?」
  聽到薇若妮卡提起這件事,飛行員卻一副無所謂的聳了聳肩。
  「我才沒打算去找那什麼上校。」
  「還真是不負責任的人呢……」薇若妮卡小聲地叨唸,「我以為……傳說中的英雄應該要更有自信才對……然後啊,不管敵人有多少都能夠帥氣的解決掉。」
  「讓妳失望還真是抱歉了,但我並不是什麼英雄。雖然我參加過許多戰爭,看到槍卻依然會怕,聽到爆炸聲還是會腿軟。那個公主一副想把我扔進步兵裡和大家一起往前衝,這檔苦差事輪不到我。」
  「不是步兵哦。」薇若妮卡細心的糾正了謝沃洛德的口誤,「公主好像想把民防團調給你指揮,所以你其實是民兵才對。」
  「--民兵啊……」謝沃洛德乾笑了幾聲,「這還真是看得起我呢。」
  「你不怕我告密嗎?我畢竟是公主的貼身侍女。」
  「妳想說就說吧,順便告訴那個小丫頭記得挖好洞。」
  「挖洞?為什麼要挖洞?」
  她斜過頭,用食指戳著自己的臉頰,認真地思考著謝沃洛德的玩笑話。薇若妮卡一向給他聰明伶俐的印象,這樣純真自然的反應反倒讓謝沃洛德感到有些不對勁。
  「有件事我想問問,為什麼公主還留在這裡?為什麼沒有撤退到大後方?」
  「本來是不可以說的……」薇若妮卡有些踟躕,「其實呢,昨天夜裡發生過一場政變,內閣本來已經投票要向兩西西里王國投降……」
  聽到政變兩個字,讓謝沃洛德表情一變。
  「千萬不要告訴我:那個什麼上校帶領禁衛兵解散了內閣,決定繼續抗戰。」
  「咦,你怎麼知道的?這個消息被封鎖的很嚴密啊!」
  「唉……妳一點也藏不住秘密。」謝沃洛德搭住薇若妮卡的肩膀,「我有一種感覺……公主並不是真心想打贏戰爭。」
  「怎麼可能?再也沒有比公主更喜歡這個國家的人了!」薇若妮卡試圖辯白,「她可是每天都聽著國歌入眠呢,她怎麼可能會希望迦太基打敗仗呢?」
  「因為她知道這是一場不可能贏的戰爭。」
  謝沃洛德的口吻極其嚴肅,就連薇若妮卡也不禁面色發白。薇若妮卡雖然是個喜歡裝模作樣的怪女孩,但這次她是真的嚇壞了。
  「妳知道,那些喜歡把愛國掛在嘴邊的人們最害怕什麼嗎?」
  「……國家滅亡?」
  「不對。」飛行員搖搖頭,「是被國民指控他們並不愛國。」
  對於國家的想像,那是這名侍女所不了解的世界。謝沃洛德老早就猜到了--薇若妮卡並不是迦太基人。她雖然有著東方韻味,卻是個不折不扣的猶太裔女人;當薇若妮卡第一次開口時,那帶著濃濃口音的意第緒語老早就洩漏了她的身份。
  她永遠也不會理解民族主義者的痛苦。
  「我認為--」謝沃洛德儘量讓自己別帶來太多的壓迫感,卻又得讓她信服,「公主極有可能想要殉國。」
  「這是不可能的!」
  薇若妮卡用力推開了謝沃洛德,意料之外的強大力道讓他撞上了背後的列柱。
  「我也希望那是不可能的……但請妳想想,仔細的想:她為什麼會帶著部隊守在隨時會被艦砲轟成瓦礫堆的危城中?為什麼不撤退到內陸的努米底亞?」
  「那是因為……因為……」
  侍女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因為她根本沒想過要打贏!她想要和皇宮一起殉葬!」
  「依莉莎--」
  太晚發現真相的薇若妮卡失聲叫出她的名字,謝沃洛德則煩躁的制止她自責。
  「現在不是慌張的時候,應該還有妳能做的事。」
  侍女這才恍然大悟的點了點頭。
  「我陪妳去。」
  意外地,薇若妮卡沒有挽住謝沃洛德的手。
  「--這是我的工作。」她態度堅決地握著拳頭,「就算是被指為叛徒,我也要保護她!」
  薇若妮卡轉身跑開,先是踉蹌了幾步,途中還差點被裙角給絆倒。薇若妮卡索性撩起裙子,也不怕一部份的大腿暴露在外,就這麼直直衝了出去。
  「等等,薇若妮卡!」
  那副樣子實在令人放不下心,但謝沃洛德不像她那樣熟悉這座宮殿,薇若妮卡一下子就消失在大廳的盡頭,將高聲呼喊的飛行員遠遠甩開。
  「可惡!等等我,薇若妮卡!」
  薇若妮卡奔跑時傳出的腳步聲響遍迴廊,回音讓謝沃洛德很難精確的定位她的位置。
  為什麼要追她?就連謝沃洛德自己也說不上來,但謝沃洛德有一種預感:如果不攔下薇若妮卡,將會發生無可挽回的遺憾!
  「明明是皇宮,卻連半個人都沒有!」
  他大聲咒罵著,繼續迷失在這座宮殿中。
  試過幾條死胡同後,謝沃洛德總算找到了正門。他以驚人的速度穿越門廳,眼前也隨之一亮--金黃色的薔薇發出耀眼的光芒,黑尾鷗就停在花海當中。
  不,先別管飛機了!薇若妮卡呢?
  他飛快地掃過地平線,以出眾的觀察力迅速濾掉景物中的雜質。很快的,謝沃洛德在前院角落的一幢獨棟小屋旁找著了熟悉的身影。
  她在那裡!
  那似乎是宮殿守衛專用的營舍,薇若妮卡在一座方型的大帳篷前,和一名軍官打扮的男人吵了起來,從架勢來看,他多半就是那位格拉切烏斯上校。
  謝沃洛德朝她跑了過去,卻在半途被兩名衛兵給攔了下來。因為語言不通,他沒能回答衛兵的訊問,就這樣被擋在那幢臨時指揮所外面。
  「讓開!你不知道我是誰嗎?」
  他向衛兵咆哮,卻招來了一記槍托。下手的衛兵毫不留情,當場把謝沃洛德砸翻在地。
  「薇若……妮卡……」
  遠處的薇若妮卡也被一群衛兵給架走,謝沃洛德想出聲叫她,但疼痛奪走了他的聲音。那名侍女被衛兵粗暴的推到圍牆前,同樣也挨了一記重擊。身型纖細的她根本無法承受這股力道,薇若妮卡如同斷了線的娃娃被甩在地上,只有胸口的微弱證明她還活著。
  謝沃洛德用手指緊緊扣住地面,努力往前挪動了幾公分,再幾公分……
  就像在諷刺謝沃洛德的無力,那名軍官走到了薇若妮卡身邊。從地板的高度來看,格拉切烏斯上校的兩隻馬靴就像黑色的柱子,硬是擋住了謝沃洛德的視線。
  那個男人從腰包裡掏出手槍,拉開擊錘,接著瞄準了薇若妮卡頭部。
  「不--」
  槍響撕裂渺小的呼喚。
  紅色的血泊暈開,吞沒了上校的兩隻馬靴。謝沃洛德清楚地聽到他發出『嘖!』的一聲,隨後格拉切烏斯上校竟然將靴子踏在薇若妮卡的屍體上,用力蹭了幾下,抹淨鞋底沾上的血跡;光只有一隻還不夠,上校用同樣的方法擦乾另一隻靴子,薇若妮卡的屍體被他踏來踏去,衣服上的翡翠垂珠散了一地。
  當清潔工作結束後,格拉切烏斯上校總算是把目光移到了地上的飛行員。看著謝沃洛德的狼狽樣,上校蹙著眉頭比了個拇指朝上的手勢,兩旁的衛兵立刻把他給架了起來。
  謝沃洛德佈滿血絲的雙眼瞪著上校,那名殘忍的男人則毫不在意他兇狠的目光。格拉切烏斯上校下令衛兵放開謝沃洛德,用手背輕輕撢去飛行員身上的塵土,對他緊緊握住的拳頭視若無睹。
  他們的對峙沒有持續很久,槍聲驚動了依莉莎公主。當看見薇若妮卡的屍體時,她驚訝地咬住了下唇,過了許久才鬆開失去血色的唇瓣:
  「上校,這是怎麼一回事?」
  格拉切烏斯上校行了個標準的軍禮,向依莉莎彙報:
  「薇若妮卡散佈失敗主義的言論,因此予以裁決。」
  聽上校這麼辯解,謝沃洛德湧出一股想撲上去把對方撕成碎片的衝動,但理智強逼他吞下這股怒意,多餘的負面情緒只會壞事。
  「上校,」公主的嗓音因為憤怒而有些沙啞,「我發誓你會為骯髒的行為付出代價。」
  「公主殿下--」
  依莉莎竟然不是為了薇若妮卡的死而生氣,而是格拉切烏斯褻瀆屍體的行為,這讓謝沃洛德不能接受。
  「薇若妮卡只是想警告妳趁早逃離這座廢墟而已!」
  聽見謝沃洛德的喊聲,依莉莎公主詫異地轉過頭。沒過多久,她的驚訝轉成憤怒:
  「我早該想到的!那個灌輸她失敗主義思想的人就是你!」
  「這還真是個好用的藉口,看看那空蕩蕩的皇宮,想必妳也是用同樣的理由消滅內閣成員的吧?」
  「你說什麼!」小個頭的公主反手揪住了謝沃洛德的衣領,「要不是你,薇若妮卡才不會死呢!」
  「我?我只是說出事實罷了,真正該為此事負責的是妳的無能!」
  謝沃洛德這番話徹底的激怒了少女,她的肩頭劇烈抖動了一下,看得出來依莉莎公主很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憤怒。
  看著這樣公主,謝沃洛德反而湧上了一股快意。
  「這就是妳喜歡的愛國遊戲,妳滿足了嗎?妳需要靠殺人來維持妳的謊言嗎?失敗主義是吧?要我說千百遍都可以--妳們連萬分之一的勝算都沒有!」
  「住口!別再說了!」
  依莉莎公主用護身手槍緊緊抵住了謝沃洛德的咽喉,這才逼他闔上了嘴。就在觸動扳機的前一秒,女孩輕輕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把手槍給收回槍套裡。
  「……收拾乾淨。」
  她以謝沃洛德未曾聽聞的平和語氣說道,格拉切烏斯上校對這樣的收尾顯然有些失望,但還是忠實的執行了公主的命令。謝沃洛德呆呆注視著士兵們把屍體放上擔架,他始終沒有去看薇若妮卡的臉,在記憶中只要有笑容就夠了。
  無視士兵的攔阻,謝沃洛德拖著腳走回飛機旁邊。
  他一腳踩進花圃裡,把阻擋在眼前的玫瑰踏個稀爛,接著爬上了黑尾鷗,一屁股坐進座艙裡。黑尾鷗似乎被人動過,看來上校曾經想要卸除機上的兩挺空載機槍,不過他們似乎無法拆解連接著動力軸的同步射擊裝置而作罷。
  座位上有個硬硬的小東西弄得他很不舒服,伸手一摸,竟然找著了空速錶的指針。飛行員將指針給套回空速錶上,但卻無法固定它,這令謝沃洛德啞然失笑。後照鏡中略帶疲倦的笑臉讓他憶起了薇若妮卡,那個惱人的侍女。
  她是怎麼笑的?
  謝沃洛德愣住了,他想不起來。
  等等,這不是幾分鐘前才發生的事情嗎?
  他揉著發疼的額頭,試圖尋找散落的印象,卻怎麼也無法拼湊出薇若妮卡的臉。就在謝沃洛德揪住頭髮掙扎的時候,一封信從上衣口袋裡掉了出來。
  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謝沃洛德打開那封信,發現上頭僅有簡短的兩行字:
  
  --與你的相遇是魔法。
                             仰慕你的,薇若妮卡。

  
  「魔法嗎……對妳而言也許也是詛咒……」
  謝沃洛德平靜地將信紙摺好,放回口袋裡。
  他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來表達現在的心情,即使被人們稱作死神,這名情感纖細的飛行員卻自認不是個冷血的人。
  黑死病如果真的像傳聞中那樣冰冷無情,就不可能成為一流的飛行員。缺少了感性的飛行員感覺不到重力,也感覺不到風。
  當謝沃洛德被世界給填滿以後,他卻發現自己沒有留給人類多餘的空間。
  他大可以走出機艙,一槍斃了格拉切烏斯上校,甚至早在公主出現前就下手,但是他沒有這麼做。這並不是理性思考的結果,而是薇若妮卡帶來的悲傷,遠不足以讓謝沃洛德扣下扳機--甚至連揍他一拳都不夠。
  薇若妮卡在黑死病的心中,與遍地凋謝的薔薇沒有區別。事件本身同樣令人悲傷,但謝沃洛德卻覺得不應該只有這樣;他不想把薇若妮卡付出的情感,貶低到僅和薔薇齊高。
  他能做什麼呢?他還能多做些什麼呢?
  死神只能向上帝禱告,祈求不會被應允的原諒。
  「慈愛的主--」
  「孩子,你在煩惱什麼嗎?」
  還沒唸完禱詞謝沃洛德吃了一驚。
  襯著日暮的金黃,在落日的彼端,矗立著一個巨大的身影。
  不……這並不是他的想像,而是活生生的現實。
  那個身軀龐大的男人頗為艱難的爬上了花壇,步履蹣跚的朝謝沃洛德走來。他並不像周圍的士兵那樣穿著戎裝,反而只是樸素的白袍,在這充滿暴戾之氣的危城中格外顯眼。
  由於逆光的影響,直到極近的距離,謝沃洛德才親眼目睹了這個男人的樣貌。原來那龐大的身軀並不是影子被斜陽拉長了,而是他真的很『大』!眼前的男人並不矮,加上過剩的營養,讓他起來就像是一座小山。
  他有著鼓脹的雙頰、堆滿脂肪的厚頸與下巴,以及嵌在滿臉肥肉底下的一對小眼睛。雖然樣貌可笑,但聲音卻出奇的有威嚴,差點就被禱告中的謝沃洛德給當成了上帝。
  謝沃洛德因為驚奇而說不出話,這讓胖男人有些困窘。
  「咳,鄙人已經有許多年沒有出海經商了,希望說出的德意志語還算流利……」
  「您的德意志語非常標準,閣下。」
  恢復正常的謝沃洛德以三倍的說話速度應答。胖男人這才露出憨笑,挺著渾圓的大腹搖搖晃晃地在花叢裡闢出一條道路。
  「這就是那架黑死病嗎?」 
  「除了缺了個起落架以外,大致上是。」
  「這可不得了啊!就這麼擱在這裡怎麼行?俺去差人來把這傢伙照顧好!」
  謝沃洛德本想勸他打消這個念頭,但胖男人已經揮手召了附近的士兵過來,並對他們比手劃腳的說著。那副樣子一點都不像是在下令,但士兵們卻紛紛向他答禮。謝沃洛德覺得應該向他道謝,但以觀察力自豪的他卻還沒抓住有關對方身份的半點碎片。
  「對於閣下的幫助--」
  「客套話就卻下吧。」胖男人似乎早已料到謝沃洛德會這麼試探他,「鄙人不是什麼大人物,只是仗著先王的信賴招搖撞騙罷了。」
  被將了一軍,謝沃洛德暗自在心中啐了一口,表面上則裝作一臉鎮靜的模樣:
  「我還以為內閣全被公主殺光了。」
  「這個嘛,走得動的全都跑了。」他甩了甩肥胖的五指,「走不動的,大概就和鄙人一樣撈個臨時執政官過過乾癮,收拾他們留下來的爛攤子。不管怎麼說,總比在陰暗的停屍間裡發臭好多了。」
  謝沃洛德聽著他的滿腹牢騷,沒有多說什麼。就在他沉默的同時,幾個士兵抱住了翼根,另外幾個則拖著滑橇把飛機給抬了起來,倒沒人在意飛機上還坐著飛行員呢!
  「這樣就行了。」胖子滿意的晃動著雙下巴,接著抬頭看著謝沃洛德,「那麼舒倫堡卿是要繼續待在飛機上呢,還是陪鄙人共進晚餐?」
  飛行員的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個胖男人絕對不只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3

  靠著胖男人的居中斡旋,格拉切烏斯上校總算答應把戰鬥機給運走。
  多疑的格拉切烏斯上校沒有放鬆對謝沃洛德的監視,無論他出入任何地方,後頭總是跟著兩名士兵。幸而執政官以邀請王牌飛行員共進晚餐為理由,謝沃洛德總算能夠避開眾多的耳目,享受難得的自在時光。
  自稱是執政官的那個胖男人很快在指揮所裡張羅了一個角落,板條箱蓋上桌巾,架上一盞油燈後就變成了臨時餐桌。他似乎不願意使用皇宮裡的房間,隨遇而安的謝沃洛德倒也不過問這項堅持。
  大概是受到物資配給的影響,執政官的晚宴相當樸素,只有簡單煎過的肉片搭配未酵餅,和謝沃洛德平常吃的東西沒有什麼太大的差異。
  「有件事我很好奇,」他銜起一塊肉,與乾硬的餅皮一起吞進腹裡,「你的發言似乎對那些死腦筋的戰爭狂有很大的影響力?」
  執政官顯然很不習慣這樣的菜色,他只是嚼了幾口肉,就再也不去動桌上的食物。替自己斟了一杯私酒後,這個肥胖的男人才回答了謝沃洛德。
  「說來話長,那是歷史留給鄙人的烙印--如果你願意聽上個世紀的老故事。」
  謝沃洛德點了點頭。
  他搖晃著裝有葡萄酒的酒杯,那似乎是個頗有年代的文物,連銀器都泛出了黑鏽。
  「那是個輝煌的年代……加里波底、俾斯麥、維多利亞……那些哲學家是怎麼說的?領袖魅力?」
  執政官為自己想起那個艱深的字詞感到高興,這次他喝了一大口酒。
  「我很僥倖的成為偉人當中的一份子,被列在教科書上供人瞻仰。你瞧,牆上那幅畫就是年輕時後的我。」
  他所指的方向真的掛著一幅畫。那並不是文藝復興時期流行的寫實畫,而是一幅印象派晚期的作品,就宮庭畫而言非常少見。畫像中是一個留著大鬍子的壯年人,身穿綠袍的他面帶微笑,撚著一綹鬍鬚,另一手則輕輕抓著王杖。
  謝沃洛德凝神一看,接著發出戲謔的嘲笑:
  「我記得亞修巴斯國王已經死了。」
  聽見他的嘲諷,胖男人發出呵呵呵的笑聲,走到了那副掛畫前。
  「你既然識得先王,怎麼反倒不識得鄙人呢?」
  他露出詭譎的笑臉,將手指往掛畫的右上角一戳。
  在大理石雕刻的王座背後,的確站著另一個人。他穿著和油畫的底色相近的服裝,加上印象派風格的馬賽克式彩點拼貼,就連謝沃洛德也沒能注意到。
  「--漢尼拔,」頂著繃帶的飛行員跳了起來,傷口上的紗布因為過度激動而歪了一邊,「你是那個漢尼拔!」
  這個胖子居然是在第四次布匿克戰爭中擊潰倫巴底人的漢尼拔元帥!
  執政官沒有否認,他只是有點困擾的搔了搔下巴:
  「俺本名其實不叫漢尼拔啊……怎麼大家老是把鄙人和老祖先混為一談呢?」
  「怎麼可能?你不是回家種豆子了!」
  「種豆子的是加里波底那個老瘋癲!」執政官努力和奇怪的傳聞撇清關係,「而且那是官方捏造的謠言,加里波底後來跑去參加了南北戰爭,還和石牆傑克森交手過!」
  「英雄的世界真是難懂。」
  謝沃洛德無力的嘆了口氣。
  「別把自己說的事不甘己……」老漢尼拔不甘示弱地反諷,「你也是個活傳奇啊。」
  「所以你真的沒去種豆子?」
  飛行員不死心的繼續追問,受不了他熱切的眼光,執政官最後終於屈服了。
  「俺的確是曾在衣索匹亞經營咖啡豆生意,這樣總行了吧?」
  「原來如此,」謝沃洛德慢意的點點頭,「看得出來你生意幹的還不錯。」
  老漢尼拔抱住圓滾滾的肚子,卻藏不住那顯而易見的弱點。
  「好吧,舒倫堡卿,算你贏了。」執政官撒手認輸,「再這樣下去,我們就談不了正事了。」
  「我就知道。」謝沃洛德收起笑臉,「這趟皇宮一日遊也玩得夠本了。」
  「你是個明事理的人,舒倫堡卿。」
  漢尼拔背過身,靜靜凝視著亞修巴斯國王的肖像,以不急不徐的速度唸出了接下來的內容:
  「我打算叛國。」
  聽到不得了的發言,謝沃洛德直起背脊左右觀望,雖然門口還立著兩名正在放哨的士兵,卻沒有人因為剛剛的發言而行動,看來他們聽不懂談話內容。
  「我不想讓這個國家隨著愚蠢的抵抗化成灰燼,」他像是早就料到了謝沃洛德的反應,「我要叛國,更要把軍人賣給西西里人當作祭品--你願意幫助我嗎?」
  老執政官完全變了個人,不只是口癖沒了,就連聲音也變得令人顫慄;那不是一個男人在無所適從的囈語,而是確實有著能夠顛覆世界的絕對自信。
  「我能為你做什麼嗎?」
  「我希望你能帶公主離開。」
  「那個野公主?」謝沃洛德拎著他那頂飛行帽的護耳折,無聊地甩了幾圈,「我才不想幫她。」
  原以為這麼說可以讓對方打消念頭,然而胖大臣卻反而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不,你弄錯了,舒倫堡卿。只要讓她離開這個國家,不管你想把她敲暈或是套上鍊子我都沒有意見。」
  曾經是一代忠臣的漢尼拔毫不掩飾叛意,就像談論天氣那樣容易。
  「你剛剛的發言要是被公主聽到,她一定恨不得把你給吊死。」
  「其實依莉莎公主並不是這樣的,她也曾經是個討人喜歡的小女孩……」
  「我還真好奇,你們究竟對她做了什麼?」
  聽到這個問題,胖大臣略帶羞赧的撚了撚手指,小聲地說:
  「我們……送公主去唸了軍校。」
  「那有什麼了好奇怪的?」
  在謝沃洛德的理解中,貴族進入軍官學校為國服務事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他也曾經上過軍事學院,只是沒半個月就逃了出來。
  「這得要從先王說起……」
  「……又要說故事了。」
  聽見謝沃洛德的抱怨,執政官白了他一眼。
  「先王是個無能的人。」漢尼拔毫不諱言地說道,「因為先王知道自己的無能,他的身邊才會有像我這樣的人輔佐,也因此打造了迦太基王國的黃金年代。」
  似乎是提到了快樂的往事,漢尼拔的表情舒緩不少。
  「但因為先王的無能,所以才對小公主有著非凡的期待……尤其先王到了晚年才總算得到子肆。先王將女嬰命名為依莉莎--也就是羅馬史詩中的蒂朵女王,蒂朵帶領著人民離開腓尼基,在北非的一岬上建立了迦太基城。」
  「看來國王希望小依莉莎能成為像蒂朵女王那樣偉大的人。」
  謝沃洛德再次以三倍速總結。
  「公主先是和普通國民一樣接受了義務教育--」
  「義務教育!」,謝沃洛德難以置信地張大了嘴,「這實在是太殘酷了!」
  任誰都知道,所謂的義務教育,即是為了把難管教的愚民轉變成愛國志士的機構。稍微有點錢的家庭才不會把孩子送進國民小學,他們會選擇出路更好的私立學校;貴族或王室就更不用說了,他們會聘請專門的家庭教師。
  「原本只是想讓公主能體會庶民生活與增進國家認同……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公主後來進了軍校,變成了狂熱的民族主義者!」
  這當中很明顯出了個大問題,就連謝沃洛德這樣的小貴族也看得出來。
  「先王似乎沒有發現:應該是讓人民愛戴領袖,替領袖去死,不是領袖帶著人民去死。」
  披露事實的老執政官顯得特別累,不過這和他站著太久也有點關係,尤其他那麼胖。
  「你想親手修正這個錯誤,所以才留在廢墟中苟延殘喘。」
  發現真相的藍色眼睛眨也不眨,連偉大的漢尼拔元帥都被削去了氣燄,在那雙帶有魔性的瞳孔面前,就像赤裸站上砧板臺那樣令人恐懼。
  「為什麼找上我?」謝沃洛德並沒有明白表示接受,卻也不拒絕,「你大可直接走進去把公主一槍打死。」
  「如果光是除掉公主就能結束這一切……」殺意從老元帥眼中一閃而過,「你覺得公主還能活到現在?」
  謝沃洛德不懷疑,他真的會這樣幹。
  「真正該除掉的並不是公主,而是所有抗戰派的士兵,那是怎麼殺也殺不完的。」
  「就算我把公主帶走,也不能保證她不會回國號召反抗軍。」
  「你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依莉莎公主會被送去拜占庭,以流亡政府的身份繼續她偉大的愛國事業。或許我們的國旗會改變、元首會改變、語言會改變,但是人民會得救!」
  聽著執政官慷慨激昂的陳詞,謝沃洛德細細思考著任務的可行性,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幾乎同意了這個荒謬的提案。
  「我們還會附上二十噸的國家預備金,讓公主悠哉的過完下半輩子。當然,其中也包括了你的那一份。」
  「二十噸……那可是一大筆鉅款,這麼龐大的金額很難兌成通用貨幣。」
  「所以這個計劃才非你不可,中歐金融界第一把交椅--舒倫堡家族。」  
  原來這才是他根本的目的,這個老人千方百計把自己釣來,就只是為了洗錢!
  「假如真的讓你成功了,這個數量大概值三百萬英鎊吧,以建國基金來說還真是吝嗇。我想那位公主大概買個……兩條無畏艦就花得精光見底了。」
  「那已經是央行能榨出來的最大限度了。我必須保證戰爭結束以後國幣不會變成廢紙,所以得留下屬於我的那一份。」
  謝沃洛德對利益不感興趣,他揮手制止執政官繼續說下去。
  「這對我有什麼好處?」
  「那要問你自己。」漢尼拔沒有給他任何承諾,「你想得到什麼呢?」
  飛行員撫摸著前胸的口袋,那兒有薇若妮卡留給他的字條。
  「我所要的,並不是你付得起的東西。」
  漢尼拔失望地頹坐在椅子上,就像戲弄他似的,謝沃洛德飛快的補上了一句:
  「這筆帳,我會親自和公主收。」
 
  4

  結束晚餐後,謝沃洛德在指揮所附近到處晃悠。聽到衛兵的報告,格拉切烏斯上校試著派他一些任務,但全被裝做完全聽不懂希臘語的謝沃洛德給躲過了。
  上校雖然生氣,但正是他親手處死了唯一的翻譯,也只有把這股氣往肚子裡吞。其實他大可以向公主或老漢尼拔元帥求救,不過依莉莎公主正因為格拉切烏斯褻瀆屍體的舉動而發著火,就連上校也不敢驚動她;漢尼拔則是以不學無術為由,一見面就對格拉切烏斯說教。等到上校終於被放出來,謝沃洛德老早就跑得不見蹤影了。
  多虧了語言不通的好藉口,這些迦太基士兵開始對四處走動的謝沃洛德視若無睹,向這名外籍飛行員解釋哪裡是禁地,比站衛兵更加折騰人。
  「很好……這是成功的一半。」
  謝沃洛德在手冊上畫上了皇宮的簡圖,並註明各個地點的巡邏兵與哨卡。守衛皇宮的禁衛兵軍紀嚴明,不會擅自離崗位,這反而讓謝沃洛德感到高興--他們很容易被預測。
  棘手的部份在於:他對這次行動的細節所知甚少,在他想辦法把公主拐走之前,漢尼拔什麼也不會告訴他。如此隱密的情報管制,恐怕負責其他部份的協力者也是同樣的無知,這麼一來若是遭到逮捕,置身組織網路最下層的行動人員也無法將其他同伴供出來。
  這樣一來,他要怎麼認出接頭人呢?
  漢尼拔果然準備周到,經過宮殿側門時,他與一個配著民防團臂章的年輕人錯身而過,對方小聲地以拉丁語拋下留言:
  「晚上十點前,把公主帶到側門。」
  謝沃洛德故意咳了一聲,表示他聽見了。
  那麼,該從哪兒著手呢?  
  不到三秒,謝沃洛德已經擬好了計劃。他繞著前院走了一圈,很快回到了指揮所。透過窗玻璃,可以見到依莉莎公主在裡頭監督著指揮部的運作。
  一靠近門口,謝沃洛德又被衛兵攔住了,其中一個好巧不巧就是下午揮了他一計槍托的傢伙。
  「我要見公主殿下。」
  衛兵當然不知道他說了什麼。
  這次謝沃洛德可不像今天下午那樣慌張了,沒有必要害怕,這些男孩被訓練成只懂得服從的士兵。只要狀況超乎想像,他們便無法做出反應。謝沃洛德想起了那本手冊,上頭有規劃好的逃脫路線,不過看著這名士兵,讓他有了更大膽的念頭。
  黑死病繞著衛兵來回踱步,將一隻手擱在後腰,卻始終不瞧士兵一眼。
  不闖進去,卻也不離開。
  面對飛行員的無賴作風,衛兵只好向上通報,請出依莉莎公主。
  「舒倫堡卿,你還在這裡幹什麼!不是老早就叫你負責民防團!」
公主顯然對謝沃洛德還留在皇宮裡感到吃驚,但隨即改口,「我先警告你,想偷跑可是會被槍斃的,我已經下令讓民防隊的督軍好好留意你了。」
  為了降低公主的猜疑心,謝沃洛德胡亂扯了個謊:
  「我只是想……向您道歉,公主殿下。」
  「向我道歉?」
  少女的語調陡升,謝沃洛德暗叫不妙,仔細想想那還真是個爛藉口。
  公主突然低下了頭,這和印象中的那份高傲完全不同!很難想像迦太基王姬居然向區區一名飛行員認錯,就連謝沃洛德也始料未及。
  「舒倫堡卿……或許你說得對,我們只有很渺小的勝算。」
  「咦?」
  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就連謝沃洛德也不禁露出破綻。
  「薇若妮就像是我的姐姐一樣……她只是想保護我,但我卻又不得不讓她住口。」
  謝沃洛德可沒有看露依莉莎臉上一閃即逝的哀傷,由於不必要的罪惡感,她錯失了摸清謝沃洛德用意的最後機會。
  依莉莎公主揮退衛兵,謝沃洛德和她一起走進指揮部裡。
  守在電報機和鴿籠前的格拉切烏斯瞪了謝沃洛德一眼,隨即投入他原本的工作之中。看來只要不礙著他,就算謝沃洛德混吃等死有沒有關係。
  依莉莎公主帶著謝沃洛德走到桌上的大地圖前,指著迦太基城的黑色疆界線。她小巧的手指畫過紅色與藍色的凸字型箭頭,以及象徵防線的藍色鋒面。
  「我並不是個對軍事一竅不通的小女孩。」她搖了搖頭,「所以我看得懂……正因為懂,才知道害怕。」
  謝依莉莎當然也注意到格拉切烏斯上校正偷聽著兩人的對話,因此她故意將語氣說得很重,這樣一來才像是在罵人。
  「舒倫堡卿……我們居然是如此的弱小。」
  地圖上的紅色箭頭,像是一把利劍深深刺入迦太基的心臟。
  「那是伊塔齊尼亞元帥的閃電師。按照他們的推進速度,到了攻勢發起的第四天我們就會被推進海裡。」
  迦太基城的位置絕對說不上好,雖然擁有極為優越的深水港,但位於海灣一岬的王都若是從陸地方向被切斷,就成了一座孤城。敵人正是要這麼做,位於攻勢矛頭的閃電師正在縫合包圍網上的最後一條走廊--連結著迦太基城與突尼斯市之間的道路。
  「真是不公平。」公主露出淒絕的笑容,「他們可以橫向割斷這條道路,我們卻必須縱向守衛它,這可是二十公尺與三十公里的差別。」
  女孩輕輕的扶住桌面,謝沃洛德知道桌面下的那雙腳正在顫抖。
  「我好怕……但是我不敢說出來。要是連我都動搖了,那和我一起待在這裡的三萬軍民該怎麼辦?」
  少女在尋找慰藉。
  可惜,謝沃洛德不會因為這樣就原諒她。
  「讓他們死吧。」
  「……什麼?」
  被嚇著的公主猛地抬起頭。
  「我說,就讓他們去死吧!」
  謝沃洛德極其認真對公主說。
  「你……你在胡說些什麼?」
  「我是黑死病,我是災厄,我的存在帶給人們絕望與痛苦。」
  話一說完,他立刻以臂彎緊緊鉗住了依莉莎公主的頸子,同時拔出了那把大型手槍。
  「公主殿下,」謝沃洛德從喉嚨深處擠出乾涸的安慰,「我來替你結束這場噩夢。」
  「叛徒!」格拉切烏斯的大吼響徹指揮部,「幹掉他!」
  
  砰--

  一枚閃著銅黃色澤的彈殼從拋殼窗裡跳了出來,在地上格格打轉。
  「別動,上校。」黑死病全然不顧公主的哀號,將發燙的槍管貼在她的臉頰上,「否則傷著了你親愛的公主我可管不著。」
  懷中的少女掙扎著將臉側向一邊,這才換得了開口說話的空間:
  「……他已經死了。」
  謝沃洛德這才注意到仰天倒下的格拉切烏斯,他的時間被定格在最後的憤怒。從傷口湧出的血液染紅了他的白色制服,使上校看起來更加可怕。
  謝沃洛德小小地吃了一驚,不過他比任何人都早恢復鎮靜。
  『那麼,下一槍會打在公主臉上。』
  簡單扼要無需翻譯,氣勢就是語言。
  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操作電報機的士兵半抓著耳機、通訊兵握著電報線、傳令兵抱著信鴿、勤務兵推著小餐車、格拉切烏斯的幕僚官捧著命令書……他們整整有二十來人,手中卻沒有半把武器。
  謝沃洛德直接背對他們走出指揮部,外頭的衛兵持槍瞄準他,卻仍被不見停止的腳步逼得直往後退。有著依莉莎公主做為人質,沒有人敢輕舉妄動。這名兇手沒有要依莉莎公主命令士兵解除武裝,甚至也沒讓她開口說話,難以預測就是黑死病最強的武器。
  指揮所離約好的皇宮側門並不近,迦太基士兵試著把謝沃洛德逼到牆角,卻沒有成功。對於膽敢攔路的障礙物,他直接以槍聲作為回應,只是這位王牌飛行員並不擅長使用手槍,一路上躺平的屍體就只有格拉切烏斯那麼一具,而且謝沃洛德原本沒想過要殺他。
  倘若這些禁衛兵全部湧上,不擅長地面戰的謝沃洛德肯定一眨眼就被擺平了,但這些只懂得依令行事的軍人卻不敢這麼做;沒有半個士兵願意負責,而對手卻毫無責任的包袱,可以放膽去幹。
  這場挾持在演變成僵局前,謝沃洛德已經早一步抵達了側門。負責接應的青年一見到黑死病帶來的大排場,差點連下巴都嚇歪了。他跳上早已發動的運輸卡車,招呼謝沃洛德跳上副手席,三人在眾目睽睽之下駛出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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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歳のちは超可愛いの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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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第二屆小說/落選]金薔薇與黑死病-G.D.
文章發表於 : 2009年 12月 7日, 0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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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2日, 06:15
文章: 170
來自: 兄想父嫁姐戀妹控
   第三章 出航!

    1

  為了慶祝勝利遊行,迦太基城內到處掛滿了彩旗。從這場戰爭中生存下來的平民們佔滿了人行道,隨著樂隊的吹奏聲揮舞著手臂。準備接受校閱的士兵們炯炯有神的走在白石板道上,沐浴在民眾的夾道歡迎中,最後在道路盡頭通過凱旋門,直達皇宮。
  繪有吊頸娃娃圖騰的迦太基旗在吹奏中緩緩降下,接著昇上了兩西西里王國的寶冠旗。閃電師的士兵們看著逐漸上昇的國旗,激動的熱淚盈眶。
  在面無表情的民眾中,一個戴著小圓框墨鏡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他穿著髒兮兮的襯衫,帶著一身酒臭從人群中擠過,一面大聲的咒罵著他的國家。聞訊而來的憲兵立刻逮捕了這個男人,卻因為上級命令,只得將他釋放。
  安薩爾東被憲兵們踹進了垃圾堆裡。
  隨手扯了件破布,個性瀟灑的拉丁壯漢就這樣打呼來。這麼一躺就到了正午,安薩爾東終於被豔陽給燙醒,不得不轉到陰涼處避避暑氣。
  口渴難耐的他朝著集市的方向走了過去,這些迦太基人天生是做商人的料,沒等戰後社會穩定就開始做起了生意。不過因為有閃電師的駐紮,城內的秩序反而比過去要好得多。
  見到賣飲料的攤販,安薩爾東把手伸進褲袋裡摸了摸,卻沒摸著半個硬幣。他索性摘下胸前的戰傷勛章,把這顆銅錫合金拿去換了一小壺酸奶。
  他從來沒有這麼感謝過那個黑死病--五枚戰傷勛章讓他多吃了兩天飯。,想著想著安薩爾東又發覺不對勁,要不是前幾天被謝沃洛德打進海裡,他也不會被航空隊一腳踢出門。
  生著悶氣的安薩爾東盤腿坐在路邊,看著人流從眼前經過。
  在一片黑頭髮的人群中,對街的一綹金色吸引了安薩爾東的目光。
  「--第一波的逮捕人數還不滿十個?這是怎麼一回事?」
  聲音尖銳的漂亮女性將麻花辮輕輕撥到肩後,露出一張絕美的臉孔,她就是那綹金色的主人。她穿著一件鮮少有女人會選擇的短袖襯衫與長褲,起伏有致的身材將衣服撐出完美的曲線。伸出袖套的白皙手臂在末端套上了皮手套,卻不會與她的美貌衝突。整體來說,她的衣著給人一種精明幹練的冒險家印象。
  為了接近那名美女,安薩爾東偷偷移動了腳步。
  「似乎是政變的影響,名單上的主要人物幾乎都失蹤或死亡了。」
  「我只要確實的情報,海尼曼。」
  「非常抱歉,夫人。」
  美女身邊的一個中年人出聲回應,他手上抓著一紙命令,上面還用鋼印蓋著大大的『機密』。
  「這些沒教養的野蠻人,就連死了也要給我們添麻煩。」她失望的表情難以掩蓋那份氣質,讓安薩爾東怦然心動,「最值錢的那個呢?」
  「依莉莎公主在十七號晚上遭到綁架,目前下落不明。已經過了四天,她很有可能已經不在迦太基境內。就戰俘的口供,我們只知道是黑死病劫走了公主--」
  『謝沃洛德!』
  兩人異口同聲的大叫。
  金髮的女人轉過頭,與安薩爾東面面相覷。她尷尬的輕咳一聲,將因憤怒而分岔的髮絲給輕輕撫平。把長可及腰的髮辮在頸子上繞了兩圈以後,那激動而起伏的酥胸這才平靜下來。
  「你也和謝沃洛德有什麼過節嗎?」
  「我?」安薩爾東給了她一個招牌微笑,燦白的牙齒閃著光澤,「我是世界上最有資格挑戰他的飛行員。」
  「我知道你,」海尼曼,那個女人是這麼稱呼他的,「你是『不死鳥』法德基里歐。」
  一聽到有人叫出他的綽號,安薩爾東得意地挑眉。
  「我聽說你被開除軍籍了--」
  「他們只是付不起我的高額薪水而已。」
  「很好!」擁有貴族氣息的女人翻找著配囊,從裡頭掏出一份文件,「奧蕾莉亞戰鬥群需要像你這樣的人。」
  安薩爾東聽說過奧蕾莉亞戰鬥群。
  那是個經過註冊的職業私兵公司,除了幫助二流國家訓練現代化軍隊、在演習中擔任假想敵,甚至是以在籍志願兵身份協助契約主作戰。
  成為傭兵,成為跟那個人一樣的傭兵?
  安薩爾東沒有花太久的時間決定,他接過契約書,洋洋灑灑地簽上了他的大名。
  「很好,我喜歡爽快的男人。」金髮女端詳著文件,「你對本公司若有任何疑問,甚至是不滿意薪金或伙食都可以提出。」
  「我想知道夫人和謝沃洛德有什麼過節,僅此而已。」
  「過節……」金髮美女露出意味深長的憂鬱容顏,「謝沃洛德曾經可能是我的丈夫。」
  奧蕾莉亞本姓漢諾威,是漢諾威王朝的直系血脈。簡單來說,她是漢諾威選侯國的公主、維多莉亞女王的曾孫女、普魯士國王威廉二世的姪兒。就連對歐洲王室一竅不通的安薩爾東,也知道奧蕾莉亞的身份是他一輩子也高攀不起的人,哪怕是像這樣面對面說話,就算是把世界上每一個叫安薩爾東的人都湊在一起都不夠資格。
  不,何止是安薩爾東?就連謝沃洛德都只能幫她提靴子。
  可惜世事無常,就是那個惹人厭的飛行員改變了她的命運。
  按照古老的薩利克繼承法,女人並沒有繼承權,漢諾威選侯國是少數保有這條法律的國家。奇怪的是,它的宗主國英格蘭卻沒有這樣的限制。但這條繼承法迫使維多莉亞女王得將漢諾威領地讓給同一家系的坎柏蘭公爵。
  隨著坎柏蘭公爵與英格蘭女王相繼逝世,她的孫兒開始爭奪那些屬權不明的海外領土,其中自然包括了漢諾威選侯國;其中距離這塊肥肉最近的,便是普魯士國王威廉二世。
  此時英、普兩國關係極其惡劣,但威廉二世極力想挽回昔日情誼,允諾若英格蘭放棄漢諾威領地的繼承權,普魯士也將做出同樣的退讓。漢諾威仍會交還給漢諾威家族,但繼承人不得在英國或普國,甚至第三國擁有爵位,因此合法繼承人才落到了奧蕾莉亞這一脈。
  那個困擾著王室已久的問題又回來了:在漢諾威,女人沒有繼承權。
  幸好靠著英、普兩王背書,以及沙皇的見證下,只要奧蕾莉亞找到合適的夫婿,那個人就會成為漢諾威王公。奧蕾莉亞曾經有可能挽救她的國家,她的家族在當時已經和好鄰居薩克森談妥了一樁婚事--奧蕾莉亞公主將要接受她的新丈夫,謝沃洛德.馮.舒倫堡。
  舒倫堡伯爵充其量只是個次等貴族,貧乏的家系和王室一點淵源也沒有,但是他們非常有錢,而且他們正好也願意以家族產業交換躋身歐洲王室的資格。
  這樁婚事受到無數的祝福,不只是普魯士與英國,就連舒倫堡家所效忠的薩克森王國也因此沾了光,得以改善德意志南北兩大強權的對立關係。
  雖然兩人只見過幾次面,但奧蕾莉亞可是滿心期待著迎接她未來的王夫。
  任誰也沒有想到,謝沃洛德居然逃婚!
  他在眾賓雲集的婚宴上像變戲法一樣地消失,最後跳上預先準備好的飛機揚長而去!
  奧蕾莉亞還沒來得及從打擊中恢復,隔沒幾天普魯士國會便在首相的領導下投票通過重大決策--宣稱威廉二世應當有合法繼承權。隔天普軍就跨越了邊境,小小的漢諾威在一夕之間變了國號,成了普魯士王國的一個行省。
  做為對國會的抗議,惱羞成怒的威廉二世拒絕繼承漢諾威選侯的名號與權利,結果國王被強押著上了柯隆大教堂,由首相代為宣讀誓詞。最諷刺的是,民意甚至還一面倒的支持首相派!
  「當國民的愛國心超越了國王,還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聽完了這個故事,安薩爾東煞有其事地點著頭。
  「於是我就帶著家臣離開祖國,開了這家公司。」
  「很抱歉打斷妳,夫人。」等了很久的海尼曼終於找到機會,「既然黑死病和公主在一起,那麼是不是該改變作戰目標?」
  「說得也是。」奧蕾莉亞取走命令書,將它扔進一旁的垃圾桶裡,「走,我們去抓那個負心漢!」

     2

  原本一路上都還可以見到低矮的灌木,進入了撒哈拉邊緣後,就連雜草都很難見到。
  載著公主的卡車暢行無阻地突破檢查哨,無論憲兵或騎警都對這輛車不聞不問,看來指揮體系的崩潰讓迦太基成了無政府狀態。就算想攔下這輛來歷不明的卡車,也只會被遠遠的甩在後頭。
  起初少女還很有精神地大吵大鬧,但聽慣了引擎聲的飛行員根本不把這種程度的噪音放在耳裡。公主鬧夠之後,就會筋疲力盡的睡倒在綁匪身上,這四天非常有規律的生活,讓謝沃洛德漸漸掌握了公主的作息時間。
  飛行員將手錶的字盤秀給司機看,接著以唇語讀道:
  「五,四,三,二,一--」 
  夾在兩人中間的依莉莎像隻小貓似地揉了揉眼睛,接著舒服地伸了個懶腰。依莉莎緊握的拳頭不偏不倚擊中了謝沃洛德的顴骨,令這位很不高興的飛行員用手肘撞了她一下。
  睡迷糊的公主左右看了看。
  「啊啊啊!」
  「拜託別吵了,我耳朵都快長繭了。」
  司機痛苦地摀住耳朵,由於方型盤裝在正中央,坐在左側的他不得不側著身子開車,不時還得忍受任性公主的拳打腳踢。相比之下,謝沃洛德卻舒服的把腳翹上引擎蓋--這輛卡車的座艙之簡陋,就連檔風板也沒有,只用兩根細細的緣樑撐起一面帆布製的遮陽棚。
  「這輛車怎麼還開不壞?」
  少女生氣地詛咒著。
  謝沃洛德雖然不是很懂地面載具,但這輛卡車日夜無休地行駛了三天都沒拋錨,確實是一次很反常的經驗。
  謝沃洛德難得沒有回話損她,司機也只顧著開車,這讓被無視的依莉莎公主很不高興。夾在兩人中間的她抱著雙臂,噘著嘴發出『哼!』的一聲。
  謝沃洛德將雙手枕在後腦,全然不擔心公主可能會突然襲擊他。這輛卡車連車門也沒有,要是少女真有那個意思,只需要用盡全身的力氣一撞,就能把謝沃洛德踢出車外。但依莉莎公主並沒有這麼做,她不是個會玩小手段的人。
  「這麼耐用的卡車,等我復國之後一定要下令大量生產!」
  「噢,妳可能要失望了,公主殿下。」
  兩個男人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突然捧著肚子大笑,扔下一臉錯愕的依莉莎,這讓少女很不是滋味。
  「你們笑什麼!」
  「猜猜這輛車的廠牌?」
  謝沃洛德故意咚咚地敲了兩下車側板。
  「戴姆勒?還是歐寶?」
  「不,是從西西里人那兒繳獲的飛雅特!」
  駕車的青年代替謝沃洛德說出了謎底,這個答案讓公主的表情一陣青一陣白。
  負責開車的青年叫做亞修巴斯,謝洛沃德稍後才知道他實際上是漢尼拔的孫子。才剛剛結束大學學業的亞修巴斯,糊裡糊塗被國家徵召為儲備軍官送上戰場。不想就這麼變成有機肥料的他立刻答應了漢尼拔爺爺的提案,先是靠家族的庇蔭轉到補給部隊,才上任沒三個小時就帶著公主開小差跑了。
  執政官那邊的立場大概會有點麻煩,不過亞修巴斯一點也不擔心那個老奸巨滑的爺爺。他閒散的個性和謝沃洛德很合得來,兩人一路上處得頗為愉快。
  「啊,在那裡。」
  謝沃洛德指著遠方。
  「哪裡?我怎麼什麼也沒看到?」
  過了十秒以後,亞修巴斯才『啊!』的叫了出來。
  是村落,道路的盡頭處有一座小小的村莊。
  「這麼遠都看得見!你真的是人類嗎?」
  「經你這麼一說,我最近也開始有這種感覺。」
  不曉得是哪兒惹著了依莉莎,她嫌惡的轉過頭。
  「你看地上的輪印。」謝沃洛德朝路邊一比,「我敢打賭黃金已經到了。」
  地上的另外幾道輪印明顯比這輛卡車要深,看來曾經運送過相當沉重的東西。
  這座不知名的村莊雖然位置偏僻,卻也頗具規模,從相互緊鄰的白色的平頂屋來看,付近得恐怕治安並不好。
  「這裡是進入撒哈拉的第一站。」亞修巴斯介紹著,「在修築沿海公路以前,這裡可是個相當重要的交通樞紐。比起有巡防艦監視的海岸線,從撒哈拉走私貨品雖然所費不貲,卻更加安全。要知道,海洋並不比沙漠仁慈。」
  聽了亞修巴斯的說明,謝沃洛德點了點頭。如果他沒猜錯,漢尼拔肯定也用過這條路線。
  這個位於國家邊陲的角落看不出受到戰爭影響的痕跡,村民將巨大的甕頂在頭上,往來於城鎮中心的井邊。不時有扛著貨物的騾子或駱駝進進出出,公主對這些散發奇怪氣味的動物相當感興趣,她似乎不常見到馬匹以外的馱獸。
  「好了,下一步該怎麼辦?」
  亞修巴斯熄掉引擎,跨出車外。
  「不對啊,他們不會拋下我們先走了吧?」
  他在廣場裡四處轉了轉,希望有人能認出他。不過這兒的村民對外地人並不是很友善,他們繼續進行著日課,連看也不看亞修巴斯一眼。
  「亞許--」懶得直呼全名的謝沃洛德擅自替他取了暱稱,「別裝得像迷途的可憐羔羊一樣,小心被壞人扒光。」
  「你想太多了,」亞修巴斯走向樹下閒坐著的老頭,「我去問問那些當地人,他們應該知道些什麼。」
  「隨便你。」
  謝沃洛德吹了聲口哨,繼續枕著雙手打起瞌睡來。才闔上眼睛幾秒,他感覺到有個東西在身上磨蹭著。
  「別鬧了。」他捉住那隻不規矩的小手,「妳在搞什麼?」
  公主瞪了他一眼,接著以眼神提醒他注意亞修巴斯離開的方向。
  謝沃洛德照著女孩的意思做了--只見亞修巴斯被剛剛那個老人押著,脖子還架著一把亮晃晃的彎刀;剛剛還在談論生意的商販們各自抓著長短不一的槍械,目標無一例外地指著這輛卡車。
  「看來這根本是個賊村。」
  「不用你解釋我也知道。」
  依莉莎白了他一眼,隨即站了起來,將一隻靴子跨上了引擎蓋。她單手叉腰,對著那群劫匪威風凜凜的大喝:
  「以坦妮特女神之名,我,依莉莎.蒂朵,命令你們放開那個人!」
  「沒錯!」謝沃洛德也跟著站了起來,並拔出配槍,「否則小公主就沒命了。」
  依莉莎震驚地轉過頭,謝沃洛德便順勢把槍管伸進了她的嘴裡。
  「你搞什麼窩裡反啊!」
  原本露出一絲期待的亞修巴斯瞬間希望破滅。
  「我只數到三,三--」
  「等等!」這群土匪慌了手腳,接著紛紛鬆開手中的武器,「你一定是謝沃洛德!」
  「早說嘛!那個漢尼拔也真不夠意思,居然跟我玩花樣!」
  「沒人通知我們公主殿下會搭軍狗的車來啊!」
  看來這些走私販和軍方結下了不小的樑子。
  謝沃洛德把槍管從公主嘴裡抽出來,還不經意的拉出一絲唾液。
  
  啪!

  依莉莎飛快的甩了他一個耳光。
  「真不敢相信你都在想什麼!」
  女孩忿忿地擦了擦嘴巴。
  「請原諒我們,公主殿下。那一位大人並沒有告訴我們『黑死病』究竟長得什麼樣。」
  「我猜你們連公主究竟是圓的扁的都不知道。」
  臉頰發燙的飛行員只是打了個呵欠,將槍手給裝回木盒裡。
  「請跟我們來,公主殿下,一切都替您安排好了。」
  老人畢恭畢敬地向依莉莎低下頭。
  亞修巴斯一掙脫束縛,立刻衝著老人發問:
  「我爺爺沒告訴你們我會開卡車過來?」
  「沒有。」帶頭的老人替他拍去衣服上的灰塵,「那位大人只告訴我們要儘可能滿足公主殿下的所有要求,並保護公主殿下平安逃離迦太基。」
  「這不就表示,」依莉莎公主突然岔話,「你們會聽我的命令?」
  那伙人先是愣了一會兒,接著一致地點了點頭。
  「好啊,舒倫堡卿,這下子你死定了!」女孩高興地手舞足蹈,「公主命令,先把他們兩個給捆了!」
  立場瞬間轉換,謝沃洛德沒過幾秒就被蜂擁而上的土匪給撲倒。依莉莎像個小魔王似地哈哈大笑,將一隻腳踩在飛行員的臉上。
  「很好,舒倫堡卿。」女孩從來沒這麼開朗過,「這一路上還真是有勞你照顧了,我一定會十倍,不,百倍的奉還這份大禮。」
  謝沃洛德這次出奇地安靜,這位嘴上不饒人的飛行員偶爾也有知道分寸的時候。依莉莎公主從新部下手中接過謝沃洛德的配槍,那把毛瑟手槍對她來說顯得有些太重了,所以槍管只能斜斜的指著地面,不過這對瞄準地上的謝沃洛德已經足夠了。
  「該拿你怎麼辦呢?」她用刀型準星刮著謝沃洛德的臉頰,用力割出一道紅色的暗痕,「首先,就從把我的鞋子舔乾淨開始吧!」
  兩個土匪強行掰開謝沃洛德的嘴巴,另一人則抓著公主的靴子往他嘴裡塞。依莉莎翹著腳坐在引擎蓋上,不時還用那套著襪子的小腿去踢謝沃洛德。同樣被按在地上的亞修巴斯則被迫咬著另一隻靴子,兩人滑稽的樣子引來了全村的圍觀。
  吃了滿嘴沙後,罪大惡極的謝沃洛德先是被綁在圓柱上,由兩個腳夫扛著遊街示眾。原本依莉莎還提出更多邪惡的點子,但領頭的老人告訴她弄傷飛行員有違目的,因此恕難照辦。
  從收到的電報得知首都陷落後,公主沮喪地被帶往逃難路線。在當地人的帶領下,一行人沿著乾河床往上游走,最後進入了隱密的峽谷中。
  少女從打擊中振作的速度遠比謝沃洛德想像的更快,沒多久就依莉莎就恢復了對飛行員的折磨,這個蠻橫的小公主只要逮到機會,就會用力踹他的屁股。亞修巴斯雖然不像他那麼屈辱地被當山豬搬運,夾在這群流氓土匪裡卻也不怎麼好受,他緊張兮兮地跟著謝沃洛德,一面還得留意公主會不會突然改變攻擊目標。
  「你還好吧?」
  「除了屁股有點癢,喉嚨有點乾,倒還沒什麼大問題。」
  懸在半空中的謝沃洛德又挨了公主一腳。
  「你這樣倒掛著不會暈嗎?」
  亞修巴斯會這麼問,是因為這一路都在爬上爬下,謝沃洛德和地平線的夾角一直改變,光是看著就讓人頭腦發昏。
  「偷偷告訴你,」謝沃洛德向他使了個眼色,「比起走路,我更習慣飛。」
  「我可聽見了!」依莉莎公主衝上前推開亞修巴斯,「別讓這傢伙過得太舒服,把他放下來,讓他乖乖用兩條腿走路!」
  聽到公主的命令,挑夫們樂不可支地把肩上的重擔扔到地上。女孩正為自己看透了謝沃洛德的小詭計而得意,殊不知他可是竭盡全力才憋住笑,扭曲的臉部肌肉更讓依莉莎公主誤以為自己做了個英明的決定。
  亞修巴斯大概是猜出了謝沃洛德的用意,朝他挨了過來:
  「真有你的。」
  飛行員舒展了一下筋骨,活動關節讓血液流通。
  「沒有時間了,快走。」
  老人簡短的催促他上路。從語言能力判斷,謝沃洛德猜測他不會是當地人,而和那些走私販是一夥的。居住在這個地區的居民和走私犯結合,形成了特殊的共生體系。
  「別賣關子了,我們究竟要到哪裡去?」
  「托布魯克。」
  「別開玩笑了,我知道我們在泰塔溫省境內,對吧?」謝沃洛德抬頭看了看天空,「托布魯克在……那個方向。」
  「你知道得很清楚。」
  僅靠著太陽方位就正確地指出了東北,就連老人也吃了一驚。
  「對於飛行員來說,能做到這種程度的方位辨識是基礎訓練。」
  「你難得也有謙虛的時候。」亞修巴斯拍了拍他的背脊,「我的飛行員朋友沒有一個能做到像你這樣。」
  「噢,親愛的亞許,那是因為你的朋友沒有完成基礎飛行訓練。」
  不只是亞修巴斯,就連公主也冒出了巨大的問號,謝沃洛德只好接著說:
  「我在奧地利服役時,飛行員至少得花半年才能結訓。我們學習飛行原理、拆解引擎、辨識地貌、保養機槍、基本操作,然後才真正駕駛飛機上天。這還是在戰爭發生的時候!」
  「我朋友好像只花了兩週就在天上飛了。」
  「總之,」謝沃洛德故意無視黑髮青年的閒談,「托布魯克離這兒起碼有兩千公里,而且是在海邊!我不能理解為什麼要往內陸走,你打算穿越撒哈拉沙漠嗎?」
  「正是如此。」
  「那為什麼不走濱海公路?」
  「你想用馬車隊載著二十噸黃金走上一千五百公里嗎?」老人不以為然地說,「我看連一半都走不到,你們就全進了戰俘營。」
  「那麼用駱駝穿越撒沙拉繞一大圈就比較高明嗎?」
  「誰說要用駱駝的?」他哼了一聲,「我們要搭船!」

    3

  老人沒有騙他。
  不只是謝沃洛德,就連依莉莎和亞修巴斯也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那是一艘約莫四十公尺長的小型艦,圓筒狀的船身中段有著突出的艦橋。謝沃洛德對這種構型並不陌生,他曾經參加過普魯士海軍的觀艦式,那個有著流線型外殼的龐然大物,和他在基爾軍港見到的是同一種東西。
  那是一艘潛艇。  
  而且這艘潛艇停泊在乾地上。
  先不問他們怎麼讓艘近千噸的潛艇給搬進內陸的,光是在潛艇左右兩弦裝上的粗短翅膀就已經夠讓人摸不著頭緒了。
  難道這艘潛艇能飛不成?
  謝沃洛德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想法。雖然那兩片機翼相當巨大,大到能把戰鬥機停在上頭,卻遠不足以提供足夠的升力。但若斷言這艘怪船不能飛,卻又無法解釋裝置在機翼後頭的四具螺旋槳。
  就像在嘲笑這名飛行員似的,一大群工人正忙著將貨物給堆上潛艇。那艘潛艇的艦艏並沒有見到魚雷發射口,而是被改造成巨大的登艦門,寬度足以駛進一輛卡車,看樣子從戰鬥室到指揮塔這一段全被改成了貨艙。
  「歡迎登上我的茜茜!」一個立在指揮塔上的人向他們鞠躬,「我是艦長盧卡尼!」
  這個自稱是艦長的男人只穿著一條短褲,他的頭上戴著軟趴趴的盤帽,看樣子是拆掉了裡頭的鋼圈。配上沒修剪乾淨的鬍渣,邋遢的盧卡尼與艦長的形象完全兜不上。
  「我知道你們一定有著一肚子問題。」
  他翻過鐵欄杆,像溜滑梯似的順著流線型的船殼滑了下來。由於吃水線到船底有著接近一層樓的高度差,盧卡尼艦長只能攀著機翼慢慢把身體垂下來,直到腳底碰觸到地面為止。
  「燙手!」盧卡尼對著手掌不斷吹氣,「看樣子不久就可以煎蛋了!」
  艦長的忍耐力還真是異於常人,在烈日曝曬下的船殼恐怕超過五十度,尤其那片機翼恐怕和預熱過的煎板臺差不多。
  「每次被太陽曬過就會像這樣!」艦長精神抖擻的介紹著他的船,「所以我的茜茜只有一條規則--別讓自己被她燙熟!」
  只有依莉莎公主很認真的點著頭。
  「這是……地效飛行器?」
  亞修巴斯首先發問。
  「說這是地效飛行器也行,我不懂那些東西,隨你們怎麼稱呼。」
  「什麼是地效飛行器?」
  依莉莎搶在謝沃洛德之前發問。
  「有翼載具只要貼近地面飛行的時候,機翼的上下壓力差可以帶來額外的升力……」亞修巴斯喃喃地說,「可是……我在聖彼得堡見到的地效飛行器也就只有一個衣櫃那麼大,而且那東西的本體只是木製的雪橇。」
  「我的茜茜可比衣櫃大得多了!」
  看樣子這鬼東西還真的能飛,謝沃洛德那癒合不久的前額傷口又開始發痛了。
  「我們用柴電機驅動懷恩海曼揚力器。」
  見到艦長答不出個所以然,那名帶著土匪小弟的老人回答。
  懷恩海曼揚力器是一種能製造反重力的儀器,但是它非常耗電,效果也只是能讓東西稍為浮起來而已,在生活中幾乎找不到任何用處。
  在飛機發展之初,曾經出現過使用揚力器的設計,但後來發現這個裝置不但增加了額外的成本,也無法提供前進的動力。這麼一來,還是得加一根輸出軸把動力傳導到螺旋槳上,但如果載具只靠著螺旋槳就能飛行,那又需要揚力器做什麼呢?
  「我知道了!」亞修巴斯從眼裡露出了狂熱的光芒,「地效飛行器和懷恩海曼揚力器都有一個特性--就是越大效果越顯著!」
  「答得好!」盧卡尼將盤帽給反轉過來,「把多餘的管路和水櫃拆除後,茜茜雖然看起來很大,但實際上只有四百噸。正因為潛艇有足夠的電瓶,才能同時驅動這麼多的懷恩海曼揚力器。」
  「這東西不便宜吧?」
  「正好相反,船身是用收購廢鐵的名義跟克魯伯公司買的,他們還送了隻八八砲給我。」
  艦長斜舉著的手正對著頭頂上露出的一截砲管,那是一門安裝在前甲板上的八十八公厘艦砲。
  謝沃洛德已經放棄質疑這艘怪潛艇了。
  「別一副喪氣樣,」盧卡尼用力的拍了拍謝沃洛德,「你看,我把你的飛機修好了。」
  艦長一聲令下,工人們便從走私倉庫裡拖出一架飛機。見到那架黃黑相間的雙翼機,謝沃洛德立刻跑向四天沒見的黑尾鷗。
  「你們真的把它修好了?」
  謝沃洛德蹲在地上敲敲打打,確定那是全新的起落架。這還不夠,他翻上飛機,親自檢查各個舵面與操縱桿之間的反應。不只是壞掉的水平舵又能重新擺動,就連破損的儀錶板也更換了玻璃。
  「覺得怎麼樣?」
  那個老人首次對他露出微笑。
  「操縱桿有點緊,油針也沒辦法復位。」
  飛行員雖然挑剔地抓出幾個小毛病,卻難掩語氣中的雀躍。
  「啊,恐怕還沒向你介紹吧?」盧卡尼艦長走到老人身邊,「這位是我的大副,他同時也是個了不起的機械師。」
  「我該付你多少?」
  謝沃洛德單刀直入的問了。
  「不需要,這是你工作的一部分。」盧卡尼制止了想要開口討價的大副,「在到達托布魯克之前,就要勞煩你保護茜茜了。」

    4

  安薩爾東好奇的參觀著作戰會議室。
  他走過貼有佈告的看板牆,上面有著許許多多的傳單與海報,其中出現次數最頻繁的就是謝沃洛德。
  「這裡就是他的窩嗎?」
  這名操著拉丁語的壯漢撕下一張照片,回頭詢問著曾經在這座基地服役的整備士。機工長誠實的回答了,他領著安薩爾東走到謝沃洛德的房間,替他開了鎖。
  「我以為他會住的更奢侈。」
  原先猜想裡頭應該有更多符合他浮誇個性的收藏品,沒想到謝沃洛德的房間簡直空無一物。除了牆上有許多割下來的飛機蒙布,這兒甚至連個小擺飾也沒有。
  「我認識這些人,他們都是優秀的飛行員。」
  這面戰利品牆給他的感覺很不好受,那些東西跟墓碑沒有什麼區別,很難想像謝沃洛德居然可以每天陪著死人的遺物睡覺。安薩爾東審視著一面面象徵王排飛行員的獨特彩繪蒙布,並在裡頭找到了令他發笑的一幅圖。
  那是一隻鳳凰--在他的第一架飛機被黑死病擊落以前,他一直是使用這幅塗裝。安薩爾東輕輕拔掉圖釘,將蒙布捧在手裡,回憶起駕駛那架飛機的時光。
  「好啦,我看夠了。」
  機工長將門輕輕帶上,跟在安薩爾東背後走了出去。
  「法德基里歐!」奧蕾莉亞的心腹朝他走了過來,「你的飛機已經運到了。」
  「哦,這真是令人振奮的好消息。」
  安薩爾東很快地走出這棟飛行員之家,來到外面的停機坪。有一架飛機正在降落,那架純白的雙翼機在草地上彈了幾下,最後停在跑道的尾端。
  「紐波特!」機工長發出一聲讚嘆,「你選了一架好飛機。」
  這架飛機和安薩爾東常開的重戰機不同,粗短的前機身和小尾翼讓這架雙翼機顯得小巧緊緻。眼尖的人們可能會發現:除了整流罩與尾翼的設計稍有不同,這架漂亮的小飛機其實和黑死病有幾分神似。
  「你確定要這架嗎?」
  奧蕾莉亞按住被氣流吹散的金髮,一面對安薩爾東投以懷疑的目光。
  「雖然黑尾鷗是紐波特的仿冒品,但各項性能都超越真品不少呢!」
  「這就夠了。」安薩爾東滿意的打量著他的新飛機,「倒是妳確定能逮住謝沃洛德嗎?」
  「突尼斯到的黎波里一帶都在我們的西西里朋友控制下。」海尼曼待替主人給出解釋,「他們肯定是想繞開海岸線,從內陸穿越撒哈拉。」
  「能猜出他們的終點站嗎?」
  「班加西,或是托布魯克。」奧蕾莉亞很篤定的說,「雖然臨時政府要求全境內的迦太基部隊投降,但駐紮在這兩處的殘黨沒有回應,這些不死心的士兵還在等他們的公主殿下。」
  「他們已經出發四天了,靠這東西追得上嗎?」
  安薩爾東朝向跑道的另一邊舉起手臂,那兒停泊著一艘巨大的飛艇。與停在地上的飛機簡單一比,這艘飛艇可能有一百五十公尺長,這和兩西西里王國使用的繫留氣球差得可多了。
  「如果裝載的進度夠快,我們可以趕在太陽下山前起飛,天亮前就能抵達撒哈拉。」
  「不管怎麼說,用飛艇吊掛戰鬥機的主意實在太瘋狂了。」
  海尼曼是最反對這個計劃的人,但奧蕾莉亞一心只想逮住謝沃洛德。
  「有辦法在天空中發動戰鬥機嗎?」
  「可以,」安薩爾東明快地回答,「有時候飛機會在空中熄火,這時候必須藉由順槳重新點燃引擎,我想可以透過相同的方式從飛艇上起飛。」
  「問題是之後呢?」海尼曼問,「飛機總不可能降落在飛艇上。」
  「所以我們只有一次機會。」奧蕾莉亞嚴肅的看著飛行員,「你的任務不是擊落黑死病,而是拖住他。只要能撐到飛船降落,我們就可以派出地面部隊壓制他們。」
  「我可沒有自大到想要在單挑中贏過他。」安薩爾東對於自己的實力相當坦白,「不過我有自信可以比任何人活得都久。」
  「當然,如果謝沃洛德沒有帶著黑尾鷗是最好的。但是我不相信那個飛機控會扔下愛機不管,所以還是要先做好準備。」
  安薩爾東決定先來試飛他的新飛機,在爬上飛機前飛行員突然停住腳步:
  「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小忙,能幫我把這張蒙布縫上飛機嗎?」
  奧蕾莉亞從他的手中接過繪有火紅色鳳凰的蒙布,接著將它交給了一旁的機工長。
  
  


    第四章 騎士

    1

  獲得登艦許可後,依莉莎迫不及待地衝進船艙裡,看樣子連惡整謝沃洛德的邪惡念頭都給忘光了。謝沃洛德雖然不想接近她,卻因為好奇心作祟而不自覺的跟上了公主的腳步。
  貨艙的出入口是以絞鏈帶動的閘門,金屬門板放平之後就變成了坡道。若是謝沃洛德沒有記錯,裡頭的房間原先應該是魚雷戰鬥室,雖然拆除了魚雷管與其他相關的設備,艙頂上裝卸魚雷用的滑軌與吊鉤卻仍然留著。
  「小心別撞到了。」
  謝沃洛德一把扯住公主的腰帶,以免她碰著迎面而來的金屬吊勾。
  「別碰我!」
  依莉莎非但沒領情,還用腳後跟狠狠踩了他一下。謝沃洛德倒是不在意踏著他腳趾的小女孩,這名飛行員伸手推著吊鉤,滑輪組的穩定度讓他感到吃驚。
  「這能掛多重的東西?」
  「前後兩組能夠支撐一噸半,原本打算要拆的,後來卻發現意外的好用。」
  在艦長解說的同時,謝沃洛德已經悄悄降下其中一隻吊鉤。等到公主發現不對,人已經被吊上了天花板。
  「確實是挺好用的。」  
  謝沃洛德從依莉莎身上取回自己的配槍,並趁機彈了她的額頭。公主哭喪著臉向大家求援,但盧卡尼艦長只是好奇的看著兩人的互動,沒有要插手的意思。亞修巴斯雖然害怕依莉莎,但也不太敢忤逆謝沃洛德,因此遲遲無法決定該幫誰好。
  「快把我放下來!」
  她生氣的揮舞著四肢,但怎麼試也無法把自己給解下來。
  「哼哼,我才不要。」謝沃洛德對她做了個鬼臉,「誰叫妳剛剛要把我綁在木樁上。」
  「等我下來你就死定了!」
  「妳可以試試看,」謝沃洛德是個喜歡挑戰的人,「其實妳把皮帶解開就可以下來了。」
  聽了他的建議,依莉莎想也沒想就扯開了皮帶扣,隨後整個人『咚』的砸在地上。謝沃洛德往後退了一步,還特地高舉雙手表示自己什麼也沒幹。
  在忍受少女追打的同時,謝沃洛德順道參觀了傳說中的二十噸黃金。裝金塊的木箱無法堆疊,只好平鋪在地上。雖然金塊不是什麼佔空間的東西,但為了怕箱子破掉,一箱金磚其實只能擺個七八塊左右。
  「我本來以為二十噸的黃金沒什麼,茜茜駝個五十噸都不是問題。」盧卡尼踢了他的貨物一腳,「結果怎麼擺都不對,頭一次碰過這麼難搞的貨。」
  通過貨艙段,就是潛艇的居住區。謝沃洛德對潛艇還算是有點了解,因此他沒對艦上的生活環境抱什麼期待。不過亞修巴斯和依莉莎公主可就不同了,當他們見到那不足以讓人坐直身子的狹窄臥舖,原本的新奇感立刻轉為一片陰沉。
  「放心吧,公主殿下,我們已經幫您清理出了個人房。」
  盧卡尼招呼著依莉莎參觀軍官休息室,沒有這份福利的亞修巴斯則緊張地抓了抓謝沃洛德的袖子。這也難怪,艦上的乘組員可是分兩班制值勤的,而臥舖的數量只有船員數的三分之一,這意味著他至少得和另外兩個不認識的陌生人共享一張床。
  看著被汗漬浸得發褐的臥鋪,謝沃洛德老早就決定要睡在飛機上了。
  穿過休息室後方的水密艙,是潛艇最重要的指揮室。依莉莎對指揮室裡的複雜儀器一點興趣也沒有,她只玩了一會兒傳聲筒就感到膩了,還因此吵著要艦長讓她上甲板看看。盧卡尼起先不大情願,後來還是拗不過公主,只好放任她爬上了鐵梯。
  高高聳立的艦橋是全艦視野最好的位置,但艦橋最多只能容納四人。從艦橋外的梯子小心爬下,就能踏上潛艇的上甲板。謝沃洛德站上指揮塔後,發覺甲板面積比他想的還要更加狹窄,最寬的部份恐怕不超過一公尺半。
  為了預防有人意外跌落,甲板的兩側焊上了鐵板。鐵板的表面因為長時間和沙塵摩擦,因此顯得特別破舊。謝沃洛德注意到金屬表面有著不少凹陷,看樣子是子彈造成的傷痕。
  「沙漠裡好像不怎麼平靜。」
  「偶爾會遇到圖雷格人打劫,不過倒是沒讓他們得手過。」
  盧卡尼一派輕鬆的回答。
  「艦長!」大副從地上仰頭喊著,「飛機要怎麼辦?」
  黑尾鷗光是翼展就比這艘船寬上兩倍,別說是放進船艙,就連擺在甲板上都嫌太大。
  「沒辦法了,用個臺車拖在後面跑吧!」
  那些工人很快找來了一輛拖板車,或許當初就是用那個東西把黑尾鷗給載來的。把雙翼機固定好之後,上面還另外蓋上了一層帆布,以免被風沙給刮壞。
  即使完成了貨物的裝載,盧卡尼艦長仍不急著動身,這讓亞修巴斯很著急。
  「這樣真的能在時限內趕到托布魯克嗎?」
  「時限?」謝沃洛德根本不知道還有這回事,「我還以為這趟路很悠哉呢!」
  「我只想知道為什麼是托布魯克!」
  打從一開始就被矇在鼓裡的公主用力揪住了亞修巴斯,這次輪到黑死病幸災樂禍的看戲了。亞修巴斯被公主搖的暈頭轉向,但他並不像謝沃洛德那樣有膽量敢把公主推開。
  「外交的事通通都談好了,只要把您送到托布魯克,停泊在那兒的迦太基艦隊就會帶著殿下到君士坦丁堡去,皇帝已經在信裡表明要迎接他可愛的外甥女了。」
  聽他這麼一說,謝沃洛德才憶起拜占庭和迦太基的皇室聯姻。
  「我看妳舅舅真正想要的是那隻艦隊吧?」
  「不管怎麼說,」亞修巴斯刻意跳過了利益交換的部份,「海軍只給了兩個星期的時間,要是時間內公主沒出現,他們仍然會照原計劃離開,並且爆破港口設施。」
  「看來得抓緊時間了。」盧卡尼艦長皺著眉,「雖然不想在白天行船,不過把事情弄砸了就對不住老漢尼拔了。」
  「是因為容易被發現嗎?」
  「不……是因為會很熱。」
  亞修巴斯很快就體會了艦長話中的意涵。
  艦內的柴電機啟動以後,急遽升高的室溫立很快就把謝沃洛德等人給逼出了指揮室。他們爭先恐後的搶奪著梯子的控制權,全都衝上了較為通風的艦橋。盧卡尼像是早已習慣了這種溫度,他從樓梯口冒出一顆頭,對著跌坐在甲板上的三人露出微笑。
  「如果在白天發動就會像這樣,艦內會上升到五十度,機房更是可以達到七十度。」
  差點被煮熟的亞修巴斯點了點頭,繼續趴在甲板上裝死。
  「怎麼沒有飛起來?」
  公主很掃興的踢著艦橋圍欄。
  「沒有那麼快,電瓶得先充電才行。」
  艦長似乎對他的乘組員很有信心,即使人不在指揮室,他那萬能的大副也會把茜茜照顧得服服貼貼。
  船身突然小幅的晃了一下,依莉莎興沖沖的將上半身撐出欄杆外。她原本期待會像氣球那樣高高的飛起來,但船的抬升高度卻不明顯,這令她一臉失望的蹲了下來。
  「這樣就飛起來了?」
  「是啊,大概升高了幾公分吧。」
  為了哄公主開心,盧卡尼摘下了盤帽,將那頂指揮官的象徵給蓋到了女孩頭上。她的白色制服搭配扁扁的盤帽非常合適,軟塌的盤帽讓依莉莎看起來不再那麼尖銳,而是秩序感與柔美並存的少女。
  「其實要飛的再高也是可以的,只是非常浪費燃料,而且速度也不會比較快。」
  先前介紹這艘船時,某人似乎提過翼地效應只能在貼近地面飛行時發生。這麼看來那對翅膀得主要目的並不是讓這艘船可以滑翔,而是為了省油。
  機翼後方的四片大型螺旋槳開始緩緩轉動,看來那些槳葉並非以獨立的引擎驅動,而是挪用了一部份的動力。相關的零件大概都塞在全金屬的機翼裡吧?光是把廢鋼材拼成機翼外框,這艘船所耗費的工本肯定不便宜。
  槳葉的轉速達到某個臨界點之後,船身開始緩緩向前移動。滑行了半公里後,亞修巴斯終於忍不住發問了:
  「這船到底能開多快?」
  「極速六節。」
  「這也太慢了!」亞修巴斯痛苦的扯著頭髮,「騎駱駝說不定還比較快!」
  「放心吧,沒有你想像的那麼慢。」盧卡尼安慰他,「如果日夜兼程,大概十天就能趕到托布魯克了。」

    2

  正如艦長所說的,在白天發動引擎並不是一個好主意。艦內溫度高的讓人待不下去,上了甲板同樣得忍受艷陽的曝曬,情況並不會好到哪兒去。幸好謝沃洛德在船艙裡找到了多餘的帆布,在艦橋外搭起了簡易的帳篷,小小的空間並不會讓人覺得悶熱。
  依莉莎公主出奇的安靜,她將雙手搭在欄杆上,默默的看著遠方。
  謝沃洛德偏好獨處,但出身北方的他不可能忍受艦內的高溫,只好繼續陪女孩分享著有限的甲板空間。他屈著一條腿窩在小帳棚裡,藍色的眼睛自陰暗中凝視著公主的側臉。
  她的素顏對異性一點吸引力也沒有,她的美可比希臘諸神,但美感卻是建立在勻稱與和諧上,而不是廉價的情慾。這大概也解釋了謝沃洛德為什麼老是想惹火她,比起石膏像似的示範表情,黑死病反而期待從混亂與失序中帶來的扭曲。
  依莉莎並沒有摘掉那頂骯髒的盤帽,反而將及肩的烏黑頭髮擰了個蓬鬆的髮髻。那頭怎麼梳理卻依然不肯服貼的鬈鬢在耳畔畫著圈圈,那正是公主睡在謝沃洛德的臂彎時帶給臉上的搔癢。
  她隨手從配囊裡摸了個東西充當髮簪。那閃著光暈的銅色,其實是來自一顆子彈,這充滿暴力的協調感讓黑死病不由得笑出聲來。
  「你笑什麼!」
  或許不想被謝沃洛德猛盯著瞧,依莉莎將手肘撐上欄杆,輕輕地遮住側臉。
  「妳的表情令人著迷。」飛行員將手掌覆在臉上,然後移開,「不過我更喜歡不加掩飾的樣子。」
  公主的反應比他猜想的更加平淡,她將雙手交疊在欄杆上,那無神采的眼睛像是在說:這樣可以了吧? 
  打從出發以來,這還是謝沃洛德第一次主動找依莉莎交談。或許女孩正忙著思考著什麼,這次她反而沒有表現出明顯的嫌惡。
  「妳還真是看不厭那堆石頭。」
  依莉莎沒好氣的白了謝沃洛德一眼,但很快又回過了頭。
  「怎麼了?不來踩我嗎?」
  「……你是被虐狂嗎?」
  公主抬起鞋跟,輕輕的踏在謝沃洛德的腹部上。只要稍微一用力,或許就能踩碎他不怎麼強壯的身軀,但少女沒有這麼做。

  「沒那個心情。」
  死神自陰影裡翹首,只見依莉莎的尖翹下巴晃了晃,她的目光又回到了沙海中。
  「妳一直都只看那個方向,是因為風景比較特別嗎?」
  謝沃洛德探出遮陽篷外,陪著公主看向遠方。灰色的大地上鋪滿了碎岩塊,無論往哪一個方向看都沒什麼區別。偶爾在幾處岩縫里長著一簇雜草,沙漠卻將僅有的一點綠也烤成一片熾白。
  「那裡……是迦太基的方向。」
  少女說得沒錯,那兒的確是北方,她似乎憑著對家鄉的感覺找對了方位。
  「妳完全被幻想控制住了。」飛行員不以為然的遮住公主的眼睛,「被國家的幻想。」
  「你說什麼!」依莉莎稍微有些動氣,「我不準你侮辱迦太基!」
  「對妳來說,迦太基是什麼?」謝沃洛德鬆開手,「穿過這片沙,妳看到了什麼?」
  依莉莎猛力吸了一口氣,想好好教訓這無知的傭兵。當她撐開蒼白的嘴唇時,卻赫然發現乾渴的喉嚨湧不出隻字片語。
  「瞧,妳根本連自己的國家是什麼都不知道。」謝沃洛德雖然得勝了,卻沒有擺出那副吊兒啷噹的姿態,「妳當了這麼久的公主,都沒有想過國旗背後的東西是什麼嗎?」
  女孩很努力的在心中描繪著迦太基的形狀,原本應該是五彩繽紛的鮮明印象,卻只有一張劃出模糊國境線的地圖。
  「別那麼喪氣。」謝沃洛德安慰她,「趁現在換個目標也不遲:『我是偉大的迦太基公主依莉莎,為了從敵人手中守護每天穿漂亮衣服的權利,我們將奮戰至死!』」
  他的惡劣安慰一點用也沒有,女孩頹喪的坐倒在地,瞪著眼前的沙漠發愣。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謝沃洛德背靠著欄杆,換了個較輕鬆的站姿。
  「我也曾經懷疑過,就像妳一樣。」
  「是……是這樣的嗎?」
  眼前被稱做黑死病的放蕩男人,曾經為相同的問題所困擾?公主怎麼樣也不相信,謝沃洛德只好講起了那鮮為人知的過去。
  「我的老家,舒倫堡,就只有一座城堡加上一條街,總人口八百,面積一點二平方公里。妳可以說那是國家,反正領土、主權和人民一樣不缺,只是繞著跑一圈恐怕還用不到二十分鐘而已。」
  本來以為這近乎抱怨的無聊往事會被公主給打斷,但依莉莎卻聚精會神地聽著。看著她殷切的眼光,謝沃洛德只好把故事接下去。
  「舒倫堡是一座真正的城堡,就像書上那種,只是有點小。城堡住起來沒有童話描述的舒服,久了還會得風濕病,所以我們多半是住在鎮上的賓館裡。」
  依莉莎描在心中繪著黑死病的故鄉。
  「可是我聽說:舒倫堡家族很有錢。」
  「是的,我的祖先最早是德意志傭兵。」黑死病毫不在意地說,「他幫助皇帝平定了北義大利的叛亂,因此獲得了舒倫城堡,從此以地為姓,成為封國。他靠著戰爭中獲得的鉅額財產開設了銀行,從而奠定了日後成為金融中樞的基礎。」
  謝沃洛德稍微停了一下,等著他的小聽眾跟上故事的節奏。
  「所以舒倫堡公爵領雖然只有一點二平方公里這麼大,但是在國境線外的資產卻遠超過本國。舒倫堡家在很多國家境內都有分行,擁有的房地產比國土面積還要大。」
  聽了謝沃洛德的身世,女孩有些愕然。她花了段很長的時間,才搞懂這個奇怪的舒倫堡伯國。
  「後來老爹不知道哪根筋不對,說伯爵當膩了,想當國王過過癮。反正他富可敵國,想要找看看有沒有拋售中的小王國。」
  「那種東西怎麼可能買的到?又不是商品!」
  依莉莎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謝沃洛德沒有回答她,只是無奈的點了點頭。
  「只要有人娶了奧蕾莉亞公主,就可以當漢諾威國王。老頭子聽了很高興,可是他差點被老媽掐死,所以就放棄了。」
  「就這樣?」
  「我也希望是這樣。」
  頭痛復發的伯爵公子托著腮,用極其哀怨的聲音說:
  「老爹說他不介意當太上皇,只要我皇冠借給他戴戴就好。」
  依莉莎總算明白了故事的來龍去脈,因此她問了最後的一個問題:
  「那個公主長的很醜嗎?」
  「奧蕾莉亞……瘦瘦高高的,留著一條金辮子。長相嘛,不得不承認她很漂亮,不過沒有漂亮到能配上我的地步啦!」
  公主立刻給謝沃洛德來了一記肘擊。
  「可是我並不想當什麼國王,錢少事多責任重,我繼續待在老家獵鹿不是更好?而且她還比我大兩歲,兩歲耶!」
  「你不喜歡被女人騎在頭上嗎?」
  「當然喜--不,這怎麼可能呢?我可是人稱黑死病的謝沃洛德耶!」
  「好好,我知道了。」依莉莎露出鄙夷的眼神,「所以她到底有什麼不好的?」
  謝沃洛德將兩手搭在依莉莎的雙肩上,從眼瞳深處點亮熊熊燐火。
  「我喜歡幼女。」
  「……你搞錯目標了。」
  依莉莎踮高腳尖,將雙手結成戰鎖用力的敲了下去。
  之後的內容就和公主所知道的官方版本差不多,除了謝沃洛德逃離婚宴會場的那齣鬧劇以外。他駕駛飛機越過國境,降落在奧地利境內,之後成為了眾所熟知的黑死病。
  「這跟我遇到的問題完全不一樣嘛!」 
  「不,其實問題的本質是相同的。」謝沃洛德對她搖了搖食指,「為什麼我得為了一個不熟悉的國家負上義務?」
  聽了謝沃洛德的質問,依莉莎才找到了兩人的相似之處。這個問題深深刺入公主的心中,讓她久久說不出話來。
  「所以我把那些東西遠遠的甩在背後。」
  他轉了個角度,看向拖曳在艇艉後方的黑尾鷗。那臺雙翼機就像是被符咒所禁錮的凶靈,隨時會挣破帆布的束縛衝上天空。
  「在天上飛……是什麼樣的感覺?」
  謝沃洛德沒想過少女會問這個問題,他歪著頭抓抓頭髮,將複雜而抽像的情緒轉化成具體的語言。
  「孤獨。」
  飛行員坐上了欄杆,將兩腳懸在空中來回搖晃。
  「除了自己以外,一無所有。」謝沃洛德以手臂繞了個弧,「那些妳所珍視的東西,到了天上就跟繁星和沙塵一樣的渺小。只有在天空,妳才會覺得自己的存在是如此巨大而真實。」
  「體驗這種感覺,並不需要當傭兵啊?」
  「傭兵和飛行有很大程度的相似。」謝沃洛德看著自己的手心,「那是一種心靈上的自由。」
  「自由……」女孩囁嚅,「我也可以……體驗一下自由嗎?」
  謝沃洛德先是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從欄杆上滑下來。他蹬蹬地跑向艦艏,直到離開護欄的保護之外。上甲板的艦艏段只有一個腳掌的寬度,圓滑的金屬地板並不適合站立,也沒有任何可供抓握的突出物。
  依莉莎先是被他的舉動給嚇到了,這艘漂浮中的船身並不是非常平穩,一個不小心就會摔下去。雖然兩層樓的高度不足以致死,但已經足夠讓人摔斷一條腿了。
  「來這裡。」謝沃洛德將上半身轉過來,並對依莉莎伸出了手,「不要害怕。」
  依莉莎戰戰兢兢兢地踏出一步,但船身卻在此時晃了一下,嚇得她連忙縮回欄杆後方。明明只有短短數公尺的距離,少女卻沒有膽量跨過這一步。
  「妳跟我的差距,也不過就這樣而已。」
  剛剛的晃動也稍微影響了謝沃洛德,但他依然維持著姿勢迎接著公主的到來。少女鼓足勇氣,張開雙臂保持著平衡,隨後以更大的步伐試了一次,這次她不費力就走到了謝沃洛德德面前。
  「閉上眼睛,告訴我妳感受到什麼?」
  謝沃洛德將艦艏的立足點讓給了依莉莎,自己則靈活的繞到她背後。
  「我不是很清楚……」
  少了謝沃洛德的遮蔭,船艦前進造成的合成風迎面吹來。公主原本相當害怕,但是當閉上眼睛後,卻清楚的知道有一雙手就在背後支撐著她。
  這個世界在閉上眼睛的瞬間,只剩下不踏實的地面與空無一物的寰宇。在曖昧不清的知覺中,只有自身的存在被無限的放大。
  「不用說出來也沒有關係。」
  「這就是你看到的世界嗎?」她仍然沒有睜開眼睛,「除了自己以外,沒有其他雜質的世界。」
  「當這個世界被日常給填滿的時候,妳是為了成就別人的印象地圖而活著。他們害怕習以為常的世界觀被破壞,因此竭力捍衛著自己的領域。但是,他們卻忘了世界本身就是被建構出來的產物。」
  謝沃洛德輕輕牽著公主的手,小心將她帶回護欄裡。
  「我不滿意別人造給我的世界,我是個很貪心的人。」他輕輕摸著女孩的頭,「總之,迦太基已經完蛋了,請把好好做妳自己當作下一個目標吧。」
  「真不敢相信綁架我的人居然會說出這種話。」
  被當作小孩摸頭的依莉莎反倒顯得有點生氣,她使勁地在謝沃洛德的胸口搥了一下。見到少女還這麼有元氣,即使胸口被搥的發疼,他還是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沙漠的黃昏非常美。
  地平線的彼方呈現出漂亮的漸層,由橘黃轉為淺淺的藍紫色。那是謝沃洛德未曾見過的天空,夕照將影子拉成細長,最後隱沒在完全黑暗的大地裡。
  這個地段的沙漠正好位於高原區,因此船艦只能挑選積沙的淺豁或低地移動。他不曉得盧卡尼艦長在夜裡要怎麼行船,沙漠可不比海上,地面並不平坦,時常見到尚未風化的硬岩切穿地表。
  名為茜茜的怪潛艇並不是使用尾舵來轉彎,而是藉由關閉其中一側的螺旋槳產生速差,進而帶動船身改變航向。光是改變十度,就要花上半分鐘甚至更久的時間。若是能見度佳的白天還沒什麼問題,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謝沃洛德很好奇艦長該如何閃開那些巨岩。
  一停住話題,身邊的依莉莎就變得靜悄悄的。她像是在擔心什麼,一會兒面向左舷,一會兒又轉向右舷。
  「妳掉了什麼東西嗎?」
  「這裡已經不在泰塔溫省境內了。」
  「但還是在國內啊。」
  沒有危機意識的謝沃洛德悠閒的在甲板上散步,卻被公主一把扯了下來。
  「這裡是圖雷格人的活動地帶。」
  謝沃洛德對這個民族所知不多,絕大部份是過去一年來在迦太基航空隊時與同伴們的閒聊,只知道他們是沙漠中的遊牧民族。
  「我記得圖雷格人的部落範圍應該在更南邊一點的地方。這附近沒有草場,就算是圖雷格人也不可能住在沙漠裡吧?」
  看著坐倒在地上的謝沃洛德,依莉莎叉著腰,以母親教訓小孩子的姿態對他說:「撞上圖雷格部落還沒有關係,但在離居住地很遠的地方遭遇到圖雷格人只代表一件事:他們是來搶劫的!尤其是在貿易路線上!」
  順著公主的解釋,那雙藍色的雙眼也飄向了黑暗。雖然天上還有殘光,但已經不足以點亮大地,地貌的遠近景失去層次感,只在天幕上混合成曖昧不清的剪影。
  若是強盜潛伏在岩石的輪廓中,恐怕就連那對鷹目也不能發現敵蹤。只不過飛行員可一點都不擔心,畢竟他鮮少對不確定的未來感到憂慮。
  「艦長說沒讓他們成功過,放心吧。」
  「這分明表示他很常被打劫!」

   3
 
  夜晚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艦內的酷熱地獄在短短兩小時內下降至常溫,這讓謝沃洛德總算能進到艙內吃晚餐。
  餐會是在海圖桌上舉行的,艦內也只有這張桌子大到能讓四個人擠在一起吃東西。在高溫中食物不可能存放太久,因此艦長決定在頭一天把肉品消耗掉。他英明的決定立刻博得了公主殿下的好感,她在過去一週中可都是啃乾糧度日,這還是依莉莎頭一次享用到會冒煙的食物。
  「亞許,你怎麼了?」
  打從了船就不見人影的亞修巴斯拖著乏力的步伐走進指揮室中,負責上菜的船員殷勤的替他清理了桌面,並將剛烤好的羊肋排端到位子上。
  「噁……我好像暈船了。」
  亞修巴斯臉色蒼白,全身虛弱到無法站直身體走路。
  「你那才不是暈船。」謝沃洛德抓起裝有調味料的小罐子,在對方的肉排上灑了一層厚厚的鹽,「吃點鹽就會恢復正常了。」
  他苦著臉叉起一塊肉,將沾滿白色鹽粒的羊排塞進嘴裡,隨即被滿嘴的鹹味嗆的咳嗽連連。
  「你真壞心。」
  依莉莎藏在桌子底下的大腿高高抬起,並用力踩了飛行員的腳趾。
  「我跟某個崇尚暴力的公主可不一樣。」
  他飛快地奪走了女孩的盤子,只用了一口就掃掉大半盤食物。依莉莎生氣著搥著桌子,並用餐叉和謝沃洛德展開了激烈的攻防。
  「吃我這一劍!」
  好個漂亮的刺擊!男主角橫過餐刀,以刃部接下了這一擊。依莉莎變換攻勢的速度令人目不暇給,但謝沃洛德卻一一化解了公主的攻勢。
  「你們兩個整天亂跑亂跳都不會暈啊?」
  亞修巴斯苦著臉繼續吃著他的加鹽羊肋,飛行員和公主的互動顯得不可思議,他可不記得謝沃洛德和依莉莎的感情有好到這種地步。
  「都說你不是暈船了,你只是灌了太多水而已。」
  艦長幫謝沃洛德解了圍,讓他能繼續專注在小小的劍鬥中。只是直到力氣用盡,公主還是無法突破謝沃洛德的防禦,這讓她心有不甘地噘起了嘴唇。
  「艦長!」
  在一旁操作潛望鏡的大副突然出聲招呼盧卡尼,還沒吃完晚餐的他只好下盤子,皺著眉頭走到大副身邊。盧卡尼抓著把手,將眼睛湊上潛望鏡,因為目標並不正對著航道,他只得隨著相對位置慢慢轉動潛望鏡。
  「怎麼了?」
  餐桌上的三人面面相覷,最後由和船員關係較好的亞修巴斯負責提問。
  「我不知道。」盧卡尼瞇著眼睛,將潛望鏡的倍率又調高了些,「先別到甲板上,我擔心這是個陷阱。」
  謝沃洛德接手了艦長的潛望鏡,這具觀測鏡的成像相當清晰,即使在夜晚也能清楚分辨出夜空與地面。盧卡尼對夜航有極大的自信心,想必就是靠著這一具潛望鏡。
  「我也要看!」
  依莉莎扯著謝沃洛德的手臂。
  「不行,妳不夠高。」
  被謝沃洛德這麼指正,公主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打擊。他沒有理會身旁的少女,繼續盯著黑夜中的奇怪光點--呈十字型燃燒的火焰。
  「我認為不要靠近那東西比較好,那是住在沙漠裡的惡魔。」
  「那才不是什麼惡魔。」謝沃洛德打斷大副,「是有人在燒十字架。」
  「你怎麼能這麼肯定?」
  「亞許,你忘了一件事。」謝沃洛德離開潛望鏡,對著亞修巴斯露出笑容,「我也是個惡魔,遇到同類一定會有感應的。」
  「不管那是什麼,」大副仍然保持反對態度,「離它越遠越好。」
  「那也有可能是求救信號。」
  聽謝沃洛德這麼一說,艦長也跟著點了點頭。
  「如果是遇難者,就不能丟下他們不管,這是航海家們定下的規矩。」
  在盧卡尼的堅持下,大副只好將四具螺旋槳的動力給切斷。槳葉的動力與懷恩海曼揚力器同樣是來自兩具柴油機,因此並不需要關閉引擎。將離合器給鬆開後,螺旋槳便自然的停止轉動,但還在運作中的揚力器仍然可以使這艘潛艇保持懸浮。
  艦員們拿著步槍登上甲板。他們在甲板上排成一列,以防彈板為掩體警戒著兩弦。為了依莉莎公主的安危著想,她必須和謝沃洛德等人一起待在艦內。
  「我要看!我要看!」
  少女發著脾氣,跑去纏著一臉好欺負的亞修巴斯。
  「都說妳不夠高了。」
  「不然你當椅子讓我踩!」
  「我才不要。」謝沃洛德一口回絕,「跪下來求我抱妳上去如何?」
  依莉莎哼了一聲,扭頭坐了下來。接下來則換成亞修巴斯和謝沃洛德爭奪潛望鏡的控制權,趁著兩人沒注意,少女躡手躡腳的爬上了梯子。
  「咦,公主呢?」
  在爭奪戰中落敗的亞修巴斯轉過頭,發現依莉莎不知何時消失了。他緊張的把謝沃洛德拖下潛望鏡,並急急忙忙的爬上梯子。
  才剛探出艦外,冰冷的空氣幾乎要劃傷謝沃洛德的皮膚。他並不在意低溫帶來的刺痛,這名飛行員原本就出生在偏冷的緯度,況且長年的高空飛行經驗也讓謝沃洛德習慣了劇烈的溫度變化。
  甲板上雖然站滿了船員,由於夜色昏暗,幾乎分不清誰是誰,因此沒人注意到公主也溜上了甲板。大概是對強盜還有些忌憚,她並沒有離開艦橋太遠,謝沃洛德一爬上梯子就逮到了少女。
  「放開我!」
  依莉莎甩開亞修巴斯,但沒能掙脫謝沃洛德。
  「不是讓你們別出來嗎?」
  盧卡尼被少女的聲音給驚動,但他並不強制公主一定得回到艙內。
  大副朝遠方的光點發射了一枚信號彈,閃亮的白色光點竄上夜空,瞬間點亮了半公里內的地貌。
  「沒有埋伏。」
  艦長輕鬆的搓揉著雙手,隨著他的呼吸,白色的霧氣從口鼻裡湧出。對沒穿上衣的盧卡尼來說,沙漠的夜晚還是太冷了。
  「你哪來的望遠鏡?」
  謝沃洛德的手上不知何時多出了個小望遠鏡,這下子公主可逮到機會了。她伸手奪走飛行員的小望遠鏡,卻發現上頭拉著一條細繩,怎麼扯也扯不開。
  「這可不是玩具。」
  那條繩子是怕飛行途中望遠鏡鬆脫,因此才綁在身上的。謝沃洛德抓住繩子,稍微一使力就把望遠鏡給奪了回來。
  遠方那具燃燒的十字架顯然是人為的成果,透過雙筒望遠鏡,可以見到一個披著長袍的人影正站在巨大的十字架底下。火光其實不能提高多少亮度,若是少了照明彈的光源,謝沃洛德可沒把握能發現那個人影。
  「只有一個人。」
  他將望遠鏡遞給艦長。
  「看來的確不是圖雷格人,可以安心了。」
  盧卡尼要船員將茜茜駛近那團火堆,自己則抱著身體躲回了艦內。潛艇在靠近十字架數十公尺的地方停了下來,披著長袍的怪客則仰頭看著甲板上的人們。
  原本以為對方穿著黑色的外衣,近看才知道那其實是件大紅色的罩衫,在兩襟的位置有著白色的八角十字架圖案。他從罩衫底下伸出一隻手和船員打聲招呼,這個動作令他露出袍子底下的金屬光澤。
  他居然穿著盔甲!
  雖然聽說某些部隊會在前胸繫上一塊防彈板,但像眼前這人穿著道道地地的板金甲卻是前所未聞的怪事。那具胸甲明顯是一個世紀以前的作工,這讓謝沃洛德想起了家裡的盔甲擺飾。
  「你是什麼人?」
  身份等同於副艦長的大副率先扯開嗓門,但那人只是掏了掏耳朵。
  「真是稀奇,」亞修巴斯壓下大副手中的武器,「是馬爾他騎士!」
  「奉主耶穌基督的聖名,」騎士總算開口了,「在聖靈的引導下,我們在此相遇。」
  「那把火生的太旺了,想故意裝作沒看見有點難。」
  謝沃洛德指著騎士背後的火堆,那是個足足有三公尺高的大十字架,但一個教團騎士怎麼會在沙漠中央焚燒十字架?
  亞修巴斯對處理這些怪事倒是相當有一手:
  「神父,你在這裡做什麼?」
  「上帝要我為祂的信徒照亮前進的道路。」
  「可是我不是基督徒。」
  「又沒人問你。」
  大副白了亞修巴斯一眼,然後對那名騎士喊道:
  「你找錯人了,這兒都是沒信仰的自由民。」
  「不可能,既然主要我這麼做,就一定有祂的理由。」
  騎士倒是很主動的爬上了船翼,以那副盔甲的重量來說,他的體格還真是驚人。
  「呃……我是正教徒。」
  依莉莎怯怯的舉起了手,但是她發現身邊的謝沃洛德舉的更高。
  「不會吧!」
  少女和亞修巴斯異口同聲的大叫。
  「有需要這麼吃驚嗎?」
  表明自己是基督徒的謝沃洛德納悶的地看著兩人。
  「那肯定就是你了,上帝的孩子,主派我來指引你。」
  「有沒有搞錯?」公主指著謝沃洛德,「他可是被人稱作地中海魔鬼的超級大壞蛋哦!」
  「讚美主,」留著山羊鬍的騎士上下打量著謝沃洛德,「這讓我們知道惡魔也是可以有信仰的。」
  「不管你是什麼人,」穿了件外套的盧卡尼爬了出來,「別刮傷茜茜!」
  「我只是想搭個便船而已。」
  「我想這才是你的主要目的吧?」
  「無所謂,」艦長對理由不感興趣,「只要付得起錢,我什麼都運。」
  騎士扯開腰間的小囊,從裡面抓起一枚硬幣,將它拋給艦長。盧卡尼接過硬幣,將它放置在光源下端詳了好一會兒。
  「我從來沒看過這種貨幣。」
  艦長將硬幣展示給其他人看,但就連見多識廣的大副也不知道那是什麼。
  謝沃洛德接手那一枚硬幣,他在掌中掂了掂,接著撫摸著鑄幣上的花紋。正面是戴上了皇冠的盾,盾上綴有老鷹的翅膀,四等份的盾章中則填上了十字架。鑄幣的反面則是典型的八角十字記號,圍繞著硬幣的文字則顯示這是一枚一七七七年鑄造的古幣。
  「這是晚期的馬爾他鷹幣。」謝沃洛德將硬幣給拋了回去,「貴金屬的含量太低了,幾乎沒有價值可言。」
  「沒辦法了,」盧卡尼聳了聳肩,「你得自個兒下去走路了,老頭。」
  「貪婪的人啊,你追求什麼呢?」
  「除了鷹幣和迦太基第納爾以外的任何貨幣我都收,甚至你把盔甲脫了抵路費也行。」
  「我沒有那種錢,也不能捨棄上帝的武裝。」
  「不能就這樣把他丟在沙漠裡!」
  依莉莎向艦長抗議,但盧卡尼並不領情。
  「他既然不是遇難者,也付不起船費,所以我不能讓他上來,這是規則。」
  「他不需要上來。」謝沃洛德幫腔,「你可以讓他去睡後面的臺車。」
  盧卡尼思考了一下,這和他的規矩並不牴觸。獲得艦長的允許之後,那名騎士滑下機翼,從沙地上提起他的行囊,最後爬上了繫在艇尾的拖板車。
  「好了,沒事了,都回去幹活!」
  大副將凍得渾身發抖的船員們給趕回艙內,並繼續監視著週邊的動靜。直到所有乘組員都回到崗位上後,他才跟著爬下梯子。
  「希望你的判斷是對的。」亞修巴斯向謝沃洛德說,「我不想冒任何險,尤其船上還有這麼多黃金。」
  「或許該擔心的敵人並不在船外。」
  謝沃洛德仔細檢查著身上的裝備有沒有遺漏,他趁著公主正在參觀輪機室的時候,躡手躡腳的走進了艦長答應給她的個人休息室。這名飛行員手腳俐落地從依莉莎的房間裡捲走了一條毛毯,隨後又登登登地爬上了甲板。
  「謝沃洛德,你要去哪裡?」
  「睡覺。」
  他簡短的回答了亞修巴斯,隨後便從艙蓋口消失了。
  亞修巴斯在指揮室裡待了一會,最後他決定把公主的床單也捲走,跑去和謝沃洛德擠在小小的臨時帳篷中。至於當女孩發現她的寢具通通被盜走時,已經是數個小時之後的事了。



   第五章 不死鳥

    1

  或許是太久沒有好好休息的緣故,謝沃洛德到了接近正午才醒來。白天的高溫沒能驚醒他,反而是潛艇停止運轉的劇烈震動將疲累的青年從帳篷裡給掀了起來。
  他拋開那張有著怪味的毛毯,並用力踹了還沒睡醒的亞修巴斯一腳。他可憐的夥伴昨天夜裡只裹著一條床單,因此睡的並不安穩。
  「船停了。」
  「什麼啊?已經到了嗎?」
  話才剛說完,睡眼惺忪的亞修巴斯又倒了下去。
  謝沃洛德聽到了前艙門開啟的聲音,於是他走到艦艏,看著步出潛艇的船員們。
  「哦,昨晚睡得好嗎?」
  他轉頭一看,與昨天同樣只穿一條短褲的盧卡尼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了艦橋。這次他手裡多了管菸斗,另一手則抓著一把繡有蕾絲邊的淑女傘。
  「那條毯子臭死了。」
  「久了就習慣了,那是用駱駝毛做成的。」
  謝沃洛德故意將毛毯蓋在亞修巴斯臉上,不過這次的惡作劇對他沒有效果。
  「為什麼要停下來?出了什麼事嗎?」
  「只是休息四個小時而已,否則輪機室都快要著火了。」艦長撐起陽傘,在傘蓋的遮蔭下抽著菸斗,「你可以趁現在去準備一下,我希望飛機能保持在隨時能升空的狀態。」
  這艘船從啟動引擎到能夠移動實在是太久了,盧卡尼的考量自然有他的道理。雖然謝沃洛德並不相信沙漠裡會有什麼能打的東西,不過他可不希望座機被摧毀在地面上。
  礙於船員聽不懂他的指令,光是把飛機從拖板車上放下來就耗掉了整整半個小時。被趕下車的騎士挑了塊石頭坐下,用不知哪兒撿來的燃料烹煮著午餐。他攪拌著壺內的清湯,那不過就是灑了一把乾癟豆子的開水。
  「神父,你拿什麼生的火?」
  「駱駝糞。」
  「小心別燒到我的飛機,」謝沃洛德督促自己盡量別靠近那團燃料,「它很易燃。」
  騎士從連身罩衫附著的兜帽裡仰頭看著飛行員,他的年紀也不小了,雖然沒有盧卡尼的大副那麼年長,額卻已經露出了皺紋,很難想像一個四、五十歲的神職人員會孤身一人出現在沙漠中央。
  待謝沃洛德的工作大致完成後,騎士招呼這名信徒坐下。他從袋子裡拿出了一塊餅,以手掌將它劈成了兩半。
  「不了,你還是自己留著吃吧。」
  謝沃洛德本想婉拒對方的好意,但騎士並不接受,他只好拿起其中一塊啃了起來。這餅的味道和宮庭裡的那頓晚宴差不多,只是更硬更難啃,像是在嚼磚頭。
  「我叫作傑拉德,傑拉德‧迪‧萊斯。」
  「萊斯神父,很高興認識你,而你可以直接叫我謝沃洛德。」
  「真是個難唸的名字,不過還是祝福你。」
  神父喝了一口豆湯,接著把小壺也遞給了謝沃洛德。
  「我沒想到會在沙漠裡遇到一個神父,而且他同時還是個騎士。」
  「孩子,我也沒想過會在沙漠裡遇到一條船。」
  「你在沙漠裡做什麼呢?」
  「傳教,」萊斯神父擦了擦嘴角,「這裡是個沒信仰的地方。」
  「不如說--這裡是個沒有上帝的地方。」
  謝沃洛德把雙手插進沙地裡,簡單拍一拍就算乾淨了。他撿起扳手,朝著停在地上的黑尾鷗走了過去。
  「嘿,謝沃洛德!」亞修巴斯遠遠地走了過來,他的手上還捧著一個碟子,「很遺憾通知你這個消息:公主殿下把你的午餐給吃掉了。」
  「哦,我也想請你轉告她:我已經用過午餐了。」
  騎士聽了他的回答,便大聲笑了起來。這個節儉的聖職者將乾糧的碎屑給小心收集好,並用一塊布包起來。依照萊斯神父的吃法,謝沃洛德毫不懷疑他到底是怎麼在沙漠中存活的。
  修檢過飛機以後,飛行員開始拆解那兩挺空射機槍。負責管理倉儲的大副還真是準備周到,就連子彈也替他準備好了,只是那並不是謝沃洛德喜歡的包鉻穿甲彈,而是普通的銅皮鉛彈。
  他拉了塊帆布,將彈鏈從箱子裡取出並展開。四百發子彈躺在地上非常壯觀,就連亞修巴斯也好奇的靠了過來。
  「你在做什麼?」
  「換子彈。」
  謝沃洛德把從船員那裡拿到的一箱曳光彈打開,並將彈鏈裡的子彈依比例抽出,換上旁邊的曳光彈,這個工作大概花了他十分鐘的時間。
  「雖然他們把飛機修好了,卻忘了保養機槍。」
  飛行員將完全分解的機槍擺在帆布上,並開始清理槍管裡的積碳。由於保養工具極度缺乏,他甚至得向船員借來一隻毛瑟槍,並用槍上附著的通槍條擦拭槍管。
  「看起來真是複雜。」
  「久了就自然熟練了。」
  將槍身組合完成後,亞修巴斯幫他把機槍扛上了黑尾鷗。謝沃洛德本想重新校正他的準星,但沙漠裡並沒有能供作練習的靶,飛行員也只好因此作罷。
  「我大概知道你為什麼會是王牌飛行員了。」
  「還遠遠不夠呢!」謝沃洛德不以為然的聳聳肩,「這些只是成為戰鬥機飛行員的基礎而已。」
  亞修巴斯撫摸著黑亮的機槍,並好奇的把眼睛湊上十字瞄準具。
  「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到底改怎麼做才不會擊中前面的螺旋槳呢?」
  「有很多種方式。」
  「都說說看吧,反正也沒什麼要緊事。」
  「這個嘛,」謝沃洛德以手指模擬著槍位,將它疊在象徵機身的掌上,「英國人把螺旋槳裝在屁股上,法國人在螺旋槳上裝鋼板,而我們則配備了同步射擊裝置。」
  「那是什麼東西?」
  飛行員勾了勾手指,示意亞修巴斯彎腰。從下槍身與飛機的接縫裡有著一對曲軸,那就是謝沃洛德所說的同步射擊裝置。
  「引擎動力軸上有兩塊凸輪,位置正好和槳葉是一樣的。只要槳葉轉到正上方,凸輪就會把曲軸頂高,卡住槍機。凸輪數和槳葉是一樣的,所以如果換上三葉槳,凸輪也要跟著更換。」
  「聽起來真是個了不起的發明。」
  「其實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與同步射擊裝置比起來,內燃機才更不可思議。打從第一部蒸汽機問世以來,這東西的作用原理就沒怎麼變過。」
  完成飛機的整備後,謝沃洛德一刻也沒有閒著。他在預定的起飛跑道上到處踩踩跳跳,並小心地移除較大的石塊。跟在後面的亞修巴斯也有樣學樣,這倒是替他節省了不少時間。
  「你擊落過多少飛機呢?」
  「有記錄的大概四十架吧,不知道前幾天打掉的有沒有加進去?」
  他將手中的石塊用力擲出,讓遠方的沙丘冒起一圈塵柱。
  「這意思是還有很多沒算進去的?」
  「會飛的東西很多啊,像是氣球啦、飛艇啦,你看現在連船都能飛。有時候出一趟任務連半隻鳥也沒打到,有時候一趟就宰掉四架,天空是個充滿不確定性的地方。」
  「聽起來你曾經失手過?」
  想要套他底的亞修巴斯問得有些含蓄,但謝沃洛德倒是沒在故事裡灌水。與喜歡誇耀昔日榮光的老兵不同,黑死病故事才正要開始。
  「那並沒有什麼好可恥的,空戰和騎士決鬥可不一樣。我不會放棄各種手段,只要一有機會就攻擊,情勢不對就逃跑。」
  「感覺和傳說中的死神有很大的落差……」
  「至少你知道真相了,以後叫那些記者少來煩我,我真不知道他們在寫報導還是小說。」
  諷刺的是,當謝沃洛德完成起飛的必要工作後,盧卡尼艦長卻通知他差不多要開船了。一群人只好七手八腳的把飛機給推上拖板車,重新用帆布蓋好並綁上繩結。
  「看來你沒什麼機會發揮了。」
  「如果明天休息得夠久,是應該上去飛兩圈的,我幾乎都快忘了飛行的感覺。」
  和萊斯神父道別後,謝沃洛德和亞修巴斯一起走上了潛艇。

    2

  航行並不總是充滿驚奇,這一整天都沒有發生什麼大事。謝沃洛德依然只有吃東西時才會回到艙內,其他時間大都待在甲板上。
  或許是在整備飛機上花了太多力氣,謝沃洛德比平常還要來得餓,光靠神父的半塊餅並不能真正填補缺損的午餐。受不了折磨的謝沃洛德只好向飢餓屈服,不情願地進到了船艙內。
  正在操作潛望鏡的並不是艦長或大副,而是其中一名船員,大概這兩人都回房間裡休息了。看來艦長也知道長期操作望遠鏡等器材會損害視力,因此有著嚴格的排班。
  船員向謝沃洛德問好,不諳方言的他也只能點頭以對。
  他穿靠著晚餐時的印象往艇艉走去,穿過第一個水密門之後是放置水聽器和電報機的房間。這兩部儀器在沙漠中起不了作用,房間被充當成衣櫥。
  後頭的房間是另一個休息室,大部份的艦員皆以就寢,只留下少數值班的乘員蹲在地上打牌。當謝沃洛德從中經過時,盧卡尼的手下並沒有理會他,只是繼續手邊的賭局。
  休息室的尾部是廚房,這間小小的廚房同時也隔開了吵鬧的輪機室。與重要的引擎部不同,廚房平時並不會有人留守,因此謝沃洛德便大膽的翻箱倒櫃,希望能找到一點能充饑的食物。
  事實上如此狹小的廚房根本儲放不了多少糧食,絕大多數的食材都是堆在休息室裡的。剛剛經過走廊時,謝沃洛德就發現兩旁的臥鋪都掛滿了各式各樣的食物,從整串的香蕉到燻肉都有,反而是廚房找不出能吃的東西。
  「這該怎麼辦才好呢?」
  他提起一罐食用油,又搖著頭把它給放了回去。
  「只好去貨艙看看了。」
  這次謝沃洛德的運氣不錯,他在掛架上找到了整串的臘腸。也不管那串臘腸有沒有熟,他掰下其中一根便大口嚼了起來。
  「舒倫堡卿?」
  大概是先前經過軍官休息室時驚動了依莉莎,她躡手躡腳的跟在謝沃洛德後面,直到關鍵時刻才突然跳出來。
  「嗯,味道不錯,妳也想來一口嗎?」
  謝沃洛德將手中的半截臘腸指向公主,而依莉莎則是大力的搖了搖頭。不管公主打算做什麼,謝沃洛德還是迅速的把臘腸塞進嘴裡,他心滿意足的舔了舔嘴唇,並準備回帳棚裡休息。
  當他爬上梯子之後,依莉莎卻還是跟在他的背後。
  「公主殿下不回房間裡休息嗎?」
  「休息?」女孩對這兩個字的反應有些尖銳,「我已經受夠了,在船上什麼事也不能做。」
  「甲板上並不會比較有趣。」
  「至少空氣比較清新。」
  依莉莎和謝沃洛德並肩坐在甲板上,為了怕女孩著涼,總是和公主針鋒相對的飛行員難得體貼的將毛毯蓋在她身上,他自己則裹著床單。至於倒楣的亞修巴斯,只好在噩夢中蜷曲著身體。
  「你這樣對他太殘忍了。」
  「亞許可是去過聖彼得堡大學唸書的人,這種程度凍不死他的啦。」
  謝沃洛德沒理會那悽慘的呻吟聲,他抬頭望著數不盡的星光,以及一輪新月。
  「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多的星星。」
  「是嗎?迦太基離這裡可不遠。」
  「但是天空沒有這麼透明清澈。」
  依莉莎將兩手舉向天空,像是要抓住滿天星斗。
  「薇若妮卡常常給我講星星的故事,像是北斗七星是盛放神之淚的勺子。」
  「我媽也很喜歡講星星的故事,像是火星人攻擊地球之類的。」
  雖然謝沃洛德相當認真,公主卻還是忍不住笑得渾身發顫。但一想到薇若妮卡,她的笑聲卻又戛然而止。感覺眼睛濕潤的依莉莎用拳頭擦了擦眼角,這個習慣動作讓謝沃洛德聯想到舔著前足的貓。
  「公主殿下,」飛行員偷偷瞄了一眼熟睡中的亞修巴斯,「只要妳願意,我可以載妳回迦太基。事實上,那些西西里人並不會拿妳怎麼樣。」
  「真不敢相信綁架我的人會說這種話。」
  「我只是想讓妳活著逃出迦太基城而已,並沒有想過之後的事。」
  「那你居然還拿槍抵著我兩次,兩次耶!」
  公主蓋在毛毯底下的雙腿用力踢著欄杆。
  「其實我只是想報復……」謝沃洛德坦白地說,「綁架妳也是,這都只是為了消氣而已。」
  「你不怕說出來會被我埋進沙裡嗎?」
  依莉莎倒是相當釋懷。
  「我從來不去想明天的事。」
  「那明年之後呢?」
  「明年嘛……」他搔了搔頭,「沒仔細想過。」
  「你會這樣呆呆的,一定是把夢想都放在天上了。」
  「妳想試試的話,空間還有剩。」
  「我才不要,」女孩拒絕了他,「我還有別的事要做,我要去托布魯克。」
  「為什麼改變心意了?」
  「我從出生以來就只看著迦太基,但是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公主以稚嫩的嗓音重新描繪著想,「我認為如果出去看看不同的世界,或許能再回頭想想迦太基是什麼。這是你教我的,不是嗎?」
  「那麼為了守護公主殿下的夢想,我得負起綁架你的責任呢。」謝沃洛德乾笑了幾聲,「雖然薇若妮卡笑我是個沒責任感的人--」
  謝沃洛德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一提及那個名字,氣氛便突然冷了下來。兩人對這件事仍然存有芥蒂,一向不擅長對話的依莉莎也不知該怎麼收場,兩人只好繼續看著星星發呆。
  「薇若妮卡……會在天上吧?」
  「她是個好人,一定會在聖靈的引領下進入天國的。」
  「如果坐上飛機,能夠在天上見到薇若妮卡嗎?」
  「摔下來的話就可以。」
  「你就不懂得看場面說話嗎?就算是……」
  「就算是……?」
  依莉莎的聲音突然變小,因此謝沃洛德沒聽楚她說了些什麼。
  「就算是騙我也好……」
  公主一陣哽咽,接著便低聲哭了起來。
  謝沃洛德並不擅長說謊,不知如何是好的飛行員絞盡腦汁,最後總算想出了個人風格濃厚的謊言。
  「不然,我告訴妳一個故事好了。」他哄著依莉莎,「傳說中,死去的人們在祝福中飛上天,化成了星子。星子點亮自己的靈魂,即使見不到面,人們還是可以感受到他們的微光。」
  公主似乎被這個故事吸引了,她止住了哭聲,安靜地聆聽著謝沃洛德的言語。
  「有一天,小女孩的姐姐被帶到天上去了,變成了星星。但是她很傷心,因為小女孩的雙眼看不見,所以她感覺不到姐姐的亮光。她的哭泣引來了邪靈,那是主宰黑暗的冥神,但是少女從來沒有見過光亮,所以她並不懼怕冥神帶來的黑暗。
  女孩向冥神要求,希望能把她也變成星星,讓她飛上天空陪伴最深愛的姐姐。但是冥神只能使用邪惡的力量,被他殺死的生命不會發光。
  於是,冥神想到了一個辦法。祂以漆黑的利爪劃過天空,將天上的星子紛紛打落,於是星星拖著細長的尾焰墜落地面,回到了少女的身邊。」
  「--好爛的故事。」
  身邊的一坨人形物體突然發出聲音。
  「亞許,你就不會挑時間裝死嗎?」
  謝沃洛德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亞修巴斯連忙砰地一聲躺平,還發出如雷鼾聲。等到飛行員轉過頭,卻發現依莉莎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真是的……我的故事有這麼無聊嗎?」
  謝沃洛德將床單扔還給亞修巴斯,獨自一人坐在船舷上看著月亮。

    3

  安薩爾東的飛艇之旅進入了第三天。
  飛艇是一種搭乘起來比想像中更舒適的載具,它不但速度快,而且設備完善。
  從外表上看,飛艇只有前後兩個吊艙,一般人或許會以為飛艇內的空間相當狹窄。事實上那兩個吊艙只是飛艇的機關部而已,流線型外殼內有著許多隱藏的房間。聽說載客用的飛艇甚至有獨立的吸菸室或娛樂室,可惜這艘軍用飛艇並沒有這些設施,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貨艙和通訊設備。
  他穿過連結兩個吊艙的走廊,這艘軍用飛艇在鋁製骨架中裝有無數個獨立氣囊,艇殼不但有薄裝甲板保護,最外圍的氣囊也填充了惰性氣體--即使被這麼告知,安薩爾東依然放不下心,但指揮官本人則毫無畏懼。
  靠著無線電三角測距,奧蕾莉亞似乎能計算出她在沙漠中的正確位置,但安薩爾東並不曉得她要怎麼抓到謝沃洛德。雖然有一群人整天拿著望遠鏡進行對地觀測,他可不認為光靠這樣就能發現什麼蛛絲馬跡。
  「夫人,是來自西西里軍方的電訊。」
  海尼曼將電報機吐出來的長紙條用力撕斷,接著將它折了幾折交到奧蕾莉亞手中。安薩爾東也好奇的湊上去看,但紙條上卻只有一連串的黑點,根本不是文字。
  「看來我們猜對了,最後的目擊報告是在泰塔溫省南部,而且是在三天前--我們只比他們晚了半天出發。」
  安薩爾東一臉茫然地捧著紙帶,任他想破頭也搞不清楚奧蕾莉亞是怎麼看懂這些黑點的。只見她甩動著辮子,意氣風發地將雙手撐在會議桌上:一幅巨大的撒哈拉地圖、三角板、量角器、圓規和鉛筆,這就是他們僅有的工具。
  「三天前的上午,」纖細的手指在地圖上跨了幾步,「塔爾泰羅村。」
  奧蕾莉亞在村落的標記上寫下了粗估的時間,接著拿出圓規,以該村為圓心劃了個半徑足足有一千公里的大圓。
  「這個範圍也太大了吧?」
  專注在地圖上的奧蕾莉亞似乎沒聽到安薩爾東的抱怨,她用橡皮擦依序抹掉圓的幾段,最後從圓心到弧劃了幾條直線。
  「他們只有這條路能走。」
  「妳怎麼能這麼肯定?」
  「沙漠就是大海,」奧蕾莉亞啪的拍了一下桌子,「但是這片海有無法航行的地段,比如說物理上不可能通過的高原或縱谷。」
  「根據西西里人給的情報,他們帶走了二十噸的黃金,只有透過陸運才有可能搬運這麼重的貨物。」
  「--或是他們有一整隻航空艦隊。」指揮官補充了海尼曼的疏漏之處,「雖然他們也有可能中途變更路線,但基礎上還是在這幾條主要路線上。」
  她拿出三角板,畫了一條鋸齒狀的線,每一道轉折都正好橫過預測路線的斷面。
  「你知道航路截擊嗎?」
  奧蕾莉亞量著每一段轉折的距離,並在一旁的空白處加算出總里程。
  「搬運二十噸黃金需要相當多的人手,相信他們留下的足跡不至於在幾天內消失無蹤。即使在路途中毫無斬獲,我們還是可以先到伏擊點等待他們。」
  「雖然完全搞不懂,不過聽起來很偉大。」
  安薩爾東誠實地公開了他的想法。
  「他們逃不遠的。」海尼曼也拿起鉛筆,在終點托布魯克寫下了一個時限,「西西里軍準備要進攻班加西了。一旦沿岸所有的港口都落入控制,他們只能選擇投降。」
  「我只有一個問題,」安薩爾東的語調顯得嚴肅而認真,「假如真的讓妳見到謝沃洛德,妳會怎麼做?」
  這個單純的問題反倒讓奧蕾莉亞失去了英氣,她玩弄著髮辮,不發一語地走到窗邊。安薩爾東本想繼續追問,但海尼曼卻阻擋在他的面前。
  「好吧,當我沒問。」
  安薩爾東不認為他會打輸海尼曼,但他不想因為這件小事破壞隊上的氣氛。既然奧蕾莉亞選擇待在指揮室裡,這個瀟灑的拉丁人選擇離開。
  他走回了連結前後吊艙的空橋,一架小巧的雙翼機就掛在投彈艙底下,機身以纜線固定著。安薩爾東細細欣賞著這架飛機,並對著假想敵揮舞拳頭:
  「謝沃洛德,這次我要讓你看看一個真正的王牌是怎麼戰鬥的!」

    3

  這一天的航行並不順遂。
  還不到中午,盧卡尼艦長便停下了船。這次由他主動叫醒酣睡中的謝沃洛德,從他匆促的行動來看,似乎是碰上了緊急狀況。
  「閣下,你必須趕快將飛機固定好。」
  「固定?我還以為發生戰鬥了。」
  「比戰鬥更糟糕,是吉卜力!」
  「吉卜力?」
  謝沃洛德從一大片帆布底下爬了出來,他的其中一項特技就是從睡眠中恢復意識的速度非常短。不過依莉莎公主就沒有這麼容易醒來,她緊緊的抱著毯子,還發出微微的鼾聲。
  「怎麼連她也來睡甲板了?」
  亞修巴斯眼神朦朧的打了個呵欠。
  「亞修巴斯先生,吉卜力要來了。」
  「什麼?還有多久?」
  「我估計……」盧卡尼看向地平線的另一端,「最多半個小時。」
  「到底什麼是吉卜力?」
  謝沃洛德發現船員正在拆卸螺旋槳,並用帆布將引擎的進氣口完全覆蓋。這還不夠,他們還用纜索固定住帆布,並打上密集的地釘。
  「是沙暴。」
  亞修巴斯平常就是個容易緊張的人,什麼狀況被他一說就都沒那麼可怕了。
  「如果沒固定好,你的飛機很有可能會被吉卜力吹散。」
  艦長這麼一說,謝沃洛德才連忙跑下船。為了怕沙暴摧毀黑尾鷗,船員們協助他將拖板車給拉到潛艇側面,以船艦的鋼鐵之軀抵禦風暴。
  根據大副的說法,沙暴不但會讓白天變成黑夜,甚至會完全破壞地貌。揚起的沙塵若是被吸入化油器,將會導致引擎損壞、機件故障等嚴重問題。謝沃洛德也學著船員的做法將黑尾鷗的槳彀給拆開,並將貴重的木造螺旋槳收進船艙中存放。
  遠方的天空逐漸變得混濁,工作才完完成一半,謝沃洛德便已感覺到口鼻覆上了一層細沙。他把圍巾當作面罩掩在臉上,繼續忙著飛機的固定作業。
  當沙暴襲來時,所有人只能待在艙內無法動彈。潛艇本身是完全氣密的,除了悶熱以外,謝沃洛德等人並沒有感到任何的不適。他們坐在指揮室的地板上,等待著這場風暴平息。
  「沙暴會持續多久?」
  「沒有人知道。」就連經驗老到的大副也不能給出一個確切的時間,「有可能幾個小時,也有可能連續好幾天。」
  「這下子完蛋了!」亞修巴斯揪著自己的頭髮,「只剩下一星期的時限了……」
  「你們趕著要去什麼地方嗎?」
  被請進船艙裡的萊斯神父並不清楚這艘船的目的地,為了安全起見,沒有人敢將真相洩漏給一個搭便船的陌生人。
  「其實進度比你想的要快,由於日夜兼程,我們已經走完了路程的三分之一。如果這場沙暴並不太久,那麼頂多浪費一兩個小時。」
  謝沃洛德看了看錶,發現這場沙暴極有可能和原先的休息時間疊合,狀況並沒有亞修巴斯想像的那樣令人絕望。
  隨著擊打在艙壁上的風聲,潛艇內的空氣也變得越來越沉悶。為了減少氧氣的消耗,艦長必須禁止公主所有的提議,這讓無事可做的依莉莎鼓脹著臉窩在角落裡發悶。
  幸好這場沙暴並沒有持續很久,當風聲逐漸消退後,盧卡尼率先爬上了梯子。因為上頭積了很厚的一層沙,他花了點時間才打開艙蓋。細沙像瀑布似的從艙口滑落,澆了正下方的女孩滿頭。
  「呸!呸!」
  依莉莎吐著舌頭,並大力的甩動著頭髮。因為沙子落進了眼睛,她流著眼淚向身邊的謝沃洛德求救。
  「知道沙子的味道了吧?看妳還敢不敢隨便叫人舔靴子。」
  謝沃洛德雖然這麼說,卻還是幫她吹掉了眼裡的積沙。
  「舔靴子?」
  萊斯神父一臉不解的看著謝沃洛德,但受害者並不想把這件事給說出來。
  「你們的感情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
  亞修巴斯偷偷撞了飛行員一下。
  「哦,亞許,你也想和我培養感情嗎?」
  「這倒是不必了!」
  經過這幾天相處,亞修巴斯也學會了別接近露出笑容的死神。
  外頭的情況比想像中的更慘,沙暴以這艘潛艇為中心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新月丘。幸好船身上蓋著一層帆布,只要把帆布掀開就可以撢掉附著的沙子。靠著潛艇的掩護,黑尾鷗倒沒有受到什麼損害,只是把飛機復原的工作並不輕鬆。
  好不容易把木槳給鎖回去後,謝沃洛德找了塊乾淨的地方坐了下來。他踢掉蓄滿細沙的靴子,並因為喉嚨的乾渴喘著氣。雖然讓體內的水份流失只會更渴,但熱得頭腦發昏的謝沃洛德可想不了這麼多。
  沙暴過後的天空又變回了原本的澄明,剛剛那發藍的太陽與鋪天蓋地的黑幕似乎只是一場幻覺。
  只是……還是有一顆沙嵌在天上。
  飛行員以為看錯了,他先是閉上右眼,再閉上左眼,但無論用哪隻眼睛,那顆怪異的黑點卻仍然鑲在碧空中。
  「--敵襲!」
  那是一艘飛艇,距離還很遠。
  「艦長!有辦法發動引擎嗎?」
  「不行!」盧卡尼指著裝到一半的螺旋槳,「準備迎敵!」
  艦員們紛紛丟下手邊的工作,靠著接力的方式從船艙內搬出武器,另外一部份的船員則幫謝沃洛德把飛機拖到平地上。他戴上手套,纏上圍巾和防風眼鏡,卻怎麼也找不到那頂飛行帽,這時謝沃洛德才想起那頂皮帽似乎被扔在皇宮裡了。
  沒有時間了!
  他索性不管帽子的問題,直接跳進座艙裡。
  「亞許,我需要發動引擎!」
  「我?」突然被點名的亞修巴斯一臉狐疑的問,「我不會啊!」
  「我是叫你告訴那些船員我要發動引擎!」
  一臉呆樣的青年這才把謝沃洛德的命令翻譯給船員,其中一人點了點頭,接著從正面走近黑尾鷗的引擎。他用雙手托著木槳,並抬頭看著駕駛席上的飛行員。
  謝沃洛德將電門打開,打開油路,接著再打開滑油散熱器。他轉動著調節燃氣比的把柄,起飛時必需使引擎達到富油。
  「轉吧!」
  他以右手在空中劃了兩圈,示意船員轉動螺旋槳。那名船員將槳葉用力一扳,並快步向側後方退開,槳葉轉動時帶動了磁電機,電力發火裝置立即點燃了所有的汽缸。或許是相對濕度低的關係,飛機顯得特別容易發動。
  一旦引擎點燃了,持續轉動的螺旋槳就會帶來不間斷的電力,讓汽缸的往復運動達成完美的輪迴。他舉起手向船員道謝,並留意著儀錶板上的轉速。遠方的飛艇似乎已經發現了他們,正全速往這兒衝來。
  「快啊,再加把勁!」
  隨著逐漸上升的指針,謝沃洛德推動著節流閥,直到轉速升高至極限為止。趁著這個空檔,他輕輕推動操縱桿,確定每個翼面都能正常動作。
  「副翼正常,升降舵正常,方向舵正常!放輪擋!」
  船員似乎聽得懂輪擋這個字,他們從輪子底下抽掉三角型的木塊,飛機進入了滑行。
  黑尾鷗以平行姿態沿著潛艇的側面滑跑,在經過艦橋時,謝沃洛德看到了在上頭揮手的依莉莎公主。沒等他做出回應,潛艇便已消失在後方。
  雙翼機持續的加速,直到越過了一座新月丘才離陸。黑尾鷗每分鐘可以爬昇兩百公尺,這意味著他必須再花掉五分鐘才有可能達到那艘飛艇的高度。
  「趕得上嗎?」
  為了縮短反應時間,謝沃洛德打算以螺旋爬升的方式據守在潛艇上空。望遠鏡中的飛艇和他遭遇過的西西里偵察飛艇不同,是一艘大型的齊柏林飛艇。
  「沒想到他們居然可以搞到這種東西!」
  但是區區一艘飛艇能幹什麼呢?除了轟炸,難道他們還能派遣地面部隊嗎?
  謝沃洛德很快就得到了解答,他看到飛艇拋出了一架雙翼機。
  「怎麼可能!」
  那名飛行員要不是腦袋進水了,就是個貨真價實的瘋子。空中發動啟動引擎並不是什麼稀奇事,但那只限於將熄火的引擎重新啟動;至於以空拋的方式丟下飛機,這個世界上恐怕還沒有人嘗試過。
  那肯定是一架戰鬥機。
  謝沃洛德可不會傻到等那架飛機啟動引擎,他放棄爬升,改為追擊那架戰鬥機。為了藉由氣流順槳,那架戰鬥機不太可能閃得過這一輪攻擊。
  打開散熱片、子彈上膛,黑死病已經做好了攻擊準備。趁著對方還在滑翔,謝沃洛德抄到他的上方,以最常用的掠襲撲向那架雙翼機!
  「閃過了?」
  黑尾鷗沒有射出子彈,那架雙翼機像是讀出了他的攻擊,率先開始滾轉。為了保有足夠的子彈對付那艘齊柏林飛艇,謝沃洛德不得不放棄這一次攻擊。
  僅憑著普通的銅皮子彈和曳光彈是不可能動的了齊柏林,黑死病熟知這一點。這個舉動讓那架雙翼機有機會發動引擎,謝沃洛德聽見引擎點燃的爆燃聲,他已經錯失了最好的攻擊機會。
  保有一定空速的謝沃洛德速度較快,為了維持能量優勢,他不打算減速,直接讓黑尾鷗衝過那架敵機。那是一架法國產的紐波特,純白無瑕的機身上繡著展翅飛舞的火焰圖騰。
  「鳳凰!」
  謝沃洛德記得那個東西,那曾經是掛在他寢室裡的展示品。
  使用鳳凰圖騰的主人是--
  「安薩爾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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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歳のちは超可愛いの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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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主題 : Re: [第二屆小說/落選]金薔薇與黑死病-G.D.
文章發表於 : 2009年 12月 7日, 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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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8年 4月 2日, 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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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兄想父嫁姐戀妹控
    第六章 奧蕾莉亞

    1

  那艘飛艇正在迫降。
  一旦認清了他的競爭對手,謝沃洛德不得不變更攻擊目標。安薩爾東是個難纏的傢伙,就連這名王牌飛行員也沒把握能同時應付兩個威脅。
  既然已經錯失了攻擊機會,他立刻利用剛剛攢下來的空速重新爬升。安薩爾東剛剛啟動引擎,轉速還很低,不可能馬上就發動攻擊。
  由於飛艇主動降低了高度,這讓黑尾鷗有機會能夠接近它。謝沃洛德沿著飛艇的下緣靠近,他知道齊柏林的外殼有裝甲,因此想攻擊搭載引擎的吊籃。若是攻擊得當,這艘飛艇的機關部要比氣囊來得容易起火。
  吊籃內的機槍朝他開火,謝沃洛德以特技飛行翻轉著飛機,在毫髮無傷的情況下進入了射程。他扣下扳機,機首的兩挺機槍逐一發射槍彈。
  「沒有著火嗎?」
  他回頭確認著戰果,卻在無意間瞥見了金色。
  謝沃洛德倒抽了一口氣!
  「妳……妳居然追到這裡來……」
  為了閃避砲火,黑尾鷗垂直向上拉高,並在飛艇的正上方做了個翻轉。
  「我該……擊落她嗎?」
  黑死病罕見的猶豫了。
  想保護依莉莎,卻又不願意傷害奧蕾莉亞。
  謝沃洛德對她造成的傷害已經夠多了。
  飛行員從心底發出悵然若失的咆哮,原以為飛上天空就可以捨棄掉那些記憶,原以為離開歐洲就可以忘記那些過往,沒想到那些早已封印在心中的昔日卻像影子那樣緊追在後。
  他對著氣囊瘋狂的傾瀉子彈,彈頭的高溫點燃了飛船的蒙皮,射穿了裝甲,甚至撕開了氣囊,但是這一切都沒有用,外洩的氦氣瞬間就吹襲了火苗。
  黑死病的心底反而鬆了一口氣。
  不對,他是刻意這麼做的。
  謝沃洛德還是無法狠下心對待奧蕾莉亞,她的無瑕不應被死神染指。
  安薩爾東偷偷抄到了後頭,但黑尾鷗輕輕一點就飛離了射線。雖然謝沃洛德處在精神打擊中,他的生存本能卻依然支配了大部份的意識。
  換上新飛機的安薩爾東相當難纏,與過去所駕駛的法爾戈不同,他現在能夠輕易的咬住黑尾鷗的六點。雖然紐波特被批評為馬力不足的舊飛機,這些上一世代的戰鬥機卻普遍有更好的操縱性,反而是引擎輸出功率強大的新型機,往往會有操縱困難的特質。
  那架紐波特的重量可是只有黑尾鷗的一半吶!
  謝沃洛德靠著較快的空速甩開敵機,但他還是得面對一個問題:安薩爾東並不是要擊落他,而是要護衛那艘飛艇。
  齊柏林離地面已經越來越近,看著地面上還不能發動的潛艇,謝沃洛德只好調頭繼續迎戰安薩爾東。
  若是由黑尾鷗發動攻勢,同樣可以很輕鬆的咬住安薩爾東。但逼近到開火距離時,安薩爾東便會利用謝沃洛德跟不上的偏轉速度逃逸。這已經不是飛行員能解決的問題了,飛機本身的飛行特性限制了所能採用的戰術,加上對手的技巧並不比他遜色。
  謝沃洛德向來依靠的最大優勢是比敵人更高、更快,若是遇上這類靈巧的飛機,他會藉由掠襲彌補性能的不足。有了需要守護的事物之後,這架黑尾鷗像是被綁上了魔法的細線,明明天空是那麼的廣闊,卻無法脫離這塊狹小的空間。
  從排氣管裡飛漸的油汙附著在他的臉頰和頭髮上,沿著皮膚流淌而下的液體像是黑色的蔓藤。
  「我還不能死!」
  憑藉著求生意志,謝沃洛德又甩開一輪攻擊。
  他從座艙右方看出去,丟失了目標的安薩爾東正從機翼的衍樑間通過。謝沃洛德握住操縱桿,以想像力描繪出安薩爾東的飛行路徑。
  黑尾鷗的視野不好,而紐波特在這一點也是相同的。
  它們的上翼都太過靠近座艙,甚至根本就在頭頂上,得在上翼的中段挖出一道圓弧才能讓飛行員看見正上方的天空,正前方的視野不過就是機翼的夾縫。因為飛機的視野是如此糟糕,飛行員有很大一部份得靠著想像力填補五感的不足。
  黑死病首次將節流閥收緊,一般來說他很少會放棄自身的速度優勢。
  為了和不死鳥一搏,他必須超越自己的觀念。
  減速的雙翼機扭頭偏離航道,這讓安薩爾東暫時消失在視野之中。謝沃洛德打算同時透過收油門和增加航程的方式讓自己落在安薩爾東後頭,所以他必須在空中飛出曲折的航線,這個動作需要有極大的勇氣和信心才能維持看不見敵機的恐懼。
  安薩爾東肯定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他剛剛從側面飛越黑尾鷗時,謝沃洛德的減速讓座機稍為降低了高度,隱藏在紐波特的視覺死角中。那時兩機的距離太過靠近,他沒有辦法在那麼短的時機中修正攻角做後置追蹤。
  改變了航道的謝沃洛德向右劃出一道類似半圓弧的航線,這樣一來雖然移動路徑變長了,終點卻是不變的。偏向飛行了幾秒後,謝沃洛德大力向左打舵,直到黑尾鷗被扭回預測截擊航路上。
  這次果然與那架紐波特不期而遇,黑死病正好對著他的側面!
  安薩爾東大概是發現謝沃洛德消失在視野中,他打算靠著小半徑迴旋檢察自己的六點鐘位置,沒想到卻把自己送進了黑尾鷗的彈道上!
  開火!
  子彈咚咚咚地射穿了紐波特的後段機身,由於側射並不像是追射有著很長的攻擊時間,安薩爾東的飛機只被打中了幾發子彈,那個野蠻人根本不在意這毫無痛養的攻擊。安薩爾東打算完成他的小半徑迴旋,抄到謝沃洛德的背後。
  速度偏慢的黑尾鷗在旋轉性能上比平常更加惡劣,謝沃洛德沒有把握能靠著水平運動甩開安薩爾東。他索性拉起機頭,打算以一個垂直翻轉重新欺上安薩爾東的六點。
  安薩爾東絕對不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拉起機頭射擊--這成了致命的誤判。
  謝沃洛德看向頭頂,或者說原來的背後,黑尾鷗此時就像是十字架一樣豎在空中。
  他見到安薩爾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將安裝在上翼的那挺機槍向後一拉,槍管便指向了斜上方!
  紐波特的機槍座居然是可以滑動的!
  認識到這一點的謝沃洛德已經太遲了,從機槍裡飛出的子彈射穿了黑尾鷗的垂尾,一側升降舵被開了洞的雙翼機失去平衡摔了下去。
  「穩住啊!」
  進入失速尾旋的謝沃洛德咬緊牙關將操縱桿往左手邊壓到底,希望平衡昇降舵的受力不平均。好不容易止住了飛機的自旋後,他幾乎在墜毀的前一瞬間才改平。失去高度也失去速度的黑尾鷗搖搖晃晃的從沙地上飛過。
  這一切還沒結束,安薩爾東從高空俯衝而下,打算再補上一次攻擊!
  死亡的瞬間,謝沃洛德的心情卻是異常的輕鬆。
  他已經沒辦法做任何操縱了。
  遠處可以見到潛艇正緩緩的駛離,看來盧卡尼趕在最後一刻發動了引擎,黑死病已經完成了他的任務。
  白色的紐波特一口氣下降了相當的高度,那曾是謝沃洛德最拿手的掠襲,卻成了奪走他性命的最後一擊--
  雙翼機的翅膀折斷,下翼嘩啦啦地散了滿天。
  不是謝沃洛德,而是安薩爾東。
  那架紐波特承受不了俯衝的高速,導致空中分解。
  謝沃洛德愣愣地看著安薩爾東,他的小飛機失去下翼後旋轉著墜了下來。飛行員雖然試著平穩座機,但那架紐波特在抬起機首不久就撞上了地面,把駕駛員給拋了出去。
  僥倖撿回一條命的謝沃洛德原本想和依莉莎會合,但他的黑尾鷗卻在這時發出了哀鳴--剛剛他一直用最大轉速進行空戰,在失速墜落的過程中發動機持續空轉,累積了過多的廢熱。
  了解到大勢已去的黑死病只好關閉引擎,將飛機降落在沙丘上。
  這片由於沙暴而新砌的沙丘太過柔軟,黑尾鷗著地的瞬間就陷了進去,沒有滑行多遠就停住了。
  沒受什麼傷的謝沃洛德翻出飛機,朝著安薩爾東墜落的方向走了過去。他的失事地點並不太遠,約莫走了三分鐘就看到那傢伙的飛機斜斜地插在土裡。
  安薩爾東趴在他的紐波特旁邊,雖然看不出有什麼傷口,謝沃洛德依然認為沒有必要拔槍。沒有幾個人能在那樣猛烈的衝擊中還能活下來,就算是安薩爾東也不例外。
  這麼想的謝沃洛德發現自己太天真了。
  安薩爾東發出一陣咳嗽聲,朝側邊吐出一口沙。
  「這樣都摔不死,我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謝沃洛德扯著安薩爾東的手臂,將他給翻了過來。他顯然有點神智不清,但無法判明傷勢,有可能只是輕微腦震盪。
  「……到底是怎麼了?」
  「吃土了。」
  「你,還是我?」
  「要不要讓我告訴你嘴裡的味道是什麼?」
  「是這樣啊……我終於要死了嗎?」
  「是啊,兩手兩腳都斷了,連腦漿都灑在地上呢。」謝沃洛德拍拍屁股坐在他身邊,「雖然很想這麼說,很遺憾你看起來還挺完整的。」
  「我終於勝利啦,我擊落黑死病了。」
  安薩爾東露出有氣無力的微笑。
  「這種時候就別裝酷了。」
  謝沃洛德摘下老對手的墨鏡,並用圍巾擦去臉上的沙。他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附著了油汙和塵土的頭髮比安薩爾東還更加難以清理。
  「你不逃跑嗎?那個漂亮的姐姐很快就會過來了。」
  「不了。」兩個飛行員一起躺在地上,「我跑不動了。」
  「真是個沒用的傢伙,你還算不算男人啊?」
  「我可不想被半個死人這麼說。」
  謝沃洛德聽見腳邊傳來了劈哩啪啦的聲響,才發覺那架紐波特的引擎正在起火燃燒。他連忙從地上爬起來,拖著安薩爾東一步一步往沙丘後躲。機槍子彈因為高溫而熾發,像放煙火似地滿天亂蹦。子彈貫穿油槽後,火舌進一步擴大,終於吞沒了展翅的鳳凰。
  「你的鳥燒起來了。」
  「熟了通知我一聲,我要牠的翅膀。」
  「才不給你呢!」,黑死病看著巨大的火堆,「讓你聞聞香就不錯了。」
  兩名飛行員互相挖苦著對方,就連炎熱也忘了。
  「我到底是怎麼墜機的?」
  他依然對這起意外耿耿於懷。
  「你的下翼叛逃了。」
  「真是倒楣透頂,」安薩爾東朝飛機啐了一口血沫,「我不知道法國人用的膠水品質這麼差。」
  「紐波特和黑尾鷗都有這個問題,你那種暴力飛法還是回去開法爾戈吧!」
  安薩爾東發出咕嗚一聲,似乎是為了自己的魯莽感到懊惱。
  循著殘骸冒出的黑煙,奧蕾莉亞和他的手下很快便發現了兩人。當她見到謝沃洛德也在場,頭上不禁冒出了小小的驚嘆號。
  「嗨,好久不見。」
  躺在地上的謝沃洛德對未婚妻打了招呼。
  奧蕾莉亞並不領情,她走到安薩爾東身邊,仔細的替他檢查傷勢。
  「妳用不著對我這麼好。」安薩爾東輕輕握住她的手,「找到黃金了嗎?」
  「少自作多情了。」奧蕾莉亞抽回白皙的手腕,略帶高傲的甩開了辮子,「錢已經付給你了,我可不準你隨隨便便就死掉。」
  「那妳可以放心了,我從來沒見過命這麼硬的人。」
  「能得到死神的祝福,妾身真倍感榮幸,」奧蕾莉亞命人將安薩爾東給放上擔架,「很可惜讓公主逃跑了,幸好謝沃洛德還值個兩百萬,付了你的飛機錢還有剩。」
  「兩百萬?那些西西里人這麼跟妳說啊?」被海尼曼繳了械的謝沃洛德放聲笑了出來,「其實我老早就自己把價碼加到了一千萬!」
  奧蕾莉亞掐住謝沃洛德的臉頰,這才讓他暫時安靜下來。

    2

  齊柏林飛艇為了迫降而洩掉了部份氫氣,加上破損的氣囊,使得這艘飛艇無法帶所有人起飛,尤其裝備中還包括了兩輛卡車。飛艇在放下所有的補給物資之後就升空了,他們會透過無線電連絡友軍勢力,並在完成整補後來接奧蕾莉亞。
  奧蕾莉亞並不急著把謝沃洛德運回迦太基,以兩西西里政府的信用來看,他們很有可能在沒付贖金的情況下就把這名甲級戰犯給宰了,因此謝沃洛德得留下來陪著奧蕾莉亞。
  她的部隊將會繼續追捕那艘黃金船。
  卡車的速度比起那艘潛艇要稍微快上一些,唯一的缺點是每行駛兩個小時,就得休息半小時讓引擎散熱。盧卡尼的船在沙漠裡移動時會留下相當明顯的痕跡,因此奧蕾莉亞並不擔心會追丟。
  謝沃洛德跟著車隊緩緩前進,黑尾鷗則拖在卡車後面,這讓他多少有些寬心。
  謝沃洛德原以為沙子可以稍微拖延他們的進程,但奧蕾莉亞對沙漠作戰設想的相當周到,謝沃洛德特別注意到卡車的車胎,與常見的白色橡膠胎不同,那是混入了炭煙的黑胎,即使在滾燙的沙地行駛也不會剝落。
  除了熱沙,她所要克服的另一個阻礙是新月丘,沙丘的高低落差可以達到十公尺之譜。盧卡尼的潛艇因為在翼下有一層空氣流通,可以不費力地越過新月丘,但卡車可就不行了,若是強行駛上沙丘,塌陷的地面反而會讓輪胎動彈不得。
  經歷過慘痛的教訓後,這位精明的指揮官立即改變方針。奧蕾莉亞拿著謝沃洛德的望遠鏡登上了新月丘,與謝沃洛德一樣的湛藍雙眼很快便看穿了沙漠的把戲。
  她讓卡車行駛在沙丘間的窪地,以迂迴的行徑避開坡度較陡的地段。表面上繞道使路程增加了,卻因為車速穩定讓追獵者的腳步加快不少--甚至很有可能在幾個小時後就追上盧卡尼的船。
  他的過去和未來在賽跑。
  不能讓奧蕾莉亞抓到依莉莎,他答應過的,他答應要讓少女看看世界。
  謝沃洛德並沒有被綁住,車相裡就只有奧蕾莉亞、安薩爾東和另外五名傭兵,除了奧蕾莉亞以外,她的私兵都拿著行動不便的步槍……
  不!謝沃洛德阻止了自己繼續思考下去。
  他還是無法傷害她,不管用任何手段。
  「奧蕾莉亞。」
  奧蕾莉亞正心不在焉地把玩著望遠鏡,聽見謝沃洛德突然出聲,手中的望遠鏡也隨之脫手。黃銅製的堅硬筒身砸在車臺上,發出響亮的撞擊聲。
  「夫人,」前座的海尼曼敲了敲隔板,「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沒事。」
  奧蕾莉亞輕輕的撿起望遠鏡,但謝沃洛德要比她快上一步。謝沃洛德伸手壓住了望遠鏡,但奧蕾莉亞的卡賓槍也抵住了他的下顎。要不是她的反應稍為遲鈍了半秒,恐怕謝沃洛德的牙齒已經蹦進了腦袋裡。
  「不要嚇我!」她用長長的槍管戳著謝沃洛德的胸口,將俘虜給刺在地上,「我差一點就開槍了!」
  他的未婚妻還是跟以前一樣美麗,只是氣色要比過去憔悴許多。
  「在那件事之後……妳過得好嗎?」
  「不要為我擔心。」她喜歡將長髮結成辮子的喜好依然沒變,就連玩弄頭髮的習慣也是,「你還是多替自己做打算比較好。」
  「臨死前要保持愉快的心情,我才不想花時間思考訃聞的內容。」
  「像這樣諷刺我會讓你感到快樂嗎?」
  「不會。」謝沃洛德平靜地注視著她,「但是……聽到妳的聲音會。」
  「我不相信!」奧蕾莉亞搖搖頭,「你從來都沒有好好聽過我說話,訂婚的時候也是,晚宴的時候也是,甚至兩人獨處的時候也是……你只是一直看著天空。」
  謝沃洛德因為罪惡感而伏首,蓬亂的棕色瀏海遮住了他的眼睛。
  「什麼時候,你的眼睛裡才會有我?」
  這個問題讓一旁的聽眾紛紛皺眉,只有被固定在擔架上的安薩爾東露出一抹苦笑。
  「奧蕾莉亞……妳背後的世界太沉重了,重得我無法帶著它起飛。」
  「別再說下去了!」
  她擦著眼淚,以紅腫的眼睛瞪著謝沃洛德。
  「我們之間的結褵是政治,但是我的心不是!」
  謝沃洛德因為她的告白而沉默不語,沒想到奧蕾莉亞把那件婚事看得那麼重。
  「告訴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你看著我?」奧蕾莉亞抓著他的肩膀,「我已經不是公主了,我的背後再也沒有國家!我為了你來到這裡,只是想問:究竟該怎麼做,你才肯放棄天空?」
  由於施力過猛,害得謝沃洛德咬到了舌頭。
  只要接受她,只要回應她的愛就沒事了。
  但是這名孤高的飛行員卻執拗地吐出了紅字:
  「天空是我的全部。」
  「我就知道……你果然會這麼說。」
  奧蕾莉亞鬆開手指,她輕輕撫去謝沃洛德嘴角的血。
  「那麼--我就打碎你的天空!既然天空是你的全部,只要擊碎它,我就是你的全部!」
  「夫人!」
  海尼曼不識相的敲打著隔板,奧蕾莉亞這才自覺言行不夠矜持,連忙羞怯的和謝沃洛德拉開距離。她環抱著因為急促呼吸而起伏的胸部,一面將麻花辮拉到鬢前,遮掩微微泛紅的臉頰。
  「什麼事,海尼曼?」
  「是駱駝隊,正往這裡靠近。」
  奧蕾莉亞揭開帆布製的車蓬,刺眼的金色射入車內,照得她瞇起細眼。
  幾隻駱駝正沿著沙脊奔跑,牠們的速度很快,一下子就沿著陡峭的斜坡滑了下來。坍崩的沙丘激起滾滾黃沙,逼得奧蕾莉亞暫時闔上帷幕。
  「他們想幹什麼?」
  這些沙漠民一致穿著寬袍大袖,而且無一例外地圍著面襟,靛青染色的亞麻布料在沙漠中格外顯眼。
  「是圖雷格!」
  謝沃洛德用力蹬了一下車板臺,將奧蕾莉亞撲倒。幾乎在同一時間,一道有節奏的小鼓聲嗤嗤地撕開帆幕,傭兵們各自朝著不規則方向折下了腰。
  「他們有機關槍!」
  「快把我解開!」
  躺在擔架上的安薩爾東僥倖逃過一劫,他瞪著伏在身邊的謝沃洛德,被皮帶給固定住的雙手不斷掙扎。
  謝沃洛德的軀體底下發出一聲呻吟,一隻捲了白袖的右手在腰際間四處摸索,這讓他像觸電似的往旁邊滾開。
  「妳在摸哪裡啊!」
  「現在是計較這個的時候嗎!」
  奧蕾莉亞啪的一聲打開彈簧刀,以側臥的姿勢用力替安薩爾東鋸開束縛。
  這輛卡車能夠在沙地上跑出二十公里高速,但顯然那些駱駝要快得多,另一輛拖著雙翼機的卡車漸漸被包圍,遠遠落在後頭的煙塵當中。
  「不能再快一點嗎?」
  謝沃洛德抓住槍背帶,用力從傭兵的屍體底下把步槍拖出來,長達一百三十公分的槍身在車內並不容易使用。
  「他們過來了!」
  奧蕾莉亞的短管卡賓槍要更容易操作,她將槍身依託在卡車擋板上,對著從後面追上來的圖雷格盜匪開了一槍。因為車身震動很劇烈,這一槍並沒有打中任何東西,但受驚嚇的駱駝稍微放慢了速度。
  在後方視野內的強盜約有十來名,但謝沃洛德知道他們的數量不可能這麼少。從剛剛發動的側襲來看,左翼應該還有更多,而且有一隻駱駝可能裝上了機槍。就像在呼應他的判斷,透著金光的小洞先後暗了下來,而駱駝的蹄聲正在加快。
  「左邊!」
  聽了謝沃洛德的大喊,卡車便朝著反方向拐彎,看來開車的海尼曼還活著。
  閃著寒光的彎刀劃開了車蓬,因為海尼曼的閃避,帆布上只被撕開一道不足十五公分的小開口。
  奧蕾莉亞以不聽使喚的手指替卡賓槍拋殼,卻因為施力點錯誤而無法將槍機復位。安薩爾東從她手中一把奪過武器,接著將槍機拉柄給推回了原位--如此簡單的動作卻已經是這名傷患的負荷極限。
  「開槍!」
  奧蕾莉亞接回武器,將槍托抵住肩窩射擊。全裝藥彈的後座力非常強勁,這一槍讓她仰天倒了下去。安薩爾東沒有責備她,只是將卡賓槍重新拋殼上膛再交還給奧蕾莉亞。他們兩人維持著古怪的協同作戰,壓制來自後方的威脅。
  謝沃洛德主動將一側的帆布扯爛,以步槍和土匪肉搏。若是展現強大的反擊火力,盜匪們很有可能再次用機槍進行掃射。他看到了那隻架著機槍的單峰駱駝,諷刺的是那挺路易士輕機槍和安薩爾東飛機上的是同一款。
  大概是土匪們看出了卡車上並沒有值錢的貨物,比起將謝沃洛德等人全部殺死,他們似乎更想捉活口。圖雷格盜匪們改將騎槍背在身後,抽出近戰用的彎刀或短矛,他們試圖攻擊駕駛卡車的海尼曼,卻礙於擋板的阻隔而不見成效。
  趁著奧蕾莉亞裝填子彈的時候,一名持彎刀的強盜鬆開了駱駝韁繩,抓著車側板爬了上來!
  安薩爾東試圖將他推落,卻被勇猛的部落民一腳踹翻。奧蕾莉亞情急之下將槍口對準了圖雷格戰士,但那把卡賓槍並沒有上膛。
  「莉亞!」
  眼看圖雷格盜匪將會為了自保而揮下手中的彎刀,謝沃洛德直起身子朝他衝了過去,兩人一起跌出了車外。在沙地滾了幾圈之後,早已習慣近身搏鬥的圖雷格戰士很快便恢復了站姿。
  倒在地上的謝沃洛德雖然渾身發疼,卻還是對敵人灑了一把沙子,只可惜這對纏著覆面巾的圖雷格人不起作用。他被圖雷格戰士給按在地上,強盜的同夥們立刻將一個麻袋套在謝沃洛德頭上。
  接下來,便是永無止盡的搖晃與黑暗。

    3

  俘虜的世界沒有光。
  罩在頭上的麻袋雖然透風,卻全然無法得知外界的情況。謝沃洛德只記得他被扔上了毛茸茸的鞍座,與一隻喜歡吐口水的駱駝相處了好幾天。
  圖雷格人不會在白天解開他的頭套,只有夜晚能獲得些許乾糧和一斛清水。長時間的飢餓和乾渴,將原本就不怎麼強壯的貴族公子折磨得不成人形。他在意識底層刻下冷熱交感的記號,提醒自己這已經是被縛的第三天。如果沒有意外,依莉莎應該已經到了托布魯克。
  耳中傳來那些土匪的吆喝聲,跨下的駱駝四足一跪,將背上的乘客給拋了下來。圖雷格人解開了謝沃洛德臉上的頭套,但眼裡卻仍然是一片漆黑。
  他靠著枯渴的腦袋思考許久,這才驚覺自己早已錯過了落日。
  圖雷格人將他帶到了一處綠洲。
  綠洲不一定有湖,這是謝沃洛德對撒哈拉的新認識。這一處綠洲不過只是偶然長了幾顆棕櫚樹的旱地,因為可以掘出地下水,才被這群游牧民族當作據點。
  除了謝沃洛德之外,另外幾個僥倖被活捉的傭兵們也被聚集在同一處。他們先是被帶到井邊喝了水--雖說是井,充其量也也只是個冒出爛泥漿的池子。
  快要脫水而死的俘虜們根本管不了這麼多,他們紛紛將泥水給喝了滿口,大口大口的喝,再大口大口的吐,直到每個人都喝了一肚子泥才作罷。
  謝沃洛德粗估了一下,這幫圖雷格劫匪大約有四、五十人,以游牧民族而言是相當龐大的數量。與阿拉伯人相反,圖雷格人反而是男性蒙面。這群土匪中找不出沒有蒙面的人,所以他們全是戰士,這兒自然也不會是聚居地。
  這些圖雷格人搭起了營帳,並在中央升起了火堆。在營地外頭,他看到了拖著黑尾鷗的那輛卡車。圖雷格人並不像想像中那麼落後,他們似乎從俘虜那兒學會了開車。
  謝沃洛德等人被趕到一個大籠子裡監禁著,由數名部落戰士看管。雖說是籠子,也只是將削成刺樁的棕櫚樹環插在地,只要向外跨出一步就可以獲得自由。但在持刀的匪徒面前,沒人敢真的這麼做。
  順應自然吧!不管是被剁來燉湯或秤斤賣,謝沃洛德已經不在乎了。他撿了一處還算乾淨的角落做為葬身之地,便將虛弱的身子塞了進去。
  「謝沃洛德?」
  意識迷濛中,謝沃洛德彷彿聽見有人叫著他的名字。
  「謝沃洛德!」
  「……奧蕾莉亞?」
  他認出了這個聲音,循著聲音的方向爬了過去。
  沒等謝沃洛德開口,奧蕾莉亞便緊緊的抱住了他。
  「妳……還好嗎?」
  奧蕾莉亞輕輕壓住謝沃洛德的嘴唇,示意他別再說話。
  「看看你……他們都對你做了什麼?」
  奧蕾莉亞讓謝沃洛德枕在她的膝上,並輕輕拂去沾在臉上的泥沙。從未婚妻關愛的眼神,謝沃洛德大致可以猜到自己的外貌變成了什麼樣子:枯陷的眼窩、剝落的唇瓣,加上被乾泥染成灰白色的面具。
  要是謝沃洛德躺在地上不動,沒有人會懷疑那是一具死屍。
  「讓我看看!」
  一道蒼勁有力的命令打斷了兩人,枕在奧蕾莉亞膝上的謝沃洛德只聽到一陣窸窸窣窣,一搓顯眼的山羊鬍垂到了面前。
  「嗨,神父,可以請你替我做彌撒嗎?」
  萊斯神父裝作沒有聽見黑死病的混話,他探了探謝沃洛德的鼻息,並翻開瞳孔檢查著眼珠的光輝。
  「神父,他的情況怎麼樣?」
  「典型的脫水,只要多休息就會恢復了。」
  被脫去盔甲與罩衫的教團騎士只穿著一件亞麻上衣,那具板金底下的胸膛格外厚實,與安薩爾東相比不遑多讓。他解下腰間的一口皮帶,將袋口湊到了謝沃洛德唇邊,那沁涼的清水立即淨化了他的靈魂。
  「其實我已經喝過了。」謝沃洛德潤了潤嘴,便將皮袋給推開,「這水壺好特別,是什麼做的?」
  「豬膀胱。」神父露出罕有的邪笑,「只有這樣才能從那些穆斯林手中保住重要的水。」
  「神父,別再和他說話了。」
  奧蕾莉亞輕輕撫摸著謝沃洛德的頭髮,順柔的麻花辮垂了下來,搔得他臉頰發癢。
  「我不要緊的……倒是神父怎麼也來啦?」
  萊斯神父自己也喝了一口水,他咬著那顆豬膀胱,面帶苦澀的轉過頭。
  「那個金錢的奴隸走得太急了,我坐的那個車板撞上了硬岩,隨後人就被拋下車了。」
  說來也是,大半時間都在甲板上的謝沃洛德,也很少去注意拖在後面的萊斯神父,最多就是看看黑尾鷗還在不在那兒。經歷過那次攻擊,要是車板臺少了雙翼機,誰還會去注意同在上頭的老騎士呢?
  「你不去幫幫其他人嗎?」
  「這裡就屬你的身體底子最差。」
  萊斯神父轉頭看向另一個角落,某個笑容迷人的壯漢朝他亮出了牙齒。幾天不見,安薩爾東的身體似乎恢復了很多,就連下巴的鬍髭也長了不少。
  「晚上就別帶墨鏡了,真夠蠢的。」
  「我也是有苦衷的。」
  安薩爾東推了推墨鏡,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奧蕾莉亞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怎麼了?」
  謝沃洛德被震的很不舒服,他伸手扯住奧蕾莉亞的胳膊,這才讓她收斂了些。
  「酋長似乎看上了法德基里歐先生。」萊斯神父似乎懂得圖雷格語,「三匹駱駝,法德基里歐先生將會成為酋長的佞童。」
  「佞童?」
  「你知道的……穆斯林並不禁止同性……」
  「甚至有另一個酋長打算參與競標,所以法德基里歐先生才不得已戴上眼鏡好遮掩自己的美貌。」
  「我們會被賣掉嗎?」
  謝沃洛德強忍著笑,丟出另一個問題好分散注意力,他的身體狀況可不容許太大的刺激。
  「身強體健的海尼曼先生一幫人值八匹駱駝,這位美麗的女士值一匹駱駝。」
  「那我呢?」
  「你太瘦了不值錢,他們想把你扔掉。」
  「別笑!」這可惹惱了謝沃洛德,「他們到底識不識貨啊?」
  安薩爾東拍著大腿笑道:
  「把自己好好梳妝打扮,看看有沒有人想收留你。」
  「不,這簡直是侮辱!」謝沃洛德離開了奧蕾莉亞的雙膝,「我要逃獄!」
  他四處打量著囚牢,這兒加上謝沃洛德共有十個人,若是好好組織也能發揮相當戰力。奧蕾莉亞的私兵並不只是坐領乾薪的混混,雖然因為突襲損失了不少同伴,這些傭兵卻一點兒也沒有屈服的樣子,他們伺機而動,隨時準備殺出這個牢籠。
  「我勸你還是放棄吧。」萊斯神父嘆了一口氣,「睜大眼睛,仔細瞧瞧。」
  謝沃洛德大致弄懂了神父的意思。
  這些牧民相當狡猾,看守的俘虜的圖雷格戰士沒有一人拿槍。他們知道單發後膛槍面對突發意外時非常脆弱,因此寧願使用較為順手的傳統兵器。即使真的能奪走一把彎刀,能在格鬥中勝過這些戰士的人恐怕沒有幾個。
  但只要能穿過這群土匪,黑尾鷗就在綠洲的另一端!
  晚宴、賓客與守衛,還有他的飛機!
  過去的記憶浮現,眼前的景物扭曲,交相鎔鑄成一幅圖案。
  這幅景象似曾相似,雖然演員不同,但是核心劇本幾乎是相同的。
  「妳知道嗎?」謝沃洛德像是著了魔一樣地呢喃,「這讓我想到了那一天。」
  奧蕾莉亞生怕謝沃洛德會消失似地扯住了他的衣肩,她的手手在顫抖。
  「跨過牢籠,牢籠的外面就是天空。」飛行員自顧自地說著,「我單靠自己發動引擎,在月色下飛行。晚風雖冷,但讓人精神飽滿,夜航也令人興奮。從來沒有飛行員敢在落日後駕駛飛機,但是我做到了。」
  「謝沃洛德!」
  奧蕾莉亞啪地抽了他一個巴掌,將飛行員由過往中喚醒。
  「答應我,」她的雙目盈滿淚水,「別做傻事,別離開我!」
  「沒事的,莉亞。」謝沃洛德仰頭看著星空,「在那件事完成前,我哪裡都不會去。」
  靠過來湊熱鬧的安薩爾東與萊斯神父面面相覷。
  「我答應過依莉莎,要帶她去托布魯克,那是我的未來。」謝沃洛德將頸子放下,轉而面對奧蕾莉亞,「當我找到了未來的時候,過去卻緊隨在後。」
  「你……喜歡那個公主嗎?」
  奧蕾莉亞顫抖地問。
  「我不知道,」謝沃洛德很乾脆的搖搖頭,「她讓人放不下心。」
  「妳不會為了一個野公主吃醋吧?」
  安薩爾東不識相的岔話,接著被神父給堵住了嘴。
  「我說過的!」奧蕾莉亞將謝沃洛德扯到面前,「我會打碎你的天空!」
  她露出極有自信的微笑,耀目的金色讓死神不由得吃了一驚。
  「--我要替死神的傳說劃上休止符。」
  「妳要怎麼做呢?」
  謝沃洛德只能做出這樣的抵抗。
「北非的天空中,有著這麼一個傳說:在稱為刺客迴廊的空域,千萬別去追逐提夜燈的死神。只要和死神打上照面,那盞昏黃的提燈,將會引領飛行員前往亡者的殿堂。」
  奧蕾莉亞平靜地說出了那個人盡皆知的故事。
  「某天,少女的愛人成為了飛行員,她的愛人追逐著傳說,最後也消失在北非的天空中。為了尋找她的愛人,少女不遠千里來到了沙漠,親自面對傳說中的死神。少女用愛感動了在地中海肆虐的死神,死神得到淨化,消失在海潮的泡沫中。」
  她的故事讓謝沃洛德屏住了呼吸。
  「真是蠻橫的作風啊,就跟依莉莎公主一樣。」
  「別把我跟那個小鬼頭相提並論。」奧蕾莉亞驕傲地挺起了胸膛,「神父,我需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悉聽尊便。」
  萊斯神父雖然納悶,卻還是爽朗的答應了。
  「--請你替我證婚。」
  「什麼!」
  安薩爾東的大叫引起了守衛的注意。
  「莉亞……妳以為婚姻可以綁住我嗎?」
  「可以,」她早已看穿了謝沃洛德的不安,「我認識的你是個虔誠的人。」
  「咳,雖然有點隨便,不過我們開始吧!」
  萊斯神父無視謝沃洛德的抗議,擅自掏出了小小的十字架代替聖經。
  「願主降福今日在此聚集的親朋好友--除了穆斯林強盜以外。願主賜服這對新婚夫婦,願主保佑我們活在愛裡,並行祂的見證,照顧臺前的新人,使他們互敬互愛,忠貞不貳,今生遵守主的誡命,來生共享天上的永福,奉主基督的聖名,阿們!」
  「等等!這樣就結束了?交換戒指呢?我甚至還沒同意呢?」
  「這是神的旨意!」
 神父似乎顯得特別高興,不過當他見到朝這兒走來的圖雷格戰士,歡愉的氣氛卻忽然轉為嚴肅。那個圖雷格人對著萊斯神父粗聲大吼,而神父則站起來回應他的挑釁。
  「神父……」謝沃洛德忽然想到了這個問題,「我有問過你值幾匹駱駝嗎?」
  「這個嘛,那個圖雷格說他是阿拉的聖戰士,要對我這個教團騎士發起聖戰。」
  萊斯神父聳了聳間,接著從容的跨出了囚籠。
  場景轉移到了廣場中央,俘虜們排成一列,與強盜們同席觀賞著眼前的盛會。
  萊斯神父被允許穿著他的全副裝備,其中甚至包括那件胸甲。與他對陣的圖雷格聖戰士似乎胸有成竹,他耍弄著手中的彎刀,將武器輕鬆地拋過肩,再用另一隻手從後背接住。相較之下,神父甚至連持劍都顯得有些吃力。
  那把劍並不是他帶來的東西,而是圖雷格人從戰利品中翻出來的武器。從型制上看,似乎是上個世紀的法國直劍,主要是由騎兵隊使用。
  圖雷格人打著節拍,競相吆喝著替聖戰助興。謝沃洛德本想趁這個機會溜走,但奧蕾莉亞冒汗卻緊緊合著他的左手。飛行員偷偷瞥了新妻一眼,發現她把全套注意力都擺在緊張的決鬥中,兩人交疊在一起的手掌滲出了汗水。
  海尼曼一語不發地坐在奧蕾莉亞背後,與其說是保護主人,倒不如說是監視謝沃洛德。甩不開奧蕾莉亞,謝沃洛德只得乖乖坐著看戲。他的體力還不足以支撐激烈運動,因此得盡可能節省耗損。
  「神父不會有事吧?」
  奧蕾莉亞擔心地問。
  「馬爾他騎士應該不至於弱到哪兒去吧?」
  「那不是跟紅十字會差不多的組織嗎?」
  不管怎麼辯論,萊斯神父還是被逼上了決鬥場。
  沒有任何開場信號,這是一場貨真價實的戰爭。
  與神父決鬥的聖戰士並無任何特殊之處,他的穿著打扮和一般的圖雷格人相同,都是靛青染色的面巾與寬袍大袖,那絕對不是件適合戰鬥的裝束,謝沃洛德祈禱著聖戰士會踩到自己的袍子而跌倒。
  萊斯神父在胸甲外罩著那件繡有八角白十字的長罩衫,除了形狀與顏色不一樣以外,他還真的頗像紅十字會成員,就連謝沃洛德也開始替神父著急了。神父雖然身子骨硬朗,卻不像受過什麼軍事訓練,更別提連劍的握法都不大標準。
  聖戰士將彎刀側舉過肩,並用另一手護住了曲刃的逆部。謝沃洛德知道:若從正面投影來看,聖戰士的彎刀將會被藏在左手臂後面,這使對手很難猜測他的攻擊意圖。
  萊斯神父擺了個頗有架式的上段斬姿,不過劍身擺放的角度明顯錯了。劍身不應該完全打直,而是略帶角度向左或右斜舉,才能獲得最大的防禦面。看著神父彆手彆腳的架勢,受過武器訓練的謝沃洛德與奧蕾莉亞不禁急得跳腳。
  聖戰士首先出招,亮晃晃的彎刀就像一條銀色在空中劃了一個弧。他對武器掌握就有如自己的手腳一般靈活,刀鋒瞬間就繞開了劍脊,抽打在神父的手肘上。
  「神父!」
  奧蕾莉亞激動地大喊,隨即招來了守衛的喝斥。
  萊斯神父搖搖手,表示沒問題。
  謝沃洛德知道那是聖戰士故意放水,在最後一刻轉變了鋒刃迎角,否則神父的左手臂大概就報銷了;雖然沒有被砍斷,但袖子底下的手臂若非嚴重瘀傷,就是早已骨折。
  萊斯神父改以單手持劍,向正前方刺擊。他的動作全在聖戰士的預測當中,聖戰士架開直劍,將神父的武器往上一帶,順便補上一記飛踢。被擊中膝蓋的萊斯神父踉蹌幾步,只能將無力的劍身斜斜指向敵人。
  聖戰士沒有發動追擊,否則他應該能輕鬆挑飛神父手中的武器。
  萊斯神父起身拍拍罩衫上的泥土,重新擺了個架式,到此謝沃洛德幾乎可以肯定神父沒學過擊劍。
  聖戰士將彎刀流暢地在兩手間拋接,以他的熟練程度就算使用雙武器也不會令人意外。神父被他的挑釁動作弄得眼花撩亂,腳步變得有些遲鈍。
  「危險!」
  謝沃洛德的大喊點醒了神父,他在千鈞一髮之際打橫了劍身,接下一記有力的斬擊。看來聖戰士有點玩膩了,打算在最短的時間結束這場戰鬥。
  聖戰士一手握住刀柄,一手則握住了刀顎。他一腳踏進神父的攻擊死角內,將手臂繞出的環套上了直劍。利用刀顎卡住劍刃,聖戰士將武器向外一絞,神父的直劍便硬生生脫手而出!
  那可是長劍使用的繳械技,沒想到這個聖戰士居然可以用彎刀施展出來!或許是他看神父好欺負,才故意做出這麼危險的舉動。
  被繳械之後,聖戰士靠著旋轉的餘勁來了一記柄擊。萊斯神父被擊中臉頰,向後倒了下去。聖戰士將彎刀高高舉起,接著用力劈下!
  那是不太正常的劈擊聲。
  聖戰士向前一軟,趴在萊斯神父懷裡,全場鴉雀無聲。
  神父本當早已骨折的左手,不知何時多了一把轉輪手槍。
  「他是故意的!」
  謝沃洛德驚叫!他大致上猜到神父把槍藏在哪裡了,就在他的胸甲內側!
  胸甲為了預留承受鈍擊的緩衝空間,通常預留出間隙,那個位置除了穿戴者以外,不會有人特意去檢查。
  他為了讓敵人放鬆戒心,故意讓出一條手臂。
  就在騷動擴大前,萊斯神父的右手飛快地伸進胸甲中,掏出另一隻轉輪手槍。在持刀的圖雷格戰士反應之前,神父左右開弓將最靠近俘虜的土匪一一撂倒!
  「原來他是個神槍手!」
  「太帥啦,像牛仔一樣!」
  安薩爾東撿起敵人遺落的彎刀,槓上另一個圖雷格盜匪。
  「我的槍!」
  謝沃洛德在一具屍體的腰帶上發現了盒裝加農,他飛快舉起手槍解決了襲向奧蕾莉亞的敵人,海尼曼則守護著她的背後,這群俘虜不顧一切地衝向槍堆。
  「機槍駱駝!」
  就在距離武器僅有十步距離的時候,那隻馱著機關槍的駱駝衝了出來。謝沃洛德原本還期待上面沒有乘手,只可惜他錯了。
  「謝沃洛德,趴下!」
  不知道是誰這麼大喊,這次是奧蕾莉亞撲倒了他。
  一連串有秩序的槍聲響起,那隻駱駝在濺出血霧之後倒了下去,連帶將乘手給壓在底下。被七百公斤重的駱駝這麼一壓,可憐的圖雷格盜匪就這樣變成了肉餡。
  謝沃洛德看向硝煙密布的黑暗,一枚枚劃亮的照明彈飛進了營地裡。
  是盧卡尼的手下!
  剛剛出聲的人是亞修巴斯,沒有作戰能力的他負責點燃信號彈。這些管狀信號彈一引燃就會冒出濃烈的煙霧和紅光,藉由煙塵的反射擴大照明範圍。
  大軍從滾滾濃煙中齊步走出,他們由小個頭的公主領軍,整齊劃一的組織射擊方陣。
  「預備,射!」
  呈散兵陣衝鋒的圖雷格戰士很快就撞碎在一輪排槍上,這讓後頭的同伴開始動搖。依莉莎沒給敵人太多思考時間,她的步兵排在拋殼上彈後立刻補了第二輪排槍,將土匪的戰鬥意志徹底毀滅。
  取得武器彈藥的奧蕾莉亞私兵也組織了另一支較小的反擊火力。與依莉莎的排放方陣不同,奧蕾莉亞的部隊是以散兵陣迎敵。凌亂而無秩序的火力中注入了士兵們的獨力判斷,使得死在他們槍下的犧牲者絲毫不亞於依莉莎。若是雙方交火,公主可能要用三倍的人力才能抵抗她的精兵。
  遭到強大打擊的圖雷格人放棄了營地,他們吹著奇異的口哨,駱駝群便循著哨音蜂擁而出,一切騷動都消失在黃沙、紅霧與亂蹄中。
  
    4

  迎著煦煦晨曦,兩名指揮官各自步出戰陣。她們不情願地握上對方的手,幾秒之後又像觸電似的彈開。兩人微妙的立場與競爭,就在針鋒相對的氣氛中落幕了。
  「可別指望我會感激你。」
  「本公主心胸寬大,才不要妳的感激。」
  奧蕾莉亞撥著髮辮,依莉莎則抱胸跺地,以具有個人特色的問候方式展開了對話。
  「我可先說好了,謝沃洛德是我的丈夫,我只是暫時把他借給妳而已。」
  「明明是他死皮賴臉的跟在後面,我才好心收留他的,至於他在外面拈花惹草不干我的事!」
  本來希望她們能和平相處,但這個願望恐怕比托布魯克還遙遠。
  「妳們兩個就不能更加和睦嗎?」
  『沒你的事!』
  兩人異口同聲的回絕,謝沃洛德只好縮到人牆後方。
  這時救星盧卡尼出現了,他將盤帽頂在食指尖上轉呀轉,哼著詭異的小調走進場內。
  「公主殿下,我們已經浪費了太多時間,要是不趕快動身會到不了托布魯克哦!」
  亞修巴斯偷偷挨到謝沃洛德身邊:
  「公主為了找你甚至不惜發動叛艦喋血,最後艦長才認栽的。你不在的這三天,我們被整得可慘了,求求你快回來吧!」
  「亞許,」謝沃洛德安慰著他的好搭檔,「未來依莉莎還得交給你照顧呢,你要是不加倍努力會被她一輩子踩在腳下的。」
  被謝沃洛德這麼一教訓,亞修巴斯只好沉著臉跟在公主後面。在大副的吆喝聲中,船員三三兩兩的上了潛艇。
  「謝沃洛德。」奧蕾莉亞叫住臨走前的丈夫,「如果你又偷偷跑掉,我可是會追著你到天涯海角的。」
  「妳不需要這麼做。」
  他轉過身,緊緊的摟住了奧蕾莉亞,並在她的嘴唇上輕輕烙上一吻。奧蕾莉亞發出可愛的驚呼聲,以髮辮掩著唇角迅速後退。
  「這次我會回來找妳。」
  安薩爾東發出不懷好意的訕笑聲,而萊斯神父則以手槍交疊成十字祝福這對怨偶。
  死神的傳說,將要迎來它的終幕。














    終章 傳說的終焉

  托布魯克是一座要塞都市。
  為了讓孤獨座落於沿海的港口免於陸上憂患,城市築起了高高的圍牆。如同其他的北非都市,城區是由無數幾何型建築組成巨大的迷城,港內則停泊著強大的海軍艦隊。
  如今這一切已成為過往。
  在距離港城三十公里遠的高丘上,一隻潛望鏡正將熊熊燃燒的街景收入眼中。
  托布魯克陷落了。
  海濱並沒有看到半艘船艦,或許是懼怕海灣被封鎖,迦太基艦隊已經早一步撤離了托布魯克。圍城的西西里部隊正以坦克轟擊要塞圍牆,象徵既得利益者的土豪貴族則組織著私兵與敵軍周旋。
  「我們晚了一步。」
  亞修巴斯不斷用前額撞擊著甲板。
  「如果中途沒有繞那段路的話,公主早就已經在海上了。」
  大副言下之意,是指責謝沃洛德無端被擊落一事。
  「公主殿下,我們怎麼辦?」
  只有盧卡尼還維持著紳士風度,他靠在艦橋上抽著菸斗,似乎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我們衝過去!」
  依莉莎簡短的下達了指令。
  「已經沒有船班了,」亞修巴斯在地上打著滾,「就算和守軍會合也不能幹什麼啊!」
  「亞許,距離托布魯克只剩這麼點距離,你難道要在這兒放棄嗎?」
  謝沃洛德彎腰看著地上的蠕蟲,並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這是一艘潛艇沒錯吧?」
  「沒有水櫃,潛不了水。」盧卡尼撢了撢菸灰,「甚至連浮在海上都不可能,海水會從縫隙灌進艙內,很快就會被吞沒。」
  「但是茜茜並不是靠浮力浮在水上的。」謝沃洛德還是很難適應這艘船的名字,「假如它能夠懸浮在沙海上,沒道理不能飄在水面上啊?」
  「就理論上來說是可能的。」大副向艦長解釋,「但是失敗的話就要餵魚了。」
  「艦長,」就連公主也慫恿著盧卡尼,「迦太基衰落後,西西里會成為西地中海唯一強權,廉價的海運將會讓沙漠行商消失。」
  這句話成最為關鍵的推力,盧卡尼將菸斗豪邁地扔開,將頭上的艦長盤帽給反了過來。
  『全艦注意!』
  他將嘴巴湊上黃銅製的傳聲筒,以宏亮的嗓音傳達著命令。
  『各位弟兄辛苦了,經過了一週的努力,我們終於矗立在這塊海岬上。』
  『我們是商人,只要錢給得夠大方,就算是往地獄的航道也毫無畏懼!』
  『航行於砂之海的偉大水手啊!如今這艘船終於要靠港了,卻因為該死的諾曼人擋在路上而進退不得。』
  『我們怎麼做?』
  『我們怎麼做?』
  『我說:我們衝過去!用鋼鐵的巨軀將攔路者化為薺粉!』
  艦員們強而有力的戰吼響徹雲霄!
  『大副--拿砲彈來!』
  潛艇露出了獠牙。
  前甲板上的那一尊八八毫米砲揭下了封印,固定砲身的鏈條被鬆開,讓這門巨砲宛如抖動鬃毛的野獸。滑楔式砲尾栓退出了方型的閉鎖塊,盧卡尼親自將第一枚砲彈送入了藥室。
  「謝沃洛德,」艦長攤了攤雙手,「老實說我後悔了,就算沒有你,我們也到得了托布魯克。」
  「你想跟我收船費嗎?」
  「你知道的,」盧卡尼將四指擱在艦砲的擊發裝置上,「車板臺可不會飛,我載不動你的飛機。」
  謝沃洛德打上領巾,並將防風眼鏡扣上藍瞳。
  「我會讓你知道:雇用傳說中的黑死病是多麼划算。」
  「那你最好快一點。」艦長扳下擊發拉柄,「歡迎委員會要來了。」
  艦砲發出巨大的轟隆聲,一個亮點沿著地平線快速掠過,最後命中了瞄準線尾端的戰車。砲彈先是洞穿了那輛饅頭造型的馬克一型,一公斤的爆藥將坦克由內部向外撐開,化成了四片冒煙的鐵板。
  『陸地上的王者是茜茜--』
  謝沃洛德沒有聽完盧卡尼的怪歌,他爬下鐵梯,走向自己的命運。
  途中他看到了在樓梯旁邊等著的公主,依然是一身正裝的公主走到謝沃洛德面前。不知該說些什麼的飛行員抓了抓頭髮,最後還是只能無語的和她肩並著肩。
  「我不是很擅長說再見。」
  「因為你總是靜悄悄地溜走,或吵吵鬧鬧的逃開。」
  兩人踏出艙門,而飛機則近在咫尺。
  「我不要你的離別語。」依莉莎搖搖頭,「我要你在上空舉辦一場最盛大的煙火秀,這是公主命令。」
  「妳會見到的,我向您保證。」
  兩人又恢復了初次見面的拘謹,或許這是對女孩最好也是最後的回答。
  「那一天,你犁掉了我的薔薇,」公主噘著嘴,「可是我還沒看到你答應的景象。」
  那一天,黑死病答應要把經過公主頭上的每一架戰鬥機都打下來。
  「真是麻煩,我以後不打算開戰鬥機了。」
  依莉莎攀著謝沃洛德的手臂,將他的臉頰給貼上唇畔:
  「那份回禮,我不需要了。」
  「那我又該如何回報薔薇花的救命之恩呢?」
  「我想想--」
  公主將雙靴交錯舞踏,那纖小的上半身轉了一個圈圈,將背影遺留在死神的蒼眸中。
  「如果哪一天你回到了迦太基,就替我栽上一叢金薔薇吧!」





  西元一九一九年四月的某個星期五,那一天所發生的故事,讓西西里航空隊永難忘懷。
  --載著黃金與夢想的飛翼船,突破了戰車縱隊的封鎖,航向遼闊的大海。
  --曾經一度消失的薩克森黑死病,像是來自地中海的詛咒,這陣瘟疫由海濱捲向陸地。
  --緊急昇空攔截的西西里航空隊,像是節慶焰火似的爆散,爆散,再爆散。
  大海不久就恢復了原本的澄靜,黃黑斑斕的雙翼機消失在天際,再也沒有人見過。
  迦太基王國的名號正式從歷史中抹除,新成立的突尼斯共和國將殘破的王都廢棄,遷到了突尼斯市。這段歷史隨著教科書的搬弄,淡化在國民的記憶之中。
  偶爾會有旅人走向海岬,憑弔著千年古國的歷史。若是站上末代公主依莉莎的花壇,他們會驚奇的發現:明明從未有人負責整理的皇宮舊墟,卻總是開滿了金黃色的小花。

_________________
千歳のちは超可愛いの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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